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瓊詩歌的后存在主義敘事價值

鄭小瓊新近出版的詩集《月亮在天空》（山東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是一個選集，輯錄了其多年來的詩歌佳作，也體現了一以貫之以詩為史的敘事風格，思想內容方面顯示出鮮明的人民性，并具備細膩、深刻、冷峻的審美特征。從哲學意義的角度來看，鄭詩所表達的工業異化、時間扁平及零度情感所激起的人性悲苦、女性視覺、技術重壓及政治經濟學思考等內容，不僅僅是存在主義思潮的波瀾再起，更是新的超越和價值考量。這種詩性思辨與考量，可謂之“后存在主義”（Postexistentialism）。存在主義認為，存在先于本質，選擇就是絕對自由的表達式，也是絕對責任的擔當，人必須承擔責任（Commit，Commitment），由此而獲得其豐富多變的存在之本質。如果以肯定的姿勢，對選擇進行否認，對自由和責任開始質疑，并且繼續表達對未來不可期的高度迷惘與熱忱，則是后存在主義的表達式，體現的思想也必定是前瞻和預判性的。鄭小瓊詩歌，比較明顯地體現了上述特征。南方和工業區，就是一種自由選擇的存在，人因選擇而獲得其新生的各種經濟社會學和政治經濟學本質，并因此而產生近乎殘酷的哲理詩意。《月亮在天空》這本詩集，集中體現了鄭小瓊詩歌創作及思考的主要特征，應該是鄭小瓊對創作的一個階段性自我總結，期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一、悲苦敘事：市場經濟的深度思辨

悲苦敘事是解析存在之悲劇性及苦難情狀的一種文藝方式，源自人性之悲憫情懷及感同身受。鄭小瓊的詩歌，是在當下市場經濟大背景下展開認知與思考的，體現了最深刻的人性悲憫底蘊，并因此而結晶為鄭詩最厚重的思想價值，這種悲憫情懷可能也是其靈感觸發點所在。可以說，人性悲苦乃是所有真正文學藝術創作的靈感觸發器。

離鄉背井之悲：詩歌中，鄭小瓊的家鄉四川南充成為鄉愁的出發地，并演繹為異鄉的壓抑、憂傷、孤獨、焦慮等等內在情緒，發而為詩為文，即成就了一個跟隨大時代脈搏而跳而舞而呼而書的獨立女詩人，也記錄了這個大潮大浪奔突社會的風吹草動日曬雨淋艱難困苦。“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件裝配”“來樣加工”“補償貿易”）的工業經濟碎片，綻放成南方的一朵朵充滿鄉愁的小艷花，提示著伴隨而來的深刻的人性劃痕，乃至文化傷痕，這就是我手寫我心，譬如《與鳥交談》，這首詩采取想象中的人鳥對話的形式，以鳥襯人，以人喻鳥，在孤獨的意境對比中，傾訴離鄉之悲愁，以及對南方愿景的失落感，加深詩歌的悲苦因素，開頭“你穿過幾千里路程在樹枝上鳴叫/我穿過七八個省份在工廠機臺勞作/我在轉角看見你的臉，生活擊打的臉/樹枝遮住絕望的臉，暮色點亮的臉/車刀打磨過的臉，注塑成形的臉／”①幾句，以地理空間的跨越式對比，點明離鄉背井的主題，中間一系列意象，圍繞悲傷憂郁而吟，并在末尾的“我們越過眾多的省份和路程來到這里/渴望愉悅而清晰的黎明，郊野的日出/窗外卻是群星熄滅的午夜和粗暴的雨”②幾句中，象征性地歸結了失落之苦。離鄉之苦與遠方無助的憂傷，是鄭小瓊詩歌的深厚情愫所在。

異鄉辛旁之苦：離鄉之后即無家可歸，處處為家處處非家，積累為無家非家之苦。同時，工業化單向性的效率與質量哲學，將普通人的日常工作扭曲成為異化式超強度旁作，人因而工具化、機器化、異化，這無疑也是一種離鄉后根本就無力擺脫的深層痛苦，工作淪為不得不下的日日地獄，譬如《珍珠》，這是一首“訴苦”之詩，其中的“它腐朽在油膩的人間，月亮迎面而來／帶給我最明亮的惆帳，生活的苦像進入/蚌肉的沙粒，被時辰分泌物包裹成珍珠/像夢魔的落日穿過毛織廠的機臺／”③幾句，將生活之苦以“熱愛”與“歌唱”的方式詩化為蚌肉之沙、蝶變為蚌中之珠，無疑是一種意象升華，且包含了苦盡甘必來、鳳凰涅槃之意味。存在之苦，自化為心中之珠。這首詩用“苦澀”“生活的苦”“苦味”等詞語連續性表達了這種異化苦化的存在感，并自我詩化為逃遁之路。

青春易逝之憂：異鄉的異化式辛勞，將人的存在價值程序化、時間化、空間化、工業碎片化，所有的生存價值物化為機臺流程和產品質量簽定，豐富的自然時間簡化為枯燥的有效工時，人固有的生理周期拉直為合格率與廢品率，多姿多彩的青春被工廠的設備技術套路碾壓為沒有任何自我厚度的任意扁平。這種對自我時間的詩性認知，雖近乎殘酷，卻顯示了深刻的理性所在。從情感角度切入經濟社會大背景下的底層悲苦敘事，是鄭小瓊詩歌的當行本色，譬如《熱愛》，全詩以對比反襯的形式，訴說時光之易逝、青春之孤獨，其中“銀盆市場的蔬菜、瓜果、面條，我都贊美它們/我是一個傷感的人，不肯原諒我流逝的青春/它們在黃麻嶺的五金廠里撒落”④幾句，細膩，柔婉，質感強，支撐起全詩的思想境界，并暗示存在之荒謬，且熱愛這種形而下的荒謬存在，而“熱愛”與“歌唱”本身也是一種別無選擇的存在之荒謬。“閃亮的爐火”“身體內的燈盞”等意象，互相呼應，成為一種凄美的畫意點染。“黃麻嶺”“寒溪”“五金廠”“銀盆市場”“銀湖公園”等地名多次在鄭詩中出現，應該是詩人情感漫步的涅槃重生之地，也是理性回歸之地。這些真實的地名廠名，經過詩化而成為一種經濟地理象征符號，顯示出地方工業經濟發展的脈絡走向。

到了異鄉，存在仍為基本虛無，是局外人，有時還惡心，甚至嘔吐，但是，仍然是“熱愛”與“歌唱”的表達式，這就是超越或者說是坐禪，無心說云云在吾心。存在主義只存在而非本我，存在先于本質，選擇即本我，只排斥而不認同，鄭小瓊詩歌所表現的這種思想，是局外人在虛無、惡心、嘔吐之上的“熱愛”與“歌唱”，這是形而上的深度認知，而非日常情感。毫無疑問，這就表現出一定的、必然的后存在主義意味。文學只有留存為哲學資料甚至直接成為哲學本身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文學，才具有實在的存在之價值。否則，也就是千遍一律千山萬水千人一面的印刷廠文字而已，這種“印刷廠文字”乃是時代之悲與黑。而鄭小瓊的詩歌及詩意，已經朝向哲學本體而思，這恰好也是最深刻的美學向度。向往南方朝南走，是因為想象在廣袤的南方完善自我，成為一個真正完整、全面和本質的人，聚合本我的目的性，結果卻被迫躋身在嘈雜的工業區成為一種簡單的經濟存在，發現更大的人道主義缺失，本質仍然棲息在不可思議的遠方，肉身擱淺在美麗而危險的南方，以及虛構的南方，于是悲苦自來，孤獨自在，詩人亦在。鄭小瓊《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個柔軟而溫情的故鄉》認為：“我們身在異鄉，逐漸失去與鄉情、故土、故人的情緣，卻并未完全融入城市，成為另外一種意義上孤獨者”①，在異鄉，依舊成為孤獨的存在，找不到本我，找不到本質。法國存在主義鼻祖讓-保羅·薩特（Jean-PaulSartre，1905-1980）《今天的希望：與薩特的談話》（1980年與萊維的對話錄）認為：“我們是前期人（pre-man），就是說，是沒有達到一個他們可能永遠無法達到的目的的存在（beings），但是他們顯出自己是朝著那個目的前進的樣子。在這個時刻，人道主義會有什么意義呢？”②，實際上，所有的人在奔向不可能達到目的的目標時，都是這樣的“前期人”，這也是人真正的存在主義的本質所在。上述源于當下經濟社會之悲之苦之憂，凝聚為鄭詩的哲學情愫所在，也是人文關懷所系。選擇悲苦敘事，不僅因為切身體會，還因為具備了悲憫審美的眼光，二者合二為一。表達這種悲苦敘事的詩，還有《白鳥》《雕刻》《在工業區餐館》《針孔里的遠方》《燈蛾》諸篇，思考向度大致相同。

二、女工話語：朝向自我的憂柔詩意

“女工”是一種經濟社會的身份存在話語，也是工業區的身體存在話語，更是政治經濟學的勞動力存在話語。鄭小瓊的詩歌，就是從以上3個維度展開其后存在主義的情感身份敘事的。詩可以被直覺，不可以被闡釋，一旦企圖闡釋，就會分解所有的本質，而所有的本質碎片卻又是非本質的存在。鄭小瓊詩歌，大概就游走于這種本質與非本質之間，乃是朝向自我心靈直覺的憂柔碎片，被變形的當下經濟社會所串聯、融合，以及寄生成為一種碎片化的日常生活存在方式。

愛情寂寥的思緒：鄭小瓊詩歌中，愛情若隱若現，迷離恍惚，并作為一種詩性輔料而存在，滲雜傷感。愛情本為虛無，卻往往成為本我存在的本質，工業區的愛情在虛無縹緲之中又多了一層政治經濟學的荒謬，還原為多重孤獨的疊加。女工的愛情始于孤獨終于寂寥，來去匆匆來去自由，根本就無法還原。存在即虛無，愛情不過是工業區經濟碎片的另一種幻化的存在形式，譬如《螺絲的愛情》，這首詩是一個雙重隱喻的融合：以螺絲螺帽喻愛情雙方，以男歡女愛反喻螺絲螺帽的互動關系，這種互動關系的結果是雙向淘汰，因此，這也是一種工業隱喻，“次品”也是一種傷感式詠嘆。末尾的“在機臺的顫抖間，你磨損，我衰老/最終成為工業的次品，被分離，被拋棄/\"①，暗示了所有工業存在和人性存在之悲劇性大結局。當然，這首詩也在字里行間透露出一定的黑色幽默味道。

女權及虛無價值觀：鄭小瓊詩歌，表達了資本積累過程中資方對女工的傷害，這種傷害成為日常生活中的常態。工業化和現代經濟在提振資本原始積累的同時，也對普通人性人情造成了大規模深度傷害，工業區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資本監獄，女工尤其是資本深度傷害的對象。鄭小瓊詩歌在這種資本傷害敘事的基礎上，表現出一定的權利救贖性的女權主義觀念。鄭小瓊、花語《我成為了自己的反對者》認為：“我更傾向于女權主義，女權主義更多強調女性的權利，而非權力，女權主義是從社會根源尋找為何性別不平等、社會性別的形成的原因。”②尋找性別及其不平等的根源，并非簡單的法律、倫理道德及人性問題，顯然是一個哲學問題，主要還是存在主義問題，資本不過是一個實現或者不可實現的媒介憑借而已。資本所有的孽根性及原生罪錯，在女工身上表現最為充分，并影響和重塑價值觀，譬如《生活》，這首詩表達了女工在工業區身份、性別、身體及心靈的多重丟失和迷失，豐富的人性人情被貪婪的資本有機濃縮為一張簡陋的工卡，徹底失去自我，成為非理性工具，甚至淪為生理性機臺零部件之茍延，諸如一塊失語的鐵，一塊非認同式選擇的鐵，等等。詩中的“轉身，弓下來，沉默如一塊鑄鐵/啊，無語的鐵，掛滿了異鄉人的失望與憂傷/這些在時間中生銹的鐵，在現實中戰栗的鐵/我不知道該如何保護一種無聲的生活/這喪失姓名與性別的生活，這合同包養的生活/”③，近乎控訴。在世紀經濟狂魔面前，非本我的絕對化存在以及空前絕后的未來虛無，被實體化的廠規工序演繹為日常生活價值觀，不得不認同。

女性人類學思考：鄭小瓊詩歌，對當下經濟發展模式給人帶來的技術性傷害進行了細微表述，尤其是工業經濟給女工帶來的銳刺感、穿越感，成為工業區女工身體經濟學的一種感性認知，并多次還原為機臺操作的常見物“鐵”與“釘”，這也是當代資本經濟之感傷的直覺所在。人類永遠面臨經濟所帶來的困惑、罪錯和傷害，經濟永遠是一種傷害式存在。這種傷害，對于女性尤為深重，傷害敘事也是鄭詩的一個重要內容，歸于悲苦敘事，譬如《釘》，詩開頭“有多少愛，有多少疼，多少枚鐵釘/把我釘在機臺、圖紙、訂單/早晨的露水，中午的血液/需要一枚鐵釘，把加班、職業病/和莫名的憂傷釘起，把打工者的日子/釘在樓群，攤開一個時代的幸與不幸\"①，把意象之微釘與宏大時代關聯起來，提升思想高度，進入宏觀文化分析，這與詩末尾“一枚枚疼痛的釘子，停留的片刻/窗外，秋天正過，有人正靠著它活著／”③相回應，含蓄地點明了時代經濟與多少羸弱、瘦小的打工妹辛勤付出的辨證互動關系，以及隱藏在暗處的資本暴利。“釘”的形象，是鄭小瓊詩歌的核心意象所在，在多篇詩作中出現過，已經被逐漸提煉打造成一種工業經濟學和女工身體美學的表達媒介，成為鄭詩的重要美學特征，引起評論界廣泛關注。“釘”是傷害敘事，也是存在主義敘事，其哲學本質是非自由、被動、失去自我，于女工而言，失去的還有被資本奪去無從挽回的青春和愛情。工業區的文化存在，就是一顆資本釘文化的存在，女工的存在就是被資本釘子尖銳穿越。因此，女工也同步異化物化為“釘”文化的另類存在。這種變形式敘事，有點類似卡夫卡。“釘”文化即工業暴利文化，也是女工痛感文化，經濟社會生理文化。與銳刺的外物“釘”相比，“鐵”也是鄭詩中常見的特殊意象物，“鐵”具有多重氣質及變化性，更能體現女工的文化本我特征，譬如《鐵》，在這首詩中，“鐵”是一種內外變化多端的社會化生物性形態，同時又是工業區物理形態的真實存在物，人性物性兼具，與“釘”一樣，是女工自喻。詩中“多少鐵/在深夜自己詢問，有什么在/沙沙地生銹，有誰在夜里/在鐵樣的生活認領過去與未來\"，不僅以“鐵”自況，并且喻之生活，對工業區生活的本質作了表達，易變、易朽、流動、沉默及沉重等，更多的是對生活的未知、不可知，以及對身份固化的困惑。人生似鐵，生活如鐵，無疑，這是一種多少包含了經濟時代悲觀因素的文化考量物。鄭小瓊詩歌中所表意的“鐵”，具有多面性，是一個活性因子，用于凝聚不同時空環境中的女工身份表達，是工業經濟孕育出來的“文化之鐵”。在工業區，“鐵”是一種別無選擇的生活方式象征符號，更是文化自省及情感認同，代表了工業區人性人情之實在的變形與虛無，以及對于未來縹緲的未知性。這種變形、虛無及未知性，在鄭小瓊詩歌中多有表現，譬如《發光的事物》，這首詩表達的是“女工的迷惑”以及人生目的探索，“發光的事物”其實仍然是一個未知數，尋找未知的未來，“在黑夜中等待水晶般的白晝與愛戀”④，成為工業區女工的內心生活模式，所有的情感失落于喧囂的經濟碎片之中，愛情雙方都不再互相照耀，被負重的生活簡化為紙上談兵，群體性淪陷為情感“空心人”，存在及其本質再次深度積淀為荒謬。

其實，鄭小瓊詩歌對于工業區女工的人類學觀察，集中體現在其《女工記》中，女工的存在價值被殘酷的現實所湮滅，畸變為特殊的“邊緣人”，并形成其固有的社會孽生價值。鄭小瓊詩歌所顯示出來的女性人類學思考，應該是最具思想價值的地方，并以其紀實性和親歷性跨越了文學文本而成為人類學文本，反映了南方經濟生活中女工的蝶變與淪落，深刻剖析了女工與資本的非邏輯性不平等對稱關系，畸變的社會性對傳統的生物性的擠壓，導致性別消失，女性天然之美被統一的工裝、統一的工時工序所淹沒，性別價值消失，譬如《唯有痛經才能喚醒我身體里的女人》，這首詩表達的是機臺卡座工業流水線對女工性別的磨滅，強調“在遠離性別的日子”①“在遠離性別的車間”③“唯有痛經才能喚醒我身體里的女人”，工業經濟對人的生理周期進行了殘忍的修正，這其實是一種極端殘酷的人生圖景。

后存在主義是對存在主義的繼承與超越，承緒存在先于本質、選擇即本質的基本觀點，超越其無限循環的悲觀、孤獨及荒謬，以追求瞬間自我來達到絕對自由。但是，存在主義的代表作家薩特后期卻又認為其存在主義主張是樂觀的，這正好顯示了存在主義本身的“選擇性存在”。鄭小瓊詩歌，部分達到了這種“選擇性存在”的境界，以情感理性對抗經濟迷亂。從“更隱蔽的生活強權”出發，鄭小瓊詩歌獲得了一種隱蔽的象征性，這種象征性，就是后存在主義的意義指向。后存在主義是對存在價值之迷惘的嶄新哲學認知，鄭小瓊的文本則體現了對這種存在價值迷惘的詩性指向，并顯示出一定的深度思考。如果能夠將詩意載體的表達轉變為女性視角的哲理分析，鄭小瓊的詩歌應當可以呈現出新的氣象、氣質。鄭小瓊詩歌，反映這種“女工話語”主題的，還有《睢縣姑娘》《信》《遇見》《時間從工業區的皺紋里脫落》《門與窗》，等等。

三、工業解構：資本前置的人性荒原

工業是對人性的技術性解構，甚至是身體解構，而鄭小瓊詩歌則是從人性的角度反向解構當下的工業經濟的非人性發展模式，指出了經濟人在自由選擇之后的痛苦、彷徨之存在方式，并且，以一種無處遁逃的形式接納“選擇”，視之為“責任”，在悲苦之余顯示出淡然處之的“欣喜”與“向往”，這便是一種化悲觀為樂觀的人生態勢，亦是人生精神及理性所在。

前置的世界工廠：資本縱橫開合的地方，所有的經濟模式都呈現為刻意的原始積累，都是前置于人性的妖魔化存在，乃至于是不可避免的罪錯的存在，人類的任何選擇，都逃不掉這種預先設置的咒術。于是，世界畸變為妖魔化的資本大市場，同時也是人性的大荒原。鄭小瓊詩歌，精深地表達了這種資本“妖魔化”的現象，譬如《工業時代》，這首詩，表達的是中國當下南方資本（主要是“三來一補）的世界格局，以及這種錯綜復雜格局之下所存在的復合型人性架構，技術理性與工具理性成為生活主導，情感被技術化工具化，詩末尾“在這個工業時代，我每天忙碌不停/為了在一個工廠里和平地安排好整個世界”④，混亂駁雜的世界經濟關系歸于內心之“和平”。

自由選擇的單向本質：正是這種形式上的“和平”，暗示了人性被工具技術擠壓之后的“自由選擇”，譬如《鐵具》，這首詩以比擬互喻的手法，表達了被工業資本異化物化的思考，其中“她被生活不斷地車、磨、叉、銑/她無法拒絕那些巨大的外力烘烤與鍛打/最后，她目睹自己被滾燙的鋼片烙上/合格”③幾句，暗喻自嘲并兼具象征性，酸澀幽默之余凸顯理性冷峻之美。存在主義的異化之思，以及后存在主義的理性自愛，融為一體。

可期不可知的荒原：因為有這種預先設置的理性自愛，才會有對自由選擇的后存在主義的“贊唱”，譬如《歌唱》，這首詩寓意深刻，以鐵自喻，火中自唱，希望與憂傷兼具，青春和人生被生活之火工業之火磨滅后，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未來？作者表示“我的悲傷在落日中堅定”①，即使未來不可知，卻仍可期，這便是仍然要歌唱的原因。

后存在主義疼痛：痛感也是鄭小瓊詩歌經常敘述和“歌唱”的主題，并斷斷續續連綴而成為南方工業區女工的痛史，這也是體現思想價值的地方，譬如《痛》，“一枚小小的螺絲，緩慢嵌入/工業的肉體，被擰緊的一—痛/從塑膠到柏油水泥道/微微傾斜的天空在霧霾間/”②，這首詩表達的是當下工業經濟對人的身心所造成的多維度創傷，以及人的后存在主義反應方式“露出月亮樣的孤潔與困惑\"，以虛映實，其實是無以應對，前方仍然是一大片虛無的荒原，肉身只能回歸異鄉人、經濟人和空心人的存在方式，回到被工業區所解構的日常生活敘事，傷痛敘事成為一種詩意歸結。

人性制高點：鄭小瓊詩歌，一直在尋找思想的制高點，其實，就是人性的制高點，譬如《產品敘事》，這首詩采取了貌似呆板的公文式敘述形式，條理性羅列了女工在工業區的日常異化式存在形式，感覺被壓榨、被欺凌、地域差別（暫住證）、身份差別（工卡工號）等等，在資本強力的碾壓下，人淪為最廉價的勞動力產品，“你一直想在車廂或者世界找個位置好好活著，愛著，老去”④，這才是作者表達的核心所在。值得注意的是，鄭小瓊關于“據說珠江三角洲有四萬個以上的斷指”（詳見《南方都市報》2007年5月24日B11版）的悲情控訴，以及她詩歌中屢有表達的“斷指”“傷殘”悲傷敘事，是她最具思想深度和歷史厚度的文學表達，堪與廈衍的《包身工》比肩，并引起國際關注，這也可能是她登高望遠的制高點，足以寫人當代文學史。任何文藝作品，最終都是以思想價值記入歷史，藝術形式僅僅只是服務于思想的媒介載體，甚至無足輕重。

在當下粗放資本的擠壓下，人變形為產品的產品，成為人自身的次品，成為工業經濟映射的二次存在方式，失去原有的豐富的人性人情，僅僅是一個單面單向的工業符號，失去了自由選擇之后的主體性、主導性和責任感。鄭小瓊詩歌中，有許多反映這種“工業解構”主題的佳構，如《格爾木工友》《蒼穹》《細小的事物》《訪》《另外的工廠》，等等。

四、南方愿景：潮汐時代的生存本相

南方的存在，也就是一種短平快工業貿易實體經濟的存在，追求瞬間數量積累，追求勞動密集，這恰好也是南方的當下本質。同時，也是所有棲居在南方的人的別無選擇的本質所在。一旦到了南方，你的本質就是打工者，而絕對不是出租屋主，也不是老板，這也是你的存在和存在感。這種先入為主的本質所帶動的，是高效率快節奏，人異化物化為逐漸失去自我本質本性的配套經濟裝置，甚至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螺絲釘，或者螺母，以至于可有可無，價值歸零。鄭小瓊詩歌，從情感和詩學的角度，以存在主義或后存在主義的方式，對存在的本質提出質疑和反思，細致地表達了這種“歸零”感，以及深藏背后的荒謬性。

南方的政治經濟學本質：鄭小瓊詩歌，以“熱愛”“歌唱”的方式容納南方的本質南方的存在，甚至理解包容自我異化物化的存在與本質，這是鄭詩與眾不同的地方，也是在哲學意義上以文學方式超越存在主義的嶄新之處，譬如《南方小鎮》，這首詩是對南方經濟發展模式及其工業區的后存在主義敘事，表達了在技術機具的規范下時間、身體及人的目的性的虛無及荒謬，其中“我們從遙遠的鄉村、小鎮來這里7用鑰匙打開并不存在的鎖/它鎖住南方小鎮廠房的日落，生銹的爐火/荔枝林為我保存愛的秘密、孤獨與寂寞\"@，從情感角度集中表達了工業區的存在與虛無、存在與荒謬之技術性、資本化生存本相。

東莞的存在方式：東莞的存在，是一種典型的南方經濟與人的潮汐式發展存在，燈紅酒綠與金碧輝煌成為其共享式人文符號，并一度成為時代夢想，吸引了無數的、各種類型的勞動力及人才。鄭小瓊詩歌，對東莞做了夢幻般的敘事和冷峻理性的歸結，譬如《東莞》，這首詩，敘述了開放時代的封閉式管理，以及空洞乏味的工業區存在，末尾“鮮活而危險的東莞/它是外省人的地獄或者天堂\"②，提出了沉重的質疑。這種質疑，不僅僅是針對東莞，而是對整個當下南方工業經濟發展模式的人性追問，以及困惑與不安。

“城中村”的象征性：“城中村”是資本的“遠方”，也是南方，這種表達在鄭詩中比較常見，譬如《魚骨的天空》，這首詩對工業區打工者的生活環境做了描述，其感受為“危險而美麗的南方”，逼仄的“城中村““握手樓”“一線天”成了常態的物理性生存空間，詩中“在眾人虛構的南方，我游離于工業區/在黃昏，我與落日一起走進夜晚/在油漆剝落的出租房鋪開絢麗的夢/在街邊，有輪令人不安的月亮/它沒有表情地照耀城中村\"，似乎有力地戳穿了某些人造的謊言。魚骨的天空，也是無肉的天空，這是一種隱秘的象征。人性在原本狹隘的物理空間內，被二次深度擠壓，正常人倫之情也因此而畸變，這種人性之畸變在鄭小瓊詩歌中也偶有隱秘的表達。

性與資本的互喻：在南方，性與資本不斷磨合，同時也在磨損，譬如《月亮在天空》，這首詩有比較隱晦的性隱喻性，且交織著工廠機臺的套路操作意象，性、愛情與經濟大開發的短平快工業模式互證互喻，成就為詩人所稱的“憂郁的詩藝”。在喧囂而辛勞的工業區，性與愛被機臺拆解為物化的工藝流程，失去存在的價值，成為機臺的附屬物。其實，這種隱喻所指，是工業經濟背景下的渺小人性，被工廠機臺消解的人性。詩中的“愉悅的星期天被封進機臺的密閉氣罐/在上升與沉落之間，春天正從窗外的/荔枝林經過，眺望與喜悅構成我的詩句/在塑膠、鋁片、二元晶片上，氣壓機/猛烈地咳喘，它吐出模糊的月亮/像天空中的次品，憂郁而失落”④，點明了這種技術重壓背景下壓抑的人情人性。“床”“滑桿”“螺絲”“研磨液”“濕漉漉”“荔枝林”“咳喘”“閥門”“愛情的皺褶”“模糊的月亮”等詞語，將工業區原味的物之性解析得精妙到位，不能不說附會了習以為常的傳統文化之性象征，回歸固有的文化符號釋義。

鄭小瓊詩歌所敘事的政治經濟學宏大背景，由特定條件下南方工業區經濟社會學所制約的地域性加工業組成，其本質是“地緣經濟學”，或曰“潮汐經濟學”，這也是人性畸變式存在的文化大背景，仍然是回到“選擇即本質”的理性圈套。讓-保羅·薩特《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Jean-Paul Sartre，L'existentialisme est unhumanisme）認為：“人確實是一個擁有主觀生命的規劃，而不是一種苔蘚或者一種真菌，或者一棵花椰菜。在把自己投向未來之前，什么都不存在；連理性的天堂里也沒有他；人只是在企圖成為什么時才取得存在。”①南方也是一種“企圖成為什么時”的人生規劃，因此人自身也會成為南方工業區的一種經濟存在，或者說是工業經濟的附屬物，也是未來之愿景。人要正視自身的存在，必然要通過“自由”來“選擇”其本質，并因此而對自我的存在及所有人的存在擔負責任。南方愿景體現了這種責任擔當，詩意擔當。鄭小瓊詩歌中，表達這種“南方愿景”主題的，也有很多，如《遠方》《藍》《給予》《給許強》《劇》，等等。

宏觀地看，鄭小瓊的詩不能僅僅被當作流行新詩來欣賞，而應該從工業史資料、經濟史資料、社會史資料、南方經濟關系資料的角度來解析；微觀上，鄭詩表達了女性勞動力的價值觀，并且包含了特殊的經濟社會視域中的女性審美意識及其當下解讀。這正是我所認為的價值所在。詩歌的價值，最終直達審美與哲學，鄭小瓊的一些詩歌，已經達到美學與哲學的融人。文學作品真正的人民性，是指精細真誠表達底層眾生的生存實相，并感同身受悲憫。鄭小瓊以詩為史，反映了南方經濟社會的微觀進程，既是微觀經濟學，又是微觀經濟史，同時也是心靈史和思想史。這枚詩意懸浮在天空的月亮，可能是東莞的，中山的，深圳的，廣州的，四川南充的，南方的，改革開放的。鄭小瓊詩歌，不僅僅在于思想價值，還在于刺入甚囂塵上經濟生活深處的人性刻畫，這是一種方法論。

作者單位：廣州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