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是故鄉的符號,也是我心中的情感寄托。每當梨花盛開時,我就會想起小時候與家人們在梨園中度過的美好時光。那時的我們,手牽手漫步在梨花叢中,笑聲與花香交織,成了最美好的回憶。梨花的美,不僅僅在于其潔白如雪的花瓣,更在于那種寧靜而淡雅的氣質,如同故鄉的人一樣,樸實、純粹、真誠……
我思故鄉,只因思念數月未見的父親。父親已年過八旬,他成了我對故鄉最深沉的牽掛。自我參加工作起,老家就裝上了電話,前些年父親也用上了手機,我對父親的牽掛和思念很多時間都只能用電話來傳遞,特別是有了二寶后,我回老家的次數更是一年比一年少。
我每周都會打電話給父親,每次父親都說讓我周末多回楚雄帶娃,他很好,無須掛念。但實際上父親是很期盼我回家的,每次回家他都要跟我說很多話,走的時候還有點舍不得。
三月初的一個周五晚上,父親打電話問我:“工作忙不忙,還問我去沒去楚雄?”我答:“剛回到家。”又讓正在客廳里看電視的二寶跟父親講兩句話,二寶顯得有些不耐煩,接過電話只喊了聲爺爺就把電話還給我跑去玩了。
我接過電話,電話里的父親一直在問二寶什么時候回老家看他,說他最喜歡的小狗都已經會啃骨頭了。我說二寶已經去玩了,父親跟我說他這段時間身體很好,村里的醫生到家里給他檢查了身體,血壓、血糖正常了,也不心悸了,讓我多陪陪二寶,說我一周只回家兩天,要多做點家務,多輔導一下兒子的功課……
是該回老家看看父親了周六一大早,我驅車載著妻兒回老家看望父親,我們沿著新昆楚大高速公路一路向西,不到一個小時就下了高速。過了收費站,以前回家的土路也變成了柏油路,穿過面貌一新的小集鎮往東再開五公里就到老家了。
汽車行駛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路邊山坡上千樹萬樹的梨花已競相開放,遠遠望去,就像冬天下的小雪,白茫茫的。搖下車窗,聞著淡淡的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到了村口,父親已經在路口等著我們了。
我們跟著父親回到家里,弟弟和弟媳已經做好午飯等著我們了,午飯很豐盛,除了魚和肉外,還有我愛吃的山茅野菜,棠梨花炒臘肉自然也在其中
在我的記憶里,每年棠梨花開時,母親總會第一個提上提籃上山采一些含苞待放的花蕾回來,洗凈焯水去苦后炒臘肉給我們解饞和嘗鮮
那時的故鄉,是純天然的鄉村,是原生態農作物競相爭芳的天堂。除了盛產水稻、玉米等五谷雜糧,各種各樣的農作物也是數不勝數,每一種農作物都有各自的功用,都飽含著鄉親們辛勞而又殷切的情感
鄉親們種植果樹只是一種副業,即便是種了,品種也不是太多。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果樹就是梨樹,不管是野生棠梨樹的還是經過嫁接改良的梨樹,我都對他們情有獨鐘。黃皮梨、水扁梨、火把梨等老品種的味道我至今仍然還記得,每年梨子上市時我都會去買一些回來品嘗。如今一些梨樹品種已不復存在,它們逐漸被一種叫作紅梨的梨樹所取代,有的地方還實現了規模化種植。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紅梨也不再暢銷,就連我家老屋后的一片梨園也被弟弟改造成了耕地種上了烤煙和美人椒。
對故鄉的親人們來說,一棵棵的梨樹無不寄托著他們對擺脫貧困、發家致富、過上幸福生活的美好憧憬,無論是潔白的花,還是鮮艷的果
梨花盛開的鄉村成了我們放飛心靈的地方。吃過午飯,我帶著家人到小河邊和田野里走走,呼吸一下鄉野清新的空氣,再到老村子里看看,尋找我兒時的記憶
父親的頭發胡子已經全白,步履也有些瞞跚,他拄著拐杖跟著我們一邊走一邊跟我們講述他在老家的一些人和事,誰去世了,誰家兒女結婚了,誰家搬離老村子建新房了等等,還指著我頭上的疤痕向二寶講我兒時調皮搗蛋的事。
村前的一棵棵老梨樹開滿了白色的花朵,微風一吹,飄來陣陣花香。進入老村子,一棟棟老舊的房屋映入我的眼簾,依稀傳來幾聲狗叫,在老村子里居住的人已經不多了,從老村子的東頭走到西頭一個人都沒遇到。
我站在老村子西頭的黃連木樹下,看著滿山遍野的梨花,回首過往。對面山坡上的老祠堂還在,那是我上小學開啟夢想的地方。山腳下的小河已經干涸,那是我小學放學后和假期里放牛的地方。
一頭老水牛伴著我度過了愉快的童年,我曾牽著它在小河邊聽鄰居周爺爺給我講《西游記》和《水滸傳》,看著它在父親的驅使下在田地里拉著犁耙飛快地馳騁
現如今,耕地的牛沒了,養牛不是為了耕田,而是為了賣錢。木制的犁、耙等農具已很少見,取而代之的是大型拖拉機或清一色的微耕機,機型之多讓我眼花繚亂。僅存的一點犁、耙也被鄉親們掛在墻上作為展品供大家參觀。農耕時代的終結,也讓故鄉親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徹底改變了,他們從刀耕火種中解放出來,除了種植些價值較高的烤煙、蔬菜之外,便四處流動,打工掙錢,養家糊口
父親在老家的日子里,他也常常會拄著拐杖在村子里四處閑逛,在村前的老梨樹下與留守在家的叔伯阿姨們閑聊,遙想過去在田野里揮汗如雨,與五谷雜糧相伴而生的艱辛而又甜蜜的歲月。
父親有著苦難的人生經歷。他出生在新中國成立前,家里兄弟姊妹較多,家庭非常困難,缺衣少食是常有的事。滿山遍野的棠梨花、野菜、野果就成了鄉親們果腹的食物。成年后,父親響應國家號召,到大理參軍入伍五年,從事的是機修工作,因表現好還入了黨。父親從部隊退役后回到村里,一直參與鄉村的建設和發展,父親沒上過一天學,認識的幾個字還是在部隊上所學。他當過小學代課老師、大隊廣播員、副大隊長,還擔任過公社水管站技術員,修過水庫、溝渠和橋梁,他對工作認真負責,服從領導安排,即便是因機構改革被辭退回家也毫無怨言。
母親在我上高三時因病去世,是父親靠著過硬的修理技術和辛勤勞作獨自一人將我們弟妹三人撫養成人。苦難的人生,造就了他善良的心性和堅毅的品格。因此,善待他人、熱心助人就成了我家不變的家風。
父親一直沒有再娶,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居住在我們出生、成長的老房子里。他已習慣了這里的一切,他既不愿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故鄉,也不愿意到弟弟新建的房子里居住,更不愿到城里和我一起生活。他幫弟弟看家帶娃、燒火做飯、喂養雞鴨、沒事時擼貓逗狗,偶爾還跟弟弟、弟媳發生點小矛盾,沒事的時候還到出嫁的妹妹家住上一段時間。我曾想把他送到縣城樂養中心安度晚年,他卻說自己有兒有女不必花那些錢,還說什么到樂養中心就失去了自由等等之類的話,反正就是不愿離開老家。即便是生病住院,只要病痛稍好一點就嚷噻著要出院回家。
如今,曾經依偎在父親身邊的兒孫們,像一只只長大的小鳥,一個個從父親的懷抱里飛走了。
近幾年,我每次回到老家,晚上都跟父親同住一屋,跟父親聊聊家常,說說心里話。在他的言語里,除了感受到父親的歡欣外,更加感受到的是父親重重的心事,這是年輕人所無法體會到的憂郁和惆悵。他反復絮叨的,是所有老人終將直面的兩件大事:一件是養老問題,另一件就是百年后的安葬問題
生與死、養與葬,歷來是人一生中的大事。而鄉村人事的糾葛、土地的歸屬,成為父親對身后事的沉重思想包袱,成為這些年始終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我屢次勸慰他,你現在擔憂自己的身后之事有什么用呢?車到山前必有路,況且哪里黃土不埋人?這也是我們做兒女的事,你不必多慮!只是我不知道,父親能否真正從內心解除自己的心理負擔。
不要說我的父親,就是我們這些年過半百的人,對自己未來的養老與安葬問題,誰又能說得清呢?父母的安康是我們的福氣,我們的安康又是我們子女的福氣。老年人一旦身體不舒服或臥病不起,做子女的只能無條件地去床頭盡孝,不論山高路遠,也不論工作是否忙碌。我終于明白,金錢與物質,并不能真正解決老年人的后顧之憂。
周日清晨返城的時候,車身上和停車場里落滿了梨花,父親站在“雪地”里久久不愿離去,他嘴里一直在念叨讓我開車慢點、路上注意安全。車子啟動后,“雪花”飄落,父親揮著手與我們告別。還是二寶情商高,他打開車窗揮著小手跟父親說:“爺爺,我們還會回來看你的,再見!
父親聞言高興地對二寶說:“要聽你爸你媽的話,好好上學,放假了再回來看爺爺”。
我不知該對父親說些什么,只感覺心里酸酸的。
梨花開放,漫天潔白,香溢故鄉。 繁花落后,就是碩果滿枝。故鄉的土 地滋養著梨樹,滋養著故鄉的親人 們,也滋養著四散漂泊的我們的心靈
春風依舊,梨花依舊,梨花的香氣依舊,唯有不平靜的心情、不放心的掛念,在故鄉千樹萬樹盛開的梨花中盤旋,在父親依依不舍的送別中縈繞!
故鄉的梨花,承載著故鄉親人們幸福生活的夢想,也寄托著遠行的游子對故鄉親人們潔白純粹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