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對麥芒

老劉調整了一下頭上的安全帽，灰白色的頭發被后腦勺的汗浸成幾綹。作為車間安全負責人，老劉每天都要下車間例行巡檢。此刻，叉車在二號車間鋼架間掀起熱烘烘的風，空氣中散發著一陣陣鐵銹味兒。老劉站在車間門口大聲喊話：“那堆成品擺放高度超了半米。”

“上面說這批貨趕著出庫。”叉車操作工話音未落，老劉手中的激光筆快戳到他眼皮底下了。紅色光點順著摞成小山的貨箱往上爬，最終停在車間頂棚的消防噴淋頭下。“你再看看，就十厘米，車頂桿再抬高一點兒就蹭到頂棚了。”老劉堅決要求停止作業。

車間主任王建國就是在這時沖進來的。“老劉，你行行好，下不為例。”王建國扯了扯工作服領口，“這個月要出三批外貿單，客戶卡著時間驗收呢。”

老劉摸出皺巴巴的筆記本，指甲縫里還嵌著砂輪機磨出的碎鐵屑：“這頂棚可經不起折騰了。上周行車吊鉤裂紋你也親眼看見了，還有涂裝線排風系統……”

“吊鉤的問題已經整改，排風機葉輪今早剛換新。”王建國扶了扶頭上的安全帽，“不就是臨時堆貨超高嗎？我就守在這兒監督著給碼好，保證不出事。”

叉車的轟鳴聲中，老劉又瞥見王建國后頸上的那道疤痕，那是被迸濺的電火花燙后留下的。三十年前的那個暴雨夜，當時還是班長的王建國非要帶人搶修配電箱，作為新來的安全員，老劉硬是把王建國從水洼兒中勸了出來。

“往左打半圈兒。”王建國吆喝著。可貨盤剛離地，頂棚忽然傳來吱呀聲。老劉后背汗毛豎起的瞬間，身體已經撲過去，生銹的鋼索擦著他的安全帽邊緣砸下，掉在王建國之前站立的位置。

王建國逃過一劫，他的喉結動了動，轉頭看見老搭檔煞白的臉，忽然想起在昨天的安全例會上，老劉指著一張頂棚的照片說：“這銹蝕程度等于是在車間里埋了個定時炸彈。”

“改，馬上就改，改完再把活兒趕出來。”王建國叫停了作業。警戒帶拉起來時，陽光正從車間的窗戶照射進來，車間頂棚的整改工作緊張地進行著。老劉半跪在地上固定支撐架，后腰露出半截兒膏藥貼。王建國伸手要接液壓鉗，發現老劉的工具包側面縫著個小布袋，里面整齊地放著保險絲。

當晚十點，兩個灰撲撲的人影蹲在車間門口。王建國吸溜著泡面說：“明天早會你來講講這個事。”見老劉疑惑，他趕緊補了句，“我是說頂棚隱患的事情。這是大問題，我做檢討。”

“成。貨物臨時堆放超高也是問題，你別不當回事兒。”老劉順勢說，“咱搞個‘找碴兒’大賽，看哪個班組揪出的隱患最多，按制度給獎勵。”

這時，換班的工人看見兩個老家伙蹲在車間門口笑。其中的一個實習生小聲問老師傅：“他們倆不是天天爭吵嗎？”

老師傅往機床導軌上打著機油：“知道車床上的卡盤和頂尖不？看著針尖對麥芒，少了哪個都車不出好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