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養老金融發展現狀、挑戰與對策

我國養老金融發展現狀、挑戰與對策

本文從現狀、挑戰與對策三方面，對我國養老金融的發展進行了分析，指出目前養老金融存在產品供給不足、居民資產配置錯配和金融素養有待提升等關鍵問題，要通過強化養老規劃意識、鼓勵金融產品創新、推動科技賦能等措施，促進養老金融體系的高質量發展，為應對老齡化社會的復雜挑戰提供參考。

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程度的不斷加深，養老問題已成為經濟社會發展中的重大課題。如何應對日益增長的養老需求，構建完善的養老金融體系，已成為政府、金融機構和個人共同關注的焦點。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高度重視應對人口老齡化問題，出臺了一系列戰略部署，并在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中首次將其提升為國家戰略。2023年10月召開的中央金融工作會議進一步提出，要“做好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養老金融、數字金融五篇大文章”，為養老金融的發展指明了方向。

在國家政策的引導下，我國養老金融體系正在逐步完善，但在居民養老規劃意識、金融產品供給及市場適配性方面仍面臨諸多挑戰，亟待解決。本文從我國養老金融的現狀出發，分析目前面臨的主要挑戰，并提出相應的對策建議。

我國養老現狀與政策支持

我國全面步入中度老齡化社會

近年來，我國人口結構經歷深度轉變。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3年末，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約3億，占比 21.1% ，年增 1.3% ，已逐步進入中度老齡化社會。預計2030一2035年60歲及以上人口超4億，占比超 30% ，達到重度老齡化。21世紀中葉，我國老年人口占比將超 40% ，成為全球老齡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此外，我國老齡化速度全球領先，僅用發達國家1/2甚至1/5的時間完成了相同老齡化進程，在社會形態上將趨于穩定。與此同時，我國老齡化問題在城鄉、區域、省份和民族之間差異顯著，老年人群體財富和認知差距大，形成了更加復雜多樣的養老需求，對養老服務、金融資源分配和財富管理提出更高要求。

各項政策持續出臺，推動金融支持養老

隨著老齡化進程的不斷加劇，金融支持養老的重要性愈發凸顯。金融支持養老的核心在于，通過滿足老年人日常生活需求并增強其應對突發財務危機的能力，有效維護和提升老年人的金融健康水平。在這一背景下，近年來我國陸續出臺了一系列推動養老金融發展的政策措施：中國人民銀行等九部門于2024年12月聯合印發《關于金融支持中國式養老事業服務銀發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了16項具體舉措。此外，個人養老金制度自2024年12月15日起推廣到全國實施。新規明確，在中國境內參加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或者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的勞動者，均可參與個人養老金制度。

居民養老意識提升，財富管理服務潛力巨大

近年來，老齡化加速促使居民養老意識增強，對養老金的管理和資產配置的需求增加。根據2023年、2024年《中國居民養老財富管理發展報告》，2024年我國居民平均每月養老儲備金額達到1933元，相較2023年同期增加了222元。有六成居民意識到僅依靠個人退休金難以滿足養老需求，養老規劃已從老年人的專屬轉變為全年齡段的普適性問題，為養老金融市場和財富管理服務帶來機遇、打開市場空間。

金融支持養老面臨的主要挑戰

盡管金融支持養老在政策支持和居民意識提升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但隨著養老需求的持續增長，市場供給與多樣化需求之間的矛盾愈加突出，已成為亟需解決的關鍵問題。

養老產品需求增加，現有供給難以滿足居民期待

居民養老意識提升催化市場需求，但現有養老產品在數量、類型和服務上難以滿足居民期望，成為養老財富管理發展的主要挑戰之一。國家社會保險公共服務平臺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10月底，我國共發行個人養老金產品809只，其中儲蓄類產品465只，保險類產品119只，理財類產品26只，基金類產品199只。盡管產品種類和數量逐年增加，但居民對養老產品的滿意度仍然較低。在《中國居民養老財富管理發展報告》的一項調查中， 50% 的受訪者表示難以找到適合自己的產品，主要原因包括產品收益偏低、風險過高等。

資產配置與養老自標存有錯配

目前我國居民重實物資產、輕金融資產的資產配置模式與養老目標存在明顯的錯配，制約長期養老保障。央行數據顯示，我國居民住房占家庭總資產 59.1% ，其他實物資產占21% ，金融資產不足 20% ，且金融資產以無風險資產為主。相比之下，美國和日本的居民資產配置更趨多元化。美、日居民的住房資產占比均為 24% ，金融資產占比分別高達70% 、 63% （見圖1）。

金融資產，尤其是固收類和股票 + 基金類資產，相比房產在流動性和收益穩定性方面更具優勢，但我國居民對此類資產的配置比例仍顯不足。

金融素養有待提升

投資者的金融素養直接影響其資產配置結構和長期目標的實現。從我國當前的投資者行為和市場表現來看，投資者的金融素養仍有待提升，尤其是在養老投資中的風險偏好與投資期限規劃方面，尚未與長期養老目標相匹配。

張曉燕

圖1

各國居民資產配置情況

圖2

我國投資者資產配置比例情況

萬得數據顯示，我國投資者的風險偏好較低，投資策略更傾向于保守。選擇養老投資期限為隨存隨取或一年以內的人群約占五成。然而，養老投資的核心在于長期性，這種短期投資行為顯然與養老自標的實現存在偏差。此外，超過60% 的養老投資者無法接受任何虧損，或者僅能接受 10% 以內的階段性虧損。這種低風險偏好雖然能夠避免短期市場波動帶來的損失，但同時也限制了養老投資收益的增長潛力。

從市場整體來看，自1998年以來，投資者在股票型基金和混合型基金上的配置比例不斷下降，而貨幣型和債券型基金的配置比例持續上升。股票型基金從曾經占據一半到目前占比不足 10% ，與此同時，收益率較低、風險較小的貨幣型基金占比相對較高，反映了我國投資者整體偏好低風險資產的特點（見圖2）。

金融素養的不足不僅與長期養老投資目標相悖，也阻礙了居民資產配置的優化。事實上，養老投資并非60歲后才開始規劃，而是需要從年輕時便著手積累，此時的投資者如果無法接受一定程度的短期虧損，那么其養老規劃可能難以實現理想的長期收益，甚至可能影響整體效果。

優化養老金融體系的對策與建議

養老是全社會共同面對的重要任務，不僅關乎個人的生活質量，也在分散社會層面風險、促進經濟穩定增長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一個完善的養老體系通過分散個人與社會層面的風險，能夠有效降低長壽、通脹等不確定性帶來的經濟壓力。與此同時，養老基金作為重要的長期資本來源，對于促進資本積累、市場穩定和消費信心的增強具有重要意義，有利于經濟的長期增長。對此提出以下三點建議。

喚醒全民養老規劃意識

《中國居民養老財富管理發展報告》的調查中， 66% 的受訪者表示尚未開始養老規劃的原因是認為“還年輕，還不急”。相比之下，許多發達國家在養老規劃方面已形成了較為成熟的理念和實踐。例如在海外市場，年青一代從擁有第一份收入開始，便逐步建立“養老金賬戶”。這種做法不僅為個人積累了更充分的養老儲備，也顯著增強了國家整體養老體系的可持續性。因此，我國需要通過政策宣傳和公眾教育，喚醒居民的養老規劃意識，引導年青一代盡早開始儲備養老資金。金融機構也應提供個性化的咨詢和規劃服務，幫助居民逐步建立起全面的養老規劃理念。

鼓勵機構研發養老金融產品，滿足長期養老需求

養老金融產品不僅需要滿足居民安全性和穩定性的要求，更應在長期收益和成長性方面實現優化，從而助力居民更好地應對養老挑戰。

國家層面已對此進行積極引導，例如將國債納人個人養老金融產品范圍，推動特定養老儲蓄和指數基金納人個人養老金融產品目錄，并鼓勵研發符合養老需求的個人養老儲蓄、中低波動型或絕對收益策略基金產品等金融產品。這些舉措為我國養老金融產品的發展提供了政策支持與方向指引。

在產品設計上，我國可以借鑒全球成熟市場的成功經驗。例如美國的401K計劃、個人退休賬戶（IRA）以及目標日期基金（TDF）等，均為全球范圍內公認的成功養老金融產品。其中，目標日期基金（TDF）是一類根據投資者的退休時間自動調整資產配置的基金，能夠在投資者年輕時側重于高收益資產，在接近退休年齡時逐步增加低風險資產的比重，兼顧收益與安全性。以先鋒基金的目標日期基金為例，其“目標退休2070基金”和“目標退休2025基金”根據不同年齡段的投資者需求提供了針對性的資產配置方案。目標退休2070基金主要面向2003一2007年出生和63歲至67歲退休的投資者，其投資組合中 89.97% 為股票， 9.97% 為債券，注重長期增長；而目標退休2025基金主要面向1958一1962年出生、即將退休的投資者，其資產配置為 53.30% 股票和45.70% 債券，通過自動調整機制能夠幫助投資者更高效地實現養老儲備目標。

圖3

不同服務對用戶收益率的影響（服務使用增加一個標準差造成的影響）

科技賦能養老金融

針對上文 39% 的受訪者表示缺乏專業的養老顧問幫助其制定合理的養老規劃這一問題，近年來，金融機構已通過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等技術手段，積極開發數字化財富管理工具，為廣大用戶提供便捷、高效的養老投資服務。葛慧敏、譚琳、吳輝航和張曉燕研究表明，相對于提供信息，建議類服務顯著地提高了投資者的收益率、夏普比率，而信息服務無顯著影響（見圖3）。

未來，人工智能、數字技術在養老領域將大有可為，通過AI、大數據分析和智能算法，可以為投資者量身定制投資方案，幫助其更好地實現個性化的養老規劃需求。這些技術不僅能夠顯著降低服務成本，擴大覆蓋人群，還能提供高效、靈活的服務，突破時間和地域限制，特別是在長期陪伴服務中培養用戶形成理性的投資習慣。此外，數字化財富管理服務的操作便捷性也為金融機構的規模化服務提供了可能。

優化稅收制度設計，推動養老金融普惠發展

稅收優惠是推動養老金融普惠性和激勵性發展的重要驅動因素。近年來，我國在基本養老保險、企業年金、個人養老金各個層次上已實施了稅收遞延、稅收優惠等一系列重要措施，為養老金融體系的建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為了進一步優化養老金融中的稅收制度設計，進一步提高居民參與養老儲備的積極性，國際成熟市場積累的豐富經驗可以為我們提供實用的參考。同時，美國、德國、英國等國家，在養老金提取時按照個人所得稅率進行征稅，實現了稅收優惠向中低收人者的傾斜。

相比之下，我國個人養老金的稅收政策仍需進一步優化，不斷探索更為科學合理的稅收制度設計。根據國家稅務總局2023年數據，我國取得綜合所得的人員中，無需繳納個稅的人員占比超過七成；在實際繳稅的不到三成人群中，60% 以上僅適用 3% 的最低檔稅率，繳稅金額較少。這意味著全國范圍內取得綜合所得的人員中，近九成納稅人邊際稅率低于 3% 。由于個人養老金稅收遞延政策規定領取養老金的稅率統一為 3% ，邊際稅率低于 3% 的人群難以在稅率上享受到顯著優惠，政策實際受益群體范圍仍較小、優惠力度較弱。因此，國家可通過稅收優惠模式拓展、設計分級稅率等措施優化養老金的稅收制度設計，提升居民參與養老儲備的積極性，更好滿足全社會養老儲備的普惠需求。

隨著我國逐步邁人中度老齡化社會，養老金融需求快速增長，供需矛盾日益突出。居民的養老意識不斷提升，但存在現有養老金融產品供給不足、居民資產配置錯配、稅收激勵不足和金融素養有待提升等關鍵問題，形勢仍然較為嚴峻，迫切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在應對這一挑戰的過程中，政策與科技成為推動養老金融發展的兩大驅動力。在政策支持的引領下，養老金融產品的創新和服務的優化正在不斷取得進展，稅收設計的優化與完善不斷擴大政策受益面、為居民養老儲蓄提供更多激勵；同時，金融科技的快速發展，尤其是人工智能和數字化財富管理技術的應用，為實現高效、便捷、個性化的養老服務提供了可能。

此外，強化養老規劃意識是應對老齡化社會的關鍵。養老不僅是個人的責任，更是全社會協同發展的重要環節。通過提升全民的投資素養，喚醒養老規劃的意識，并通過機構與政策的協同配合，能夠有效應對老齡化的長期挑戰，助力經濟的穩定長遠發展。

（張悅琪為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博士后研究員，張曉燕為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副院長、金融學講席教授，王雪為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房地產與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專員。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財富管理研究中心實習生戴依凡對本文亦有貢獻。責任編輯/周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