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拾/錄
范蜀公呼我卜鄰許下。許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蕩于東坡之上,豈復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覺有病,忽然持養,百病皆作。如州縣久不治,因循茍簡,亦曰無事,忽遇能吏,百弊紛然,非數月不能清凈也。要且堅忍不退,所謂一勞永逸也。
——[北宋]蘇軾《書蜀公約鄰》
予居鏡湖北渚,每見村童牧牛于風林煙草之間,便覺身在畫圖。自奉詔紬史,逾年不復見此,寢飯皆無味。今行且奏書矣,奏后三日,不力求去,求不聽輒止者,有如日。
——[南宋]陸游《跋韓晉公〈牛〉》
游山次,有友人云:“先上山時,予向草中熟眠一覺,甚快。”予曰:“公欲以一覺點綴山景爾,非真睡也,予親見公目未合耳。”其人大笑。
予曰:“凡古來醉后弄風作顛者,固有至性。其中亦有以為豪爽,而欲作如是態者。若阮籍之醉、王無功之飲,天性也。米元章之顛,有欲避之而不能者。故世傳米老《辨顛帖》。而世乃以其顛為美,欲效之,過矣。云林之癖潔,正為癖潔所苦,彼亦不樂有之。今以癖潔為美而效之,可嘔也。”
昔有一友人以豪爽自喜,同入西山。時初春,乃裸體跣足,入玉泉山裂帛湖中。人皆詫異之,彼亦沾沾自喜。過數載,予私問之曰:“卿往年跣足入裂帛湖,可稱豪爽。”其人欣然。予再問之曰:“北方初春,冰雪棱棱,入時得無小苦耶?幸無欺我。”其人曰:“甚苦。至今冷氣入骨,得一腳痛病,尚未痊也。當時自為豪爽為之,不知其害若此。”然則世上豪爽事,其不為裂帛湖中濯足者寡矣。
——[明]袁中道《書游山豪爽語》
客曰:“周濂溪謂:‘牡丹,花之富貴者也。’以子之貧賤,毋乃不宜?”余曰:“吾貧則無儋石矣,而性慷慨,喜豪放,無貧之氣;賤為韋布矣,而輕世肆志,不事王侯,無賤之骨。安在與花不宜?”客又曰:“歐陽公,儒者也,以牡丹為花妖。子何好之甚?”余曰:“凡物之美者,皆能為妖,何獨花也。溺其美而動其中,皆足以喪身。吾不得于世,借以娛目肆志而已,何妖之為!”惟諸詩皆信口率筆,以適一時之興,無意求工,貽笑作者,吾無辭焉。
——[清]歸莊《〈看牡丹詩〉自序》
詩/話/選/登
王荊公介甫辭相位,退居金陵,日游鐘山,脫去世故,平生不以勢利為務,當時少有及之者。然其詩曰:“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既以丘壑存心,則外物去來,任之可也,何驚猜之有,是知此老胸中尚蒂芥也。如陶淵明則不然,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然則寄心于遠,則雖在人境,而車馬亦不能喧之。心有蒂芥,則雖擅一壑,而逢車馬,亦不免驚猜也。
——[宋]陳巖肖《庚溪詩話》
顏魯公云:“夕照明村樹。”僧清塞云:“夕照顯重山。”顧非熊云:“斜日曬林桑。”杜牧云:“落日羨樓臺。”半山云:“返照媚林塘。”皆不若嚴維“花塢夕陽遲”也。
——[南宋]吳聿《觀林詩話》
予過金山,見妙高臺上掛東坡像,有東坡親筆自贊云:“目若新生之犢,身如不系之舟。試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崖州。”今集中無之。予昔為零陵丞,嘗肩輿過一野寺,壁間山谷親筆一詩,予小立肩輿,誦之三過。既歸書之,止記一聯云:“春將國艷薰花骨,日借黃金縷水紋。”今集中亦無之。
——[南宋]楊萬里《誠齋詩話》
呂東萊嘗有《貓》詩,甚佳,云:“伴我閑中氣味長,竹輿游歷遍諸方。火邊每與人爭席,睡起偏嫌犬近床。能與兒童校幾許,賢于臧獲便相忘。他生尚肯相從否,要奉香爐混水囊。”曲盡貓之情態。
——[南宋]曾季貍《艇齋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