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鳥

他走向小區門口的白色車，拉開后排右邊車門，坐進去，把昨天傍晚以來的擔憂也捎上了。飽滿的深藍色座椅，褲子在皮套上有微微的滑溜感，這感覺稍稍撫慰了他。不過，一股混合著汽油和小食品的氣味撲來，讓他不舒服。他挪動一下左腳，碰到兩個塑料袋，一個裝甜點，另一個裝橘子，都是一大袋，旁邊還有一塑料箱小瓶裝礦泉水。副駕位上坐著姐姐蘭會，她扭身扒開他腳旁的甜點和橘子袋口說，吃糕點和橘子，他說不餓。

司機問，早點吃了沒有，話音有點濁，像一杯清水里落進一滴泥水。他說吃了。一周前，他在侄女的婚禮上見過司機。那時，他正在餐廳招呼客人，蘭會來到面前，指指身邊的男人說，我的一個朋友。男人短發，微胖，皮膚稍黑，上身被一件細格子的褐色外套罩著。當時看到的就是微胖，此時，上身只穿圓領灰色T恤，大肚子凸顯出來。他一時覺得，幾天時間，司機魔術般變出它來

車輪摩擦地面的唰唰聲，他聽來悅耳。離開熟悉的地方，開啟一段新鮮的旅程，他有點小興奮。整個身體被車子帶著走，有漂浮感。也就是這漂浮感，讓他生出一些緊張。

這些年，他每年出門兩三次，去石家莊，去長沙，或別的地方，都是遠方城市。三年疫情都沒能出去走走，感覺精氣神石化了似的，沉得提不起來，趁學校沒開學，他想撈一撈。

蘭會很少出遠門，很多時候在醫院里做護工，沒事做的時候待在出租屋里。她出門少，這次帶她去走走。這半生，虧欠姐太多。機會不是隨時都有的，很多時候，一不小心，幾年就晃過去了。

昨天上午的電話中，他得知在省城的姐沒找到事做，便問，到過陽城沒有？她說沒有，問想不想去，那里有個古城，費用他出，蘭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答應。司機得知她去陽城（也許是她告訴他的），說陽城有一些業務要辦，可以帶他們去。他問蘭會，司機的駕車技術怎么樣，車況如何，她說開車幾十年了，現在的車子，只跑了一萬多公里。到陽城七百多公里，坐小車跑那么遠的路他還沒有過。以前，去遠一些城市，他即使乘坐的是火車，從車窗看鐵軌下陡峭的懸崖，心臟會緊抓胸腔不放，生怕被它拽走。他查看了天氣預報，明后天晴轉陰，一周都沒有雨。他想了想，答應搭她朋友的車，清早從省城來安永接他，繞了點，但不多。

車子在一個三岔口往左轉，上了往南的高速路。快到收費站，蘭會看到站頂上紅色的“安永綿山”四個字，便問綿山在這邊？綿山是安永縣有名的風景區，在西邊，她去過幾次。他笑著說，綿山在哪兒都忘了？這只是一個廣告宣傳牌，針對外地人的。蘭會呵呵笑了一下，以此掩蓋自己的尷尬。十年前，他曾讓她在縣城找一份工作，她說，她要去大城市。

過了收費站，車上了高架橋，白色的鐵皮護欄快速往后跑，且越跑越快，他雙手緊緊抓著前面的座椅。他坐過很多小車，身體不是剎車時往前一沖，就是換道時微偏，這車子換車道、加速和慢下來都平穩。他的心慢慢松弛下來，手離開座椅，放到腿上，身體往后靠。他問司機開了多少年的車，男人說十八歲就開了，他笑笑說，是司機中的老司機了。

蘭會說想睡覺，邊說邊把頭靠在椅背上，是否閉著眼，他看不到。他說旅游路上睡覺太浪費了，錯過了好多風景。司機輕笑了一下。她說她一上車就想睡。有一次她從省城坐客車到安永，他在家里打電話給她，問她到哪兒，她說不知道，剛才睡著了。他不知道她怎么容易在車上人睡，也許身上的疲倦過滿，車子一動就把它們晃出來，澆得一身都是，睡眠就嘈嘈往外長。

他知道蘭會還沒睡著，便問她兒子到過陽城沒有，她說，沒有，問過他了，說不去。兒子三十一歲，還沒有女朋友，她為他跑過好幾個相親會。現在，兒子給前夫守著一個五金店，幾乎不打電話給她，只有她打電話給他。蘭會一次去看他，他坐在店里雙手端著手機低頭玩游戲，手指快速在上面摁著，她走到店門口都不知道。

2

車子在行車道上跑，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越來越近，司機往后視鏡看一眼，方向盤往左輕輕撥一下，進入快車道。它要超過一輛大貨車時，剛好進人彎道，蘭會還沒有睡著，說，慢一點慢一點，會有車過來。司機說，這是單向車道，對面沒有車。他說，姐還以為這是山區的八九級公路。蘭會尷尬地笑了一下，說，我這是第一次坐小車上高速路?？磥恚阋郧岸际且簧宪嚲退X，到終點才被下車的人吵醒，他想

車子從快車道滑向行車道，慢下來，離開高速路，繞了半個圈，進了一個服務區。里面很寬，有草坪和樹木，芍藥和雛菊正在開放，像個花園。蘭會問，服務區是做什么的，他笑著說，上廁所抽煙喝酒加油吃飯司機說，你該多出門走走了。蘭會出過遠門，那是五年前，下了飛機就被來接的人收了手機和身份證。他想，她在飛機上也許看了一眼，認為天空也不過這樣，便全程睡覺。

司機下車去了廁所，蘭會在車旁站了幾秒也向廁所走去。她挎著一個黃色人造革皮包，穿著橙色棉外套，腳上是黑色半筒皮鞋，低著頭，有點駝背，整個身體呈現臣服的姿態?？粗谋秤埃L嘆一口氣。他看看自己離加油站五六十米遠，便在綠化帶前掏出煙抽。天空覆蓋著臟抹布一樣的云，太陽在薄云處透出淺白的光。他希望不要有雨。

司機從廁所出來，在花臺邊看看遠處，再看看天空。蘭會也出來了，看了前面一眼，低頭往前走，來到他和司機面前，問要不要走了，司機說讓你弟弟抽完煙。不細聽司機吐出的每個字，幾乎聽不出那層裹著的濁。他深吸兩口煙，踩滅煙頭上了車。

車子行駛在快車道上，超過一輛輛貨車、小車。他從前排座位的空隙看過去，方向盤前的時速表指針已經移到一百三十碼。他想提醒司機慢一點，但想到幾十年駕齡，便沒開口。這些年，他常看那些車禍視頻

蘭會右邊的窗子關著，映出她靠在椅背上的淺淡影子，仰著頭，閉著眼，很虛弱的樣子，幾根白發夾在黑發間若隱若現。她五十歲，不算太老，但常年在病房里照顧病人，且多是老人，有時一夜要起來四五次，也是夠累的。他十歲時，父親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長沙沒了，乘坐的出租車被一輛側翻的大貨車壓得變了形。為了維持這個家，她招了女婿。她的前夫并不關心他是否繼續把書讀下去，是她堅持讓他讀。她說，他把賣豬的三百多塊錢塞進口袋就走出院門，我追著去，在巷道處追著，從他包里掏出來，趕忙去鎮上的郵電所寄錢給你，許多年來，他腦中時常浮現姐在巷道里追趕她前夫的樣子。

他查過手機，從安永到陽城經過五個縣。他對司機說，路途中離縣城近的可以去逛逛，今天能到陽城就行。司機說，可以。到鼓梁縣城要一個半小時，我們到那兒吃午飯。蘭會似乎沒有睡著，說餓了吃糕點橘子，再次左手向后伸，扒開袋口，讓他拿吃的，他說不餓。她問司機要不要，司機看著前面的路說，給我一瓶水。他撕開糕點旁的塑料箱，蘭會拿起一瓶遞給司機，司機說打開蓋子，她擰開，司機騰出右手接過來喝一口，遞回給她，她端著水瓶，過一會兒又遞給司機。喝了半瓶后，司機說可以了。從始至終，司機的目光都看著前面。蘭會端著水瓶的樣子在他腦中停留了幾秒，然后看一眼時速表，紅色指針快爬到一百二十的刻度上。他希望那指針不要再往上爬。他的目光移到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背，它粗實，像長著枝權的灰黑山藥。

天空中的灰云淡了，讓出一塊塊藍天，陽光白晃晃地照著路邊的山野、村莊。還好沒有雨，他心里說遠處的村莊多是白色磚混樓房，都是火柴盒式樣，單一呆板得似乎有意拒絕人的注視，不過，他還是盡力尋出它們局部上的不同，

3

右前方，在一條青黛色的矮山之下，長出一片高低不齊的樓群，司機說鼓樓縣城快到了。車子慢下來，走了一會兒，靠右行駛，進入一個下高速的路口。過了收費站，他還沒看清路邊的店鋪，司機就說，前面有飯店。車子在一個飯店前停下，三人下了車，掀開飯店的塑料片門簾走進去。店里只有零星幾個食客，有的已經吃著，有的在等菜時低頭看手機，沒有人說話。在菜柜前，他點了三個菜，蘭會點了一個。

他們在一個矮方桌前坐下，緊靠玻璃墻，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路邊停著的車子。桌上放一個細篾條編的盤子，里面盛著葵花和一包餐巾紙。三人邊嗑葵花邊喝茶。蘭會的眼淚流下來，把手里的幾顆葵花放回蔑盤，從衣兜掏出紙巾擦眼睛，說，眼晴老淌淚水。他說，你在醫院做了好些年，認識的醫生總有吧，去問問他們，有條件不用就浪費了。司機說對，伸手去蔑盤里抓葵花。蘭會低頭剝葵花，嗯一聲。這些年，“浪費”快成他的口頭禪了。這兩個字，讓他時常想到窮。

菜端上來了。蘭會把小木甄端在自己面前。她見他和司機快吃完一碗飯及時添上，仿佛她時刻盯著他們的碗。

他問她是否還在挖派幣，她說挖了，但操作不對，后面沒有再弄，然后說到她以前買股權、網上投資。這些事他知道，她還讓他跟著做，他勸過，重話也說過，但她沒聽。她先后結識了兩三個人，被她稱為“貴人”“貴人”讓她做這做那，損失了好幾萬塊。

司機很少說話，似乎他凸起的肚子就是那些沒有面世的話撐起來的。

吃完飯，蘭會起身，忘了拿凳子上的包，司機遞給她。老板就是不一樣，出門都帶著一個包，哪像我出門光身一個，司機笑著。他發現，司機口里上排左側掉了一顆牙，有點濁的話音正是從那里發出。蘭會說，現在沒錢的才帶包，真正的老板不帶包了。他覺得姐說了一句漂亮話。

司機說，這里在城邊，去城里還有近一公里的路，可以去逛逛。他說好。三人上車，走了一段，到了城中，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說你們去轉，我在車上瞇一會兒。他說，這里你好像很熟。司機說，安空調經常往這些地方跑。

他和蘭會在城里走，蘭會挎著黃色人造革皮包，低著頭，像地面伸出一根繩子，緊緊拽著她的脖子。街上沒什么人，稀稀落落，車也少。也許是中午，好多人在睡午覺，他想。他以前去的那些大城市，有名的景點人多得挨肩擦背，商店也多，花花綠綠的，空氣中飄蕩著工業品味，有點厭惡。后來，他去人少的景點。雜音少了，景點的歷史就會悠悠浮上心頭，他喜歡那些浮出的東西，

他問蘭會，你們認識幾年了。她說三年，便說起認識經過。司機一次受傷，住院了，跟她護理的病人住同一個房間。一個女人把他送到醫院，交了費就再也沒來，餓了一天多，才叫蘭會給他帶盒飯。后來，蘭會主動給他買飯，看他走路一拐一拐的，上前扶一把，這樣十多天。蘭會問過他，怎么沒家人來照顧，他笑笑沒有回答。出院時他給她錢，她說，誰都有困難的時候，沒什么，再說，我只是給你買飯，也沒做多少，不要。他跟她找了手機號，說，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說，能幫上的我一定會幫。司機曾說，他從來沒遇到過像蘭會一樣無私幫助陌生人的人。幾年里，她了解到司機的一些情況，他跟妻子（送他到醫院后離開的女人）很少見面，感情不是很好，最后離了。現在他安裝空調，好遠的城市都有業務。

他問司機怎么缺了一顆牙，她說問過，但他沒有說，至于為什么不補上，司機說在側面，少笑一點就不太影響形象，同時，也為留個紀念，紀念什么沒有說。

他們走過一個文化宣傳欄，走過一家珠寶店，行道樹下有看店的女人坐在方凳上打牌，有中老年男人下象棋。走了一會兒，他發現蘭會落下好遠，還是低著頭，似乎不在乎他走了多遠。他想到她兒子整日窩在店里的一個角落低頭玩游戲。他想大聲叫她抬起頭來，但還是忍住了。他沒有等，慢慢往前走。想到她微駝的背，頭上的幾根白發，慶幸自己沒有對她大聲說話，并為那沖動的情緒自責。

對面有一幢兩層樓的木房子，木門木窗，房檐雕刻獅頭、龍鳳，頂上蓋著琉璃瓦，與周圍一排排水泥樓房迥然有別。他穿過街道，到它面前二樓木窗緊閉，沒有走廊，一樓無墻，赫然洞開，里面靠墻一尊半身石像，外衣雕刻成鎧甲，似乎是古時武將形貌。石像前的地面有一個圓洞，洞口圍了一圈半尺高的水泥墻，像一口井。他想進去看看，又感覺擔心著什么，猶豫了兩秒，還是作罷。蘭會走到街對面，正四處張望，似乎在找他。他喊了一聲姐，她轉過臉，看到他和木房子，走過來。到木房前，她木然地看了看，也沒進去。

他們往前走了八九十米，覺得沒什么，就是一排排商店和寂寥的街面。他決定回到車上，并跟蘭會說了。她給司機打電話，讓他把車開過來，并發了個定位給他。他想不到她會發定位。五分鐘后，車子到了。他問司機，在車上睡著沒有，司機說，瞇了幾分鐘，

車子在一個路口調轉方向，向來路走，穿過兩條街，上了高速路。他想，如果司機把他和姐帶去一個危險的地方，自己也不知道，只她一人跟著司機，更是渾然不覺。他對司機說，姐在街上低頭走路，不看周圍的風景，司機笑了笑。她說，鞋子抵腳，碼數有點小。

他想，可能短了零點五碼

蘭會小學快畢業時穿了一雙皮鞋，那鞋也是不待見她。沒買那雙皮鞋之前，他和蘭會各穿一雙塑料涼鞋。父親對姐弟倆說，這雙涼鞋穿爛了就給你們買皮鞋。父親的話說了不到一個月，蘭會的涼鞋已經斷了兩根塑料條，而他的還好好的，只是邊上有擦痕。他很奇怪，即使姐姐走路比他多，也不應該斷得這么快。他低頭看她的涼鞋，發現斷處切口整齊。他問是怎么斷的，她嘴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為了早穿到新皮鞋，用剪刀剪的。他覺得這個辦法好，也學姐姐，沒幾天就斷了兩根塑料條。父親說話算數，給他們買了皮鞋，他的黑色，蘭會的黃色。她穿著皮鞋去上學，回家到院門口就脫了，他問怎么不穿，她說抵腳，半路沒人的時候光腳走，遠遠見到對面來人，到溝渠里洗洗腳，或在草上抹抹再穿上。父親說可能小了半碼。雖然這樣，她還是每天都穿著去學校。就在皮鞋抵腳那幾天，小學畢業考?？蓟貋砟翘欤缅N子捶打皮鞋后幫，他問干什么，她說，錘扁一點，增加長度。她還用砍刀削一根手腕粗的木棒一端，扁到半寸厚，讓他立起鞋子并穩住，把扁的一頭塞進去，頂到鞋頭，用鐵錘敲擊木棒外露的一端。一雙鞋經她修整，腳自由了好多。

蘭會沒考上初中，差了零點五分（那時有分數要求），從此離開學校。兩年后，父親在遠方的城市沒了。

天空鋪滿灰云，冷風吹進來。蘭會問窗子怎么升起來。他不滿地說，拉手旁有個黑色摁鈕，把它前端提起來。聲音有點大，司機一定感受到自己的不快，他想。姐沒有作聲，默默關上玻璃窗。車上沒人說話，只聽到輪子在地面快速摩擦發出的唰唰聲他看見玻璃窗上蘭會的影子，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十多年前，她身上留下的傷，不知好了沒有。她的事，他也處理過，可后來，在他面前，好幾次，她都在說過去，反復絮叨。他有時氣憤地說，你要讓我咋樣，她不語。他知道她要自己咋樣，

在安達村時，稍有空閑，蘭會湊在人堆里，說東家論西家——張嬸的打谷機閑著都不借給我一我家牛借給李曉翠男人種地，連一碗苞谷籽都舍不得喂。有時，一堆人就聽她說。只有在車上和走路時，她才會停止述說，也許走路分散了注意，或許低頭在反復咀嚼那些往事。他期望看到蘭會的沉默，而不是喋喋不休，沉默才是她最好的外衣，展示出她的疲弱，孤單，會讓他心酸，對她好一點。就像此時，虛弱的她如一片蔫萎的葉癱在椅子上，窗外的一縷風都能把她吹走。他胸口像被一個石頭梗著，眼眶有點濕潤。他把臉轉向窗外，使勁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天下起雨來，細密的雨點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擺動起來，前面的路有點模糊。車子慢下來，在一輛小貨車后跟了好長一段路。沒幾分鐘，雨停了，天空敞亮。他的心情也跟著亮起來。

4

沒到三點，車子再次離開高速路口，進入另一個縣城。將到收費站，司機拍了一下蘭會的肩，說，醒醒，這里轉一轉。蘭會抬起上身，問到哪兒，他說到永盛縣城。司機把車開進城，在街上走了兩三分鐘，停在一個路邊的車位上。

街道狹窄，瀝青路面顯出灰白，像一塊用了多年的布。司機說，這是老城區，新城在北邊。店鋪前沒人打牌下棋，只有幾個女人圍著一盤酸菜，邊吃邊閑聊，神采奕奕，仿佛空洞無聊的日子，終于被吃勾勒出艷麗的色彩。蘭會還是低頭走路，司機說抬頭多看看，用你弟弟的話說，出來一趟不多看就浪費了。她笑笑，抬起頭。他問她穿多少碼的鞋子，她說三十六碼。他四處看，沒發現要找的店。走了八九十米，他見到街的斜對面有一個鞋店，他指指店門說，我過去看看。她問做什么，他說給她買一雙鞋，她說不要，他沒聽她的，走過去。

他在放女鞋的貨架前看，蘭會和司機走進店。她再次說不要買，他笑著說，你的腳喜歡穿緊鞋子啊，蘭會沒再言語。他選了一雙紅白條紋相間的休閑鞋，三十七碼。在店門口，他讓蘭會穿上。蘭會坐在臺階上，脫下半筒皮鞋。一雙淺橙色襪子已經舊了，右腳拇指外側從鞋上染了深藍色。她穿上新買的鞋子，說合適呢，司機說不合適可以去店里換。他把半筒皮鞋放進塑料袋，蘭會說我拿，說著從他手里提過去。

走了一段后，他發現司機沒跟上來，往后看，二十米遠的地方，司機正與一個穿牛皮衣的男人站著說話。他剛才從男人身邊走過，看了一眼，牛皮很長，到膝蓋處，沒有袖子，邊沿露出黃毛，屁股后垂著一根牛尾，男人像一頭剝了皮的牛在走。蘭會停下等司機，他說有電話，走散了也不怕，她便跟他繼續走。

這縣城小，不一會兒兩人就到城邊。西邊出現一片平整的田地，一塊一塊被田埂分割，種著蠶豆、蔬菜，有兩塊立著密集的水泥樁，水泥樁之間拉著鐵絲，在田間路上停著兩輛手推車。蘭會扶著棧道護欄看田野。他想，姐可能想到十年前在家插秧、收玉米時的情景。那時，蘭會在家里家外忙碌，一雙手糙得像砂紙。生活中她遇到一些事，總問前夫為什么—他咋會有那么多錢 一他為什么連自己兒子都不要，前夫當然不會耐心給她解釋所有的“為什么”?；楹蠖?，她只去過縣城兩次，一次是躲避前夫，另一次也是。兒女長大、進城，她終于可以逃離那個家。開始來城里，她不知道是紅燈行還是綠燈行，只是跟著別人走。

兩人往回走，蘭會的手機響了，司機打來的，問她在哪兒。她說不知道在哪兒，發定位給他。五六分鐘后，司機把車開到他們面前，兩人上了車。車子不一會兒上了高速路

司機說起剛才的見聞。他希望他專心開車，但又不好開口。司機跟把牛皮當風衣穿的男人聊了一會兒，問他皮衣是怎么做成的，男人詳細說了制作的過程，司機也把這個過程陳述了一遍。這是他第一次聽說牛皮衣的制作方法。

跟穿牛皮的男人聊天后，司機在一條窄巷遇到一個提著鳥籠的矮個男人。鳥籠桶狀，大部分用一塊灰黑的紗布圍著，上部一圈沒有蒙，亮光能透進去。他問男人里面裝什么，男人看他面帶微笑，說一只鳥。他問什么鳥，男人說跌鳥。他疑惑地看著男人，男人解釋，跌倒的跌。司機問，是腳受傷了嗎？男人說沒有受傷。他奇怪，腳沒受傷怎么叫這樣的名。他說想看看。男人走到墻角，脫褲一樣抹下灰黑紗套，一只拳頭大的鳥蹲在籠底，深綠的背，暗黃色的腹，尾巴牽拉著，見到更多的亮光后睜開眼，尾巴翹起來。他問為什么叫跌鳥，男人說，這鳥在籠子里關久了，腳像受了傷，走路跌跌撞撞，你以為它飛不了，把它放出來，它在籠子外歪歪倒倒活動十多分鐘，走路越來越穩，慢慢就能飛起來，而且飛得高。更奇怪的是，放出籠子后，羽毛會變色，背上綠瑩瑩的，肚子紅通通的，飛起時顏色更鮮亮，叫聲也更清脆。所以要在它顏色快變好看時把它抓住，不然就飛走了。司機蹲下身，嘴里噓兩聲，逗它走動，看是否和男人說的一樣?？伤鼪]動，只對他看一眼就把頭扭開。男人說，它懶得很，不會隨便走。司機說，買下也沒用啊，蔫頭聾腦的。男人說，羽毛會變色，好看啊，另外，它走路時像酒醉一樣，也好看。司機又問，賣多少錢，他說六百六。司機說貴了，男人說有特點的鳥都貴。

蘭會說，一只鳥賣那么高的價，貴得離譜。他沒有說話，心里想象著那只鳥在地上跌跌撞撞和高空飛翔的樣子。身體一歪一扭，在他看來，一點也沒有賣鳥人說的好看，那只鳥大概也不會這樣認為。他想看看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鳥，便掏出手機在百度上搜，很遺憾，沒有找到關于“跌鳥”的介紹，圖片倒有一些，不過，各種鳥都有，有的在水溝里，有的在泥濘的地上，總之，無一不身染塵土。也許，那“跌鳥”，只是某地的通俗叫法，真名沒人知道。

他有點后悔，應該進擺石像的木頭房里看看，也許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這樣自己也有了可說的事。

5

車子快起來，隔一兩分鐘就跑到快車道上，他看時速表，已到一百三十碼，似乎還要往上躃。蘭會歪頭閉眼靠在椅背上，窗外路邊的樹影快速劃過她的臉，像在抽打，他垂下眼，不忍看。

太陽在云里，看不出在哪兒，應該往西偏了好多。

車子靠近陽城，廣闊的樓房鋪展在面前。司機說，醒醒，到了。蘭會睜開眼，抬眼看看前面，到了啊？司機嗯一聲。進入收費站，車多，每條車道都排了好長的隊伍。傍晚的斜陽遛進車里，有點微熱，他把車窗摁到底。身上涼了一些

過了收費站，司機說晚飯還早，他們先去古城看看，自己去見一個老主顧。車子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往左進了對面車道。過了兩個路口，司機指著前面一片白色民居似的樓房，說古城就在前面，越往里走越有看頭。他把他們送到進入古城的路口，開車走了。

他和蘭會往北走，進入兩邊是一排排白房子的巷道。車子不能進去，人很少，偶爾碰到幾個如他們一樣的外地旅人。房子都是兩層，頂上蓋灰白的瓦，檐角飛翹，很多門前擺一對石獅，墻腳有紫竹。越往里走，商鋪、旅館多起來，人影晃動，活力漸放。

他發現蘭會沒在身邊，扭頭看，她在后面，相隔二十多米遠，低頭走，似乎腦袋被什么壓著，跟那個守五金店的侄子一樣。他站著等。待她來到身邊，他想跟她開個玩笑，怕她不笑，還是作罷，轉而問，鞋子抵腳嗎？兩邊微微有點擠，她說。他不解，穿鞋時說合適，現在卻說擠。他問蘭會，還記得你小學快畢業時候穿的那雙黃皮鞋嗎？她說，三十多年，記不得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好看看，這地方以后難有機會來，也許永遠不會來了。她嗯一聲，抬頭看，說這里怎么人少，似乎她現在才發現。他說可能不是主城區，再往前走走。前面和剛才走過的差不多，沒什么特別之處，司機說的“看頭”沒出現。

陽光透過薄云射下來，身上有點熱，他穿的衣物顯出重來，便脫去外套。蘭會又落在后面了，還是低頭走，腳步遲緩，每一步像避開鐵鏈似的。他懷疑她的記憶只有七秒?；蛟S，半筒皮鞋的緊還留在她腳的記憶里。他想到那只跌鳥。

他停下腳，等她走上來。

來到人流涌動的街上，人行道上擺放著摩托車和共享單車，還有一些烤紅薯的流動攤販，行人得小心避讓。凌亂和嘈雜把這條街渲染得喜氣洋洋。他見對面人行道擺放的車少，便穿街過去，蘭會跟在后面。他看見前面遠處一座城樓，明黃色的琉璃瓦高出周圍樓房很多，在淺淡的陽光下反射著白光，像引人前往的召喚

他們走到青石鋪地的街上—車子不能進人，只許行人通過。街兩邊多是服裝店、小吃店、工藝品店，都鮮亮惹眼。城樓聳立在面前，橫跨在街道上，底座呈方形，都是青磚砌成，上面建起三層塔似的樓，檐角尖利，斜刺天空。他們穿過城樓門洞，腳下青石被無數人踩踏，微凸的部分光滑如鏡，反射著天光，腳踩上去有滑膩感。這感覺傳到胸腔，隨后擴散，把身體托起來，他似乎踩在歷史的脊梁上。兩側店鋪前擺放盆栽綠植，有虬屈的松柏和拇指粗的紫竹，無風，都靜默著。右側店鋪前有一條溝渠，清水潺潺，給人頭攢動的街道捎來一縷山野之氣

他看到一個店里的頂上垂掛著好多象牙，一根根像大型魚鉤。店主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掛這東西，但他馬上想到不會是真的。去問問不就知道了？他對蘭會說，我們去看看那些象牙，他右手指了指。蘭會把目光抬起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說走嘛。兩人進了店，彎垂的象牙快碰到頭頂。他問穿著橫條紋T恤的男店主，這象牙用什么做的，店主看他一眼，用普通話說，用塑料、動物骨頭和杜姆棕櫚堅果。他不知道杜姆棕櫚堅果是什么東西，但沒問。

從店里出來，兩人來到第二座城樓前。它比第一座高一點，也是方形的青磚底座，上面三層塔樓。進了門洞，左右兩側各有一道小門，門頂弧形，里面的玻璃柜和墻上擺著掛件類的裝飾品，到處晶瑩剔透，仿佛是一個水晶宮。緊靠小門的左側，有一道往上的赭色木質樓梯。已經錯過了木頭屋，這里不能再錯過了，出來一趟，不就是看個新鮮嗎？他說上去看看，說罷往里走，蘭會跟在后面上了樓。兩人轉過一個拐，再上樓梯，到了塔樓前。舉目四望，眼前一片青瓦屋頂。他看看前面的街道，在兩三百米遠的街邊有一叢茂密的綠樹，綠樹旁是第三座城樓，走過的街道，樣貌跟沒走的差不多，只是沒有一叢綠樹。街上的人變小了，其中有幾個穿著漢服的女子，衣帶飄飄，長衣曳地，兩邊店前酒旗、燈籠高掛，讓他有一種身處清明上河圖之感。

他想再往樓上走，到門口，里面賣著服裝，一個穿白色薄襯衣的塑料模特擋在上二樓的樓梯口，顯然是拒絕上樓。不過，他還是問女店主是否可以上樓，女店主說不能。這讓他微微不快，但也沒辦法，只好在露臺看古城風景。灰瓦蓋頂的房子，稀稀疏疏的綠樹散布其間，遠處青山氤氳，顯出渾濁的青藍色。蘭會站在一個垛口前，漠然四望，眼神似乎在說，沒什么好看的。

他從另一個樓梯口下樓，蘭會跟在后面。轉了兩個彎，出了小門，混入行人之中。蘭會停下腳步看著前面的路說，我們走回去了。他笑著說，沒有，還是往前走的。她疑惑著跟上來。他看看時間，已六點多，便往回走。她問，我們是往回走嗎？他說，是的，呵呵笑了一下。

他們走出第一座城樓，穿過一條車流緩慢移動的公路，來到一座橋上。她打電話給司機。司機讓他們不要走動，他開車過來。

很多小車從橋上緩緩駛過，進入與那條密集車流并行的一條車道。車子來了，他說，目光落在左邊橋頭停著的一輛白車上。他在吃午飯時記下了車牌號。司機說古城區飯太貴，住宿也貴，到城邊去，疫情放開那個月，有的酒店一個房間到一兩千。蘭會對他說，肚子餓吃糕點，他說不想

吃，她問司機吃不吃，司機說不吃。

他一時覺得，蘭會像母親。

他說，吃飯前先找好旅館，司機說行。

6

他們到古城邊，進了一家旅館。這是一家小旅館，服務臺前中間一個大理石茶幾，四周圍上沙發就沒空間了。他到服務臺問房間的價錢，剛問完，看到女服務員身后墻上就有價格表。他定了兩個標間，他和司機一間，蘭會一間，他讓蘭會住二樓，自己和司機住三樓。女服務員讓他們把身份證給她一下，蘭會把她和司機的身份證從挎包里掏出來，遞給服務員。服務員把一個黑眼珠似的攝像頭對他拍照，蘭會看著門外，司機坐在黃皮沙發上，頭靠著沙發背。他對司機和蘭會說過來拍照，蘭會說，三個人一起拍么？女服務員笑了一下，他說一個一個拍，旅館登記用。

登記完，他問服務員，哪里可以停車，她指著門外斜對面說，那里有一個岔道，進去就有一個停車場，免費的。司機說，先看看房間，再去停車吧，周圍應該有飯店。他說好。

沒開燈，里面有點昏暗，還沒到樓梯口，司機說走電梯。他還不知道電梯在哪兒，司機就走到電梯面前，在墻上摁按鈕。他問到過這個旅館沒有，司機說沒有。

他和司機下樓來，沒見到蘭會。這是一條小街，前面有飯店，司機說。他問，你到過這條街？司機說沒有。他沒看到飯店在哪兒，但相信司機的眼睛，那是兩束利劍。司機讓他等蘭會，自己把車擺進停車場。他在旅館前的綠樹下抽了一支煙，司機停好車出來，蘭會走下旅館門前的臺階。

他們往前走，進了一個飯店。飯店不大，擺著四張一米高的圓桌。他到菜柜前，點了兩葷兩素，想想又點了個鹽水煮花生。司機和蘭會已經坐在一張靠墻的圓桌旁，他坐過去，給司機和蘭會倒上茶水。司機似乎口渴了，一口喝下半杯，他給倒滿；只要司機的水杯快沒水，他就趕忙倒上，倒了三次后，他為自己的舉動而羞慚，便沒有再倒。

司機說，古城到晚上更漂亮，要不要等會兒去看看，目光看向蘭會。她猶豫著，他說，難來一次，去體會一下古城夜景也好。她說好嘛。司機說，出來玩，高興一點。蘭會咧嘴笑一下，顯得干硬，像一支久放暗處落滿灰塵的塑料花。

店里亮起燈，對面的飯店、商店陸續閃出燈光。夜色漫上來，城市似乎落進晦暗的深海。蘭會吃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說，問問這個兒子吃飯了沒有，邊說邊掏出手機打電話。為什么還不吃飯？你很忙啊就曉得玩游戲，三十一歲的人了，出去找找女朋友，你小妹都結婚了，你還要等到什么時候？不要總在店里，你要一輩子給你爹守店噶？不走出來會說到媳婦啊—你要把我急死才甘心啊。蘭會的聲音有點響，一天里，這是她最激昂的一次。她掛了手機說，養著這樣的兒子，真是急死人。司機說，你急他不急，干脆就不要急。她收起手機吃飯。

他問，姐的鞋子還擠不擠。蘭會說，不擠了。他提起蘭會小時候穿的那雙黃皮鞋，父親說那雙皮鞋擠就別穿了，另給她買一雙球鞋，蘭會舍不得丟。她說經他提起那雙鞋后，想起來了，問過父親怎么才能讓皮鞋不擠腳，父親笑著說，給它接上一截。后來她想出了那個用釘錘和木棍擴開皮鞋的辦法。我就不信沒法穿，她說語氣堅定，這是他很少聽到的。這語氣，在他腦中催生出姐在巷道拼力追趕她前夫的樣子

司機說，想不到你小時候還挺倔的。蘭會說，那時候就覺得不能浪費一雙好皮鞋。她頓了頓，又說，穿了一年后，我又用釘錘和木棍擴開一些。這個他之前不知道。

7

他去結賬的時候，司機用手機搶著結了。三人走出飯店時，天完全黑了，城市里的燈光盡力撐開黑幕。他們坐到車上，出了停車場。到處華燈璀璨，兩邊的燈光如河流一般向后奔涌?，F在，司機的車速不管有多快，他都不再擔憂。

流動的燈光緩慢下來，司機把車停在靠近步行街旁的一個停車場，三人下車往里走。你看這些燈，是不是比白天漂亮，司機指著街面對蘭會說。她說是的，目光在街兩邊巡游。過一會兒，她說，這雙鞋穿著舒服，那雙半筒鞋真是抵腳。司機說，出門要選對鞋，尺碼要寬松一點，要讓腳忘記有鞋子，這樣才不會走路像受傷一樣一扭一扭的。

他們走到第二座城樓下，他說起白天蘭會從樓上露臺下來時，分不清南北。司機呵呵笑了一下。蘭會看看后面，說，我再上去走一下，還會不會分不清。以前的那份不甘似乎又回來了。司機說，這個主意好。蘭會朝前，進了左邊的門，他和司機跟在后面。三人上了窄窄的樓梯，到上面的露臺，賣服裝的一樓鎖了門。司機看著四周燈光的海洋，說，太漂亮了，我每次來，就喜歡站在高處看這樣的夜景。他的目光在無數燈光中移動，不知看哪里好，結果哪兒也看不真切，干脆閉上眼睛，想象每一個光點就是自己的一只眼，它們探照著每個角落。他睜開眼，看著那無數的眼睛。

蘭會沿著護欄看了看樓下前后的街道，駐足看了一會兒，從另一個樓口下去。出了小門，她左右看了一下，指著左邊說，這是我們剛才過來的街道，隨即向右邊走。他微笑著說，這次對了。蘭會似乎得到鼓勵，看著兩邊的店鋪，緩緩說，吃的東西多，那些東西好看得很啊，她說的是對面飾品店擺著的物件，仿佛是她第一次看見。

天廣闊昏黑，眼前的街面斑斕絢麗，一直延伸到遠處，他們沿著光帶往前走，猶如踏在一條波光閃閃的河流上。

責任編輯：郭秀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