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

“教授，您覺得剛才的這部電影怎么樣？”秦子舉著一個甜筒走出電影院，此刻，荒白教授正插著兜站在門口不遠處，注視著街道上的車來車往，沉默不語。

秦子走到教授身邊，又問了一次：“教授，您倒是說話啊，電影好不好看？您要是覺得不好就直說，反正也是別人送的票。”說罷，秦子咬了一口甜筒。

教授冷淡地說：“秦子同學，你喜歡就好。”

秦子撇嘴道：“又來了…我從來就沒見您直白地批評過什么，您就是‘老好人綜合征’。要我說啊，電影場面倒還可以，就是情節落人俗套，時間倒流的這種科幻設定之前已經有過太多了，講不出啥新鮮的了教授，您發什么愣呢？”

荒白教授沉默地看著街道兩側金黃蕭瑟的秋景，出神地說：“這部電影倒是讓我想起過去偶爾會出現的一種錯覺。”

秦子問：“什么錯覺？”

教授說：“我有時會在某一刻突然覺得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識，好像之前在某個場合下見過，車輛的位置、行人的神態、落葉飄落的軌跡，這些不可能復現的場景卻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現。”

秦子又咬了一口甜筒，然后忙不迭地點頭道：“沒錯！我也有過這種感覺，但是這和咱剛才看的電影有什么關系？”

教授轉身往學校的方向走。“秦子同學，劉慈欣寫過一部短篇小說，名叫《坍縮》，你看過沒？”

秦子舉著甜筒跟上來。“看過，說的好像是因為宇宙停止膨脹了，所以時間開始倒流，對吧？結尾特別有意思。”

教授說：“是，劉慈欣為了表現時間倒流，把最后幾個自然段全都從后往前寫了一遍，比如說，他把‘這不可能’倒著寫成了‘能可不這’，為的就是告訴讀者，故事里的角色說話都反過來了，因為時間開始倒流了。”

秦子興奮地說：“對對對！我當時看到這兒都驚呆了，用文字倒序表現時間倒流，簡直絕了！”

教授淺笑道：“我倒是有些不同意見。”

秦子激動地跑到教授面前，舉著甜筒一邊倒著走，一邊說：“您秦子問：“什么錯覺？”

快說說，有什么不同意見？”那口氣仿佛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教授說：“劉慈欣的這個設計自然高明，但是他并沒有突破生活經驗的局限，比如說‘這不可能’四個字，你把它們倒著寫出來，時間依然是正向的。”

秦子詫異地問：“怎么說？”

教授說：“很簡單，就拿‘可能’中的‘可’字來說，它的讀音是k，只要這個字能被你念出來，那你就依然是遵循著聲母在前、韻母在后的時間正序念的，其他的字也都是如此，而這與時間倒流這一基礎設定是相悖的。”

秦子皺眉想了想，道：“咝…好像還真是….”

教授繼續說：“然而，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因為如果時間真的開始倒流，也不是韻母和聲母顛倒，然后從尾到頭讀那么簡單。在真正的時間倒流里，人類說話應該是這樣的……”

秦子問：“什么樣？”

教授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聽者大腦中的電信號會轉化成耳朵鼓膜的震動，鼓膜的震動再傳遞給空氣，空氣的震動回到說話者的唇齒間，唇齒的動作再變成神經信號，而這神經信號最終又會回到發言者的大腦，這才是時間倒流時會發生的事情。很顯然，在文藝作品中要直觀地描述這一過程很難，甚至不可能。”

秦子舉著甜筒愣住了。

教授繼續向前走。“在剛才的科幻電影里，銀幕上也呈現了時間倒流的畫面，秦子同學雖然覺得那場面不錯，然而，那也是不可能的。”

秦子追了上來，問：“為什么不可能？”

“因為‘看’這個動作如果在物理過程上細分，其實是光源的光線照到物體表面，經過反射進入眼晴，然后被翻譯成神經信號的過程，這本身也建立在時間正序的基礎之上。”教授推了一下眼鏡，“如果時間倒流，那么你大腦中的信號應該被眼晴轉化成光線，光線從瞳孔射出，經原路回到物體表面，被反射后再回到光源。這樣的話，其實是談不上什么‘看’的，更談不上什么時間倒流情景的呈現。但這還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秦子的腦子幾乎轉不過來了。“那真正的問題到底是什么呢？”

教授微微嘆了一口氣，說：“真正的問題在于，人形成記憶，本身也是個建立在時間正序基礎之上的行為。如果時間倒流，大腦中的神經活動都會反向行之，記憶的生理基礎也將被抹除，而人類的描述又建立在記憶的基礎上，這最終構成了一個根本上的悖論所以，時間倒流不可能被親歷者描述，但凡能描述出來，就說明時間沒有倒流。”

秦子不說話了，舉著甜筒靜靜地站著，抿了抿嘴，隨后輕輕嘆了口氣。

教授繼續插兜走了起來。“秦子同學，你知道嗎，雖然咱們剛才談論了很多關于時間正向和逆向的話題，但其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人類都不知道什么是時間的方向。”

秦子似乎還沒有從失望中走出來，只是低聲應和了一句：“怎么說？”

“在過去，包括牛頓在內的很多偉大學者都曾經用數學來描述自然規律，但是讓人們感到困惑的一點是，僅僅從偉大學者總結出的物理公式出發，人們是把握不了時間方向的，因為就算時間取逆，那些公式也依然成立。”

秦子轉著眼珠想了想，似懂非懂地說：“那后來找到時間的方向了嗎？”

“找到了，在熵增里。”

“您說啥呢？”秦子很疑惑。

教授說：“假如現在給你看一段只有幾秒的視頻，一個小球在平面上滾動，你能分辨出這段視頻是正放還是倒放的嗎？”

秦子捏著下巴想了想，說：“好像不能，正放、倒放都是可能的，因為看起來沒區別。”

教授說：“但如果這段視頻足夠長，你看到小球越滾越慢，最后終于停止，你就能確定視頻是正放的，因為小球在滾動的過程中產生了摩擦，能量以熱的形式散到周圍的環境中去，這就是熵增加了，而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秦子恍然道：“好像真的是…那個平面上的小球不可能吸收熱量，然后自己憑空滾動起來。”

“對。所以時間的方向其實是由熱力學定律確定的，熵增作為這個世界的基本原則不可逆。”教授伸手指了指，秦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手里的甜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化了，流得滿手都是。

教授說：“當然，依據熵增只不過是確定時間方向的手段之一，現在的物理學家還找到了其他辦法，但那些要給你講清楚就很難了。”

秦子從甜筒一直舔到自己的手指。“教授，您跑題太遠了，您還沒說這部電影為什么讓您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教授的表情微微惆悵。“如果讓我來寫一個故事，我會這么安排劇情：在將來的某一天，人類的物理知識有了進一步的飛躍，可以從更底層的邏輯觀察時間，人們會發現，其實自己在一生中經歷過很多次時間倒流。”

“很多次？”

“是的，很多次。比如有一次，你在路上走著，看到一個美麗的姑娘，你鼓起勇氣，上前禮貌問候并與她相識，你們兩人慢慢相戀，然后結為夫妻，生兒育女，你們的孩子慢慢長大，你們兩口子也慢慢變老…然而有一天，因為宇宙的震蕩，時間開始反向流逝，你們臉上的皺紋漸漸消失了；垃圾場里的頭發回到了家里的垃圾桶，然后回到了地板和枕頭上，最后又回到你的頭上，你們夫妻兩人的白發也一絲一絲地變黑……”

秦子不說話，靜靜地聽教授說下去。

“你們的孩子從一個成年人慢慢變成少年，又從少年變成兒童，最后回到母親的肚子里，化為一顆小小的受精卵。你們兩人也從夫妻變成戀人，從戀人變成熟人，在這個過程中，你們彼此之間的愛和記憶都被不停地抹去。直到最后，你們又回到了當初那個相識的路口，相愛幾十年的夫妻在時間逆向的洪流中終于成為擦肩而過的路人…”

聽到這兒，秦子依然靜靜地站著，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閃爍。

“幸運的是，宇宙的震蕩結束了，時間又開始正向流逝，你看到路邊有個美麗的姑娘，于是鼓起勇氣想上前問候。”教授說到這兒，攤開雙手，“此時，奇怪的感覺來了，經仔細回憶確定，你之前一定是沒見過那個姑娘的，但眼前的她和這一瞬的街景卻不知為什么似曾相識…”

秦子緩緩地說：“我記得有句法語77

教授點頭道：“Déjαvu。”（似曾相識。）

說到這兒，荒白教授站定，抬起頭，看著金黃色的樹葉在蕭索中徐徐飄落，一片接著一片，一片接著一片。

（摘自中信出版集團《教授與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