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作為我國古典現實主義文學的發軔與高峰,收錄了橫跨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五百多年間的詩歌作品,同時作為中國社會生活的早期歷史鏡像,也塑造了眾多個性鮮明的女性形象,其中的棄婦形象便極具現實性、代表性與藝術性。棄婦原指婚后不受丈夫寵愛而被逐出家門的女性,其家庭地位和社會地位的卑微低下和命運結局的悲苦不幸,成為此類作品的創作因由和書寫材料,同時也奠定了棄婦詩的悲郁情調。目前,學界對《詩經》棄婦詩的研究主要圍繞篇目判別與分類、棄婦人物形象分析、被困之因與題材流變展開探賾索隱,盡管研究成果頗豐,但仍呈現出內容重復與不平衡的特點。
一、《詩經》棄婦詩的篇目判別及其分類
學界普遍認為《詩經》中疑有棄婦詩十一篇:《召南·江有汜》《邶風·柏舟》《邶風·日月》《邶風·終風》《邶風·谷風》《衛風·氓》《王風·中古有蒱》《鄭風·遵大路》《小雅·我行其野》《小雅·谷風》和《小雅·白華》。尚永亮先生將其分為三類:一是可以確定的棄婦之作,如《邶風·日月》《邶風·終風》等;二是因研究考據不盡符合已婚或離開夫家兩個基本條件,甚至所寫并非棄婦事件,故而不宜列入棄婦詩之列的作品,如《鄭風·遵大路》等;三是“是非得失未易決”(尚永亮《〈詩經》棄婦詩分類考述》)的多義之作,如《邶風·柏舟》。此后,尚氏又從我國古代文化形態出發,對《詩經》中的棄婦詩與逐臣詩的關系展開深入考察,夫妻、父子、君臣關系中的權力關系高度形似,異體同構,故而棄婦詩的解讀與闡發也呈現出多義性。
尚永亮先生所著的《〈詩經》棄婦詩分類考述》是學界對《詩經》棄婦詩進行研究分類的孤篇之作,其論述清晰嚴謹,同時對這十一首詩歌進行了文本細讀與考究,在該研究領域地位卓然。尚永亮先生從古今大家對《詩經》棄婦詩的評論和分類厘定出發,同時輔以表格的形式呈現,清晰明了。
二、《詩經》中的棄婦形象分類
《詩經》中的十一篇棄婦詩呈現出不同的棄婦形象。任娟、賀梅梅《〈詩經〉中棄婦的人格風貌初探》、閆曉妮《論〈詩經〉中的棄婦形象》、李千慧《析〈詩經〉中的棄婦形象及其產生原因》、鮮小霞《論〈詩經〉中的“棄婦詩”》,以及陳文月的碩士論文《〈詩經〉棄婦詩研究》中都對《詩經》中的棄婦形象進行了歸納分類。
以棄婦對待愛情的性格態度為劃分標準,任娟、賀梅梅將《詩經》中的棄婦劃分為三類:勇敢決絕、睿智剛強型,癡戀多情、性善心軟型,憂聲嗟嘆、悲哀自悼型。但其中的第二類和第三類存在著交叉涵蓋的問題。閆曉妮將其分為四類:賢良勤勉、含辛茹苦型,悲傷哀怨、孤凄憤恨型,無限留戀、難以決裂型,以己為鑒、不屈果決型。閆氏存在的問題與任、賀相似,第三類和第四類或可合并為一類。鮮小霞將其分為兩類:剛強睿智型和善良軟弱型。陳文月則將其劃分為三類:勤儉持家、溫婉善良型,哀怨自傷、戀戀不舍型,剛烈憤慨、勇敢決絕型。筆者更傾向于李千慧的分類,簡明準確,她將其劃分為決絕型、哀怨型、矛盾型、無能型。其實,上述諸位學者的分類都可以放置于李氏的分類系統里。
《詩經》作為我國古典文學的萌蘗集作,其人物形象塑造本身具有多維闡釋空間。作品既呈現了個體在特定歷史境遇中的獨特生存狀態,也暗含著性格的復雜層次,因此單純以棄婦對愛情的態度作為劃分人物形象的標準,實則遮蔽了文學形象的整體性特質。
三、棄婦被困之因探究
學者們依托當時的文化背景,主要從經濟因素、媵制婚姻、禮法制度、社會風氣、人性弱點和女性意識缺乏這六方面考察分析棄婦的背棄因由,所有分析并未超出此范疇。
其中,王穎與馬進寶的論述與剖析最為完備深刻。王穎在《談〈詩經〉中的棄婦詩》中指出:“生產力發展是棄婦詩產生的根本原因。”“媵制婚姻是棄婦詩產生的直接原因?!薄半A級社會的出現是棄婦詩產生的主要原因?!薄吧鐣L氣的日漸衰退是棄婦詩產生的重要原因?!瘪R進寶繼承并發展王穎的觀點,并在《試論〈詩經〉中棄婦詩產生的根本原因》一文中對王氏觀點進行補充:“禮法制度的束縛是棄婦詩產生的主要原因?!薄叭诵员旧淼娜觞c是棄婦詩產生的客觀原因。‘
除王穎與馬進寶外,張更禎、任娟、賀梅梅多受馬克思主義思想影響,將根本原因歸為經濟,認為婦女缺乏獨立的經濟地位是棄婦詩產生的根本原因。褚斌杰在《中國文學史綱要》中指出,周代的已婚婦女地位卑下,婚姻關系能否維系取決于丈夫的好惡,這種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是婦女婚姻悲苦的根本原因。歷英杰在《〈詩經〉棄婦詩中的人物形象分析》一文中認為,棄婦詩產生的根本原因在于社會制度的變化。張亞權在《試論〈詩經〉中的棄婦詩》一文中指出,父權制使婦女在經濟上淪為附庸,這是棄婦詩產生的最根本的原因。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不公的禮法制度又給婦女帶來了精神上的桎梏,徹底消弭了婦女的主體性與自主性,這是棄婦詩產生的直接原因。邸艷妹、李金坤在《〈詩經〉中棄婦詩之初探》一文指出,男性的貪色戀新的欲望和女性年老色衰的事實也是棄婦詩產生的一個原因。丁曉俊在《悲劇中的自我崛起一—我看〈詩經〉棄婦詩中的女性自我意識》一文中指出,古代女性由于自我意識的缺乏,她們未曾真正地將自己放置于社會脈絡與框架中,她們將自己的命運與價值寄托于男性,因此一旦被丈夫拋棄之后就成為社會中的邊緣人物。
探究被棄之因從文化背景層面探究固然重要,但貼合文本與人物剖析或為探析人物性格與命運肌理的第一要義。
四、棄婦詩后世流變與影響
(一)屈原的“香草美人”與逐臣詩
尚永亮先生在《〈離騷〉與早期棄逐詩之關聯及承接轉換》一文中認為,“棄婦與逐臣‘事異而情同’”。屈原開創了詩歌創作中“香草美人”的文學傳統以及以男女喻君臣的抒情模式。劉勰在《文心雕龍·辨騷》中稱其為“衣被辭人,非一代也”。
陳文月認為,屈原的詩歌開創了后世以棄婦寫逐臣的先河,由于男女關系、夫妻關系與君臣關系存在著同體異構的權力關系,同時由此形成了相似的境遇與共通的情感,因此棄婦詩與逐臣詩其間傳達的事件與情感高度形似,也在某種程度上凝固成后世文人的棄婦詩創作傳統。陳氏敏銳地捕捉到男女關系與君臣關系中同構的權力關系。尚永亮教授則對其中的權力關系進行了更為清晰與深刻的剖析,在棄子、逐臣詩中,一定情況下,妻的身份可以置換為臣、子,夫的身份也可以略同于君、父;夫妻、父子、君臣間類似角色的互通互換,既形成上古文化中的異體同構現象,也導致春秋時代解讀棄婦詩時借夫妻以喻君臣、由本義向象征義作多元引申的闡釋方式。而后屈原在逐臣詩《離騷》中借男女喻君臣,借棄婦喻逐臣,在形構更為豐富的象征系統的同時也拓寬了棄婦詩的內涵和指稱范圍,進而深化了逐臣詩的意義內涵。
(二)漢魏六朝棄婦詩
漢魏六朝棄婦詩除樂府民歌中的棄婦詩外多為文人棄婦詩,承繼了《詩經》的現實主義精神和屈原的“香草美人”筆法,開啟了代言和自喻的主題模式。

陳遠丁在《〈詩經》棄婦詩研究》一文中認為,棄婦詩自先秦以降,在創作主體、主題、目的以及風格等方面有了較大的改變。首先,創作主體由《詩經》時代的棄婦自作轉向有名的騷人墨客的刻意創作。男性文人進行的大量棄婦詩創作多是源于對自己仕途不濟的自憐和自傷。
陽淑華在《〈詩經》中的“棄婦詩”及其主題嬗變》一文中指出,六朝時期的文人棄婦詩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繼承漢樂府民歌系統創作的棄婦詩,另一類則是純粹文人詩,詩題或以“雜詩”為名,或以“擬某作”為題。盡管魏晉時期的棄婦詩在數量上有了非??捎^的增長,但這一時期的棄婦詩工于語言,注重鋪陳;在敘事上仍從女性的悲慘命運出發,抒寫被棄后的愁苦情緒以及自己對丈夫或君主的眷眷深情。
張馨心《漢魏六朝棄婦詩研究》中的觀點與陽淑華相似,但她更為敏銳地將漢魏六朝棄婦詩歌創作分為兩個系統,一類是文人擬作系統,重代言與紀實;一類是文人擬作系統,重擬作與虛構,把其間隱含的權力話語關系剖之于眾。
趙亞萍與王淑玲的觀點更偏重于從制度和文化視野出發進行探賾。趙氏在《漢樂府棄婦形象論析一—兼與〈詩經〉棄婦形象比較》中指出,《詩經》與漢樂府中的棄婦都是封建社會制度和人性弱點肆虐雙重迫害下的悲劇形象,但是前者更具《詩經》敘述傳統中統而兼備的“溫柔敦厚”特征。王氏則在《〈詩經〉棄婦詩與漢樂府棄婦詩之比較》中認為,《詩經》中棄婦不幸的命運大多由于男性對美色的沉溺,而漢樂府中的男女則是封建包辦婚姻制度下的犧牲品。
筆者認為,漢魏六朝棄婦詩多為男性文人作品,由于封建禮教束縛不斷收緊,女性發聲的機會和權力越來越少,一定程度上成了不被看見同時也不被允許發聲的“他者”,但學界并未就“他者”這一性別批評角度進行分析與研究。
(三)唐代樂府棄婦詩
陽淑華在《〈詩經》中的“棄婦詩”及其主題嬗變》一文中認為,唐代棄婦詩繼承了漢樂府的創作傳統與范式,以其為“母體”展開書寫。馬言在《唐代棄婦詩創作對樂府的接受》一文中則更為全面地指出,唐代棄婦詩創作承繼漢樂府創作傳統,并表現出祖述成辭和脫化故實的特點?!度圃姟肥珍浀臈墜D詩,大量沿襲樂府古題以“舊瓶裝新酒”的模式進行詩歌創作。鄧多軍在《唐代棄婦詩研究》一文中認為,棄婦詩在創作之初是關懷那些被冷落和邊緣的棄婦群體,但更多的棄婦詩創作則是為了詩人自我的心理代償:借棄婦寫自己。
(四)唐以后棄婦文學
汶瑩瑩在《先秦兩漢棄婦詩研究》中的觀點和陽淑華的類似。汶氏指出,唐宋以后商品經濟不斷發展,市民階層的文化需求日益增長,同時以詩文為代表的高雅文學發展難有極大突破,通俗文學興起并走向極盛,唐至清代的棄婦文學呈現通俗化傾向。陽淑華指出,棄婦詩的影響遍及多種文學樣式,尤其是小說和戲劇領域。同時,隨著社會文化生活日趨豐富,文學作品中出現了一大批別開生面且具有高度概括性和典型性的棄婦形象。同時,棄婦詩的誕生之初的本義在這一時期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返歸,并不斷重構著反映社會現實和表現婦女悲慘命運的話語體系。
無論是屈原的“香草美人”、逐臣詩,還是后世對棄婦文學的承繼、發展和變形,都無外乎源自其中同構的權力關系以及由此形塑的情感共同體。但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古代男性文人創作的自喻體和代言體棄婦詩在一定程度上擠壓了女性棄婦詩創作空間和發聲空間,也由此帶來了對該類題材作品的作者界定問題和多義解讀問題。迄今為止,學界對《詩經》棄婦詩研究給予了足夠的關注和重視,視野開闊,視角豐富,成果頗豐。但是,其中的研究成果仍存在著重復性和缺乏創新性的不足,同時也存在著忽視文本、脫離文本分析的問題,并未實現對既往文化研究范式的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