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意義與挑戰

在2010年之前，幻想題材和歷史題材在網絡小說創作中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現實題材創作在數量和質量上均處于弱勢。筆者作為評委參與了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2015年和2016年優秀網絡文學原創作品推介的評選，2015年入選的《網絡英雄傳I—艾爾斯巨巖之約》和2016年入選的《南方有喬木》《材料帝國》都有自身的特色，除了這幾部作品之外，其他入選的現實題材作品藝術水準參差不齊。最近幾年，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和發展，為網絡文學注人了新的活力，推動了網絡文學突破發展瓶頸，使得網絡文學的視野更加開闊，格局更加多元。在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發布的《2021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中，對于現實題材創作有這樣的描述與評價：“現實題材創作塑造時代新人形象，數量質量同步提高。現實題材創作積極反映讀者關切，改革開放、奮斗創業、科技創新、鄉村教育、生活婚戀等成為表現熱點。2021年全國主要文學網站新增現實題材作品27萬余部，同比增長 27% ，現實題材作品存量超過130萬部。‘90后’成為現實題材網文創作主力，占比近五成。”①

一

近十年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創作的發展，經歷了從追求數量增長到注重質量提升的變遷，使得網絡文學的內在結構產生了較為明顯的調整與優化。現實題材創作為網絡文學帶來新的可能性，其意義表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從文學生態角度來看，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發展，使得網絡文學具有了價值與審美的多樣性。在網絡文學產業化的浪潮中，幻想題材與歷史題材創作的發展改變了通俗文學長期受到抑制的狀況，拓展了文學的題材空間，以錯位發展開辟了一方天地。文學網站借助新技術與文化資本的力量，以類型化策略提升網絡文學的娛樂效能與商業價值，并且借助IP聯動來實現增值效應。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將印刷文學等同于“純文學”，將網絡文學等同于“通俗文學”這種觀點一度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不少文學界人士都認同這一判斷。網絡作為一種新媒介，并不排斥某種藝術形式與審美風格。新媒介在其生長期與擴張期，往往對受眾覆蓋面廣泛的信息有一種天然的偏好與親近感，它們在與舊媒介的競爭中，往往與接地氣的邊緣文化同氣相求，從邊緣尋找突破口。

現實題材網絡文學漸進式的發展，打破了網絡文學娛樂化、通俗化的格局，也為新媒介語境中現實主義文學的發展拓展出新的審美空間。網絡文學以現實題材創作為橋梁，與紙面文學同場競技，在相互的參照中相互滲透。童童的《洞庭茶師》關注鄉村振興主題。值得肯定的是，這部作品沒有浮在鄉村的表面，沒有把鄉村僅僅當成一個空洞的外殼，而是進入鄉村的內部，描繪出時代巨變背景下的風景畫、風俗畫、風情畫。小說中的主人公金果果返鄉創業，以西山島和洞庭山為根據地，創立新的茶飲品牌，在奮斗中不斷成長，收獲友誼和愛情。作品的人物塑造頗見功力，老一輩的金大群、黃玉霞、陸光、江華宇各具特色，其性格烙刻了鮮明的時代印記，更具光彩的是年輕的金果果、葉茗、周舟、江明川、楊海、柳萍等形象，他們以不同姿態回應時代的挑戰。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將“人事”與地域風格融匯于一爐，生動地描繪太湖周邊和西山島上居民的生活場景、生活方式、文化習俗、情感模式，作品對醬爆螺螄、銀魚炒蛋、櫻桃肉、河蚌金花菜等地方美食的描寫，自然而鮮活。作品開篇對喪禮的描寫，沒有停留于場面的渲染，而是為人物展現各自的性格打造了一個旋轉的舞臺。這部小說也有網絡文學的特質，兼具“女頻文”與“霸總文”的類型元素。小說中金果果、周舟、柳萍三位女性的愛情與事業，構成了作品的主體框架。她們性格迥異，命運殊途，但在兜兜轉轉之后，都沒有放棄追求自我價值。這部作品具有了網絡鄉土小說的特征，既注重表達的鮮活性與趣味性，又吸納了傳統鄉土小說的精神營養，既表現新時代鄉土青年蓬勃向上的精神活力，也不回避鄉村振興必須直面、必須解決的種種問題。作品的敘事節奏舒緩而富于變化，詩意化語言將抒情與敘事融為一爐。

由此可見，一些有追求的網絡作家不再滿足于趕任務的、粗枝大葉的寫作。這種發展趨勢使得網絡文學的創作經驗不再拘囿于原有的空間，紙面文學也從網絡文學中得到刺激與啟示，越來越多的傳統作家在作品中引入網絡化的語言，譬如作家東西就有明確的表述，他認為作家對網絡語言的靈活運用能夠提高作品敘述的活力與表現力，并在長篇小說《篡改的命》中進行了嘗試。以圖像符號為表意系統的敘事方式的引人，為現實主義文學注入新因素，推動作者突破紙面文學的限制，擴展視野，并在敘事結構、語言風格等方面進行具有創新意義的探索。

第二，網絡文學敏銳把握時代的最新脈動，不斷拓展題材邊界，引人新的敘事技巧，為現實題材創作注人更為鮮活的時代內涵，塑造了當代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多元化趨勢。與紙面文學相比，網絡文學以獨特的筆法反映改革開放以來社會進步的成就，尤其在工業題材、科技題材等領域表現突出，建構了“工業流”“技術流”“機械流”的敘事模式，“行業文”以兼具知識性與趣味性的方式講述改革開放史。小狐濡尾的《南方有喬木》將本土無人機行業的發展史與主人公的成長史融為一爐，步槍的《大國戰隼》將飛行員的自我磨煉歷程與空軍戰機的提升過程融為一體。在某種意義上，網絡文學的這種寫法培育了一批喜好“硬核”現實題材作品的讀者。齊橙的《大國重工》之所以獲得成功，一方面是因為他對機械行業有深入了解，從小生長于化工機械廠廠區，大學實習時開過車床，為了描寫作品中運輸大件的鉗夾車出現斷裂這個細節，他查閱了大量技術文獻，并參考了中國重大技術裝備史上的真實案例；另一方面，他對機械行業飽含深情，對技術人員精益求精的探索精神和工人不畏艱難的拼搏精神充滿敬意。這種發自肺腑的熱愛使得故事有了生命的溫度與力量，以質樸而真誠的情感感染并打動讀者。

網絡文學手法和視覺化敘事的運用，為現實題材創作帶來新的審美景觀。驍騎校的《長樂里：盛世如我愿》講述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滬西長樂里二十九號鄰里守望相助、協力鋤奸的故事，成功塑造了趙殿元、楊蔻蔻等人物形象。作品情節張弛有度，人物與環境水乳交融，寫出了濃郁的地域特色與鮮活的都市品格，作者以細膩的筆觸寫出了立體的年代感，描繪出上海時空變幻、錯落有致的動態畫卷。時空交錯的結構打破了現實題材創作相對穩定的敘事框架，帶來一種陌生化的審美效果。晨諷的《重卡雄風》以重卡研制、銷售、競品比對為敘事主線，同時描繪雪原、高原等試車場地的風物變化，在惡劣環境中凸顯“重卡人”不畏艱險的頑強意志，水到渠成地將讀者帶入活潑的現場，讓讀者設身處地地感受百折不回的征戰。作品就像在動態地放映一部公路風光片，視覺效果逼真而傳神，路、車、人水乳交融，引領讀者穿越幽暗的時光隧道，峰回路轉。

第三，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有很強的互動性，這是有別于紙面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審美特色。不少網絡平臺開辟了作者與讀者的互動空間，譬如起點中文網“章說”功能就允許讀者通過實時評論影響劇情走向，《大醫凌然》通過讀者投票來選擇手術方案。志鳥村有這樣的切身體會：“網絡文學最重要的特性一一互動性，是支持網絡作家能夠沉下心來展現豐富現實生活的重要原因。對網絡作家來說，讀者不僅是‘衣食父母’，更是智囊團和親友團。網絡文學能達到幾百萬字的大體量，能連續更新三四年，離不開讀者的陪伴和追隨。這是壓力，更是創作動力。”①《大醫凌然》的主人公從實習醫生起步，攻堅克難，逐漸成長為住院醫師、主治醫師、主任醫師，他完成每一次任務都能夠掌握新的技能，不斷提升自己的專業素養，使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作品有“系統文”的特征，將現實的系統化與系統的現實化結合起來。主人公遵循系統的規則，通過完成系統的指令來獲得提升，進而加固并強化了系統的作用和組織結構。

近年來，一些網絡平臺引入多模態表達，譬如番茄小說的“短劇式分鏡”將小說部分內容轉化成動態畫面，《十日終焉》的副本場景就通過視頻方式呈現，將影像敘事和文字敘事融合起來。在網絡文學領域，成功的現實題材創作往往能使讀者在閱讀中產生身臨其境的代入感，使得作品呈現的世界成為鏡像的現實。主人公劈波斬浪的歷程，一方面濃縮了許許多多在改革開放進程中通過不懈奮斗改變命運的人生，另一方面也與中國的時代進程相互呼應，潛移默化地影響讀者，激勵他們去追求并實現自我的價值。

第四，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呈現出類型融合的趨勢，突破類型的固定邊界，使得文類發展更具活力。不少網絡作家以更加自覺的文體意識探索現實書寫的新路徑，不少優秀作品都具有“現實 +ⁱ ”的融合性。驍騎校的《長樂里：盛世如我愿》采用“雙向穿越”的敘事框架，將現實題材和革命歷史題材糅合在一起，通過主人公的反復穿越展現百年中國的滄桑巨變。小說里九個家庭的命運穿插交織，其中有隨波逐流的小人物，有投奔延安的富家子弟，有為新四軍輸送物資的民族資本家，有舍生取義的刺客和俠女。小說中生動的細節以真實史料作為支撐，兼具現實主義氣息與浪漫情懷。陸春吾的《下神》打破了傳統文學的界限，將懸疑、推理、奇幻等類型元素與現實主義題材巧妙融合，呈現出一種新大眾文藝的創作趨勢。作者將懸疑推理的敘事技巧融入現實題材，以“下神”這一神秘現象為切入點，層層剝繭，逐步揭開真相，將讀者帶入一個充滿懸念和未知的世界。作品中關于閩南古窯獅子火、鄉野夜游神、酬謝神恩、婚喪嫁娶等地方風俗的展現，隱約有風俗小說的痕跡。同時，作品中又融人了奇幻元素，將現實與超現實交織，營造出一種亦真亦幻的氛圍，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和可讀性。《下神》充滿了懸疑和奇幻色彩，但其內核依然是現實主義的。小說通過對“下神”現象的描寫，反映了當下社會存在的諸多問題，例如環境問題、道德滑坡現象等等。作者將這些社會問題融入到故事情節中，通過文學的形式進行呈現，引發讀者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和思考。

殺蟲隊隊員的《十日終焉》通常被看作循環類游戲副本無限流小說，講述了一群年輕人意外來到終焉之地的歷險故事。齊夏和其他玩家在游戲中必須在十天內完成一系列任務，否則將無法逃離終焉之地。作品將人性、道德、命運等王題融入推理小說的框架，小說中的游戲根據十二生肖的特性劃分為十二個類別，每一種生肖又包含“天地人”三種難度等級，變化多端。地猴游戲“朔望月”融匯了二十四節氣和中國傳統的節日文化，使得讀者置身其中地體驗并理解深藏于中國人骨子里的時間觀念。即使在一些小的細節上，作者也頗為用心，譬如作品中不少人物的姓氏都包含傳統元素，像齊夏、楚天秋、秦丁冬、魏楊、燕知春、趙海博、韓一墨，其姓氏都是戰國時期的國號。作者成功地將傳統文化元素融入游戲之中，在敘事與游戲之間建立了一個具有濃郁本土色彩的框架，既以時尚的形式傳承優秀的民族文化，又以具有鮮明個人色彩、豐富想象力、自覺創新意識的創作，融合日韓漫畫和歐洲游戲等外來元素，在反套路中自成一格。作品不僅精心設計冒險、反饋、驚喜等環節，增強游戲的吸引力，而且順其自然地傳遞正確的價值觀。主人公齊夏具有勇往直前的英雄氣質，游戲既是對智慧、勇氣、團隊精神的考驗，譬如要通過地狗游戲“災厄年”這一關卡，四個成員必須精誠協作，又趣味橫生地打造了一個國風大觀園，將博大精深的優秀傳統文化巧妙地移植到游戲之中，使得抽象的文化變得血肉豐滿，可感可及，讓青年讀者在突破千難萬險的游戲中，同時獲得沉浸其中的快感和啟示。這部作品表面上跟現實題材無涉，但細讀之下不難發現其中融合了不少現實元素，我們或許可以稱之為“ + 現實”的創作路徑。創作氛圍的整體性轉變，使得這類作品有別于2010年前后出現的那些完全跟現實脫節的、虛無縹緲的網絡玄幻小說，這也表明現實題材創作的推進，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網絡文學生杰。

二

從整體來看，近十年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確實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審美境界顯著提升。不應回避的是，要實現進一步的突破，必須直面新的時代環境和現實語境帶來的挑戰。當前的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還存在一些較為普遍的短板，只有突破這些瓶頸，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才能產出更多精品，產生更為廣泛的社會影響，并具有更為持久的藝術生命力。

其一，主題先行傾向。一些現實題材小說的作者懷著較為明確的功利目的，使作品對現實的反映顯得草率而膚淺，其中不乏經過小幅度改裝的新聞事件、手機段子、流行語匯，而且這些元素大都未能有機地融入作品的整體框架，知識性材料和故事情節呈現出游離狀態。不少作品在文體上向新聞通訊靠攏，有些直接是對新聞素材的重組，寫成了歌頌好人好事的表揚稿。最近幾年，關注支教支邊、鄉村振興的作品大量涌現，不僅題材撞車，而且在故事結構、人物關系等方面都大同小異，不少作品的情節主線都是辦合作農場、開設農家樂、直播帶貨，了無新意。這些作品對現實隔靴搔癢，缺乏深人的感知與思考，喪失了活潑的審美個性與內在的激情。不少作者對鄉村生活不僅缺乏深入了解，而且是疏離的、隔膜的，他們筆下的鄉村圖景缺乏真實感，是一種主題先行的推斷與想當然的預設。以警官故事為例，《寫給鼴鼠先生的情書》《犯罪畫師》《韓警官》各有特點，作品分別關注智勇雙全的臥底警官、為罪犯繪制模擬畫像的警官、基層警官的成長軌跡，讓讀者耳目一新。此后出現的一批同類題材作品，大部分了無新意，演繹的往往是一些成熟的套路。近幾年“贅婿文”風行一時，這類作品迎合了現代人對成功的強烈渴望，主人公往往是因為特殊際遇而流落他鄉的大家族少年，在貧困潦倒時被迫入贅到妻子家里，隨后咸魚翻身，獲得貴人或異人加持，習得過人本領或絕世異能，走上人生巔峰，懲治卑鄙的對手，揚眉吐氣。這些作品推進的節奏極快，戲劇性的情節反轉增強了讀者的“爽感”，被一些人視為“解壓神器”。這類故事雖然依托現實的背景，但其目標卻是通過虛擬的成功逃避現實。從人物塑造角度來看，大多數作品都沒有擺脫“廢柴逆襲”的套路。在“女性向”的創作中，大女主發揮主導作用，男性形象大都扁平化、類型化，不是巨嬰式的媽寶男就是德行有虧的渣男，以其黯淡無光的人生行跡來反襯女主的光輝形象。在男頻作品的“都市文”中，不少智勇雙全的女性都是“戀愛腦”，眾星捧月地凸顯男主的蓋世風華。尤其是一些作品中的反面人物，其刻畫簡單而草率，作者在處理時不夠用心，沒有寫出其內在的豐富性與復雜性。

其二，同質化傾向。不應該回避的是，不少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缺乏個性與特色，具有模式化、雷同化的問題。過度的商業化與娛樂化是造成同質化的根源，當作者為了追求流量，追逐熱點就成為其生存策略。跟風寫作的目的是渴求速效，速效可遇不可求，但速朽是其無法擺脫的宿命。像“霸總文”“贅婿文”通常披著現實的外衣，但其內在邏輯是偶像劇的演進模式，不少嚴肅題材也被加人“逆襲”“甜寵”等網文元素，以“商業現實主義”的套路避重就輕，以戲謔元素和情緒爆點將現實題材改造成輕松的爽文。同質化寫作在題材、結構、語言、人物關系等方面因緊跟潮流而眾口同聲，更為關鍵的是缺乏價值支撐，其價值表達刻板而單一，作者在隨風起舞的過程中放棄了自己的價值判斷。當復雜的現實問題被簡化成善惡、新舊、老少、內外的二元對立時，事實上價值評判就被懸空或擱置了，那些更為深層的結構性矛盾也就被屏蔽或無視了。AI寫作的興起，也使得一些寫作者成為AI的影子，尤其是現實題材作品中的場景描寫和行業知識帶有較為明顯的AI寫作痕跡，文字表述和語言風格大同小異，同質化現象進一步加劇。

其三，敘事粗鄙傾向。一些作品缺乏深入細致的場景描寫、人物心理刻畫、環境氛圍營造等，故事單薄。一些作品情節發展缺乏必要的鋪墊和過渡，反復跳躍騰挪，追求過火的戲劇性，過多的延宕、陡轉使得作品缺乏可信度，故事缺乏連貫性。人物刻畫隨意而淺顯，形象單一，性格缺乏深度和復雜性，人物通常被設置成實現任務的工具和符號，缺乏主體性和自主性，這是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創作中較為普遍的問題。大多數篇幅超過一百萬字的現實題材長篇小說文字表達不夠精煉，敘事灌水的問題較為突出，東拉西扯、添油加醋的內容占據了大量篇幅，語言簡陋而粗糙，錯別字連篇，表達不規范，泥沙俱下，缺乏生動性和表現力。這類創作轉化成紙質書時，圖書編輯通常會進行大刀闊斧的壓縮和刪改。耐人尋思的是，經過壓縮和刪改的版本往往更為簡潔而凝練，敘事結構更加緊湊，情節也更有吸引力，藝術表現方面也更有力度和深度，這也說明人為地拉長篇幅確實會損傷作品的藝術品質。

其四，類型混搭傾向。網絡文學不同類型的有機融合，能夠推動網絡文類和文體的創新與突破。不應忽略的是，為了出新出奇，一些現實類網文將不同文類進行隨意的組合。在素材來源方面，網絡游戲、劇本殺、新聞報道、傳統典籍、民間傳說，各種元素雜亂無章地堆積在一起，缺乏整體性，讓讀者找不到任何內在的線索。在敘事時空方面，時代的壁壘和空間的阻隔徹底消失，主人公在古今之間反復穿越，一念之間環游世界。在語言方面，網絡熱詞、古語雅稱、方言俚語、外文詞匯輪番轟炸，令人眼花繚亂。這類創作在結構上支離破碎，情節線索雜亂無章，很難讓讀者獲得完整的故事體驗，更難引發讀者的情感共鳴和理性思考。

三

從網絡流量和商業價值角度來看，現實題材創作在網絡文學版圖上屬于小眾文學，但近年來獲得了國家政策的支持與鼓勵。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和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影響力榜都向現實題材創作傾斜，這為現實題材網文的發展帶來難得的機遇。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要想更上一層樓，應當在創作理念、內容生產、產業生態等方面協同推進，建立從創作孵化到價值轉化的完整鏈條與生態系統，突破“仿報告文學”的淺層敘事，使現實題材網文真正成為記錄時代進程的網絡史志。

首先，應該走精品化路線，發揮網絡媒介的優勢，形成與紙面文學的現實題材創作有所區別的創作特色，推進融媒體時代現實主義的不斷深化。要寫出精品，就應該寫得慢一點寫得少一點，應該改變數據至上的評價邏輯，不應該片面追求數量和速度。不少作家將點擊量、打賞榜視為創作的指揮棒，過度迎合大眾趣味乃至低俗趣味，放棄了藝術性與現實性，這樣的創作往往缺乏藝術定力與精神根基，容易隨波逐流。現實題材網文要真正獲得尊重，應當具有獨特的藝術個性，具有內在的現實性，即對現實做出及時的回應，并以其精神力量介人現實乃至引導現實。

現實題材網文創作的邁進與超越，會推動現實主義的更新與深化。網絡文學創作應該百花齊放，不應該陷入新的題材決定論或題材優先論。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不應匯入異口同聲的合唱，網絡文學領域比較成熟的幻想類、歷史類創作與現實題材創作的對話和交融，已經讓我們看到了一些新生的審美元素。譬如瘋丟子的《百年家書》以烽火家書串聯百年的孤獨和牽掛，穿越手法強化了作品中蕩氣回腸的那種浪漫，也喚醒了讀者情不自禁的內在體驗與家國情懷。筆者以為這方面的深人探索，有可能給網絡文學帶來新的突破。胡疆鋒認為：“從題材這一角度看，現實題材與現實主義并沒有必然的聯系。對文學的某種思潮或創作態度而言，題材只是一張入場券，并不是身份證，更不是通行證。題材不是文學創作的關鍵，只是‘事物的表象’。”筆者以相對含混的“現實題材”來描述網絡文學創作中的一種傾向，正是體現出一種必要的包容性，為文學創新預留了較為開闊的自由空間。網絡文學幻想題材和歷史題材創作一度被貼上“消費文學”或“通俗文學”的標簽。事實上，如果寫作者缺乏主體性和價值追求，現實題材創作更容易被各種利益所誘導。因此，不能人為地給題材劃分等級，一部作品哪怕題材再好，如果缺乏主體性與原創性，其藝術質量同樣得不到保證。一個有獨立追求的網絡作家會自覺地拒絕題材的框定，以創造性的藝術實踐發現個性化的素材，在吸收已有創作的成功經驗的基礎上，通過破體來創體，革新題材的范式，為題材的發展與創新注入激情和活力。

其次，應當細分領域走特色化路線，擺脫懸空式的現實書寫模式。當前的不少現實題材偏好整體把握，習慣以一個行業、一個區域輻射整個時代，甚至通過穿越貫通古今，這種凌空蹈虛的模式注定只能流于表面，大而無當，無法觸及現實的深層肌理，也無法傳達切膚之感。以“行業文”為例，一些作者什么流行就寫什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對行業的了解局限于網上的二手信息。以道聽途說為依據的寫作注定難有深度和力度，只有沉浸式觀察相關行業全流程的運作，提高創作主體的行業洞察力、政策敏感度、技術理解力，“行業文”的寫作才能具有可信度和說服力。值得注意的是，成功的“行業文”作者往往聚焦特定行業，精耕細作寫出精品。卓牧閑創作的警察題材作品，就構筑起一道獨特的風景線，《韓警官》《朝陽警事》《老兵新警》《濱江警事》這四部作品交相輝映，一脈相承，又各有側重，就像多聲部的交響曲，集中展示了人民警察為保護人民利益的擔當精神和高貴品格。作品中的主人公都姓韓，都是愛崗敬業、熱愛生活的平凡英雄，但他們崗位不同，警種有別，個性各異，展現出人民警察絢麗多彩的奮進群像。卓牧閑深耕不輟，在警察題材創作領域建立自己的根據地，深扎深挖，這對有志開展于現實題材創作的網絡作家具有積極的啟示意義。另一方面，其創作多為身臨其境的同代人敘事，作者對筆下人物了如指掌。《濱江警事》中描繪的徐三野、韓渝等形象栩栩如生。作品將人物置放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長江沿岸社會經濟文化變革進程的洪流之中，讓人物在與環境、時代的對話中展現自身的性格與價值觀。作品在處理人物與時代關系時，既重視時代對個體的塑造作用，也不貶抑個體的主觀能動性。作品中徐三野的原型是高廣喜，2017年他在海安縣城南派出所所長崗位上因積勞成疾而去世。這位倒在崗位上的同齡人點燃了作家不得不寫的激情。同樣值得重視的是，作品生動刻畫了八九十年代的中專生群體，他們絕大多數出身于農村，在走上工作崗位后常會產生陷入夾縫的不適感，但他們通過不懈的奮斗，像韓渝一樣從渾渾噩噩到獨當一面，在自己的崗位上持續奉獻，將生命的微光匯人時代發展和社會進步的歷史進程之中。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涌現的一些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現實題材網文，譬如大姑娘浪的《滬上煙火》與和曉的《上海凡人傳》，關注的都是上海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但各有側重。《滬上煙火》大量使用上海方言的詞匯、短語和句式，用具有獨特韻味的語言，講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上海市民追求幸福生活的生動故事。林玉寶與潘逸年通過相親而結緣，先婚后愛，他們順應改革開放的時代大潮，攜手并肩，從容應對。作品的敘述舒緩而緊湊，具有一種松而不懈的節奏感，對日常生活的描摹細致而傳神，彌漫著濃郁的煙火氣息，以工筆細描的筆法繪制出一幅展現上海都市變遷的絢麗風俗畫卷。《上海凡人傳》的作者通過深入社區的訪談、查閱地方志等前期工作，通過石庫門拆遷、股市沉浮等事件展現上海三十年的變遷史，在塑造一個個性格各異的凡人時，也力圖寫出灌注于個體身心的上海城市性格。追求安穩是主導這些凡人的生活邏輯，他們也會受到外部潮流的影響，有時難免心浮氣躁，夢想點石成金，但在冷靜之后，還是按部就班，從秩序化的工作與生活中獲得日積月累的成就感，兢兢業業地尋找應有的位置，在機遇到來時借風行船。作品中的凡人就像螢火蟲一樣放射微弱的光芒，不僅點亮自己的尊嚴，也給周圍的人群帶來光亮與溫暖。這種深入解剖樣本的寫作路徑，以小見大，當“小”得到生動細致的深描時，我們能從小人物的命運中聽到時代濤聲的回響。“在地化”的現實題材網文漸入佳境，其潛力的挖掘還不夠充分，前景廣闊，大有可為。

最后，通過多方協作的系統化升級，構建質量優先的產業生態。文學管理部門經過系統謀劃，通過政策引導和制度設計，以行業標準制定、創作扶持、評獎評優、批評研討為手段，進一步強化質量優先的導向，構建現實題材網文精品化發展的制度保障。網絡平臺通過建立綜合的評價體系，兼顧文學性、思想性和傳播價值，擺脫點擊率至上的評價導向，并對現實題材創作進行定向扶持，從而培育更多“思想性、文學性、可讀性統一”的作品。優秀作品的IP開發和國際傳播以全產業鏈協同來實現價值增殖，從創作、出版、改編到衍生產品，形成完整的生態系統，讓具有社會價值和藝術價值的現實題材創作兌現其商業價值，吸引更多資源投入，推動現實題材作品與主流媒體、紀錄片、公益項目的深度互動。這不僅會對作者形成正向激勵，而且有利于提升現實題材網文的社會地位與藝術地位。文學批評的及時介入，對于現實題材網文的發展有不容忽視的意義。傳統文學批評習慣將網絡文學創作等同于“消遣讀物”或“娛樂材料”，目前大多數現實題材網文的社會關注度不如網文大神的幻想類作品，又不易獲得文學批評界嚴肅而公正的評價，容易陷入“雙重邊緣化”的尷尬境地。現實題材網文與傳統文學的關系較為密切，批評家激濁揚清的評論實踐有利于創作的健康發展，推動傳統文學與現實題材網文的深度對話和相互借鑒。網文作者群體規模可觀，其文化水平和創作能力參差不齊，不少網絡作家長期處于過度輸出的狀態，亟需充電。目前魯迅文學院和各省市作家協會不定期舉辦網絡作家培訓班，因招收學員數量有限，受惠者在龐大的作者群中所占比例極低。近年閱文、番茄、晉江文學城等平臺也組織簽約作家開展有針對性的培訓。隨著中文創意寫作正式成為中國語言文學下屬的二級學科，不少高校開啟了培養作家的育人實踐，如何創作高質量的網絡文學作品也成為學院話題。各種辦學力量相互協作，相互補充，使得野生野長的網文作者有機會得到系統的培養，網絡文學人才梯隊建設才能穩定提升。

現實題材網文只有堅定地走高質量發展的藝術路線，才能實現從“邊緣娛樂”到“主流敘事”的轉型，才能為時代留下生動的文學鏡像，進而推動社會的進步。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