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空間》是愛麗絲·門羅(以下簡稱門羅)短篇小說集《幸福過了頭》中的第一個短篇故事,在這個故事當中,女主人公多莉和丈夫羅伊德發生口角后,去閨密瑪吉家待了一夜,回家后發現她失去了自己與丈夫羅伊德所生的三個孩子。本文運用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對《多維空間》中多莉和羅伊德的人格結構進行了分析,把二者的人格透明化,豐富了這一形象的內涵,使其更加深刻。
一、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以下簡稱弗洛伊德)是一位奧地利心理學家,他從19世紀末期到20世紀30年代期間,創立了心理學分析理論。弗洛伊德基于心理學分析理論,提出了心理學分析批評方法。在后期對人格理論的研究過程中,弗洛伊德提出了基本的人格結構,即本我、自我與超我。
根據弗洛伊德的心理學分析理論,本我指的是多方面的本能沖動與原始欲望,它僅僅為了滿足自我的本能欲望、愿望和沖動,甚至不顧及理性、邏輯、社會傳統或道德法規。這就是弗洛伊德所謂的“快樂原則”,基本指人的性本能和攻擊性。因此,本我會想方設法獲取外界的享受與愛護,而忽視自身行為所產生的影響。然而,任何人都不得不面對現實世界并對其作出回應。
作為人格的核心,自我則是對本我的升華,往往用以處理內心與現實的關系。通過與外部世界的直接交流,自我勘測現實,繼而調節本我與現實的聯系,趨利避害,最終決定出合理可行的個人行為。如此看來,自我通常處理個人的內心本能需要與所生存的世界的抗爭。然而,它總是傾向于尋求滿足本我需求的最佳方式。
事實上,人類的人格是十分錯綜復雜的。由于社會道德準則和倫理觀念的約束,任何人都不能完全滿足自身的欲望。那么,超我就此產生。它的作用是使現實世界的社會規則在人的內心根深蒂固,以幫助人們對于好壞、對錯、合法與不合法、道德與不道德等作出判斷,最終與社會規則達成一致。
弗洛伊德認為,只有本我、自我、超我三者保持平衡,才能實現人格的正常發展;如若三者的平衡關系遭到破壞,將會導致精神受創。
二、《多維空間》中多莉的本我、自我和超我的體現
從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視角來看,《多維空間》的主人公可以解讀為一種人格結構的失衡與心理沖突。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部分構成,這三者之間的相互作用,決定了個體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模式。多莉在家庭和社會空間當中的不同經歷,反映了自我在調節本我和超我之間的矛盾時所面臨的困境。
多莉在追求快樂和滿足內心欲望的本能沖動下,在羅伊德的引誘之下,她的本我釋放了,16歲時答應了與羅伊德結婚,追求她所謂的快樂。但是,婚后生活遠沒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二人的自我充滿考驗。多莉在這幾年的婚后生活當中,充分調整本我與自我,讓自我占了上風,認真撫育孩子,教育孩子。在這個家庭關系中,多莉壓抑自己的本我,進行自我調節,照顧家庭。而羅伊德比較容易被激怒,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工作單位都是這樣。也就是說,多莉在婚后完成了本我與自我的調節,而且多莉愛羅伊德,在生活中幾乎失去了自我,一心為家庭,為丈夫。盡管羅伊德從精神上和肉體上折磨多莉,多莉依舊百般忍讓。而羅伊德得寸進尺,對多莉交朋友百般阻撓,最終釀成悲劇。
在這場自我的調節當中,羅伊德的自我調節失敗,而多莉經過一系列的創傷(喪母、婚姻不幸、喪子之痛)后卻不斷進行自我調節。多莉想辦法把自己融入社會,跟周圍的人搞好關系,調整心態去見桑茲女士和羅伊德。慘劇之后,她去藍杉酒店當服務員。
她在藍杉樹酒店當服務員。她清理浴室,換床上用品,鋪床,給地毯吸塵,把鏡子擦干凈。她喜歡這份工作。這些事能讓她沒空去想別的,讓她精疲力竭,這樣晚上才能睡得著。她很少遇到特別棘手的亂子,她的一些女同事倒是有很多讓人震驚的故事。她們年齡比她大,且一致認為她應該努力工作升職。她們告誡她,應該趁著年輕、樣子還過得去,學點東西,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但她對當下從事的工作很滿意。她不想去應付社交。
在桑茲女士的心理疏導下,多莉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原諒羅伊德。多莉在自我和超我之間進行了斗爭和調節。經歷了喪子之痛以后,多莉的心情已經開始趨于平靜。但是見到丈夫羅伊德之后,多莉的內心再起波瀾。她去監管機構探視羅伊德時,羅伊德說自己已經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個人了。多莉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事后過了一段時間,羅伊德給多莉寄了一封信,信中說他重新認識了自己,但他始終沒有承認自己殘忍的行為是錯誤的。多莉把這封信讀了好幾遍,她的內心充斥著信的內容。后來,羅伊德又寫了一封信,在這封信中,他說,天堂是存在的,說他在多維空間中見到了孩子們。經過這么長時間,羅伊德也沒能調節好自己的本我、自我和超我,徹底精神崩潰,說自己見到了多維空間。面對人格失衡的羅伊德,多莉的心在滴血。他居然這樣輕描淡寫地講述他的心理反應,多莉覺得他的確瘋了。多莉一直在咀嚼著他信中寫下的內容,自己內心的兩種思想一直在交鋒。多莉一直在進行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間的調節。多莉工作時偶爾會被情緒所淹沒,回憶起過去的時光,內心痛苦,卻又渴望幸福。她想忘掉過去的一切,又時不時想起兩年來的遭遇,她的內心在掙扎。
一周又一周。她的想法沒有改變,但她依然惦記著他寫下的內容,就像守著一個秘密。偶爾,當她忙著給衛生間的鏡子噴清潔劑,又或是押緊床單時,她會被一陣情緒淹沒。快兩年了,她不曾去注意那些通常能讓人感到幸福的事物,比如美好的天氣、盛開的花或烤面包的香味。準確地說,她仍未找回那種感知幸福的能力,只有對幸福的印象。那和天氣或花朵都無關。幸福對她來說是一個念頭,是孩子們如他所說般活在另一個維度空間,這個念頭不期而至,長時間以來第一次給她帶來了輕松,而不是痛苦。
自事情發生以來,但凡任何關于孩子們的念頭出現,她都得想辦法擺脫掉,就像即刻拔掉喉嚨里插著的一把刀。她無法去想他們的名字,要是聽到和任何一個孩子類似的名字,她都必須將其拔除。甚至對于孩童發出的聲音,無論是尖叫聲還是他們往返于旅館游泳池的躁腳聲,她都必須先豎起某種心門,再把一切關在耳外。現在不同的是,身邊出現這種危險時,她有了一個可以立刻藏身的庇護之地
我不是說“原諒”,她對腦中的桑茲女士說。我永遠都不會那么說。我絕對不會那么做。
但是想一想。難道我不是和他一樣,都被發生過的事情隔絕于世嗎?任何知道那件事的人都不會想和我共處。我只會不斷提醒人們那些他們根本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偽裝是行不通的,并不真的有用。這一頭尖刺黃發簡直可悲。
多莉的內心思想交鋒結束,她決定放下過去,可以說是她克服了喪子之痛,決定原諒羅伊德。她的自我、本我和超我達到了平衡。她又坐上了公交車,要去見羅伊德。她乘坐的公交車撞了人,司機和其他乘客都無動于衷,多莉下車對男孩施救。在救護車到來之前,其他人都要隨公交車走,多莉決定留下來繼續施救,并且等待救護車。現在多莉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她善良的天性,即她的超我,使她的生活轉向一個新的起點。

三、《多維空間》中羅伊德的本我、自我和超我的體現
在多莉和羅伊德的婚姻當中,一直都是羅伊德在主導,他的本我一直在膨脹。正常來講,婚后人的性格應該變得成熟,進行自我調節,完善自我。但是羅伊德是個例外。婚后的羅伊德仍未收起本我,走向自我調節,而是盡情地釋放本我,從精神上、肉體上折磨多莉,以滿足他自己的控制欲。首先,他頻繁搬家,控制多莉的社交。羅伊德一心追求他所謂的幸福,體現了本我的驅動,即追求快樂和滿足內心欲望的本能沖動。羅伊德一心只想自己幸福,專門控制周圍的人,包括同事、妻子、妻子的朋友。羅伊德搬家的目的就是擺脫他原來的生活,這樣的話,婚后多莉和周圍的社會空間產生隔閡,她就會孤立無援。羅伊德用各種方法逼她就范,他禁止孩子上學,讓多莉在家里進行教育。多莉在去學校取教學大綱和習題的時候,認識了同一個學校小朋友的媽媽,瑪吉。多莉和瑪吉關系很好,但羅伊德看不上瑪吉,懷疑瑪吉要拆散他和多莉的家庭。羅伊德認為,多莉都有他(丈夫)了,為什么還要出去交朋友。羅伊德的性格屬于本我太強,根本沒上升到自我層面去協調家庭關系,更別提超我這個道德層面了。羅伊德的人格結構已經失去了平衡,他陷入精神失常,事情越來越嚴重了。隨后,一天晚上10點鐘左右,多莉在與羅伊德吵架后,跑去了瑪吉家。吵架原因是多莉買了一罐有凹痕的意大利面。羅伊德說罐子有毒,說多莉是想把全家人毒害,多莉覺得委屈,跑去了瑪吉家。等到天亮,多莉回到家時,發現三個孩子都已經死亡了。到這時,羅伊德還是認為自己沒有錯。
“記得我昨晚打電話的時候嗎?”羅伊德說,“我打電話時,就都已經發生了。”
“這完全是你自找的。”他說。
羅伊德的自我調節失敗,本我盡情釋放了,殘害了自己的三個孩子。鑒定結果為精神失常,羅伊德被安全機構監管了,沒法兒出庭接受審判。在被安全機構監管期間,羅伊德對自己有了所謂“深刻”的認識。多莉來探望他之后,他給多莉寫了信。
我從自身認識到的是我的邪惡。這是我隱秘的安慰。我的意思是,我了解自己最糟糕的那一面,那也許比別人最糟糕的一面還要糟糕,但實際上我沒必要去考慮或者擔心這些。不需要任何借口。我得到了平靜。我是惡魔嗎?世人是這么說的,既然他們這么說,我就同意吧。但我還要說,世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實際含義。我是我自己,我沒有機會成為任何別的自己。我可以說我是個瘋子,但那又有什么意義呢?瘋狂。清醒。我就是我自己。我過去無法改變我自己,現在自然也做不到。
多莉,如果你能讀到這里,我想告訴你一件特別的事。但我無法下筆。如果你某天愿意再來,或許我就會告訴你。不要覺得我冷酷無情。如果我能改變發生過的所有事,我會去改變的,只是我不能。
我會把這封信寄到你工作的地方,我還記得地址,還有那座小鎮的名字,所以就某些方面來說,我的腦子還是正常的。
羅伊德認為自己是正常人,可哪個腦子正常的人會如此對待自己的三個幼兒?羅伊德是清醒一陣,糊涂一陣,本我與自我來回搖擺,超我失蹤。
那我就直接說吧:我見到孩子們了。
我見到了他們,還和他們說了話。
終于。你此刻在想什么呢?你在想,好吧,這下他是真的瘋了。又或者,他做了個夢,但他無法分辨那只是一個夢,他不知道夢境和現實的區別。但我想告訴你,我知道區別是什么,而且我還知道,他們是真實存在的。我說他們是存在的,不是說他們還活著,因為活著是針對我們這個維度空間而言,而我的意思并不是他們存在于這個空間。其實我認為他們已經不在這里了。但是他們的確存在,所以一定還有另一個維度空間或者無數維度空間,我知道我抵達了他們存在的無論哪一個空間。我能成功做到大概是因為我花了很多時間自己待著持續不斷地想啊想那些我不得不想的事。所以在經歷漫長的折磨和孤獨之后某個神明見證了一切,決定給我這個獎賞。在世人看來我是最不配得到它的人。
羅伊德的行為表明,當本我、自我和超我無法達到平衡時,個體可能會陷入心理危機,甚至可能會精神崩潰。這也揭示了弗洛伊德所強調的,只有當三者和諧相處時,人格才能健康發展,否則可能導致悲劇性的結果。
本文通過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剖析《多維空間》中多莉與羅伊德的悲劇根源,揭示了人格失衡對人類行為的深遠影響。多莉早年受本我驅使步入婚姻,婚后以自我壓抑本能,承擔母職,卻在羅伊德的本我膨脹與控制欲中陷入困境。羅伊德放縱本能,拒絕自我調節與超我約束,最終以弒子行為徹底撕裂人格平衡,淪為精神失常的“惡魔”。二者的命運對比凸顯弗洛伊德理論的核心觀點:唯有本我、自我、超我的動態協調才能維系心理健康。門羅通過多莉的三重公交旅程與羅伊德的“多維空間”幻想,以空間敘事映射心理裂變一前者在創傷后通過社會參與和超我升華實現自我救贖,后者沉溺于本我虛構的逃避式“天堂”,暴露理性與欲望的永恒博弈。小說不僅印證了弗洛伊德理論對人格異化的解釋力,更以文學筆觸拓展了心理分析的維度,展現現代個體在家庭倫理與精神危機中的復雜生存狀態,為心理學理論與文學批評的互文研究提供了典型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