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寫作愛好者,年幼無知時的我曾經對“文學圈”三個字不以為然,認為這必定是某些無才無德之人的意淫,文學這么一個抽象的存在,怎么會有“圈”呢,什么是“圈”?誰規定了這個“圈”?誰構成了這個“圈”?這個“圈”的半徑有多大?這些問題提出來都覺得荒誕,可笑。多年以后,當自己逐漸走出文學的邊緣地區,讀書、寫作、工作,因緣際會成為一名作者、編輯、評論者。文學不再是報刊亭、書店或是想象中的圣殿,而是手里翻過的一頁頁稿件,生活中見到的一個個鮮活的人。少年時在書中見過的名字對應上具體的面目,周圍的人談笑之間揭破事物隱秘的關聯,雙眼見證一個個寂寂無名的作者如何進入推薦名單,斬獲獎項,又如何好風憑借力,送上青云…夢里不知圈何在,夢醒已是圈中人。
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必然有圈,不知其他行業怎樣,我的體會是:文學“圈”就像“圍城”一樣,外面人的想進去,里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必然是對“里面”的情況有些幻想,這幻想有積極的,也有消極的,所以會轉化為動力,也會轉化為謾罵。動力細分下來通常有兩種,一種是覺得自己有才華,應該借由這個圈子而被推舉,被看見;另一種是就是想要博出名,幻想出名以后一切隨之而來的利益,這二者當然是不矛盾的。謾罵的動機通常也有兩種,一種人是進不去圈子,著急;另一種人是覺得不公平,認為機會都給圈子里面的人占了,這二者也一樣不矛盾。
那么,為什么“圈”里面的人還會想出來呢?這就是今天要談的主題,因為“圈”太小了,而且還在日漸縮小。但是在解釋這個問題之前,我還是得先把這個“圈”到底是什么說清楚。我必須在此申明,我所認識的文學“圈”,只是我在目前階段的一個粗淺的理解,它肯定不夠全面,也面臨著時時刻刻的變化。但我想,以我作者以及編輯的雙重身份,多少還是能給大眾提供一些有益的角度和思考。
首先,什么是文學“圈”?
對于這個問題我也是后知后覺,可以從我前幾年出第二本書談起:我從二零一四年開始發表小說,二零一八年出了第一本小說集,那會兒我剛剛工作,對于出版行業也沒有任何認識,有出版社愿意給我出書,我已經非常高興,至于給我什么條件,要達到什么預期,我完全沒有自己的想法。現在回想起來,以一個編輯的角度去看,我寫作初期的發表和出書如此順利,也得益于一種“新手福利”。什么叫做“新手福利”?
就是一個剛剛開始出現的年輕作家,過去的發表經歷是一張白紙,往往會得到更多關注和期待。當時我并不懂這些,只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不過,我的第一本書沒有獲得任何宣傳,除了一個復旦的學姐主動提出讓我在她的咖啡館里做一個分享會,我也沒有和出版社或書店做過一個線上、線下活動。沒有人替我張羅,我自己也不會張羅,這本書當然賣得不好,但是我當時對這一切都很滿意。純文學的書賣得不好,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周圍的朋友情況也和我差不多。
要出第二本書,已經是四年以后,這時候文學環境又有了一些變化,純文學的凋敝早已開始,數據每年都在說話,報刊亭沒了,老牌雜志也要開辟新的銷售方式,好稿子緊缺,編輯也開始去網上尋找“新人”,擁抱新媒體做宣傳,一種“破圈”的焦慮已經在行業內顯現,各種營銷手段也層出不窮,有了幾年工作經驗,我作為一個比較(但還不夠)成熟的編輯,也會考慮到宣傳和市場方面的問題,雖然有出版社向我遞出橄欖枝,我突然想要把書稿交給一個一般來說只有毫無門路的新人和對出版一竅不通的人才會選擇的版權代理公司(國外很盛行,但國內才剛剛開始)。選擇這樣一個公司的區別是,我想把自已的版權交給“更專業”的人去運營,收益與公司分成。這正出于我的一種心理一一想避開我熟悉的人們(在寫作和工作環境里或認識或彼此知道的所有人,一些固定的作者群、編輯、評論家、文學獎評審等等)。讓我的書去以一種面向市場的方式出現,我不想做一個只有“周圍的一圈人”知道和定義的作者,我希望會有足夠多的大眾讀者來評判我,衡量我作品的價值。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圈子”里,并且想要跳出這個“圈子”。因為一個真正的作家,必定不是一個“圈子里”的作家。
然而這本書出版之后不久,當營銷編輯發來一份長長的贈書名單,那上面全是我熟悉的一系列人名,而負責我這本書的經紀人也焦急地請我幫忙請圈內某位知名作家去做其他新人的宣傳活動,我明白當初天真的想法將以失敗告終。在我們當下的環境里,純文學的出路還是只有細細窄窄的這么一條:被圈內的權威看見,被圈內的權威推薦,被圈內的權威肯定。回到此前提出的問題,什么是文學圈?粗淺而直白地說,每個出版社和刊物的寄送名單繞起來一圈,也差不多就是文學這個“圈”。如果一個作者,他認識這圈人之中三五個重要人物,名字也常常出現在這圈人眼前,能從這圈人里面獲取各種資源與消息,甚至時不時能組個“局”,或受邀參與某個“局”,基本上他就算是一個“圈內”的作者。而一個通過最簡單的投稿方式(未經相關人士介紹、推薦)獲得發表機會的作者,無疑是一個“圈外人”。當然,這樣的作者若是獲獎,受邀參加文學活動,逐漸成名,又善于社交,也可能慢慢變成一個“圈內人”。“圈內”與“圈外”本身沒有什么真正的壁壘,“圈內”人可能卯足了勁也出不了圈,“圈外”人也可能無心插柳柳成蔭。
按這樣的邏輯,“圈”的形成是必然的,也是正常的。其實追溯起來,自現代文學誕生起,它就有“圈”,那時候文學是精英的產物,雜志更是某些創作理念的“園地”“陣地”,它也是個自然形成的圈,但是對大眾有積極的影響力。現在則不然,“圈”基本是貶義詞,是“關系”和“人情”,是一個“利益集合體”。它確實是一個自然而然形成的利益結合體,但它的內部是復雜的、凌亂的,它的形成更多是一種合力的結果:作者要發表,出版商要賣書,各地文聯作協要推出自己的“人才”,在缺少足夠多讀者參與的情況下,權威的推薦,各類獎項和榮譽就成為了評價作者的唯一標準。原本出于各種目的而寫作的作者們,如果耐不住寂寞,承受不了長久的孤獨和失敗,最終少不了要為期刊而寫,為評論家而寫,為某些獎項而寫。這樣,一個自我消化的內部園地也就逐漸形成了。歸根結底,與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相比,與八十年代相比,造成如今局面的原因顯而易見:文學創作不再得到全民的關注。沒有人關注的東西,就只能變成少數人自娛自樂的游戲。
以上是外部原因,那么再談談內部。比如,“圈”里的人都在寫些什么?
這里的“圈”指的是傳統的文學刊物,包括出版社的一些純文學出版物。其實網絡上已經有很多文學愛好者創造過一個詞叫做“期刊體”。這不是一個正式的詞,若是看過許多期刊的讀者,或許一望而知其為一個貶義的詞。我個人理解為,這些大眾批評者口中的“期刊體”指的是期刊上的文章從選材、主題、思想、表現手法上有一種高度的共性。而這些共性來自于部分作者對以往的“經典”文學作品(比如八十年代的名家名作)主題、選材、語言風格的模仿,也有一些作品直接是對當下期刊已有作品主題、風格的學習、借鑒、模仿。比如“底層文學”“苦難敘事”“打工文學”“小鎮(鄉村)敘事”“地方文學(包括地方志、地方史、地方傳等等)”到新流行的“方言敘事”“女性主義”等等是現在期刊、出版物比較常見的題材,那么接下來便會有許多寫作者主動去跟隨這些“潮流”,創造出大量同質化的作品。如果仔細去梳理期刊上的文章,大多都可以被收入這些主題里,并且這些主題也都匹配著相應的文學觀點和文學批評,它們容易被納入“理論”里,也更容易拿到傳統文學的獎。
這原本并不值得詬病,文學作品產生之后面臨著被闡釋、被解讀、被分類,這是它們走向讀者的必經之路。而如今因為純文學市場的凋蔽,如何獲得期刊的青睞,進入學術圈、批評家的視野,最終被官方認可,成為這部分作者無奈之下選擇的道路一一畢竟誰會不想成為市場的寵兒,做一名暢銷書作家呢,但這樣的選擇導致的問題便是因果倒置。作者不再是憑著自己的天賦肆意發揮的角色,靈感也不再來自現實生活,而逐漸學習著以期刊、批評家、出版商(隨著近年影視行業對傳統文學的關注,現在又多了影視圈的一重審視)的目光去看待自己的寫作,主動或被動(不自覺地)去模仿期刊上的常客、媒體關注的作者或是獲獎者的作品。通常來說,以這樣的方式成功的作者都有一定的寫作能力和文字天賦,他們可以討巧地“制造”出一系列大差不差的作品,而這些作品雖然談不上優質,綜合起來又確實比絕大多數大眾來稿的水平要好一些。最終也就達到了他們的目的:發表。我在網絡上看見一些言論,總有人認為是編輯造成了“期刊體”,其實作者的墮落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在我不算長的從業生涯里,我被投稿者詢問最多的問題就是“你們到底想要什么樣的作品?”或者“我是照著某某刊物的標準寫的,為什么就是發不了”…年長的投稿者潛心從莫言、余華的作品研究如何成功,年輕些的則有他們自己的新偶像,他們從這些作品“研究”出各式各樣的答案,再填到自己的“考卷”中。可是刊物想要什么,不是一個作者應該關心的問題,當一個作者把登上期刊作為寫作目標,通過研究期刊過去發表的作品來“提高”自己的寫作水準,他便也成為了那個創造“期刊體”的人。
各大文學刊物的榮耀我在八九十年代的文字里見過,但當我真正關注它們時,期刊衰退已久,大學時期,我在圖書館里集中讀了一批期刊,很快感到極度厭煩。最讓我感到糟糕的并非是同質化的“期刊體”,而是“洗稿”和“抄襲”,集中的閱讀讓我連續發現抄襲的存在,有些作品或許算不上是抄襲,而是挪用了某些作品里獨特的設置和概念,比如我曾在三本期刊上發現三篇不同的小說都挪用了一部韓國電影《空房間》的設定。在從事編輯行業之后,此類情況更是頻繁。我和許多同行都發現過抄襲的存在,即便不抄,大多的作品仿佛還是停留在模仿階段,根據審美趣味和寫作能力的不同,模仿西方經典、模仿先鋒小說、模仿當代著名作家、模仿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模仿電影里的橋段·我不認為登上期刊的人就能算是一個“作家”。
在當下的文學作品里,鮮少看見來源于生活,真誠表達自我,對現實有深刻認識的作品,閱讀當代文學作品大多是枯燥的工作。一位從事影視行業的朋友傳達了類似的看法:當提出一個方案,領導的反饋是一一市場上是否已經有過類似成功的案例?如果回答有,便會大大提高方案通過的概率。可是,重復難道不是藝術行業的大忌嗎?我感到困惑。以售賣為目的的重復,意味著商品化,商品化的思維已經滲透一切領域,包括文學和藝術,可惜的是,做書的人以商品化的思維去做書,卻并沒有使得這些文學作品成為真正的商品。它們絕大多數都沒有真正流人市場,更談不上被市場篩選。
在剛入行時參加的某次會議上,我曾聽一個批評家(實在記不清是誰)說過一個觀點,大致是:當今的時代是最不可能埋沒人才的時代,因為在一個網絡時代,只要你有一點兒才能,都能自由展現,從而被挖掘,被發現。所以壓根不用擔心什么“有才華卻出不來”這種問題。年輕的我深以為然,而早期生活在八十年代文學盛世的余華也公開談及自己被多次退稿的經歷,讓人總結出“比期刊上的作品好一點是沒用的,要好很多才行”此類觀點,我常用這話來勸勉自己以及被退稿的朋友。可是時間長了以后,當我發現許多爛的不行的稿子也能發表,得獎,出書,開研討會,得到文學界的權威認證,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理念。在某次文學研討會上,一位教授直言“我們當下的文學現場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而我們這些人就像雞一樣伸著爪子在一堆垃圾里撥來撥去。”難道真是因為當代人普遍智力下降,創作不出好東西了嗎?還是審美下降?挑不出好東西了?還是說,好的東西壓根進入不了批評者的視野?網絡時代并不是文字的理想時代,它是復制的時代,是碎片的時代,網絡時代真的讓普通人掌握話語權了嗎?似乎并沒有,流量才主導一切,“流量思維”主導一切。當尚有追求的批評家厭憎權威,企圖擁抱抽象的“大眾”時,他天真地以為流量就是大眾。許多文學研究者們不發現“問題”,他們只從“問題”中“發現”。
讀的人少,寫的人少,評的人更少,話語權必定也就集中在少數人手里,我們可以看到每年諸多文學榜單花樣百出,但參與評選的評委高度重合,也就是說,看似不同的榜單其實也差不多是由同一撥人評選出來的。澳門筆會上有評委直言,“在內地參與評獎時,沒有一次不是人情關系蜂擁而至”。得到公平對待的幸運兒當然也會有,但越來越多的雜質會使得這些榜單和獎項失去應有的價值。
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渾,魚要么變異要么死。這樣的結果并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在一個崇尚“快”的時代,很難允許“慢工出細活”,一個作者的成長需要時間。結合我自己的經驗,我曾在復旦大學創意寫作班學習,畢業之后一直在擔任創意寫作畢業作品集的執行編輯,我著到大部分畢業生都能寫出“像模像樣”的小說,而每年都會有那么幾個學生,在敘事或者靈感方面展現出一定的天賦,畢業之后有許多這樣的學生沒有選擇去做一個作家,而是進人游戲、編劇等等不同的行業。理由很現實,年輕人需要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況且,面對相對飽和的“文學圈”,新行業或許更能給他們發揮的空間,這樣的選擇或許讓人遺憾。但反觀意識到危機的文學圈,他們明白新鮮血液的重要性,卻因為過于追捧新人,像是一鍋沸水,將嫩苗一下子煮成老幫菜,年輕的作者過早地被“催熟”,老練地復制自我以及他人,又成為“成功學”的新代言人,一個“天才”的誕生,正伴隨一個“天才”的失去,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對文學的消滅?當下的文學現場猶如一個巨大的創意寫作工廠,大家都在學習寫作,生產作品,發表、出書如同通過考試,編輯和評論家就成為了考官。既然真正的讀者缺席,也就不存在真正的作家。
文學曾因直面現實,揭示現實而走上重要的歷史舞臺,如今許多文學作品,在反映現實方面甚至不如自媒體。文學現場中一手的現實消失了,作家的觀察對象是經過篩選、編輯和演繹的二手、三手、四手現實。這可以解釋何以非虛構在近年如此盛行,與其看一些低劣的想象,讀者更愿意閱讀更為真實的敘事,人們從未停止過探索世界的渴望。網絡代替紙媒成為更便捷的通道,人們可以在網絡上搜索到想要了解的任何群體,外賣員、建筑工、癌癥患者、手工藝人……在科技如此發達的當代,我們已經并不需要一個作者像左拉那樣,用文字事無巨細地向想象中的讀者匯報一切,也不等著文學去“發現”和“關照”弱勢群體(新聞和自媒體可以更及時)。文學創作者早已不在高處,他們“悲憫”的自光無法普度眾生,也度不了自己。職業作家已是新型打工人,除了拼命創作換一點實實在在的稿費,也會幻想進體制內來解決自己的生計。
近兩年,關于作家會不會被AI替代的問題被激烈討論,頗有一種工業革命之后,工人擔心失業危機的態勢。對于文學本身來說,這倒是一件好事,AI能輕易做到的搜索、歸納與模仿,正是現在許多創作者正在干的事。篩掉這一部分,人類與AI能夠比拼的,便只剩下對人類自身以及未知領域的探索、想象和認知。如果文學因此而消亡,那說明它的確走到了盡頭,但若是一息尚存,就說明真正的作家要誕生了,人類的思想或許將為此而空前繁榮起來,文學“圈”的半徑也將擴展到無限大。
未來,科技發展終將再一次解決人類的問題,又或者,直接解決充滿問題的人類,結果如何,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作者單位:《收獲》雜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