溫瘸子原名溫良玉,是方圓百里最有名的大夫。溫良玉以前腿并不瘸,是被魏老太爺打瘸的。這事兒過去二十多年了,再提已無意義,但接下來這件事值得大家銘記。
野澤陽太要請溫良玉看病的消息,裹著凜冽的寒風刮進魏家大院。魏老太爺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他這是找死呀。”
幾個月前,野澤陽太率兵攻占了縣城,在城內燒殺搶掠,溫良玉的母親就是在那時被日本兵打死的。那天,溫良玉抱著母親的尸體,涕淚橫流,哭得像個孩子。魏老太爺親自上門,對溫良玉說:“這個仇我們一定會報的。”這話不只是安慰溫良玉,他魏家也死了兩個人。溫良玉并未說話,只是沖魏老太爺拱拱手。但魏老太爺看到他堅毅的眼神,知道他決不會善罷甘休。如今,野澤陽太主動送上門,溫良玉豈會放過他?
溫良玉將如何處置野澤陽太?魏老太爺的好奇心如同山火遇到了狂風,愈加遏制不住。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向溫良玉家走去,卻見溫良玉家四周站著一圈兒持槍的日本兵。看到魏老太爺,兩個日本兵唰地舉起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示意他后退。魏老太爺向后退了幾步,支棱著耳朵,試圖打探溫良玉家的情況,可惜他什么也聽不到。
過了很久,野澤陽太才從溫良玉家出來。魏老太爺睜大昏花的雙眼,只見野澤陽太滿臉喜色,哪里有一點兒病人的樣子?魏老太爺心里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頃刻間被傾盆大雨澆滅,他悶悶不樂地回了家。
良久,魏老太爺讓下人去打聽情況,下人很快就打聽清楚了。前幾天,野澤陽太患了嚴重的頭痛病,請了許多大夫都治不好,只好去請溫良玉。溫良玉只給他扎了幾針,野澤陽太的頭立馬就不怎么疼了。溫良玉又給他開了三服藥,說包他三天痊愈。
魏老太爺的眼皮跳了幾下,讓下人繼續打聽。幾日后,下人說野澤陽太已痊愈。魏老太爺聽了,長嘆一聲,說:“這個溫瘸子,我當初咋沒把他扎針的手也打斷呢。”
下人說:“打斷溫大夫的手,他就沒法兒給日本鬼子看病了。”
“他不是大夫,只是個瘸子。”魏老太爺把“瘸子”兩個字重重地吐出來,像是在吐一口濁氣。頓了頓,他又說,“記住,從今往后,我魏家的人就是死也不找溫瘸子看病。”
從此,魏老太爺再見到溫良玉,便把臉扭向一邊,同時,拎起拐杖重重地敲擊地面。人們見了溫良玉就吐口水,也不再叫他溫大夫,而是跟著魏家人叫他溫瘸子,有的人甚至叫他漢奸瘸子。溫良玉的醫館從此無人上門。
溫良玉依然每天坐在醫館里,多數時間捧本書看,有時也曬曬太陽。
不久,國軍與日軍在城外打了一仗。原本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斗,國軍卻輕松取得了勝利,贏得莫名其妙。野澤陽太帶領殘兵敗將逃回縣城,很快剖腹自殺。
又過了一段時間,日本鬼子被趕出縣城。
有一天,魏老太爺的孫子魏明長回到家,說起那場戰斗,十分感慨:“真是怪事,野澤陽太一向雷厲風行,可那天兩軍交火后,他猶猶豫豫,一直沒派出主力部隊,貽誤了戰機。否則,那場戰斗的結果真難預料。”
“你們就沒打聽一下?”有人問。
“當然打聽了。野澤陽太戰敗后,他的上級大罵他膽怯無能,不配當一名帝國軍人。野澤陽太解釋說他并非膽小,而是剛一開戰,他就聽到四周全是槍炮聲,顯然他們已經被包圍了,所以,他才命令部隊后退,保存實力,等待援軍。上級根本不信,野澤陽太就剖腹自殺了。”魏明長說,“可怪就怪在這里,我們的部隊在日本鬼子對面,他為啥說我們把他們包圍了呢?”
“這分明是他在狡辯。”有人說。
魏老太爺的眉頭皺得像梯田,他捻著胡須說:“他既已決定剖腹自殺,何必還要狡辯?”
大家一時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魏明長說:“或許是他耳朵出了問題。”
魏老太爺摸了摸自己的腿,站起來,向溫良玉家走去。
溫良玉依然在看書,察覺到有人進來時,他將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疑惑地看了一眼魏老太爺。
魏老太爺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看。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
許久,魏老太爺拍拍自己的雙腿,說:“那次你給我治病,讓我的腿疼了十多天。”
溫良玉依然不語。
魏老太爺又說:“聽說,野澤陽太在戰場上耳朵忽然出了問題,這才導致慘敗。你說,他的耳朵為什么會出問題?”
溫良玉微微一笑,還是不說話。
“這是你的手筆吧?”魏老太爺說。
溫良玉沖魏老太爺拱拱手,意味深長地笑了。
魏老太爺也笑了,說:“你個瘸腿大夫呀,為什么不和大家說清楚,讓大家誤會你這么久?”
“這畢竟有違我醫者的本分。”溫良玉嘆了口氣。
“你錯了,在侵略者面前,你不只是醫者,更是戰士。”魏老太爺說著,望向遠方。遠處,日軍遺留的鐵絲網上,紫藤花開得正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