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記》對工匠的最初含義做了介紹,即“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①。而人工智能時代下的工匠已經超出了其原本含義,工匠不僅存在于物質生產勞動的領域,還拓展到了非物質勞動中,是我國技術核心領域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支撐。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重要場合對工匠精神做過論述,作為中國共產黨人精神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內涵是“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②。此外,人工智能及其發展戰略多次出現在我國的重要會議中。目前,中國已經建立較為完善的人工智能發展政策支持體系,相關產業也得到了快速發展。面對當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要實現從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工程大國向工程強國的轉變,迫切需要在新的人工智能時代背景下對具有中華血脈的工匠精神進行守正創新。因此,在人工智能時代背景下重新分析和把握工匠精神具有重大意義。
一、工匠精神守正創新的理論資源
數不清的工匠們在歷史長河中為后人留下了無數寶藏,其中既包括物質財富也包含精神財富,即工匠精神的傳承。作為工匠群體所具有的卓越精神品質,工匠精神的內涵隨著社會進程的不斷改變而不斷顯現出新的特質。進人新時代,習近平總書記對我國上下五千年文明中形成的工匠精神進行了概括性總結,這既是對過去傳統工匠精神的凝練,又是對當代工匠精神的闡釋,是工匠精神的恰當表述。與其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所不同的是,工匠精神的流變時間軸并非是按照單純的歷史時間線進行的,而是隨著社會變遷、生產力發生變革而進行流變的,但從工匠精神的中華血脈中我們可以一窺其核心思想和深層意蘊。
(一)工匠精神的內涵
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上的講話將工匠精神的基本內涵凝練為“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①。作為社會主義建設的主要力量,當代工人“不僅要有力量,還要有智慧、有技術,能發明、會創新”②。黨的二十大明確了新時代新征程中黨的中心任務,即“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要想實現這個艱巨的事業,就必須在新時代重視和培育工匠精神,結合我國國情和時代特征創造性發揮出工匠精神的巨大活力。
“執著專注”就是指對勞動產品質量的苛求和勞動過程中的專心致志,這是每位工匠都追求的勞動狀態。從字面意義來看,“執著”是指將全部的精力長期地放在一件事上,不達目的不罷休;而“專注”可以理解為專心地關注,是指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不受其他事物打擾的一種狀態。此外,工匠精神中所蘊含的執著專注特質,并不是將一件事進行簡單、機械的重復,而是強調在原有勞動過程的基礎上不斷認真鉆研,在一點一滴的積聚中實現技藝的進一步提升,這種特質的核心內涵就是要不斷地鉆研、革新以及傳承③。
“精益求精”最初出自《論語·學而》:“《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④,而后朱熹進行注釋:“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復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 ⑤ 就是說,在達到“精”的標準后仍然進一步在“精”的程度更上一層樓,表現在工匠精神中就是對高品質始終如一的追求。
“一絲不茍\"就是在勞動過程中十分細致,致力于避免任何差錯,連最細微的地方也不馬虎,形容對待事物非常認真、嚴謹。韓愈曾在《進學解》中指出:“行成于思,毀于隨;業精于勤,荒于嬉。” ⑥ 足以看出,對待事物的嚴謹態度是至關重要的。在人工智能時代,機器雖然能夠設置加工制作產品的精密度,但這并不完全可靠。無論是物質勞動,還是非物質勞動,一絲不茍的態度始終是工匠必須具備的。
“追求卓越”即不滿足于當下,始終追求更高超的技藝和更高質量的產品。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追求卓越,就是執著專注、一絲不茍,堅持最高標準、最嚴要求,精心規劃設計,精心雕琢打磨,精心磨合演練,不斷突破和創造奇跡。”①追求卓越并不是孤立的一部分,而是在勞動過程中與執著專注、一絲不茍相結合,在勞動產品中表現出來的工匠特質,是每位工匠都應當具備的品質。
如今,我國工匠精神的內涵更加凸顯創新的特質。無論是精益求精還是追求卓越,在人工智能時代,單一的勞作已經無法實現,唯有不斷創新,才能保證技藝的不弱于人,才能在新時代新征程上勇毅前行,用技藝和品質走在世界前列。
(二)工匠精神源遠流長
古代“工匠精神”的哲學基礎對當代理解工匠精神構成了重要的歷史依托。有學者認為,“工匠精神本質上是一種工作價值觀” ② ,但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孕育出來的工匠精神“不僅是一種工作價值觀,也是一種人格理想的實現”③。從最初掌握應用技能時的功能至上,到對技能更進一步的卓越追求,再到將技能作為實現自我價值的無形載體,技能始終是貫穿工匠及其精神的不變核心。工匠精神的基本內涵始終是圍繞這個核心不斷延伸出來并不斷發展的,習近平總書記將其凝練為“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這既是當代工匠精神的生動表現,也一直存在于我國古代的工匠精神之中。
“執著專注”是歷代工匠的內在要求。早在《莊子》之中就對工匠專注的特質有所描述:“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④ 意思是,能運用造鉤能力,憑借的是不把精力用到其他事情上,因此能長期保持造鉤能力。何況處處起作用的道,哪種事物不需要它的幫助!工匠們在勞作初始之時便將全部精力集中在產品之上,除了勞作之外不做任何事情。也正是這份執著與專注,使得我們古代的工匠能夠全部沉浸在自己的技藝之中,在沉浸之中提高技藝,能夠完美實現技藝的具象化。
“精益求精”是歷代工匠的重要準則。它不僅是古往今來的工匠們在勞作時的行為準則,也是他們為人處世的人生信條。《新唐書》中記載:“細鏤之工,教以四年;車路樂器之工,三年;平漫刀稍之工,二年教作者傳家技。”③一年又一年的錘煉,是工匠對自身技藝要求的提高,是工匠對技藝進一步精進的追求,也是工匠對于自己行事的重要準則。
“一絲不茍\"是歷代工匠的基本品質。“凡試梓飲器,鄉衡而實不盡,梓師罪之。”⑥工匠的一大特點就是仔細,無論是做工過程中的謹慎,還是完工之時的細致,都是歷代工匠身上所具備的基本屬性。正是有著這種一絲不茍的品性,才能夠學習技藝的各種細微之處,進而成為一名優秀的工匠。如今,雖然對產品的精細度有了更多檢驗的輔助工具和手段,但勞作過程中,屬于工匠的那一份細致和小心是無法單純用工具完成的,工匠群體凝聚出來的工匠精神自然也是一絲不茍的。
“追求卓越”是工匠精神的應有之義。《梓人傳》中,“梓人不執斧斤刀鋸之技,專以尋引、規矩、繩墨度群木之材,視棟宇之制,相高深、圓方、短長之宜,指麾眾工,各趨其事\" ① 生動闡釋了成為工匠的苛刻條件。而在成為工匠的基礎上,還要實現技能的進一步提升,才能夠從掌握工匠技藝過渡到具有工匠精神。由此可見,追求卓越是工匠的一生追求,也是工匠精神的集中體現和應有之義。也正是因為工匠們所具有的這種對于卓越堅持不懈地追求,當今工藝和生產力才能達到如此發達的地步,隨著工匠對于卓越的進一步追求,社會又被進一步推動,進一步發展,這都有賴于工匠精神中追求卓越的部分。
(三)工匠精神的中華血脈
雖然工匠精神的意蘊隨時代發展而變,其刻苦鉆研、精益求精等基本內核卻一脈相承、歷久彌新。工匠精神在中華上下五千年文明中留下了數不清的財富,其本身也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沿襲中華血脈,能夠見證工匠精神的生成、傳承與發展歷程。工匠精神在中華血脈中延續傳承,中華血脈也始終閃耀著工匠精神的光輝。
首先,道技合一的理想境界。在中國古代,“工匠精神”的哲學基礎是天人合一、以道馭技、經世致用和以人為本。其中,天人合一是哲學基礎,以道馭技是理論核心,經世致用是突出特點,以人為本則是價值依歸。②而“道技合一”則是工匠們窮極一生所追求的理想境界。我國文字資料記載中最早的能工巧匠是魯班,作為“道技合一”代表的工匠則是《莊子·養生主》中描述的庖丁。在文章中,庖丁憑借其出色的技巧和對道的透徹理解,已經超脫了單純的技藝范疇,能夠在解牛之時“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而這都取決于他“所好者道,進乎技矣”③,這也充分展現了古代工匠追求的并不是單純的技藝,而是“道技合一”的理想境界。我國古代工匠看重“技”,但更看重“道”。他們反對人被單純的技術所主宰,認為技術只是“道”的一種外在表現途徑,是將人與“道”連接起來的一種方式。正如莊子所說:“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④萬事萬物,皆歸于道,這既是我國古代工匠的行事準則,也是我國古代工匠精神的核心思想。梓慶雕木,訣竅在于“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③。只有把自己的天性與器物的自然本性相結合,實現靈與靈的統一與交融,才能真正感知“道”,雕刻出鬼斧神工的。但在古代數不勝數的工匠之中,類似庖丁和梓慶這般能夠做到道技合一的工匠仍然是少部分人,大部分頂尖工匠始終處于已觸道卻未悟道的局限之中,窮極一生都在追尋“道”的影子。道技合一的理想境界是古代每位工匠都追求的,也構成了中國古代工匠精神的核心內容之一。
其次,德藝兼備的自身修養。先秦典籍《左傳·文公七年》記載,“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義而行之,謂之德、禮” ① 。“正德、利用、厚生\"充分闡述了中國古代工匠精神的基本內涵。“正德”在三者中居于首位,強調工匠自身德行要正,工匠的勞作必須服從仁政德治的需要;“利用”是指工匠掌握著生產物質財富的具體工藝;“厚生”則是指工匠的勞動成果應當利國利民。古代眾多能工巧匠都心系民生、胸懷天下,并將這種憂國憂民的德行作為評判自身修養的標準。德藝兼備的工匠們追求高超的技藝并不是為自己謀私利,而是為民為國謀公利,在實現自己個人價值的同時促進社會的發展進步。他們不僅技藝高超,也會在勞動過程中注重自身德行,在高道德標準下培育自身的君子之風。《考工記》有言:“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爍金以為刃,凝土以為器,作車以行陸,作舟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②。可以說,德藝兼備的自身修養是我國歷代工匠對自我的基本要求。
最后,精雕細琢的審美追求。中國古代工匠對于美的追求遠甚于我們已知的大部分現代工匠和國外古代工匠,可以說,每位古代工匠都是頗具美學造詣的優秀美學大師,即使不是,也始終在向著這個目標前進,兼具美觀性和實用性是中國古代每位工匠的追求。在中國的各個領域之中,都能夠從流傳至今的器具或建筑中一窺工匠們對于美的追求。每一件物品的精美程度、所含巧思都令人感慨,而每一種技藝都不單純是做好,更多的是追求做美,對于美的追求是古代工匠一直以來的追求,美觀性與實用性的統一是古代工匠在勞作之時對自己的基本要求,在滿足實用性的基礎上,更多是對美觀性的極致追求和向往。宋應星撰寫的《天工開物》記載了明代織造工藝的最高水平:“凡工匠結花本者,心計最精巧…天孫機杼,人巧備矣” ③ ,單單看史書中記載的文字便可以想象到那該是多美的紡織產品,又該是凝聚了紡織工們多少的心思,才得到了一匹美輪美奐的織品。
(四)工匠精神的馬克思主義科技觀基礎
馬克思主義科技觀主要由科技生產觀、科技異化觀、科技人本觀三部分組成。其中,又以科技生產觀為核心,以科技異化觀為重點,以科技人本觀為旨歸,為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守正創新奠定了堅實基礎。
首先,馬克思主義科技生產力觀是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下守正創新的邏輯基點。馬克思指出,“人們所達到的生產力的總和決定著社會狀況” ④ ,強調了生產力在全部社會領域中的決定地位。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生產力的進步源于科技進步,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我們要“努力實現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可控,把創新主動權、發展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① 。也正是基于對科技的重視和人的自覺能動性的信任,對馬克思主義科技生產力觀的當代詮釋,科技進步使得作為生產力三要素的勞動者、勞動工具和勞動對象也在此過程中產生變革。這就要求作為勞動主體的勞動者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持續推進科技在實踐中的創新,在這個過程中工匠精神是不可或缺的一種精神品質。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說,“分工、水力特別是蒸汽力的利用,機器裝置的應用,這就是從上世紀中葉起工業用來搖撼世界基礎的三個偉大的杠桿。”②技術的變革除了現實的需要,還必然要求人類充分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在這個過程中,工匠精神必須守正創新,實現技術的更迭。
其次,馬克思主義科技異化觀為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下守正創新掃清了迷霧。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科技異化現象,集中體現為機器對工人的奴役與操控。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由于推廣機器和分工”“工人變成了機器的單純的附屬品”,“工人的整個生活地位越來越沒有保障”③。社會化大分工使得個人日益原子化、孤立化,工作變得機械化、碎片化,反映出工匠精神在社會化大生產中的蒙塵。我們需要正確認識到科技異化帶來的弊端,讓人成為完整的具備工匠精神的勞動個體,重新獲得對科技的支配權。恩格斯在《致國際社會主義者大學生代表大會》中提出“腦力勞動無產階級”這個概念,并強調無產階級掌權后需要各種專門人才,“因為問題在于不僅要掌管政治機器,而且要掌管全部社會生產,而在這里需要的決不是響亮的詞句,而是扎實的知識”④。在科技與人日益異化的人工智能時代,我國越來越多的工匠轉變為“腦力勞動工人階級”,工匠精神普遍存在于這個群體,致力于在科技異化中保持人的主體性,逐漸消解科技異化帶來的弊端。
最后,馬克思主義科技人本觀是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下守正創新的價值旨歸。一方面,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科學這種既是觀念的財富同時又是實際的財富的發展,只不過是人的生產力的發展即財富的發展所表現的一個方面,一種形式”③,強調了人在科技創新中的決定性作用。另一方面,馬克思指出,“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須能夠生活。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⑥。也就是說,生產從一開始就是以人為本的歷史活動,科技的創新發展也不過是滿足人的現實需要的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變革。與馬克思主義科技人本觀相一致,工匠精神充分肯定了勞動主體的價值,將人的現實需要作為發展動力,并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作為最終目的。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大會上做出重要指示:要“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①。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不是“兩張皮”式的拼湊,而是因為“彼此存在高度的契合性”②工匠精神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推動生產力發展、科技進步等方面與馬克思主義科技觀中的核心內涵相一致,二者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中相結合,形成新時代的新型工匠精神,是工匠精神守正創新的應有之義。
二、工匠精神守正創新的現實境遇
二十一世紀是人工智能全面發展的時代,大力發展人工智能對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具有重要現實意義③。事實上,人工智能并非是一成不變的,它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在不斷演進。最初的人工智能只是稚嫩地模仿人類的行為舉止,而如今的人工智能已不再局限于模仿人類,而是能夠在大量數據基礎上完成一些簡單的工作,甚至具有一定的創造能力,即使這種創造只是基于大量數據堆砌之下的排列組合。自此,人工智能廣泛地活躍于大眾生活,引發了新的變革,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是對人類社會生活的一次巨大沖擊,也是對人工智能擁有無限未來的一次肯定。在這個特殊的時代,我們不得不考慮,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工匠精神應該如何與這個特殊的時代相結合,實現工匠精神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正視人工智能時代對工匠精神的新挑戰新要求,將工匠精神與具體中國國情和時代特征相結合,是新時代培育新工匠的內在要求,也是助力中國“智造”,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客觀需要。
(一)人工智能時代對工匠精神發出新挑戰
工匠精神作為我國優秀傳統文化中傳承發展的重要精神力量,人工智能時代對其發出了新的挑戰。隨著機器化大生產和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普及,集中體現人的自覺能動性的工匠精神也面臨著被忽視、被質疑的境地,這是人工智能時代對工匠精神發出的新挑戰,也是工匠精神隨著時代潮流不斷發展亟須正視的現實問題。
首先,工匠精神的傳承在人工智能時代受到一定阻礙。在人工智能時代,工匠精神的傳承面臨著新的挑戰,傳統手工藝的沒落和公眾文化主體意識的缺失阻撓了工匠精神的進一步傳承。一方面,工匠精神多集中體現在“老手藝家”身上,而這些“老手藝家”的后代中鮮有人繼承其手藝并加以精進,加之人工智能技術的廣泛應用,手工藝愈發沒落。工匠精神蘊含于工匠手藝之中,體現于工匠之身,在這種境遇下便難以傳承。另一方面,我國民眾出現了文化主體意識的缺失現象,時代的快速發展和繁雜的社會思潮沖擊下,部分民眾認為中國經過千百年來逐漸積淀形成的工匠精神早已“落伍”,不再與這個新的時代適配,便也不去主動傳承工匠精神,而是轉向伴隨人工智能時代而生的相關精神產品
其次,工匠精神的培育在人工智能時代遭遇一定困難。在人工智能時代,以追求“道技合一的理想境界”為突出特征的工匠精神在培育方面遭遇多重困難,工人地位的低下、福利待遇的缺乏和發展空間的受限剝離了工匠精神的培育土壤。一方面,中國的部分技術工人面臨著“有技術無地位”的尷尬處境,因此這部分工人在勞作過程中并不去思考如何提升自己的技藝、便利廣大的百姓、改善產品的美觀,而只是將其作為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逐漸在謀生中失去本初的“匠心”;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時代下,傳統工匠的技能被解構,勞動者只需操作整個生產過程中的某個單一環節,這就使得工人長期受制于重復性極高的勞作環節,缺乏技藝提升途徑,發展空間極大受限,以技藝為核心的工匠精神的培育也因此受限。
最后,工匠精神的踐行在人工智能時代面臨一定困境。在人工智能時代,工匠精神的踐行承受著多種不良主義的侵襲,破壞了工匠精神踐行的現實基礎。我國當今盛行的一些功利主義、實用主義等思想歪曲了工匠精神的應有之義,急速發展的科學技術與個人利益至上的功利主義相結合,一些工匠不再將傳承了數千年的工匠精神作為自己的內在信念,忽視技藝和德行的重要性,只一味追求經濟利益的最大化,出現了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等違背道德與良知的現象,導致了德藝兼備的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的踐行頹勢。
(二)工匠精神對人工智能時代的積極回應
人工智能時代對工匠精神提出了新的挑戰,也對工匠精神提出了新的要求。工匠精神在這個高速發展的時代,中華血脈中蘊含著的獨特特質從未過時,但如何在時代給予的新挑戰中接續發展,還需發揮自身守正創新的特質,對這些伴時代而生的挑戰作出回應。也只有這樣,工匠精神這一中華優秀傳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才能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進發出無限的生機活力,為中國制造業添磚加瓦,早日實現從制造業大國走向制造業強國的偉大目標。
首先,傳承方面。工匠精神在多個重大場合被國家領導人提及,已成為一種廣泛的社會共識,但公眾對工匠精神仍然存在著部分誤解。為更好地傳承工匠精神,必須加強對傳統手工藝的保護和傳承,通過各種途徑解讀和弘揚工匠精神的深厚歷史底蘊和豐富內涵,消除“傳統觀念”對工匠精神的錯誤引導,促進公眾對傳統手工技藝和工匠精神的真正認同,讓公眾真正認識到,具有工匠精神的技能型人才是社會價值創造的主體,讓廣大勞動者在價值創造的過程中傳承和弘揚工匠精神。
其次,培育方面。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講話中多次強調尊重勞動的價值理念,并指出,“勞動創造了中華民族,造就了中華民族的輝煌歷史,也必將創造出中華民族的光明未來”①。勞動是刻在中華民族數千年歷史中的民族基因,工匠精神的培育也離不開時時處處“尊重勞動”的良好氛圍,只有社會彌漫著“尊重勞動”的良好氛圍,才能使工匠精神在各行各業綻放生機。尊重勞動不僅僅要尊重勞動本身,更要尊重勞動者,應當提高當代社會中國工人的地位和福利待遇,為有技術、肯上進的工匠提供廣闊的發展空間,只有“勞有所獲”,才能夠激發當代工人的勞動熱情和奮斗激情。
最后,踐行方面。“大國工匠和高技能人才是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的忠實踐行者和弘揚者。” ① 應當通過多方途徑宣傳社會主流價值觀,加強企業的勞動文化塑造和產品的質量標準審查,鞏固工匠精神踐行的現實基礎。將我國高速發展的科學技術與工匠精神“道技合一”“德藝兼備”“精雕細琢”的中華血脈相結合,堅定當代中國工人的理想信念,將工匠精神內化于工人心、外化于工人行。
(三)工匠精神在時代變遷中接續發展
無論是以魯班為代表的古代工匠,還是新時代的大國工匠,都在時代變遷中不斷守正創新。正如《考工記》中記載,“知得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體現的正是工匠本身所具有的守正創新特質。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是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的生動體現,是鼓舞全黨全國各族人民風雨無阻、勇敢前進的強大精神動力。”②在數字時代的大背景下,生產方式不斷發生變化,新質生產力加速形成,創新能力在這個時代尤為重要。工匠精神作為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的生動體現,與時代相結合是它的特質,促進創新發展是它的使命。
人工智能的出現使得技藝具有“標準性”“復制性”“流水線”等特征,機器本身不會像人類一樣追求“精益求精”和“卓越”,工匠追求“精進”而機器只確保“精確”。在人工智能時代,數字工匠不再直接生產實體產品,他們往往借助計算機編程等數字工具實現自己的價值,無需直接接觸勞動對象的同時,對工具的依賴性大幅提高。因此,在機器大生產高度發達的社會中,人類何以凸顯自己的主體性,何以勝出被作為工具使用的人工智能,已成為我們亟需解決的問題。在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在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中國現實背景下,工匠精神衍生出了“數據驅動創新”“跨領域、跨文化創新”“加強人機協作”“重視合作精神”等嶄新的特點,并且這些隨著人工智能時代到來而出現的新特質也將在未來更突出表現在工匠的生產過程。此外,作為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的生動體現,工匠精神中內蘊的“愛國”“敬業”“專注”“創新”“以人為本”等核心理念萬古長存。當今世界新一輪科技革命如火如茶,工匠精神傳統內核與嶄新特質一起發揮作用,正在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發動新的科技和產業革命的重要因素。
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指出,社會主義社會“造就全面發展的一代生產者,他們懂得整個工業生產的科學基礎,而且每一個人對生產部門的整個系列從頭到尾都有實際體驗”③。全面發展的生產者必定是具備工匠精神的勞動者。在共產主義社會,人的全面發展內在地包括勞動的全面發展,“生產勞動給每一個人提供全面發展和表現自己的全部能力即體能和智能的機會,這樣,生產勞動就不再是奴役人的手段,而成了解放人的手段,因此,生產勞動就從一種負擔變成一種快樂。” ① 工匠精神也成為每個人最基本的精神特質。那如何去豐富勞動人民的精神世界,傳承、培育和踐行工匠精神,其自身“守正創新”的特質為我們指明了方向。人工智能時代下,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不斷重塑人們的勞動方式,同樣也深刻影響著人們對于工匠精神的認知與感受。毋庸置疑的是,任何精神和思想內核都無法脫離實際情況和時代特征而單獨存在,這就需要我們充分把握工匠精神的本質,在守住工匠精神之“正”的同時按照符合我國國情,符合當今人工智能時代背景的方式,真正發揮出工匠精神的強大生命力和歷史主動性,實現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的“創新”,真正以工匠精神壯工匠之魂,以工匠之魂強國家之基。
三、人工智能時代工匠精神守正創新的踐行路徑
高質量發展歸根到底取決于高素質人才。面對當今時代浪潮中出現的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我們需要更多知識型、技能型、創新型勞動者。習近平總書記在致中國第一屆職業技能大賽的賀信中強調,各級黨委和政府要高度重視技能人才工作,大力弘揚勞模精神、勞動精神、工匠精神,激勵更多勞動者特別是青年一代走技能成才、技能報國之路,培養更多高技能人才和大國工匠,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提供有力人才保障。”②這為培育技能型時代新人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在新時代新征程上,在我國從制造業大國向制造業強國轉變的這個決定性時期,工匠精神中內蘊的“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特質在人工智能時代如何落地,創新性發揮其精神力量,需要從多角度、多層次進行考量。
(一)在堅定文化自信中守正創新
工匠精神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無疑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工匠精神詮釋著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具有強大的民族凝聚力和時代感召力,是一種強大的民族精神力量,在嶄新的時代里綻放著奪目的光彩。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場合提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也是我們在世界文化激蕩中站穩腳跟的堅實根基。增強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是堅定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的題中應有之義。”③正因如此,在人工智能時代推動工匠精神的守正創新離不開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準確把握,離不開我國文化力量的彰顯和文化自信的堅定。
首先,要彰顯文化力量,在日新月異的人工智能時代背景下推動工匠精神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古以文載道,今以文聚力。文化的力量體現在社會進步的步伐中,作用于繼往開來的國家發展之中。“最初的、從動物界分離出來的人,在一切本質方面是和動物本身一樣不自由的;但是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④在新時代,工匠精神無疑要在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實現守正創新。要充分挖掘工匠精神中的精神力量,為廣大勞動者樹立起職業追求和道德標尺,推動現代工匠在人工智能時代實現超前創新意識的同時,遵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對匠人德與藝的雙重要求,通過形式的迭代,實現內核的傳承與創新,在新時代呈現出新的平衡,從而實現“邁向自由的一步”。
其次,要堅定文化自信,在國際文化交流互鑒中重拾對工匠精神的信心。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①,深刻而又鮮明地闡述了文化自信的重要性。工匠精神隸屬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堅定文化自信,同樣也是在堅定對工匠精神的自信,消解對日本工匠精神、德國工匠精神等的盲目崇拜。人工智能時代下,信息全球化進程加快,人們獲取信息的途徑愈發多元和高效,難免會接觸到國外的高精尖技術信息。但在看到國外長處的同時,我們也應當客觀審視他國劣勢與我國優勢,堅定技術自信和文化自信,充分肯定工匠精神的客觀存在和我國工匠群體的能動作用,發揚“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內涵,實現對國際先進技術的追趕和超越。因此,要想在人工智能時代守住正、創出新,對其自信是前置條件。我們要進一步堅定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確立中華民族在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上的文化主體性,樹立對工匠精神的信心,在人工智能時代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
(二)在推動經濟發展中守正創新
“第四次工業革命包括人工智能、物聯網、區塊鏈、虛擬現實、類腦計算、基因技術等一系列技術,是對第三次工業革命的發展與超越,其中人工智能是最為關鍵的技術,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顛覆性的變化。”②人工智能的時代由此展開,再一次推動了人類社會的發展。而這離不開工匠的創新思維與艱苦奮斗之風,正是這批擁有工匠精神特質的能工巧匠創造出了足以變革整個社會的技術和產品。蚍蜉雖不能撼樹,數多卻也可使之枝葉有所搖擺。
首先,在數字勞動沖擊傳統勞動的過程中確立人的主體地位。數字勞動不斷沖擊傳統勞動,人工智能逐漸滲透社會的方方面面,人的主體地位存在被質疑、被忽略的現象。“對勞動的渴求導致”人工智能“發明的出現”,人工智能“發明大大地增加了勞動力”,這本該是優化勞動過程,實現工匠精神普及化、深入化的突破性進展,卻反而“降低了對人的勞動的需求”③,進而忽視了工匠精神在我國生產力發展中的優越性。然而,無論數字勞動如何高度發展,仍然離不開人的操控與主導,工匠精神也依托于人的客觀存在。因此,面對數字勞動對傳統勞動的沖擊,我們需要始終確立人的主體地位,在不斷發展數字勞動、加快科技發展、提高生產效率的過程中推動工匠精神的守正創新。
其次,在推動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中形塑工匠創新思維。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唯有工匠精神植根的經濟基礎穩固,才能夠進一步發展、創新以人為本的工匠精神。2017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要大力弘揚工匠精神,厚植工匠文化,恪盡職業操守,崇尚精益求精,培育眾多‘中國工匠’,打造更多享譽世界的‘中國品牌’,推動中國經濟發展進入質量時代” ① 。因此,要傳承和發展具有人工智能時代特色的工匠精神,就必須促進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我們應當大力推廣人機協作新模式,合理運用人工智能技術,減少工匠在冗雜無意義的重復工作上投入的時間,使其擁有更多空閑時間進行創造性工作,從而培育出具有工匠精神的“中國工匠”。
最后,要在推進社會智能化的過程中發展新質生產力。習近平總書記在黑龍江考察時指出,要“整合科技創新資源,引領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②。人工智能時代下,社會智能化成為大趨勢,要想激發工匠精神的新活力,就必須大力發展新質生產力,逐步消解“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的產品”之間“異己的對象的關系”③,構建起勞動者、勞動對象、勞動資料的新平衡,變革適應新質生產力的新型生產關系。
(三)在弘揚勞動精神中守正創新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弘揚勞模精神和工匠精神,營造勞動光榮的社會風尚和精益求精的敬業風氣”④,說明工匠精神并不只是少數人所需要的優秀品質,而是全社會需要共同培育和發揚的偉大精神財富。將工匠精神的基本內涵向外延伸,與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文明歷程相結合,能夠發現,工匠精神早已不單純局限在手工業、制造業中的匠人身上,還體現在社會各行各業的形形色色的每位勞動者身上,作用于人民“日用而不覺”的整體社會氛圍。
首先,要培育崇尚勞動的社會氛圍,將“勞動最光榮”的價值理念深深植根人民腦海之中。一方面,良好的社會氛圍離不開規范的教育體系和教育理念。少年強則國強,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愛勞動,則舉國愛勞動。因此,崇尚勞動要從少年開始進行,通過培育少年的勞動熱情,逐步塑造全社會對勞動的熱情與激情。另一方面,崇尚勞動是我國一直以來的優良傳統,面對勞動者主體地位缺失的情況,需要從過去中汲取智慧,正確引導輿論走向,鞏固勞動光榮的主流思想,加強對勞動精神、勞模精神、工匠精神等精神文明成果的展示,將尊重勞動的觀念貫穿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多角度、多途徑、多領域地營造社會氛圍。“讓勞動光榮、創造偉大成為鏗鏘的時代強音”③,在全社會形成蔚然成風的勞動風氣,為工匠精神的守正創新提供客觀條件。
其次,要樹立人民的正確勞動觀,重視勞動在人工智能時代的不可或缺性。馬克思指出,“勞動是生產的主要要素,是‘財富的源泉’,是人的自由活動”③,闡述了勞動與人的內在關聯性,明確了勞動是人實現自由全面發展的重要途徑。工匠精神是精神層面的寶貴成果,也是人自由全面發展的成效之一,與人的勞動密不可分。人工智能時代下,勞動并未被人工智能全盤代替,而是在人的主觀能動性作用下不斷創造著新型勞動,即使是在更進一步的未來,人類也“永遠不可能脫離勞動,只是勞動的要求和形式越來越高級化而已\" ① 。所以,要在人工智能時代傳承工匠精神,就要理解“這種活動、這種連續不斷的感性勞動和創造、這種生產,正是整個現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礎”②,始終重視勞動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樹立起正確的勞動價值觀,使工匠精神在人工智能時代煥發出嶄新的活力。
Conservation and Innovation of Craftsmanship Spiritin the Era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UN Jing,WU Wenxin (College of Marxism,Shandong University,Weihai,Shandong Province,264209)
Abstract:The spirit of craftsmanship,deeplyrooted in Chinese culture,is a refined and highlighted manifestation of the excellent qualities possessed by China’s craftsmen.In ancient times,it was embodied in the ideal realm of unity between Dao and skill,personal cultivation that combined virtue and artistry, and an aesthetic pursuit of meticulous refinement. In the new era,General Secretary Xi Jinping summarized the essence of China‘s long-standing spirit of craftsmanship as \" dedication,precision, meticulousness,and excellence.\"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artificial intellgence technology and changes in human needs,the inheritance,cultivation,and practice of the spirit of craftsmanship in the age of AI face new challnges and requirements.The inherent characteristics of upholding tradition while innovating respond to these challnges.To make the spirit of craftsmanship shine brightly in the age of AI,it is essential to build on the Chinese cultural roots of this spirit and promote its development from aspects such as culture,economy,and society.
Key words: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ra;Chinese bloodline; craftsmanship spirit;innovation and adherence to the right path
(責任編輯:李善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