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麗群是活躍于廣西文壇的青年女作家,她的作品受到了廣泛的關注。目前對她的創作研究主要圍繞“土地”“女性”“溫情”“出走與回歸”“底層”“苦難”“桂軍”等關鍵詞展開,大致可分為以下幾類:一是從作家人生經歷出發,對女性命運、女性形象、女性意識的分析,以及作者對女性群體深切的同情與關注;二是從地域文化的角度出發,研究其鄉土書寫和作品中的地域特色,將地方知識融入文學創作,形成了獨特的創作風格;三是從整體創作主題與風格分析其小說中的底層書寫和對人性的展示與探索;四是從小說創作的敘事技巧和語言風格分析其小說創作的特點,她的小說展示了苦難,但同時不失溫情和詩意。
總的來說,對陶麗群作品的分析,大多圍繞鄉土書寫、女性意識、地域文化等主題展開,對其筆下人物形象的分析是重要的組成部分。女性作家在進行寫作時,往往以自己的生活經歷與感受為基礎,訴說自身性別的人生感受與精神價值,因此對女性人物形象的刻畫細膩生動。學者在進行文學批評時也更加注重分析女性形象,相比之下,對男性形象往往忽視或弱化,對陶麗群創作的研究也是如此。然而男性形象作為小說美學元素中的重要部分,不應被忽視,其對小說情節的發展和創作思想的探索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對男性形象的探討不僅是對作家作品研究的拓展,也可以反觀社會轉型期男性面臨的生存與精神雙重困境。另一方面,在新的社會背景下,將男性放在被凝視的位置,對兩性的關系及兩性權力結構變化的研究具有現實社會意義。本文將從性別視角轉換的角度,將男性放在被凝視的“他者\"地位,探索陶麗群小說中的男性形象。
一、鄉村轉型下的守舊與突破
小說是時間的藝術,也是一種空間的藝術,因為小說本質上就是講述在時間的流淌中發生在空間的故事。小說中的人物活動空間可以分為大空間和小空間。大空間是指故事所處的時代和社會背景,主要由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構成,構成小說人物活動的宏觀環境。陶麗群的小說主要展現廣西地區城鄉轉變過程中的社會的變遷、人民生活的困境和人性的掙扎,所以可以將陶麗群小說的敘事定位分為鄉村空間和城市空間,在空間敘事的定位下對人物形象進行分析。
(一)鄉村日常生活中的自我救贖
人們想象中的傳統鄉村生活,是一幅幅寧靜、詩意的田園風光,但在這背后,隱藏著現實生活中男性們不為人知的艱辛與掙扎。他們以土地的耕作為主要經濟來源,日復一日地辛勤勞作,卻往往難以擺脫生活的困境。與此同時,父權制文化的陰影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地束縛著他們的思想與行為,使他們在傳統文化的嚴苛要求與現實生活的重重困難之間徘徊掙扎。陶麗群以其敏銳的洞察力和細膩的筆觸,深入挖掘了這些男性角色內心的復雜情感與掙扎。在她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男性在父權制文化的重壓與現實生活的激烈斗爭中,如何尋找自我的救贖,以及他們在這困境中綻放出的人性堅韌與不屈的光芒。
在小說《一塘香荷》中,李一鋤的田地被廖秉德奪走,妻子因此離世,李一鋤為強權所迫,忍氣吞聲,獨自把兒子拉扯長大。然而,妻子含冤離世,自己卻無力為她討回公道,這份遺憾與愧疚深埋在李一鋤的心底。后來廖秉德在李一鋤妻子的二葬葬禮舉行之時“負荊請罪”,在李一鋤面前哭著道并想要回李一鋤現在的地。面對廖秉德的懺悔,李一鋤的內心經歷了劇烈的掙扎與沖突,但最終他選擇了寬恕,將土地以主動的方式交給了廖秉德。父權制強調男性的權力、尊嚴,以及他們作為保護者和責任承擔者的角色。李一鋤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這種性別角色設定,因此,當他面對田地被搶時表現出的怯懦,與他內心秉持的男性應強大的觀念形成了鮮明對比,他要接受自己被欺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同時,妻子的離世進一步加劇了他的精神煎熬。正是在這般痛苦與煎熬的交織中,李一鋤的人性光輝得以熠熠生輝。他并未選擇沉淪于怨恨或報復的泥潭,而是在經歷了劇烈的內心掙扎后毅然選擇了寬恕。這一選擇,不僅是對他個人品德的極高贊譽,更是對人性中寬容、善良與和解力量的深刻詮釋。他的寬恕,不僅是對廖秉德的釋懷,更是對自己內心痛苦的解脫與釋放,最終通過寬恕找到自我內心的平靜與解脫。
(二)鄉村轉型中的自我追求
現代農業方式沖擊下的鄉村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現代農業方式打破了原始的傳統農業農耕方式,機器的出現提高了生產力和生產效率,鄉村受到了時代發展帶來的沖擊,不同的人面對新的生活有著不同的選擇、不同的生活狀態。
一部分人受到城市的吸引,去城里打工生活,跟隨時代的腳步追求自己的個體獨立性和個人價值。在小說《冬日暖陽》中,老抽的兒子在鄉長姐夫的支持下購買了卡車,三年掙了十多萬后想要帶著老婆和孩子去城里生活,卻始終遭到父親反對。一方面是父親擔心兒子去城里就脫離了土地,在遇見困難時能否有生活保障;另一方面是兒子在社會地位和成就上的崛起,無形中構建了一種對父親傳統權威與尊嚴的潛在挑戰。父子之間不同的時代背景和人生經歷有著不同的人生觀念與想法,形成了難以調和的思想隔閡。最后,老抽在經歷了心理掙扎后,還是對自己觀念中的傳統父權和土地情懷釋懷,同意兒子去城里買房生活。而兒子離開老抽帶著妻子、兒子去城里生活,不僅是希望能在城市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實現個人的價值,也是對個體獨立和自主的追求。
一部分人在農村度過了生命的大部分歷程,對農村簡單、淳樸的生活已經習慣,所以盡管幾女已經去城里生活,自己依然不舍得離開故鄉。因此,堅守在老房子里,對于父親而言,是一種對過往羅月的致敬,對自己作為家族引領者身份的固守,也是對那份不容侵犯的個人尊嚴的捍衛。
陶麗群的鄉村敘事中寫出了鄉村生活真實的面貌,也表現出了人物的多面性。她筆下的鄉村空間中的男性不是以往的封建、善良或人性惡的單純描寫,而是反映了時代變化中鄉村男性更加復雜的特征和生存境遇,具有社會現實意義與現實批判精神。
二、城市崛起中拼搏的邊緣人
在現代化進程的強勁沖擊下,人類社會的生產力水平實現了飛躍式的提升,然而,這一進程并未能完全消解長久以來存在的生存壓力。相反,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和社會競爭的加劇,人們逐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負擔,心理問題也日益凸顯,男性作為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面臨的生存困境依然嚴峻,不僅承載著社會上的重重壓力,還需在家庭中扮演多重角色,這種身心的雙重負荷往往使他們更容易陷入心理的困境。
(一)物質生存壓力中的堅韌與奮斗
當那些來自鄉村中的人來到城市,他們往往沒有受過專業教育,缺乏知識儲備和專業技能,這導致他們只能局限于從事一些基礎的技術工種或體力勞動,只能領取微薄的薪資,生活在社會結構的較低層級。這樣的現實境遇,無疑使他們承受著巨大的物質壓力,努力在都市的叢林中尋找立足之地。《醉月亮》中的劉三年是騎三馬仔拉人的,這么多年省吃儉用也只攢了八千多元;黃學匠是在煤氣站搬煤氣罐的,掙的錢要養活一家四口人;劉桂香的前夫大發在工地干活兒一天三十元,幾家人合住在一個院子里。《水果早餐》中的老代是一個桶裝水送水員,妻子是家庭保潔員,兩人為了治病花光了積蓄,多年來過著重復而又苦澀的生活。《起舞的蝴蝶》中的周新榮的女兒是兔唇,自己靠開電器維修店和夜市擺攤賺錢,生活質量與以前相比直線下降。陶麗群小說中的男性人物雖然都面對著生活的艱苦和物質的壓力,但這并沒有困住他們,無論是底層的送水工、三馬仔、煤氣罐搬運工,還是擺攤的小販,他們都在用雙手和汗水努力打拼著自己的生活,他們的勤勞與堅韌,不僅是對自己命運的反抗,也是人性美的體現。
(二)精神困境中的自我寬恕與心靈治愈
陶麗群的小說中展現的都是底層人民的生活,他們不僅面對物質條件的生存壓力,還面臨著精神方面的困擾。《夜行人咖啡館》是描寫人心理問題最突出的一篇,文中老史和麗妃經營著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這處小小的空間在夜幕的掩飾下,成了老史和朋友們的治愈之地。老史和他的朋友們都是在孤兒院里度過的童年,長大后的他們都有各自的困擾。調酒師與比自己小六歲的同性相戀,卻不得不面對世俗的偏見,他們在夜里一起牽手漫步在大街上尋找自己的幸福與自由。超市小老板,看似擁有幸福的家庭和成功的事業,實則背負著沉重的過去。他曾因冤屈入獄五年,而在他服刑的第三年,二女兒卻出生了,這份屈辱與背叛,讓他在人前強顏歡笑,卻在人后默默承受。老史從孤兒院出來后在以撿垃圾為生時曾遭受過惡意羞辱,然而,他并未因此沉淪,反而在夜晚的咖啡店里,通過治愈那些同樣在夜色中徘徊的夜行人,也治愈了自己內心的創傷。最終,他決定向麗妃求婚,勇敢地邁向新的生活。陶麗群通過《夜行人咖啡館》這篇小說,深刻地揭示了城市邊緣人的情感與精神困境。她以細膩的筆觸和真摯的情感,讓我們看到了這些角色在生活的重壓下如何艱難求生,又如何在夜晚的咖啡店里尋找片刻的安寧與慰藉。他們的故事,是底層人民生活的真實寫照,也是對社會現實的一種深刻反思。
三、凝視下的性別反思
福柯認為“凝視”背后是知識與權力的運作。“凝視就是一種話語,一種壓抑,一種權力攝控的象征。”(王岳川《后殖民主義與新歷史主義文論》)凝視,永遠是權力化的視覺模式。凝視作為一種觀看方式,目光的投射,是視覺主體施加于客體的一種行為,其背后有一系列的權力運行系統,父權制就是眾多權力體系其中一種。在父權制文化中,女性相對于男性一直處于“他者”的位置,處于第二性的位置,是被凝視的一方,相反,男性則通常占據主體的位置,享有權力的優越地位。然而,當我們將凝視的焦點轉向男性,使他們成為被觀察的對象時,這種傳統的權力關系便遭遇了顛覆與解構。男性不再是那個不可撼動的權力中心,而是成為被理解、被剖析的客體。這樣的轉變,不僅削弱了凝視所蘊含的權力意味,更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男性在父權制下真實處境的契機。
回溯至20世紀60年代,婦女解放運動變成一個全球性的運動。女性主義者們致力于將女性從歷史的邊緣推向舞臺中央,讓人們目睹了在父權制下女性的悲慘遭遇,并為她們發出了強烈的呼聲。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也往往聚焦于女性所承受的傷害與壓迫,以此為她們爭取更多的關注與理解。
然而,步入21世紀后,隨著后現代女性主義理論的蓬勃發展,我們開始意識到,男性同樣也在權力的枷鎖下掙扎。陶麗群的小說,便是對這一現象的生動描繪。她筆下的男性形象,不再局限于傳統意義上的陽剛與強大,而是融入了更多的怯懦、猥瑣、脆弱等復雜特質。男性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權力掌控者,而是同樣承受著權力的重壓與凝視。同時,陶麗群在塑造男性形象時,并未采取尖銳的批判態度,而是從更為深刻的人性層面去審視他們。她給予了男性充分的理解與同情,將他們還原為真實的世俗個體,并寄予了無言的關懷與體恤。這種男性關懷,不僅是對男性個體的深切同情,更是對整個性別關系的深刻反思與重新構建。
陶麗群還通過自己的作品表達了對女性自身價值的深刻理解與追求。她看到了父權制背后的男性真實面貌,也目睹了女性所承受的苦難。因此,她選擇將男性從神壇上拉下,賦予女性更多的主體性與話語權。在她的作品中,女性形象逐漸煥發出強勢與主體的光芒。她們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價值與幸福。這種兩性性別權力的微妙變化,不僅反映了社會經濟體制的深刻變革與女權運動的蓬勃興起,更體現了人們對性別關系的新認知與新理解。
最后,兩性之間雖然存在差異,但這些差異并不應成為劃分高低貴賤的依據。男女性別之間并非二元對立的關系,而是相互聯結、相互影響、相互包容的。因此,文學創作應致力于破除凝視背后的權力機制,站在人性的高度上,給予底層生活的人民深切的同情與理解。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促進兩性的和諧發展,共同構建一個更加公正、平等的社會。
陶麗群筆下的男性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承受著生活的物質與精神的困境,在鄉村,他們追求自我價值,適應時代變遷;在城市,他們以不屈的精神應對物質挑戰,同時在精神困境中尋找自我寬恕與療愈。陶麗群站在人性的高度,以深切的同情和充分的理解,不僅描繪了底層男性的真實生活與內心世界,洞察了人性、社會與時代,頌揚了人性的美好與堅韌,更表達了對女性自身價值的追求與促進兩性和諧發展的希望,引人深思、令人動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