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粘粘草

鄉下的粘粘草

是的，就是它們

碰見了，就別躲

似鄉下那些平凡的人

一生，招惹了

一個卑微的名字

和格桑花是一家

粉黛亂子草是它的親戚

半花半草的命運

在鄉間田野的角落

開著白色素雅的小花

我每次回老家

總有說不完的話

都要拉著我的衣角

塞給我許多叮嚀

粘給我無盡的牽掛

粘粘草與世無爭

佝僂彎曲的身影

每天忙碌耕耘著

早出晚歸的太陽

似繁星撒潑在人間

一杯忘了細品的苦蕎茶

纖細精致的針芒

刺著孤獨冷清的倔強

凡是路過的衣袖

都被她輕輕挽留

被她獨特地擁抱

想著浮云在遠方漂泊

風里雨里，時時提醒

家鄉的模樣

春來秋往

守著一方貧瘠的土壤

用小小的力量把生命不屈的黏性

抓緊人間那束不一樣的目光

淚里的鹽有幾斤重

雨滴穿過艾蒿的睫毛

像一串止不住的淚

在泥土蓬松處

讀著去年寄出的信

石碑上的名字

裹著青苔生長

它們更懂得

如何與死亡對話

紙錢飄向山野

余燼里

蝴蝶醒來起身

翅膀上沾滿

春天的花粉

我站在這一刻

等待一場遲到的雨

說出淚里的鹽有幾斤重

種子的重量

——寫給袁隆平

你從農民之子，變成水稻之父

走在小滿之后的第二日

看著全國人民

栽完最后一撮秧

天空，降下第一滴雨

你枯瘦如柴

站著像一根稻草

蹲著像一盤樹根

躺著，像一條奔跑的小溪

你面黃肌瘦

像一塊烤黃的面包

把所有的心血

都獻給了春天

把所有的器官

都捐給農田

你走了

麥浪翻滾著嗚咽

田野所有的秧苗

都挺直了腰桿

把珍珠般的眼淚

滴進泥土張著的嘴

活著做一株稻谷

余后做一粒種子

撒滿中華大地

生生不息的豐收

夕陽里的貓

一只貓

像一枚橙色的夕陽

跟在一個老嫗身后

老人小憩在遠處

那團微胖的光躥過來

俯在我腳邊

磨蹭著我左腿上的傷

陌生的空氣

瞬間被淘氣點亮

我輕撫它的頭

看它吐紅艷的舌頭

夕陽弓著腰，拄拐走了

小貓瞅了一眼

追上那張，像蛇

佝僂爬行的身影

天空落下大片大片的黑

剛好藏住我那只

斜靠在輪椅邊上

被小貓摩擦過的腿

淚眼模糊處

我看到一根貓尾

正牽著那根拐杖

像祖孫倆

攙扶著黃昏回家

農民詩人

父親一輩子匍匐在黑土地上

也沒能站直高粱的腰板

夕陽大紅大紫一生

也沒把父親雕成一首赤腳的詩

農民和詩人

只相距一首唐詩的距離

只要有人閱讀

都會流出汗一樣的眼淚

鋤頭每天流的是汗

鋼筆每天喝的是墨水

盤中餐里的寡淡和清苦

是梨花體朦朧詩

走不出彩的敗筆

從山腳爬到山頂的太陽

多像從年頭累到年尾的父親

怎么也追不上時間的落日

夕陽紅了

霞光把父親的背影剪輯成一幅畫

貼在天邊的暮色里

沒有人為他寫墓志銘

只能自己挖開夕陽

黃昏里的一個洞

鉆進用辭藻堆砌的

華麗祭章

我用鋤頭埋了這支筆

長成一株紅高粱

開一束黑亮的高粱花

密密麻麻的籽粒

擠著風，向天空投稿

責任編輯：余繼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