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小區,看見小區中有棵小小的石榴樹,花開得正艷。看著紅彤彤的石榴花,耳邊響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謎語:“紅燈籠,大煙鍋,里邊裝珠子,吃著甜蜜蜜”。一時間,思緒紛飛,記憶流轉回從前,不由得想起了已逝去多年的母親當年站在石榴花下笑的模樣。
小美是我的小伙伴,我們一起玩泥巴,一起偷過鄰居家的石榴,然后一起被抓到,鄰居沒罵我們,還送了我們每人兩個大石榴。回家之后,我說完事情的經過,卻被母親打了一頓,吃到了為數不多的“細棍炒肉”。我還記得母親當時說的:“是你的,你拿是可以呢。不是你的,人家的東西,你動都不要去動。”
母親是個農村婦女,沒有文化,只讀到小學三年級,據她說還是為了煮飯給小舅吃,外公外婆才允許她讀到三年級。但她記性很好,好多東西只要看過,聽過一遍,就能做出來,學出來,可惜我沒有遺傳到她的半分,所以小時候她常常說我笨,當時我很生氣,現在回想起來,心中卻酸酸澀澀的,只想流淚。真想再聽她說一句:“楊秀,你咋會恁個笨?”可是,這再也聽不到了。
沒有文化的母親,自有一套說辭教育我們,如“交友要學長流水,要交長長久久的朋友,要真誠,要交心,油嘴滑舌的人少和她多來少去”“鳥都要回家,不管去哪家玩,看著人家要吃飯,你就要快點回來,不許無因無故去別人家吃飯”“好好讀你的書,不要長嘴長舌地去說人家,經常說你的人不要去管,不要和她多來少去的”“天黑了趕快回來,不準在人家家睡”“早睡早起,成谷磨米;遲睡遲起,兩股筋筋吊起”“讀書就好好讀書,打鐵還要本身硬,有本事在哪里都吃得開”…一句又一句,雖然當時覺得很煩很煩,也覺得很委屈:憑什么我帶朋友伙伴回家睡她都同意,卻不讓我去她們家睡一晚上?但怕吃“細棍炒肉”,我還是一一遵從了。現在回想回去,一句一句,都是金玉良言;一句一句,都充滿了母愛的光輝。我多想再聽聽,卻再也不能夠了。
父母親很勤勞,經常天不亮就到田里干活,早上一直干到我快放學,才回來做飯給我吃。下午我上學后他們就出門干活,基本上天不黑不回家。從我記事起,就如此,長年累月地辛勤勞作。自我十歲起,母親漸漸變得體弱多病,經常頭疼、哮喘,小賣鋪最初五分錢、后來一角錢一包的頭痛粉成為母親的鎮痛良方。即便如此,只要頭疼癥狀一減輕,母親就又開始起早摸黑地去干活。長年的飲食不規律加上常年服藥,導致母親患上了胃出血。聽村里人說,母親沒生病前,干活很麻利,力氣又大,一個工可以頂兩個,村里人都喜歡和她換工。生病后的母親消瘦孱弱,但生性要強,她漸漸地不再出去換工了。
家里的活計都壓在父親和母親身上,每每看著母親拖著病體干活,我心里總是很難過,又不知該如何為父母分憂,只能努力讀書。由于我們兄妹都在讀書,那些年每每交完公糧,家里的糧食總是青黃不接,每年的五六月就要加上苞谷面才能接得上趟。再到六七月份的時候,豬油就吃完了,菜里基本就不見葷腥了。母親很會當家,即便如此,她仍會在煮飯時給我留一點白米飯,會給我留一點臘肉中最好的。而僅剩的臘肉都會用米口袋裝上扎好,吊在梁上,要等到做農活、請工,或來客時才舍得吃。
當時我們三兄妹正在長身體,兩個哥哥一個讀初中、一個上高中。后來,我也到縣城讀初中了。三兄妹讀書,書費、學費、伙食費都要用錢,還要交米到學校才能買到飯票。雖然親戚們幫了很大的忙,但每個月的生活費還是讓父母愁眉不展,他們起早貪黑地下地干活、種菜賣,回來得更晚了。很多時候我放周末,在家里都見不到他們的身影。盡管如此,在別人都勸母親說“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再讓他們讀書了”的時候,母親仍舊說:“只要他們讀得進去,我砸鍋賣鐵都供。”人家又勸她:“兒子么供供,你姑娘么就莫供了,反正過兩年就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你們白白供了。”這時候,母親仍是那句話:“兒女都一樣,只要他們讀得進去,我就供。”
土里刨食,終究供不起我們讀書,孱弱的母親打起了養豬的主意,后來養豬真成了我們三兄妹能夠繼續讀書的經濟來源。母親喂養了兩頭母豬,每次母豬生小豬崽,不管是白天黑夜,母親都提著馬燈守在豬圈里,平時很愛干凈的母親那時根本不嫌臟、不嫌臭,有時一守就是一夜。當時的我竟不能體會母親的辛苦,也沒有陪陪母親,自顧自地睡了。長夜漫漫,我不知母親想了些什么,但我想母親肯定想到了我們兄妹的生活費吧。母親在豬圈里,幫小豬崽清理胞衣,把小豬崽挪到母豬壓不到的地方,把小豬崽放在能吃得到奶的地方。在母親的精心侍弄下,家里母豬生的每窩小豬成活率都很高,折損的很少。小豬能吃食時,母親侍弄得更精心了,把嫩嫩的紅薯尖、菜葉和著米糠、苞谷面煮成軟軟糯糯的一鍋,每天四五頓地放在木槽里喂那些小豬崽。每每干活回家,母親舍不得歇一口氣,第一件事就是提著豬食桶去給小豬崽們喂食,而小豬們看到母親提著豬食桶來了,它們一邊嗷嗷叫著,一邊你擁我擠,你推我揉,一起奔到木槽邊,急急巴巴地爭吃了起來。有的小豬很霸道,在槽外吃還不算,還跳進木槽里,獨占“一槽江山”。這時,母親就會把它趕開,讓其它小豬來吃。有的小豬吃得急,豬食潑濺到了地上,母親就會用手把豬食攏在一起,捧回木槽里。有時母親也會對著小豬們自言自語,叫它們好好吃食、快快長大。
豬養得多,需要的豬食就多。母親種了一園子的紅薯、牛皮菜,挖地,種菜,澆水,澆糞,母親有很長時間都在菜園里。為了小豬長得好,母親每天要背三大籃豬草,背籃里,豬草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沉甸甸的,上身就壓得孱弱的母親幾個剗趄,但母親仍慢慢地站起來,喘著粗氣,瘦弱的手緊緊地拉著背繩,一步又一步,慢慢地、瞞珊地往家走。每每想及此,淚水總是模糊了我的雙眼。只有我們放寒暑假,我接過母親的背籃,每天找豬草,喂豬,做飯,母親才可以休息一小段時間
在母親的精心喂養下,小豬們生長得很快,一頭頭肥頭肥腦、憨態可掬,滿月后往往可到五六十市斤。每到趕集日,父母親就會用家里的毛驢車拉著那些小豬去賣,有時行情好,小豬也長得好,小豬好賣且賣價高,一個趕集日就可以把小豬全都賣掉。行情不好時,父母親往往會拉著小豬往返集市幾趟,不嫌麻煩地找行情才賣。
時間長了,即便是我,也慢慢地知道了,賣小豬在每年的栽秧時節、秋收前后,都有一波很好的行情。記得有一年,我剛獲得個學習進步獎,那周學校不放假,我就在星期天中午到賣豬市場去找父母。遠遠地,我就看見自家的驢車停在一棵石榴樹旁邊,火紅的石榴花開滿枝丫。車旁圍著一圈人,一看就是來買豬的。我上前一看,車上籠子里是一窩白色的杜洛克(豬種名)小豬,一頭頭胖嘟嘟的,賣相很好。那年小豬行情好,賣價高,剛剛稱了一只小豬,有58斤,按市場價4元一市斤,一番討價還價后,以220元成交。母親看到我,笑得很開心,一把就把我拉到她旁邊,摟著我的肩,連聲問我在學校過得怎樣,我告訴母親,我得了學習進步獎,母親很高興,笑得很開心,拿出錢抽出20元給我,叫我買好吃的東西。那天在我的記憶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跡。多年以后,午夜夢回,總能夢到母親就站在石榴花下笑,而我,每每想拉住她的手,卻總也拉不到。
母親很疼愛我們,只要我們平安健康,她覺得自己怎么樣都可以。我在高考結束后,自我感覺不好,整天在家里悶悶不樂。父親聽到同鄉的男同學說很好考,回來告訴我,我說我覺得自己不好考,自此他們都不再問我考得怎樣。等分數出來的那天,父親叫我去看分數,我磨磨蹭蹭,不敢去看,父親勸了我幾句,大哥就用摩托拉著他去辦事去了。唯有母親,看了看我,說:“考不好也沒什么,你若是想去補習,我還供。若是想回來,家中的房子這些都給你。”我什么也沒有說,快快地走了。我不知道的是,母親在我走后,在路邊站了好久。看到分數,縣教育局的說,我的分數可以上一本了。我高興地從教育局出來,好朋友落榜了,我安慰鼓勵了她一下午,直到太陽西垂才回家。老遠就聽見母親在罵父親,我連忙大聲喊:“媽,媽,我回來了。他們說我的分數可以讀一本了。”看到我回來,父親如釋重負,說:“你趕快說給你媽一聲,你要天黑了都不回來,她還以為你想不開,怎么了呢。”母親看到我,就笑了起來,后來才得知,母親正在責怪父親沒等我就回家了,她生怕我考得不好,想不開尋了短見。
讀大學后,父母和我的溝通僅僅就是通信,而當時的我正值青春年少,一點都不懂事,一個月才寫一封信回家。母親后來說,她想我,看到和我一般大的學生都會流淚,當時的我很不以為意。直到自己成為母親,送兒子上大學后,最初一個月,看到兒子所上大學的任何信息我都會流淚。淚眼中,我總會想起我的母親,她的孤獨、她的無助、她的思念,在那一刻,在那個瞬間,我感同身受,
母親一輩子牽掛疼愛我,在她重病住院前夕,我的孩子剛滿月不久,她都不準我碰冷水,生怕我身體沒養好,得月子病。在她住院前一天,仍給我洗了一大盆孩子的尿布。第二天她就起不了床,住進了醫院,這一次,我的母親再也沒從醫院里出來,胃出血要了母親的命。雖然我站在醫院里,一再祈求老天爺讓母親多活些時候,可是老天爺太忙了,她沒有聽到我的祈求。母親走的前一天晚上十一點鐘,母親趕我回家看孩子。我說腰疼,她還說怕是她去醫院那天,我背她下樓時掙著了。一句簡簡單單的“媽,我走了”“嗯,你去吧”,就是我和母親的最后對話,就成了最后的母女訣別。后來我無數次后悔地想,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能早察覺,那晚我一定要留在醫院里……
就在第二天清晨六點多鐘,母親靜靜地走了,甚至沒給她深愛的女兒留下一句話。聽到噩耗,我失魂落魄,淚流滿面。病床前,我一聲聲地喊著媽,想讓她再看我一眼,想把她喊回來……可母親,就那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她再也沒有回應過我一聲。自此,我沒有了母親,成了沒媽的孩子。我的心兀地缺失了一塊,不再完整,那是母親的位置。從此我的日子,不再有幸福圓滿,那石榴花下的笑臉永遠永遠地定格在回憶里,
母親離開我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來,一直想寫點什么,可次次都是字未成句,淚先成行;文未成章,黯然神傷。我的母親,平凡普通,但心靈手巧,沒有她就沒有我。我的母親,并不高大健壯,但她在我心中卻是完美漂亮的。她,一直在我心里,未曾離開;她,一直在我的世界里,從未缺失;她,一直在我生命的每個角落,直至永遠…
“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
責任編輯:余繼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