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穩定的私法展開： 以金融法的制定為背景

金融穩定與私法的基礎理論

金融穩定的內涵與意義。在當下國際金融格局之中，金融穩定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其與金融機構的穩健運作休戚相關，亦與廣大投資者的切身利益緊密相連，已然成為衡量一國金融體系是否健康的關鍵標尺。

金融穩定于經濟增長及社會穩定層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其構成經濟增長的基石。穩健運營的金融機構能夠為實體經濟輸送不可或缺的融資支撐，而高效的金融市場則確保了資本的合理配置，有力地推動經濟持續前行。另一方面，金融穩定是維護投資者利益的根本前提，可有效抵御系統性風險對投資者的沖擊，使其免受侵害。此外，金融穩定對社會穩定意義非凡。一旦金融市場出現動蕩，投資者信心必將受挫，進而波及社會消費與投資氛圍，對社會穩定構成嚴重威脅?？傊鹑诜€定作為衡量國家金融體系健全與否的核心指標，其內涵與價值集中體現于保障金融機構的穩固、市場的高效以及投資者的權益，進而為經濟的穩健發展與社會的和諧穩定筑牢根基。

私法對金融穩定的功能與價值。金融法是領域法的典范，與金融相關的法律規范都可被納入金融法的范疇。作為領域法的金融法，其規范可以分為金融私法規范與金融公法規范。金融公法規范主要調整金融監管部門自身、金融監管部門與市場主體之間的法律關系，主要是指以金融監管規范為代表的金融行政法規范。金融私法規范則是指調整金融市場參與者間、金融市場參與者自身的法律規范，金融市場參與者間的法律規范主要體現為金融交易規范、金融服務規范；金融市場參與者自身的規范則主要體現為金融組織法律規范，比如，金融組織（機構）治理規范、內部控制規范等，用以保證金融組織本身的穩健運營。除此之外，金融私法規范還包括金融領域內的民事責任規范。金融私法規范在多個維度助力于金融穩定：

主體之維：金融穩定的微觀基礎。金融市場主體的規范與穩健是金融穩定的基石。主體制度明確了各類金融參與者的法律地位、權利能力與行為能力，而主體制度的內在體現為組織制度。換言之，金融組織的運營與治理皆受私法規范約束。《公司法》《民法典》等法律法規為金融機構的內部機構設置、地位、職權、組成和運營提供了規范。這不僅包括了公司治理結構的構建，還包括了公司內部人員的權利、義務與責任的界定。通過這些規范，可以有效地預防和控制金融機構的經營風險，保障金融市場的穩定運行。相反，相應規范的缺失或者應用不力，則會產生諸多風險。不僅如此，金融組織規范還有助于規范金融交易、金融服務。比如，組織規范要求金融機構建立健全的內控制度，包括風險評估、內部審計、合規管理等，這有助于金融組織更為合法合規地開展金服務活動。

行為之維：金融穩定的直接保障。金融交易、金融服務行為的有序性是金融穩定的直接保障。金融私法規范不僅保障了金融交易的有序性，而且是金融穩定的直接保障。例如，合同制度是私法的基本法律制度，它通過明確雙方或多方之間的權利、義務和責任，為金融交易的當事人提供了交易的基本框架。在金融領域，無論是貸款、買賣證券、投資基金還是保險服務，都需要通過簽訂合同來明確雙方的權利和義務，確保交易的正當性和安全性。又如，在金融市場中，代理關系普遍存在，代理規范對于維護金融穩定至關重要：代理人的勤勉義務規范要求代理人履行信息披露義務，如基金公司需向投資者詳述資產配置與風險評估，使投資者理性決策，減少非理性投資引發的市場波動；代理人的忠實義務規范要求代理人應以委托人利益為先，避免利益沖突。這有利于增強市場互信，減少欺詐與不當行為，維護市場穩定。再如，依據《民法典》相關規定，債權人對抵押物享有優先受償權，這降低了金融機構在信貸業務中的風險，增強了其放貸意愿，促進資金的有效融通。倘若私法規則不完善，金融交易的安全性將大打折扣，可能引發金融機構的惜貸行為，進而影響整個金融體系的資金流動性和穩定性。

責任之維：金融穩定的最后防線。責任機制是金融穩定的最后一道防線。在金融私法中，違約責任、侵權責任等為金融市場主體的行為提供了反向約束。違約責任在金融私法中極為常見。當金融機構未履行合同約定義務，如未按時支付理財產品收益，即構成違約，需依合同條款與約定承擔賠償損失、支付違約金等責任。這促使金融機構在履行合同時更加審慎，防止違約。侵權責任指金融機構在金融活動中，違反法律規定或未盡謹慎注意義務，損害他人權益時應承擔的責任。侵權責任的落實，既保護消費者權益，又規范金融機構行為，維護市場公平與秩序。此外，在復雜金融交易中，多個主體行為可能導致同一損害結果，界定各主體責任范圍至關重要。此時，可以借助侵權責任規范中的多數人侵權規范界定各主體責任范圍，合理分擔責任，促進金融市場穩定。

金融私法規則的既有缺陷及其影響

金融私法規則的既有缺陷。金融私法規范的供給不足。傳統意義上，金融法律規范多聚焦于公法領域，即金融監管法律規范。此類法規通過設定市場準入門檻、明確資本充足率要求、規范業務操作標準以及實施反洗錢和反恐融資舉措等，對金融機構行為加以規范，以此保障金融市場的穩定運行，對維護金融系統整體穩健性起著關鍵作用。

然而，金融私法規范的供給卻相對匱乏。以金融資產管理業務為例，管理人與委托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在涉及復雜投資策略或結構化產品時，時常不夠清晰明確。這種模糊狀態，在糾紛發生之際，可能致使缺乏有效法律依據支撐，進而對交易的安全性與穩定性造成影響。

此外，金融私法規范供給不足還體現在對金融創新的適應性層面。伴隨金融科技迅猛發展，數字貨幣、區塊鏈技術等新型金融創新層出不窮，給現行金融私法規范帶來全新挑戰?，F行金融私法規范在應對這些新技術、新業務模式時，存在一定滯后性，難以有效調整和規范此類新興金融活動。

金融私法規范的碎片化供給。在金融私法領域，對于實質相同或類似的金融交易與服務行為，不同法律文本呈現出各異的規范要求，此即“規范碎片化供給”現象。以投資者適當性制度為例，證券法、基金法、銀行法等法律法規，對“適當性”的定義和操作細則各有不同。這無疑增加了市場參與者合規的難度，也給監管機構統一標準帶來挑戰。

因多個相互獨立又存在交疊的法律文本并存，金融機構及其他市場參與者在開展同一類金融活動時，需遵循不同規則體系?！耙幏端槠┙o”致使法律環境復雜且充滿不確定性，市場參與者難以預判自身行為后果。例如，同一種金融產品或服務，因適用法律規定不同，面臨的合規審查標準大相徑庭。這種狀況不僅增強了市場的不可預見性，還可能致使消費者和投資者喪失信心，進而對整個市場的穩定運行產生負面影響。

金融私法與一般私法協調不力。既有的金融私法規范沒有很好地協調金融領域內的私法規范的特殊性與一般性。這一方面體現為對特殊性的關照不足。比如，關于合同群的背景下金融交易合同效力認定與強制履行問題，現行金融法律規范并未給出明確的指引。在此背景下，依據一般合同法規范認定特定合同無效或者強制履行可能在合同群的范圍內引發連鎖反應，最終引發金融風險。又如，在普通交易中，信息披露通常被認定為附隨義務。然而，金融合同涉及大量的專業術語和技術細節，金融消費者往往難以全面理解和評估。將金融合同中的信息披露界定為附隨義務將難以保障金融消費者的利益。另一方面也體現為特殊性的過度關照。譬如，不少觀點認為應當構建金融機構股東的加重責任制度。然而，新《公司法》中的關聯交易規范、事實董事規范、指示責任制度、董高第三人責任制度完全可以實現類似效果，無需再進行規范創新。

民事權利、義務與責任規范不足。既有金融私法規范對于許多金融活動相關的民事權利、義務與責任，沒有明確規定或者規定得不夠清晰、細致與全面。比如從金融產品的“生命周期”來看，其涉及產品設計開發、營銷宣傳、銷售締約、后續跟蹤等多個環節，而這些環節需要多個主體協作完成。然而，現有的金融私法規范并未詳細規定金融機構在每個環節中的具體民事義務，以及違反義務后的應承擔的民事責任，更未涉及不同參與主體的責任分擔問題，導致在出現問題時難以有效追究責任。又如既有金融法律規范雖然在多處對“適當性義務”進行了規定，但是少有規范涉及違反適當性義務的法律后果。再如內幕交易作為三大證券違法行為之一，盡管其刑事責任已經較為明確，但其引發的民事責任卻長期未被確定。由于上述缺陷的存在，許多金融私法規范更多地扮演了行為規范的角色，即為市場參與者提供了指導性建議，而非具備強制執行力的裁判規范，削弱了其約束效果。更使得私法是裁判法這一論斷難以在金融私法領域得到貫徹。

既有缺陷對金融穩定的影響。供給不足埋下風險隱患。金融私法規范供給短缺，致使金融市場在復雜交易情境下缺乏有效約束機制。以資產證券化這類金融創新產品為例，因私法規范缺失，投資者與金融機構間權利義務關系不明。一旦市場環境惡化，各方極易陷入法律糾紛，造成交易停滯、金融資產價格大幅波動，進而催生系統性風險。此類風險蔓延，可能致使流動性枯竭，金融機構間信任崩塌，最終威脅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

碎片化阻礙體系效應。規范的碎片化供給，破壞了金融市場的統一性與協調性。就投資者適當性制度而言，不同法律文本的差異，讓金融機構在執行時不知所措，增加了合規成本與不確定性。這可能使不具備相應風險承受能力的投資者被誤引人高風險投資領域，當市場不利變化時，投資者遭受重大損失，引發恐慌性拋售，重創市場信心，擾亂金融市場價格發現與資源配置功能，動搖金融穩定的根基。

協調不力引發秩序混亂。金融私法與一般私法協調不足，帶來諸多難題。在合同群情境下，尤其是復雜金融衍生品交易合同群中，金融交易合同效力認定與強制履行存在不確定性，個別合同的效力爭議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致使整個交易鏈條斷裂，金融機構資金回籠困難，流動性風險急劇攀升。對金融合同特殊性關照不當，會使市場參與者難以預判行為后果，導致金融市場公平與效率失衡，金融穩定面臨嚴峻挑戰。

權責不明削弱約束效力。民事權利、義務與責任規范不完善，致使金融市場主體行為缺乏有效制衡。在金融產品全生命周期里，各環節責任界定模糊。例如在理財產品銷售環節，銷售人員可能為求業績隱瞞風險，因責任規定不明確，投資者受損后難以獲得有效賠償。這不僅損害投資者權益，還引發市場逆向選擇與道德風險，破壞金融市場誠信基礎，使金融穩定難以維持。

金融法完善私法金融規則的路徑

明確私法在金融穩定中的定位與原則。在金融穩定的大環境下，金融法的制定堪稱關鍵里程碑，其既關乎金融市場的穩定，又與廣大投資者的切身利益緊密相連。在此進程中，私法的定位與原則極為重要。私法在維護金融穩定方面作用顯著，它與公法共同搭建起金融法的基本框架，是保障金融市場健康運轉的關鍵要素。在金融法立法時，理應秉持公私協同理念，著重強化金融私法規范的供給，扭轉當前金融私法規范供給短缺的現狀。

在制定金融私法規則的過程中，務必貫徹公平、效率和安全這三個基本維度的價值原則。為實現這三個維度的平衡，可借鑒“三足定理”的理論框架。該理論主張，金融市場的穩定性依賴于在公平性、效率性和安全性之間尋得恰當平衡點?；诖?，金融私法不應以某一特定價值為最基本的價值取向。

整合實質相同或類似的法律規范對象。在金融穩定的私法范疇內，對分散于各金融法律規范中的規范對象予以有效整合，是一項極為關鍵的議題。這不僅關乎法律體系的內在邏輯與整體架構，還與金融市場的穩定和效率緊密相連。通過整合實質相同或相似的規范對象，能夠達成對金融市場參與者的統一監管，提升監管效能，降低系統性風險，同時增強金融產品和服務的透明度。

以金融產品為例，其作為金融市場的基本構成元素，涵蓋證券、保險、基金份額、期貨及衍生品等。由于這些金融產品具有特殊性與復雜性，往往分散規定于《證券法》《保險法》《期貨與衍生品法》等多部法律規范之中。故而，整合這些規范對象的首要任務在于識別其共性，并據此制定通用規范。就金融產品而言，它們在某些基本法律屬性和交易規則方面存在共性，諸如公開性、流動性、可交易性等。明確這些共性后，便能構建一套適用于所有金融產品的基礎法律框架，為具體金融活動提供統一的規范指引。

在此基礎之上，各金融單行法可依據不同金融產品的特性制定特別規范。例如，《證券法》可針對證券的特殊性，對發行、交易、信息披露等規則做出更詳盡的規定；《保險法》可針對保險產品的特性，對產品設計、銷售、理賠等方面制定特別規則。

綜上，通過整合實質相同或類似的規范對象，依據其共性設置通用規范，同時授權各金融單行法針對規范對象的特性制定特別規范，能夠實現金融市場的統一監管與標準化。這種整合不僅有助于提升法律體系的內在一致性，還對維護金融市場的穩定有益，最終推動金融市場的健康發展。

協調金融私法規則與一般的私法規則。在金融穩定的大背景下，金融私法的構建與適用，堪稱實現金融市場穩健前行的關鍵要素。金融私法規則獨具特殊性，其圍繞金融領域的交易關系、金融機構的經營行為以及金融產品的交易特性展開精心設計，以此契合金融市場的復雜多變。所以，構建特殊的金融私法規則，首要任務便是明晰金融私法的特殊性，并以此為根基，推動法律制度的創新與完善。

在此基礎上，金融法可設置大量轉介性規范。通過這些規范，能夠巧妙地將一般私法規范引人金融領域，使其更妥帖地發揮作用。如此一來，既保證了金融私法規則的獨特性，又實現了與一般私法規范的有效銜接，全方位助力金融市場的穩定與發展。

厘清金融領域民事權利、義務與責任。在金融市場的運行架構中，精準厘定民事權利、義務與責任堪稱金融私法規范有效施行的關鍵樞紐，對保障金融穩定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首先是民事權利與義務的設置需要全面與細化。譬如，對于金融產品全生命周期各環節，應進行精細化的權利義務配置。在產品設計開發階段，金融機構應承擔確保產品結構合理、風險可控的義務，需基于充分的市場調研與風險評估設計產品，保障產品符合法律法規及行業標準，同時享有根據專業判斷進行創新設計的權利，但此權利應受合規性約束。在營銷宣傳環節，金融機構有義務以清晰、準確且通俗易懂的方式向投資者披露產品關鍵信息，包括投資策略、風險因素、預期收益等，不得進行夸大或誤導性宣傳，投資者則享有獲取真實信息的權利，以便做出理性投資決策。銷售締約過程中，金融機構需嚴格遵循適當性義務，依據投資者風險承受能力、投資目標等推薦適配產品，如實告知合同條款，投資者有權要求金融機構履行該義務，并在合同簽訂中確保自身意思表示真實、自主。后續跟蹤階段，金融機構要持續監測產品運行狀況，及時向投資者反饋重要信息，投資者有權了解產品動態，在權益受損時有要求金融機構采取補救措施的權利。

針對金融領域常見行為，還需明確其引發的民事責任。在違約方面，除傳統的賠償損失、支付違約金外，應根據金融交易特點細化責任承擔方式。對于侵權行為，鑒于金融侵權的復雜性，應構建多元責任認定標準。在涉及多個主體的復雜金融交易侵權情形下，依據各主體過錯程度、行為與損害結果的因果關系等因素，合理分配責任比例。

（王湘淳為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責任編輯/周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