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想象一個作家或知識分子的別一種審視

最近一些年來，文學界一個相當引人注目的寫作現(xiàn)象，就是有不少早已在文學理論批評領(lǐng)域取得了突出成績的理論批評家，不僅先后“下海”親自涉足小說創(chuàng)作，而且竟然也還取得了很是不俗的成績。吳亮完成了帶有突出現(xiàn)代主義色彩的長篇小說《朝霞》，王堯推出了廣受好評的攜帶有童年記憶色彩的長篇小說《民謠》，出手不凡的張檸，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完成了包括《江東夢》《春山謠》《三城記》等三部長篇小說在內(nèi)的“青春三部曲”，更為年輕一些的項靜，一段時間以來，推出了很多篇特色鮮明的中短篇小說。同樣不容忽視的，還有我們將在這里專門論及的青年作家房偉。如果從起始的時間算起，房偉極有可能是這一批理論批評家里“下海”涉足小說創(chuàng)作最早的一位。或許也正因為此，他不僅小說數(shù)量相對眾多，而且也還曾經(jīng)以小說家的身份獲得過包括茅盾文學新人獎、汪曾祺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在內(nèi)的國內(nèi)各種文學獎項。一個正處于年富力強階段的青年作家，不僅在文學理論批評方面取得了驕人的成績，而且在小說創(chuàng)作方面也已經(jīng)充分顯示出了相當不俗的創(chuàng)作實力，這樣的一位“雙棲”寫作者，其未來前景的難以限量，乃是不容否認的一種客觀事實。然而，盡管房偉小說數(shù)量驚人，但我們在這里所主要討論的，卻是他新近剛剛由譯林出版社推出的一部短篇小說集《杭州魯迅先生》。

之所以要專門討論這個短篇小說集，主要是因為它是一部特色非常鮮明的有著相對集中的主題和表現(xiàn)對象的作品集。具體來說，其特點首先體現(xiàn)為，被收入集中的八篇短篇小說，其原型可以說都是有據(jù)可考的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作家，或者干脆說全部都是小說家。《“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按照房偉自己的說法，其具體來歷是歷史上曾經(jīng)真實存在過的“杭州真假魯迅事件”。依據(jù)研究者專門的考證，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如下。最早是1928年2月25日，魯迅先生收到了一封由開明書店轉(zhuǎn)來的信件。一位女子在信中寫道：“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別后，多久沒有見面了。前蒙允時常通訊及指導(dǎo)”因為自己已經(jīng)有十年之久沒有到過杭州，所以，魯迅先生斷定這位女子肯定是認錯人了，遂復(fù)信加以說明。原來，這位名叫馬湘影的女子，由于從來都沒有見過真的魯迅先生，所以便把在孤山遇到的那位自稱為“魯迅”的人當成了真的魯迅先生。尤其令人難以接受的一點是，這位假“魯迅”，竟然還冒名在杭州蘇曼殊的墓旁題寫了一首短詩。短詩的內(nèi)容是：“我來君寂居，喚醒誰氏魂？飄萍山林跡，待到它年隨公去。”下面的署名是：“魯迅游杭，吊老友曼殊句。”既如此，事情就遠不是偶然認錯人那么簡單了。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魯迅先生便專門委托身在杭州的朋友許欽文去設(shè)法了解調(diào)查。這才了解到，假“魯迅”不僅實有其人，而且就在杭州的松木場小學教書。沒想到的是，即使面對許欽文他們，這位不知內(nèi)情的假“魯迅”依然在偽托魯迅之名夸夸其談。不僅強調(diào)小說集《彷徨》已經(jīng)售賣到八萬冊，而且還說自己是因為和一般人合不來，所以才躲到杭州的鄉(xiāng)間教書。了解到真實的情況后，魯迅先生馬上在《語絲》雜志上刊登了一篇《在上海的魯迅啟事》，特別強調(diào)：“中國另有一個姓周或不姓周，而要姓周，也名魯迅，我是毫無法子的，但看他自敘，有大半和我一樣，卻有些使我為難所以這回再登一個啟事，要說明的是，我之外，今年至少還有一個叫‘魯迅’的在，但那個‘魯迅’的言動，和我也曾印過一本《彷徨》而沒有銷到八萬本的魯迅無干。”在專門刊登啟事后不久，1928年的7月12日，魯迅先生果然攜夫人許廣平專門到杭州，游玩逗留了四天時間。自打真的魯迅先生現(xiàn)身杭州之后，那個假“魯迅”也就徹底銷聲匿跡了。卻原來，這位假“魯迅”真的姓周，名鼎夏，字燮和。不僅世居杭州，曾經(jīng)在松木場小學任教，而且還罹患有精神病。雖然精神不太正常，但等到魯迅先生真的現(xiàn)身杭州之后，他也就實在不好意思再以“魯迅”的名號在杭州招搖過市了①。細讀房偉的這一篇《“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即不難發(fā)現(xiàn)，在虛構(gòu)這個短篇小說的過程中，作家的確已經(jīng)征用了以上這些史料中的相關(guān)內(nèi)容，比如，假“魯迅”憑吊蘇曼殊的那個題詩，比如，魯迅先生公開發(fā)表在《語絲》雜志上的那個啟事。但相比較來說，房偉虛構(gòu)的成份顯然還是占了決定性地位。

首先，房偉在此篇中，運用了雙重的第一人稱敘述方式。第一個層次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我”，是生活在上海的一位大學教師。“我”有一位名叫章謙的同事：“師從著名的魯迅研究專家金教授，近些年致力于魯迅交往史。”既然身為魯迅交往史研究專家的弟子，那章謙了解“杭州魯迅事件”，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某一天，他竟然不僅用這個素材寫了一篇小說，而且還不無鄭重其事地把小說手稿拿給“我”看。這樣一來，自然也就不僅引出了作為文本主體的小說中的小說，而且也還引出了第二個層次的第一人稱敘述者，也就是那位曾經(jīng)一度假冒魯迅先生的小學老師周先生。因為到后來，這位假冒魯迅的周先生，不僅曾經(jīng)去往上海，而且也還有幸和真的魯迅先生謀過面，所以，房偉的作品中就出現(xiàn)了真假魯迅竟然一齊登場亮相的奇幻情景。一次，是在魯迅先生經(jīng)常光臨的內(nèi)山書店，“我”和魯迅巧遇的時候，恰好趕上日本炮火的轟炸。與周邊人的一時慌亂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先生那時候的格外鎮(zhèn)靜：“先生不害怕，微笑向我示意。我趴在地上，和先生面對面地相對，好像看到另一個自己，心里前所未有地感到平靜。”然后是更進一步的精細描寫：“借著騰起騰滅的橙色火光，先生慢慢爬起，面色嚴峻地距坐地上，深沉的目光投向窗外，久久不動，只有那煙斗的火光，忽明忽滅，映襯著先生青白的臉色，仿佛古代莊嚴的寶相佛座…”在其他人都顯得一片慌亂的情形下，唯獨先生，竟然還能夠如同寶相佛座一般地坐享手中的煙斗，其心態(tài)的沉著與從容，自然可想而知。再一次，是在路上的相遇。那是在魯迅先生冒著生命危險出門去參加楊杏佛葬禮的時候：“他穿著藏青色長衫，瘦削的身軀筆直挺拔，像一管鐵鑄的筆，只是臉色越發(fā)青白憂郁了。”將先生原本看上去矮小的身軀修辭處理為“筆直挺拔”如“一管鐵鑄的筆”，所充分凸顯出的，正是他那些文字中蘊含著的內(nèi)在戰(zhàn)斗力量。也就在那一次，“我”曾經(jīng)被魯迅先生誤以為是專門盯梢的藍衣社暗探而予以痛斥。且看房偉的相關(guān)肖像描寫：“他穩(wěn)穩(wěn)地站定，臉上顯現(xiàn)出愕然神色，繼而是疑惑，懷疑，憤怒，異常冷峻。”從站立時的身姿到臉上的神色變化，先生仍然是那副“橫眉冷對”的樣態(tài)與做派。一方面，雖然只是兩次偶遇時的簡短描寫，但魯迅先生那毫不妥協(xié)的“橫眉冷對”的戰(zhàn)斗性一面，卻毫無疑問已經(jīng)躍然紙上。但在另一方面，或許還是與作家下筆時過于拘泥于頭腦中那個先驗魯迅形象的影響和制約有關(guān)，先生精神世界更豐富的層面很遺憾并沒有能夠得到相應(yīng)的藝術(shù)呈示。

相比較來說，還是那個作家寫起來似乎更加無所顧忌的假“魯迅”形象因其內(nèi)涵的豐富而更能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換言之，借助于那個假“魯迅”形象，房偉相對深入地透視表現(xiàn)出了那個時代普通知識分子的既窘迫又猥瑣的精神狀況。由于不僅身形和長相，而且家庭出身和個人身世都特別類似于魯迅，更何況也還不僅秘密地熱愛著文藝，而且竟還算得上是魯迅先生擁的緣故，“我”竟然被同事梅先生和班里的學生誤認為是魯迅先生。雖然“我”也曾經(jīng)一再表示否認，但梅先生卻偏偏就是不僅堅執(zhí)于自己的誤會，而且還不惜在學校里廣為傳播“我”就是魯迅先生的消息。因為被誤認為魯迅先生竟然可以使自己享受被崇拜的榮耀，時間一長，“我”在內(nèi)心里居然也慢慢地認可了自己就是魯迅先生這一根本不可能的事實，陷入到了一種自我欺騙的深淵中難以自拔：“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感覺自己死去了一點。我變得越來越像魯迅了。我的四肢逐漸僵硬，好似提線木偶。”所謂“提線木偶”者，意即“我”已經(jīng)逐漸被假想的魯迅所異化，以至于自身的主體性也全都處于逐漸喪失的狀態(tài)之中。但既然是騙局，就總有被戳穿的時候。一直等到真相被揭穿的時候，“我”才徹底恍然大悟，卻原來，整個假“魯迅”事件的幕后操縱者，都是那個從一開始就堅持誤認為“我”是魯迅先生的同事梅先生。只有在校長告訴我“聽說梅先生弄了不少錢”的時候，“我”才搞清楚自己在一段時間內(nèi)竟然變成了他們斂財?shù)墓ぞ摺Ｕ^墻倒眾人推或者恩將仇報，到這個時候，竟然連同“我”曾經(jīng)以假“魯迅”的身份幫助過的街頭小販，也不惜倒過來以侮辱“我”為榮。通過這一細節(jié)，房偉以其犀利的批判筆觸所真切揭示的，無論如何也都是國民劣根性之一種：“我的心一陣絞痛，不是為夢的幻滅，而是為夢的醒來。我不是魯迅先生，我不是登高一呼，應(yīng)者云集的英雄。這人心又怎能看透？我咳嗽起來，大團殷紅的血被噴出來。”或許與內(nèi)心深處對魯迅先生的敬仰有關(guān)，難能可貴的一點是，盡管假冒的真相被揭穿，但這位假“魯迅”在被迫離開杭州后，卻仍然不僅堅持來到上海，而且還一心一意地想著要見到真正的魯迅先生。這樣一來，也才有了我們此前已經(jīng)分析過的“我”和魯迅先生那兩次謀面的情形。兩次謀面之后，情節(jié)的高潮出現(xiàn)在魯迅先生逝世后，“我”不僅再次巧遇此前的同事梅先生，以及那位已經(jīng)成為他夫人的姜小姐（姜小姐此前曾經(jīng)和假“魯迅”發(fā)生過一段似無實有的情感故事），而且還在極司菲爾公園以扮演《祝福》話劇的形式來紀念魯迅先生。三個曾經(jīng)的騙子，以“扮演”的方式演出話劇來祭奠曾經(jīng)被假裝過的魯迅先生，既充滿著黑色幽默一般的荒誕色彩，也不無內(nèi)心深處的真情流露。也因此，如果說當年“我”自欺欺人的假扮“魯迅”的行徑從一個側(cè)面反映出了那個時代普通知識分子的生存窘迫與無奈以及內(nèi)在精神的某種猥瑣，那么，等到“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以演出話劇《祝福》的形式祭奠魯迅先生的時候，所表現(xiàn)出的，就毫無疑問是對一種崇高精神世界的真誠向往和追求。

其他各篇中，《蘇門答臘的夏天》的主要表現(xiàn)對象，是抗戰(zhàn)已經(jīng)勝利后卻仍然被日軍在蘇門答臘殘忍殺害的現(xiàn)代作家郁達夫；《一九九七年的“海妖”事件》中的主人公，是那位英年早逝的體制外作家王小波；《寒武紀來信》中的“張某平”，是那位曾經(jīng)一度以三角或多角戀的書寫而名噪一時的現(xiàn)代作家張資平；《謀殺女作家》中那位被殺害的女作家，是上海女作家戴厚英，她的代表作是長篇小說《人啊人》；《外賣員與小說家》中的那位小說家，雖然被命名為宇文無量，但其原型卻毫無疑問是同樣英年早逝的作家黃孝陽；《側(cè)寫師遺情錄》里的那位愛玲，自然是在文學史上大名鼎鼎擁有無數(shù)粉絲的張愛玲。相比較而言，雖然由于筆者對網(wǎng)絡(luò)文學界創(chuàng)作狀況的不夠了解而難以揣度《惜琉璃》中的作家原型到底是誰，但依照作家此前七篇小說的書寫慣例，這一篇小說中的作家肯定也應(yīng)該是有具體原型存在的。由以上分析可見，《杭州魯迅先生》不僅是一部出自一位身兼理論批評家身份的作家之手的小說集，而且作家在整部小說集里的想象書寫對象也都是憑借著小說創(chuàng)作安身立命的作家。一般來說，要想以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作家為表現(xiàn)對象，首先就要求寫作者必須對這些書寫對象在專業(yè)的層面上有相當深入透辟的理解與把握。通常意義上的小說家之所以對此類題材總是采取退避三舍的姿態(tài)，主要原因恐怕在此。大約正因為如此，所以，相對于其他各類題材的書寫，以作家為想象書寫對象的作品，最起碼從數(shù)量上說就要少了很多。當然，數(shù)量少，倒也并不就意味著此類作品的絕無僅有。粗略計來，除了房偉自己在后記中已經(jīng)提到過的美國作家歐茨曾經(jīng)在小說集《狂野之夜》里寫到過海明威、狄金森、愛倫坡等五位文學大師的最后時刻之外，郁達夫那篇以清代詩人黃仲則為主人公的短篇小說《采石磯》，黃秋耘“十七年”期間的短篇小說《杜子美還家》，陳翔鶴的《陶淵明寫〈挽歌》》等，也都屬于此類作品。與通常意義上的小說家有所不同，房偉的優(yōu)勢恰恰在于他的橫跨創(chuàng)作和批評兩界，在于他本身就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方面一位取得過突出成就的優(yōu)秀學者。以上被提及的作家中，王小波是房偉的具體研究對象之一，他曾經(jīng)為王小波撰寫過專門的長篇傳記。黃孝陽是房偉非常要好的作家朋友，在我的理解中，他其實是在以如此一種特別的方式深切地懷念著這位不幸英年早逝的朋友。從根本上說，之所以是房偉，而不是別的作家完成這部特色鮮明的短篇小說集，與作家在后記中所強調(diào)的理性自覺之間有著不容忽視的內(nèi)在緊密關(guān)聯(lián)：“我的專業(yè)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近幾十年來，我一個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高校里教授這個專業(yè)，并圍繞著這個專業(yè)申請課題，寫相關(guān)的學術(shù)文章。在這個過程中，我看了很多作家史料，對很多中國現(xiàn)當代作家的死亡問題產(chǎn)生了興趣。”①一方面，誠如房偉自己所言，他的這些小說全都不同程度地涉及到了作家的死亡問題，但在另一方面，從我個人的閱讀感受出發(fā)，更感興趣的反倒是房偉對這些知識分子（作家毫無疑問也是知識分子這個群體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不幸命運的關(guān)注，對他們精神世界的剖析與審視。與此同時，尚需指出的另外一點是，正因為《杭州魯迅先生》的想象書寫對象全都是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的作家，所以，這部短篇小說集的理想讀者，自然也就是那些對文學史上的這些作家相對有著較深人了解的文學愛好者。

當然，因為篇幅有限，不能將所有八篇作品全都論及，所以，除《“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之外，筆者也只能選擇自己印象深刻的幾篇展開相對深人的分析和探討。首先，是以郁達夫為原型的《蘇門答臘的夏天》。但在具體展開對作品的分析之前，我們必須指出的一點是，房偉的這篇小說很明顯地參考了日本學者鈴木正夫的學術(shù)專著《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感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這部著作和房偉的小說進行參照性對讀。與《“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有所不同，房偉在《蘇門答臘的夏天》里所設(shè)定的，是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混雜的一種敘述方式。其中第一人稱敘述者“我”的身份，與魯迅那一篇中第一個層次的敘述者相類似，雖然很難確證說就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倆全都是已經(jīng)自殺死亡的教師章謙的同事，卻是毋庸置疑的客觀事實。因為“我”在為章謙治喪的過程中曾經(jīng)有所付出，所以章謙的導(dǎo)師金教授便以幫“我”推薦發(fā)表論文的方式給予回報。“沒多久，金教授又約我撰寫一篇有關(guān)郁君的論文，參加明年在東京舉辦的國際學術(shù)會議。”因為這個緣故，“我”就利用一個炎熱的暑假，揮汗如雨地不僅開始查找相關(guān)資料，而且思緒也迅速地飛躍到了“四十多年前蘇門答臘的一個夏天”：“一個日本人，為了尋找一個七十多年前的真相，正在開始他的第一次出門遠行…”就這樣，等到小說文本進入到第二節(jié)的時候，第一人稱的敘述者也就自覺地讓位給了第三人稱的敘述者。但請注意，雖然到了小說的主體部分，房偉所采用的并不是第一人稱敘述方式，但這里的第三人稱敘述所借用的視點性人物，卻仍然是那個試圖探尋郁君死亡真相的日本人。作為一個性格內(nèi)向沉默的日本男人，之所以一定要去往蘇門答臘，就是要尋找探究那位被稱作郁君的中國作家的死亡之謎：“他搖頭，說，目前還未有，我只是喜歡研究郁君，很多人說，日本人殺死了他，我不信，要去查個究竟。”但其實，從潛意識的深層說，他的如此一種行動背后，卻也潛藏著踐行郁君人生行止的心愿：“他想說的是，雖然他也有學術(shù)的虛榮心，但一直希冀這樣漫無目的游蕩。他羨慕郁君寫的那些游逛的小說，如《感傷的行旅》《歸航》。他期待那種感傷，放縱，頹廢迷狂的人生。買春、宿醉，在春天的江水邊，為一個愛著的，卻沒有結(jié)合希望的女人放聲痛哭，這是怎樣迷人的境界？”實際上，也正因為這位日本人對郁君一直保持有強烈的興趣，所以，他也才會對郁君及其作品有非同一般的深入理解和體會：“中國人大多叫郁君志士，五四啟蒙之子。但他覺得，先生是情緒化的才子。他憂愁又亢奮，堅貞又脆弱。他愛女人，又看不起她們。他不擅長戰(zhàn)斗，膽子小，卻又輕擲生死。他喜歡炫耀，又自嘲而自毀。”不知道其他人的感覺如何，反正在我，對房偉巧妙地借這位日本人之口所傳達出的對郁君的理解和認識深以為然。總括其一生行跡，無論是“情緒化的才子”這樣一種蓋棺論定式的結(jié)論，還是對他那幾點性格中矛盾性方面的揭示，應(yīng)該說都屬于精準到位的切中肯綮之論。伴隨著田野調(diào)查的日漸深入，郁君日據(jù)時期在蘇門答臘一帶活動的情形也逐漸清晰地被呈示出來。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對化名為趙廉的郁君精神世界中自我分裂性一面的深度體察與洞悉。一方面，他似乎總是在想方設(shè)法地以各種方式結(jié)交并討好日軍：“秋山念念不忘，郁君請他吃野豬肉和老虎肉，軍政監(jiān)對蘇門答臘優(yōu)秀村區(qū)表彰，巴爺公務(wù)總是前幾名。山下部隊長說到郁君，眼圈還泛著紅。他回憶起和郁君喝酒聊天的細節(jié)，也追憶了天皇終戰(zhàn)玉音放送，他黯然離開的情形。他將一套西裝送給了郁君。他還激動地說，郁君是巴爺公務(wù)的汪精衛(wèi)。”但在另一方面，郁君卻又一直在秘密從事著抗日的地下工作：“郁君和逃亡的中共地下黨有聯(lián)系，也利用翻譯的身份，救了很多抵抗日本的印尼人和華人。他在日本刺刀的威逼下，被征召為翻譯。”倘若將以上兩個方面整合在一起，就很顯然是郁君在兩種勢力之間的應(yīng)付與周旋：“他賄賂憲兵，請他們喝酒，找女人，借機掩護華人抵抗者和當?shù)胤纯箘萘Α！彪m然從理性的層面上說，郁君的上述行為絕對可以理解，但從他自身考慮，這一過程中一定程度上的自我分裂傾向，其實難以避免。關(guān)鍵的問題還在于：“看著中國人縮頭縮腦的樣子，郁君又氣又好笑，他對人和善，但對為日本做事的中國人，又看不起。但是，他自己不也給日本人當翻譯？”依照這位日本人的理解，以上一種看似自相矛盾的情形，所真切折射出的，正是身為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郁君內(nèi)心深處的某種“虛偽軟弱”。我們在前邊談及《“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的時候，曾經(jīng)強調(diào)或許是由于作家特別拘泥于魯迅先生一向以來的“高大上”，因而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在想象書寫魯迅形象時的確存在著過于拘謹?shù)膯栴}。但到了面對郁君或者說郁達夫的時候，因為作家放開了手腳，實現(xiàn)了一種小說創(chuàng)作上的自我解放，所以他才能夠相對深入地觸及并揭示出郁君性格中相對“虛偽軟弱”的一面。當然，作為一篇旨在探究郁君死亡真相的小說，無論如何都少不了的一點，就是郁君死亡時的情形。經(jīng)過了這位日本人一番執(zhí)著的田野調(diào)查，時間最終被定格在了日本天皇的無條件投降玉音播放之后。在戰(zhàn)爭已然宣告結(jié)束的情況下，那個被稱之為D的日本憲兵之所以還要堅持殺害郁君，主要因為“趙廉是中國著名作家，了解我們很多事，為了活著的憲兵的安全，我讓憲兵把趙騙出來，勒死了。”這樣一來，也就有了這位日本人想象出的那個郁君死亡的最后場景：“他遠遠看到，叢林邊上，幾個日本憲兵模樣的人，將繩索套在一個穿著睡袍的男人的脖頸上。男人無所畏懼地笑著，仰頭對著空中大大的月亮。”當然，更值得注意的，還是面對歷經(jīng)千辛萬苦方才探尋出的郁君死亡真相，這位名叫鈴木的日本人所發(fā)出的由衷感慨：“‘孤獨的死’，也許便是郁君追求的永恒吧。一個浪漫至極的作家，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時間的消磨。誰能將憲兵隊翻譯，那個滿臉皺紋、穿著油膩長衫的華人，與‘偉大的中國文豪’聯(lián)系在一起？誰能想到，此人曾娶了中國最漂亮的女人，在日本受到文學大家佐藤春夫的賞識？”歸根結(jié)底，與其說這樣的感嘆是屬于那個名叫鈴木的日本人的，不如說更是屬于作家房偉，或者說也同樣是屬于身為讀者的我們的。

同樣充分體現(xiàn)著房偉非同尋常想象力的，是那篇以張資平為書寫對象的《寒武紀來信》。首先，很可能是因為張資平曾使用過“張秉聲”的別名，所以，在小說文本中他才會被稱作“張某平”和“張聲”。其次，從藝術(shù)形式層面上說，這篇小說也采用了一個擬史料考古的藝術(shù)框架。吳泰州是上海某學院一位學有所成的教授，在整理辦公室堆放的各種雜物的過程中，忽然注意到了一個大信封的存在：“一個大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里面還套著一個老式牛皮大信封，上面用娟秀的毛筆字寫著‘愛琳小札’。有很多信紙，有些是民國末期生產(chǎn)的豎排紅線工業(yè)酸紙，更多的是五十年代的劣質(zhì)草邊紙，紙張品質(zhì)差，又黃又脆。他的心陡然跳得緊，顫抖地撫摸那些紙，小心翼翼地辨認字跡。這是來自民國上海某二流作家和一位女性的通信。”就這樣，借助于這位吳泰州教授無意間收集到的這些信件，房偉極巧妙地想象虛構(gòu)出了前資深作家張某平和喜歡他的一位女讀者愛琳之間的若干封彼此往來的書信。這樣的一些往來書信，之所以被命名為“寒武紀來信”，主要因為在小說的結(jié)尾處，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這樣的敘事話語：“他（指吳泰州）從未去過安徽的白風嶺。不知為何，他想去看看那里，撿些石頭做紀念，據(jù)說那里還有寒武紀的化石，想來這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們都知道，在地理學界，一般會把地質(zhì)年代劃分中屬于顯生宙古生代的第一個紀稱之為寒武紀。作為現(xiàn)代生物開始階段的寒武紀，距今約5.42億年前一4.85億年。因為寒武紀距離現(xiàn)在的時間十分遙遠，所以那個時期的地球大陸特征完全不同于今天。由以上可知，房偉完全是在一種象征的意義層面上使用“寒武紀”這一地質(zhì)學概念的。借助于這一概念，作家意在指稱曾經(jīng)產(chǎn)生過不小影響的張某平隨著時間的流逝早已變成了如同出土文物一般的存在。

具體來說，這一番通信的始作俑者，乃是身為張某平粉絲的一位名叫愛琳的女士。是她，在獲知張某平已經(jīng)在皖南某農(nóng)場服刑的消息之后，以一種投石問路的方式主動去信，表達自己對張某平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慕之意。有了去信，自然也就有了一封滿紙誠惶誠恐的復(fù)信。在復(fù)信中，張某平以張聲的名義，不僅較為詳細地交代了自己從被捕一直到皖南農(nóng)場服刑的基本經(jīng)歷，而且也順便描述了自己已然是非常糟糕的身體狀況：“我的心臟不好，又有高血壓，背痛得厲害，咳嗽不停，晨起時特別乏力，走上一段路就氣喘吁吁。我必將埋骨于此，只不過，不能預(yù)測最后的日子何時到來。”或許是出于對偶像格外信任的緣故，得到復(fù)信后的愛琳，干脆在接下來的一封信里不僅坦承了自己在情感問題上的困惑，而且還試圖問計于張某平。因為對自己身為國營商場售貨員的丈夫不滿意，愛琳竟然和一個名叫阿四的理發(fā)員生出了一段私情。情感出軌后的愛琳，既想著要和情夫阿四一起脫離開“這個壓抑的世界”，但又缺乏足夠的勇氣，所以才會以此而請教于看似非常精通男女情感問題的張某平。借助對愛琳相關(guān)問題的回復(fù)，張某平所真切道出的，正是自己身為一個過時知識分子的失落和哀怨：“小說是騙人的。愛情想必也如此。”“哪有什么‘情'和‘愛’？如果有，也最終會被時代打敗。我們這些舊時代的人，看到太多光怪陸離、不清不楚的東西，如今一個單純明朗的時代來臨了（這句話是不是可以理解為藝術(shù)反諷手法？），時代讓我們非黑即白，可我只想站在巨浪之外的灘涂，求一點最后的安穩(wěn)。誰料想，巨浪之后，還有更大的浪來臨，進而席卷灘涂，我不過粉身碎骨罷了。”設(shè)身處地地想一想，置身于新中國新時代語境中的舊式知識分子張某平，想不粉身碎骨也都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他們倆之間這一番通信的價值，一方面固然是對時代的某種真切紀實（“每人定量只有二十一斤，早上不到六點，大喇叭放革命歌曲，鼓舞人們?nèi)ド缴险臆俎＃e糞，給豬吃。”），另一方面卻也是對舊式知識分子潦倒不堪狀態(tài)的切實寫真。否則，張某平也不至于專門懇請愛琳“寄點上海的奶糖和點心”。

另外一篇，就是那篇飽蘸著作家一片深情的以黃孝陽為人物原型的《外賣員與小說家》。小說所采用的，是一種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第一人稱敘述者“我”，是一位從山東來到江都的外賣員，名叫建民。因為年齡偏大，干什么都慢騰騰的緣故，“我”總是被周圍的送外賣同事比如小劉，不無親昵地戲稱為“老龜”。身為外賣員的“我”，之所以能夠和小說家宇文無量發(fā)生交集，是因為在困境中得到了原本素不相識的宇文無量的積極聲援。那一次，“我”因為送外賣再次被一座黑色尖頂大樓里的保安無端呵斥，正是宇文無量這位看上去“穿著體面的先生”毅然挺身而出，對著保安強調(diào)“你要向送外賣的朋友道歉，沒有人可以蔑視他人的尊嚴。”正因為有了宇文無量的這一聲充滿著溫暖的“送外賣的朋友”，所以，“我”這樣一個身居社會底層的外賣員，方才能夠跨越階層壁壘，和宇文無量這樣一位干脆把文學當成了生命的小說家，成為了關(guān)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之所以斷定宇文無量的人物原型就是黃孝陽，主要因為這樣幾點。其一，小說中以楷體字印刷出的那一部分“我聽到耳朵里的鶴唳、猿啼、馬嘶、虎嘯、狼嚎”一段文字，出自于黃孝陽的筆端。其二，當“我”把他的作品和魔幻現(xiàn)實主義聯(lián)系在一起的時候，“魔幻？他反感這個詞，他說，那些東西過時了，我們在進入一個蜂巢似的有機體。是比《百年孤獨》要魔幻百倍的匪夷所思的新現(xiàn)實。一個知識生產(chǎn)呈指數(shù)級增長的塊莖結(jié)構(gòu)，一個人可能真正獲得主體性（自由）的個人時刻，一個‘技術(shù)奇點’隨時可能爆發(fā)的前夜…”如此一種談?wù)撐膶W的口吻，很明顯是屬于黃孝陽的。其三，在“我”和宇文無量的日常對話中，曾經(jīng)專門提及過“人間不值得”：“我只想讓生活稍微好一點，有點盼頭，人間就值得了宇文聽著聽著臉色慢慢嚴肅起了，說，和你一比，我這些苦不算啥，人間不值得哇，這倒是很好的小說題目，在這個后現(xiàn)代蜂巢社會，大眾的苦都被享樂主義表象掩蓋了。”與此緊密相關(guān)的一點是，黃孝陽的確創(chuàng)作過一部被命名為《人間值得》的長篇小說。誠所謂“一片冰心在玉壺”，正因為宇文無量的人物原型是黃孝陽，所以我們才認為房偉事實上是在以這樣的一篇甚至帶有一點科幻色彩的小說文本懷念著他這位英年早逝的作家朋友。由于宇文無量不僅太過投人地從事著小說創(chuàng)作，而且根本就不注意日常生活的質(zhì)量，到最后竟然英年早逝在了自己的辦公室。他的意外去世，對“我”構(gòu)成了極其巨大的精神打擊：“我使勁晃了晃腦袋，耳朵痛得要命，我得了幻聽癥？我的耳朵一直有毛病，先是耳蝸神經(jīng)受損，后來又有重聽，聽力下降。難道因為我過度悲傷，思念宇文所致？”除了對宇文無量這樣一個文學苦行僧形象的刻畫，以及一片懷念故友的真情流露之外，《外賣員和小說家》思想藝術(shù)上的另外一個迷人之處，就是借助于科幻小說的形式非常巧妙地真切演繹出了宇文無量那帶有明顯超前色彩的所謂“量子文學觀”。因為筆者是科幻文學的門外漢，所以對這一點只能有所提及，但卻無法再繼續(xù)作更深入的探討。

除以上重點談?wù)摰乃钠猓≌f集中的其他篇什，也各自都有其可圈可點之處，惜乎篇幅有限，不能再一一展開。但僅是通過以上這些淺嘗輒止的粗淺分析，我們也足以充分見出房偉的《杭州魯迅先生》這部以作家同行為具體書寫對象的短篇小說集的思想藝術(shù)成色。房偉尚且年輕，正處于年富力強的生命階段。也因此，我們完全能夠想象得到，在此后的生命歷程中，既然已經(jīng)取得了如同《杭州魯迅先生》這樣驕人的階段性成績，那么，身兼理論批評家身份的房偉，肯定會再接再厲地繼續(xù)創(chuàng)作并推出新的小說作品。著眼于作家此前已經(jīng)取得的驕人創(chuàng)作成績，我們便完全有理由對未來時日的房偉，繼續(xù)保持殷切的期待，期待他在小說創(chuàng)作方面能夠取得更為突出的思想藝術(shù)成就。

作者單位：山西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