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中國社會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文化轉型,傳統價值體系的崩塌與新型民族認同的建構交織并行。在這一歷史背景下,金石學作為傳統學術的重要分支,不僅未因時代巨變而式微,反而煥發出新的生機,成為知識精英應對文化危機、重構身份認同的重要載體。小王山摩崖石刻群的密集出現,正是這一時代風潮的典型縮影。1927年,李根源隱居蘇州后,以孝道實踐為紐帶,通過營建闕瑩、開鑿泉石、邀集名流題刻,將小王山打造為融合士人雅集、書法藝術與家國情懷的文化場域。章太炎、于右任、吳昌碩等各界名流的題刻匯聚于此,使小王山超越地域局限,成為“民國”士人精神與藝術追求的集體銘刻。
研究以文獻考據與田野調查為基礎,梳理石刻群的分布特征,分析題刻類型和書者身份;結合“民國”金石學風潮,闡釋題刻的文化象征意義;最后聚焦李根源的文化實踐,剖析其以孝道倫理為基、士人精神為魂的造山理念,探討石刻群承載書法藝術的巔峰氣象與家國情懷的交織碰撞。研究旨在揭示小王山摩崖石刻群的多重文化意涵:作為金石學復興的物證,體現士人通過山體書寫重構身份認同的努力;構建孝道倫理與藝術審美的融合空間,挖掘蘇州文化生態與“民國”士人精神的融合特質。
一、小王山摩崖石刻分布
小王山,位于蘇州城西,是穹窿山的東南支脈。山頂呈渾圓狀,坡度平緩,樹林茂密。小王山的入口處有一座牌坊,上書“松柏精神”四個大字。進入正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愛國將領李根源先生的石雕像,高大挺拔,雙眼炯炯有神,面上流露出憂國憂民的情懷。雕像左右兩側各有一座明清古建。左側是性善堂,現為書法展覽館,展出書法作品;右側為懷德堂,展覽一些民間藏品。
小王山之所以聞名遐邇,要歸功于李根源先生。
李根源,祖籍云南騰沖,是辛亥革命元老,參加“二次革命”、反袁世凱稱帝運動,以及“護法”斗爭等革命運動。“民國”政府成立后,他先后擔任過很多重要職位。1925年,他因反對曹錕賄選而離開政壇,從此隱居蘇州。1927年,李根源母親闕太夫人病逝,李根源看中小王山,因此買山葬母。此后,他苦心經營小王山,開山筑路,疏泉鑿石,植樹造林,先后種植松樹十萬棵,并精心營造了萬松亭、聽松亭、聽泉石、吹綠峰、小隆中、臥獅窩、孝經臺、湖山堂、梨云澗、靈池等松海十景。如今,山上萬松挺拔,灌木茂密,荊棘搖曳,路面青苔恣肆蔓延,鳥鳴或清脆,或悠揚。
李根源葬母后隱居在小王山,吳昌碩、章太炎、于右任、張大千等社會名流常來小王山游玩、賞景。名流們游覽小王山后留下的題字被刻在山石上,形成了小王山的摩崖石刻群。小小的一座小王山,現存二百多處摩崖石刻,堪稱“露天書法藝術博物館”。
小王山摩崖石刻位于穹窿山東南麓。1928年,李根源在此隱居,十年間每辟一景造一物,都邀前來拜謁的名人雅士留墨題字,群英薈萃,文比蘭亭。
小王山東坡,原募集二百四十余作者所書的五百五十多方摩崖石刻,遍山無石不書,蔚為壯觀。松海石刻部分是小王山石刻的精華,詞麗意深。小隆中下有巨石臥躺,如雄獅休憩,故刻有于右任草書“臥獅窩”,寒碧石上亦留存其草書“寒碧”二字,其下是刻有章太炎篆書“聽泉”的聽泉石。臥獅峰西側,有一石峰披覆青苔,翠骨磷峋,陳石遺題名“吹綠峰”。登上松海山巔霽月嶺,在萬松亭附近,有章太炎之“松風霽月”,于右任所寫“霽月”,呈現出一幅“雪霽月夜圖”。
據張振雄、楊沁奕所著《蘇州石刻》一書的記載,小王山支脈的岳峙山有:“岳峙山”“曲石,于右任”“勢雄氣爽,組安譚延闿”“激云,趙石”等,多是李根源與朋友們游蹤的延伸。李根源將岳峙山澗的清泉引來,開鑿出一汪碧波蕩漾的池塘,池水碧綠如玉,與四周郁郁蔥蔥的松林相映,景致宜人,李烈鈞題字“靈池”,含“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陋室銘》)之韻。靈池之下,泉水汨汨,李根源就地筑井,泉水甘甜清冽、沁人心脾。池塘南側兩畝良田遍植梨樹,花開時節,萬只雪萼,十里縞云,梨園之畔有小溪潺潺流過,陳衍題字“梨云澗”。出梨園往北數十步,有塊平整的大石壁,即“孝經臺”,石壁上刻有章太炎篆書“孝經·卿大夫章”,每字一尺二寸見方,是小王山石刻之冠。這類詩文格言多見于平坦石壁,還有“孝弟忠信,勤儉早起,愛眾親仁,自立知恥\"等李根源先祖遺訓。
除景觀題名類石刻,闕太夫人墓周石刻(又名“闕瑩石刻”)數量頗多,作者中有于右任、章太炎、黎元洪、譚延閻等名人,多屬挽幛之詞,譬如陳去病的“琴臺山闕母墓,孝思長鞏且固”,黎元洪的“克綽永福”,林鈞的“窀穸永安”,趙云壑的“松柏長青”,于右任的“與穹隆不朽”等。闕瑩小學周圍有數十條石刻,趙端禮所留遺墨“禮義廉恥”,蒼勁沉酣,雄健有力。因自然侵蝕和人為殘毀,小王山的摩崖石刻飽經滄桑,幸尚存百余條,題字散落小王山各處,留得后人觀摩,追慕先賢之風范。
二、小王山摩崖石刻初探
李根源(1879—1965)作為跨越晚清與“民國”的重要文化旗手,其多重身份勾連著現代金石學轉型的關鍵脈絡。祖籍云南騰沖的李氏兼具軍人底色與文化修養,這種特質在蘇州小王山石刻群的營造中形成獨特張力。而其1923年卸任陜西省省長后選擇小王山東麓實非偶然:該區域自明遺民徐枋隱居后,即形成“亂世桃源”的符號傳統,拜謁李根源者“或題記留名,或抒寫情懷,或記錄生平,或展現抱負,或褒獎評議,或題刻經典”(許馨藝《李根源的金石學成就研究》),最終由李根源尋人一一刻錄石上。其系統營造的數處摩崖,恰恰呼應了這種隱逸傳統的體系重構。
(一)金石學轉型:以小王山摩崖石刻為例
晚清以降,隨著甲午戰敗與辛亥鼎革,傳統儒家文化遭遇空前危機。知識階層在“保國、保種、保教”的呼聲中,將金石文物視為民族文化存續的物質見證,也恰恰折射出時人將石刻視為文明基因載體的集體心理。小王山石刻群得以成型,也屬于此類文化焦慮的物化表現。據田野調查觀測,現存百余處摩崖中,采用古籍典故者過半,通過古典語匯維系文化連續性。更具深意的是,紀年方式呈現雙軌制特征:“民國”紀年與干支紀年在題刻中交叉使用,這一時間表述的分散選取與傳統、現代間的價值撕扯息息相關。
與此同時,金石學研究方法的革新進一步推動了石刻書寫的勃興。王國維倡導的“二重證據法”將田野考察與文獻考據相結合,金石學逐漸從書齋走向山野。這種學術轉型使得摩崖石刻廣泛進入學者視野,石刻書寫不再局限于學術考據,而是逐漸演變為一種文化表達方式。題刻者鐫刻姓名、職銜,在公共空間中建構個人身份,同時也在山體上留下時代精神的印記。
1905年,科舉制度的廢除徹底改變了知識階層的生存狀態。士人階層在失去傳統進身之階后,亟須通過新型文化實踐重構身份認同。小王山題刻者中,前清功名持有者與新式學堂教員并存,石刻書寫也漸漸成為新型文化資本的積累方式:一方面,文人士子在山體鐫刻姓名,以此實現對公共空間的符號化占有;另一方面,小王山石刻也成為蘇州地區文人結社的物質見證,為文本的權威性生產提供場合。其中,題刻語匯采用與書者身份標識間存在的差異映射出傳統士紳向現代知識分子的轉型軌跡。
小王山摩崖石刻的密集遺存,本質是“民國”文化轉型期的特殊產物。在這一過程中,金石學達成了從“證經補史”到“文化存續”的功能轉型,石刻書寫也從私人化的藝術表達轉變為公共性的文化實踐。在傳統價值體系崩塌的背景下,知識精英通過山體書寫實踐,轉換個體身份并實現民族文化的精神救贖。在雙重訴求交織之中,非傳統名勝小王山得以聞名至今,成為時代精神的物質載體。
(二)李根源與蘇州文化:空間視域下的文化建構
1927年,近代民主革命先驅李根源擇址蘇州穹窿小王山營建闕瑩安葬母親闕氏,這一看似私人化的空間實踐,實為解讀“民國”江南士人精神圖景的重要切入點。從列斐伏爾“空間生產”理論視角審視,李氏的“廬墓守制”不僅承載傳統孝道倫理,更暗含文化空間的創造性建構策略。闕瑩村舍的營建突破傳統守孝空間的封閉屬性,通過摩崖石刻等物質形態,將個人哀思轉化為公共文化場域。這種轉變使得小王山呈現出三重空間屬性:既維系家族墓地的私密性,又承載文人雅集的審美性,更具備政治論壇的公共性。
小王山文化現象的形成,實為“民國”特定歷史語境中士人集體意志的具象投射。李根源以“以退為進”的隱逸智慧,在山水間營造出兼具文化沙龍與政治論壇功能的特殊場域。這種多元構成恰是“民國”知識分子復雜生態的縮影,文人雅士或以“松海聽濤”隱喻時局動蕩,或以“石壁題名”寄托濟世情懷,表面風雅的文會雅集中涌動著思想交鋒的暗流。這種將個體生命體驗與家國命運鐫刻于山石的集體實踐,賦予小王山超越地域局限的文化象征意涵。
穹窿小王山的書法題刻集群構成了獨特的空間文本體系,深刻改變了蘇州原有的文化版圖。傳統以城區園林與城外寺觀為軸心的文化空間結構,因小王山文化場的崛起演變為“三元并立”的新格局,由此重構了蘇州西部的文化地理敘事。這種空間重構過程明顯包含著象征權力的運作:通過將地理邊緣轉化為文化中心,使原本荒僻無名的山野蛻變為承載“民國”精神的新文化地標,這種轉化本身即暗含文化權力的空間轉移邏輯。
從空間政治學維度考察,小王山題刻群具有特殊的闡釋價值。石壁上的文字遺存形成獨特的政治景觀:蔡諤“護國巖”與章士釗“憲政論”的空間并置,黎元洪廟堂體與沈鈞儒救亡詩作的隔空對話,共同編織成“民國”政治思潮的空間圖譜。這種布局策略將意識形態分歧轉化為空間對話,使持不同政見者得以在文化共識框架下展開交流,體現出“民國”知識精英獨特的政治智慧。
從文化記憶視角觀照,小王山的空間生產具有獨特的信息儲存功能。山體本身成為集體記憶的物質載體,摩崖石刻則構成記憶索引系統。李根源編纂的《松海》題詠集,通過將空間記憶文本化,實現了文化記憶的雙重固化一既保存于自然山體,又留存于文獻典籍。這種記憶存儲機制產生跨越時空的傳播效應,正是這種文化記憶在當代的延續與再生。
李根源的空間實踐本質上是士人精神家園的重構嘗試。在“民國”城鄉轉型加劇的背景下,傳統隱逸模式面臨現代性沖擊。小王山通過整合守孝、雅集、論政三重空間功能,創造出新型士人活動范式,展現出傳統文化空間現代轉型的創造性路徑。這種將個人生命歷程轉化為空間記憶的實踐,不僅重塑了蘇州的文化地理格局,更為研究“民國”知識分子如何通過空間介入參與文化建構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個案樣本。
小王山摩崖石刻群作為“民國”文化轉型期的獨特產物,承載著書法藝術、孝道倫理與士人精神的多重意涵。李根源以“隱逸”之名行“介入”之實,將小王山打造為兼具私人性與公共性的文化空間,使石刻群成為政治理想、藝術追求與家國情懷的交匯點。這種空間生產策略,既延續了江南隱逸文化的傳統,又突破了舊式文人雅集的封閉性,在山水間構建出開放的話語場域。
在當代文化遺產保護中,小王山石刻的數字化工程雖延續了文化記憶的存續,但其活態傳承仍需更深入的公眾參與。未來研究可結合數字人文技術,構建石刻文本的互動數據庫,或通過虛擬現實再現歷史場景,使文化遺產的闡釋更具沉浸感。此外,跨學科視野的引入,如藝術史、社會學與生態學的交叉研究一將有助于全面揭示石刻群的多維價值,使其不僅作為歷史符號存在,更能融入現代城市的文化肌理,成為蘇州乃至中華文明對話世界的文化名片。
小王山摩崖石刻群是“民國”士人精神與現代性碰撞的結晶,其研究不僅關乎歷史回溯,更指向文化遺產在當代社會的生命力。唯有在保護中激活其文化基因,在傳播中拓展其精神內核,方能讓這一“山石上的史詩”持續煥發時代光芒。這一文化遺產不僅見證了蘇州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蘊,也為當代文化遺產保護與地方認同建構提供了歷史參照。未來研究可進一步挖掘石刻文本的深層互動,探索其在全球化語境下的文化傳播價值。
本文系江蘇省蘇州大學2023年度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省級)“古句摩崖留歲月蘇州西部摩崖石刻研究系統與數字化構建”(項目編號:202310285085Y)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