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

教導主任馮廣發打來電話時，唐升正在父親的橘園里忙著裝袋。

掛斷電話，唐升依然不慌不忙，裝袋、鎖口、搬上平板車，一袋又一袋。父親說，少裝點兒，多跑兩趟便是，急甚？唐升回道，學校有事兒，拉完這車得走。

讓你不要牽掛家里，這點兒活兒我和你媽做得來，半年前，你從冇插過手，我們不也過得蠻好？父親要撥開唐升捏車把的手，你去，我來。唐升不松手，不靠這一會兒。父親繞到車尾，那你快些拉。說完，他不容唐升分說，顧自低了頭，半推半扶地跟車走起。回家吃夜飯啊！母親在橘林深處喊話，聲音穿過枝葉透出來。唐升回頭，柑橘的馨香蜂擁而至，心底的笑不由得漫上來，好。

馮廣發擋在唐升進校園的必經之路上，離學校足有數百米遠。

校長，我得向您坦白一件事。唐升騎在摩托車上，盯著馮廣發混沌的表情，滿臉疑惑。半個多月前，背著您，我們學校的十名老師聯名向縣教育局寫了一封信。馮廣發忽地有點兒不好意思，一封表揚信，也可以說是請愿信。我看您在湖濱小學工作十二年，年年被評為先進，還是全縣十佳校長，卻跟嫂子一個鎮上，一個村里，兩頭跑了十多年。您打那么多次報告請調到鎮上的中心小學，卻都如泥牛入海。大家氣不過，想替您鳴不平。唐升的目光拋向學校，組織有組織的考慮。馮廣發叉開腿，攔在摩托車前，校長，您知道，中心小學王校長下個月退休，這是個機會。我們推舉您調往鎮中心小學任校長，論資歷、能力、德行，您哪點配不上？

天真。唐升苦笑著搖搖頭，繞開馮廣發，徑直馳往湖濱小學大門。

縣教體局一高一矮兩位領導跟唐升在會議室見面，相互做了簡單介紹。高個子領導說是由下而上，先談完教職工，再與校長交換意見。臨出門，他問唐升，上午干啥去了？回老家收柑橘。唐升脫口而出。遠嗎？高個子定定地看著唐升問。就是鎮邊上的鹿角村，七八里地。唐升迎著探究的目光。

在學校食堂吃過午飯后，縣教體局領導不休息，跟老師們連軸談話。尚未輪到教導主任，馮廣發莫名著急，悄然拉上談完話的張老師。張老師左顧右盼，期期艾艾地開口，局領導宣布了紀律，談話內容保密，不得對外泄露，否則要追責。反正，他們這次不是來總結唐校長的先進事跡的。

一見面，帶隊的高個子領導介紹自己是派駐教體局的紀檢組副組長，這次是領導臨時安排的工作，局里未提前發通知。唐升知道他們主打猝不及防，哪會預先通知？可他很淡定，甚至有點兒期待，如同看見銹蝕十多年的齒輪終于松動。管他呢，與其一潭死水，倒不如起點兒波瀾。半下午，桌上的手機嘀了一聲，唐升瞟一眼，繼續批改手頭的作業。是馮廣發的信息：情況有變，需冷靜應對。唐升抬頭望向窗外，神態平和。兩棵高大的銀杏樹立在操場邊，那是十二年前唐升栽下的。現在，它們的葉子變得金黃，開始三三兩兩在風里飄落。

太陽快落山時，唐升進了會議室。副組長坐在平常唐升的專座上，招手讓他坐到對面。副組長不動聲色地說，這次來主要是核實一封舉報信反映的問題。稍事停頓，副組長并沒有詢問他任何問題，而是笑著說老師們對他這個校長反映挺不錯，不愧是全縣十佳校長。唐升淡然一笑，仰仗大家看得起。收尾時，副組長輕描淡寫地問，馮廣發這人如何？唐升回道，不錯啊，要不是我一直占著這位子，他早該做校長了。

馮廣發硬是讓唐升推著摩托車走了三四百米才收住腳。唐升說自己絕對相信他，可他依舊一路絮絮叨叨地解釋，還從口袋里掏出草稿，指指點點。您看看，這就是表揚信的內容，我們呼吁應該提拔重用您這樣的十佳校長。起先，我們還猜測縣局今天是來考察您的，滿以為表揚信起作用了。誰知來人居然是紀檢干部，莫名其妙，難道我們好心辦壞事了？他們反復問您的工作態度、工作作風，問您是不是經常回老家，是不是讓學生去家里幫干農活兒。不就是這學期五六年級的學生去您老家果園搞了兩次研學活動嗎，他們居然都了如指掌！

沉寂一個月后，縣局終于又來人了。這次來的是縣教體局紀檢組組長帶隊的調查組，一行四人，其中兩人是會計。與上次一樣，事先沒透露任何消息。

這回該做結論，為您挽回影響了。馮廣發覺察到校長這半年來的變化，勸他，這幾天就不要回老家了吧，您萬一早上遲到了，不好。

唐升不以為然。

調查組剛進校門即通知他們將近五年的賬簿都搬到會議室。接下來便是查賬、談話、走訪。組長下午就帶人趕到鹿角村唐升父母家，走訪了周邊農戶，還看到了坐在輪椅上正為果樹剪枝的唐升的母親。

在學期行將結束的最后一周，縣教體局通知唐升去談話。

小會議室里，陳局長特意與唐升并排坐在沙發上，政工科長在一旁記錄。寒暄過后，陳局長切入正題。調查組認為，雖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湖濱小學的工作總體做得不錯。你有不足，也是細枝末節，無傷大雅。作為全縣十佳校長，你實至名歸，也間接說明了我們評優工作的公平公正。那個前后寫了兩封匿名舉報信的人別有用心，局黨組當然不會被他蒙蔽。但考慮到這個風波畢竟產生了負面影響，不利于你在湖濱小學繼續工作，黨組慎重研究后，決定調你到鎮中心小學——局長端起杯子，也示意唐升喝茶——擔任副校長，與一位年輕的校長搭班子，幫幫他。望著平靜的唐升，局長驀地覺得他有點兒不可捉摸，不覺停頓了片刻，這也是考慮到你一直以來的要求，讓你們夫妻團聚。

唐升含蓄地笑笑，不語。

你在湖濱小學做一把手這么多年，辛苦不說，年齡也快到坎兒了，當個副校長，輕松輕松吧。

唐升含蓄地笑笑，依然不語。

中心小學比其他村小學高半級，副科級，副校長是正股級，等職安排，正常調動，旁人不會胡亂揣測。畢竟是從最基層的村小學上調到城鎮。陳局長側過身子，滿面笑容地問，你還有什么意見要向組織提嗎？

感謝組織關心。唐升似乎長舒了一口氣，神色又不失謙恭。

沒有了？陳局長扭正身子，審視唐升，直至他點了點頭。局長似乎松了一口氣，神色卻不失關切。

唐升與馮廣發的任職通知是同一份文件。唐升在第一時間收到馮廣發的祝賀信息，他回了六個字：各得其所，同賀！外加三個煙花表情。

晚飯時唐升喝了點兒酒，趁著酒勁兒夸老婆有智慧。老婆不解。唐升說，暑假調動沒有成功，你說工作搞好了調不動，那就表現得差一點兒，只要能回鎮里上班，一家人在一起，離父母也近，當個副校長都行。老婆哼一聲，我當時是氣急了，誰知還真有人告你的狀，舉報你。唐升詭秘一笑，抬手招呼老婆靠近，我知道那兩封舉報信是誰寫的。誰寫的？老婆高度緊張，死死盯著唐升。

天機不可泄露。唐升往后一仰，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