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市博物館館藏元露胎貼花雙龍紋龍泉盤

摘 要：龍泉青瓷以其精美的外觀、豐富的釉色、如玉的質感聞名于世。元代，隨著京杭大運河的改道疏通，龍泉青瓷得以暢銷南北，這些精美的瓷器也舶來濟寧。文章以濟寧市博物館館藏元代露胎貼花雙龍紋龍泉盤為例，從背景、技藝、紋飾、美學、文化等方面對其進行了論述，以期讓人們更全面系統地了解這件文物，為龍泉青瓷的相關研究提供借鑒和參考。

關鍵詞：濟寧市博物館；雙龍紋；龍泉盤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5.10.009

1 龍泉盤概述

唐末文學家徐夤創作的《貢余秘色茶盞》一詩中有云：“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貢吾君。功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這首詩生動形象地展示了青瓷的形象，釉色冰瑩略帶透明，給人以滿目青翠的清新透潤之感；釉面光潔細膩，柔和典雅，宛如玉石。作者對青瓷形似冰、溫如玉特質的贊美溢于言表。清代阮葵生所著《茶余客話》有云：“永樂細款青花杯，成化五彩葡萄杯，皆今世甚寶貴者，然亦在龍泉章窯之下。”從文中描述亦可推測出古人對青瓷器的珍愛與贊美之情。龍泉青瓷作為青瓷家族中最重要的品類，是青瓷器的集大成者，它初創于北宋，南宋時逐步體系化，元代發展到巔峰，在中國瓷器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譽為“天下龍泉”。

濟寧市博物館館藏元露胎貼花雙龍紋龍泉盤（圖1～圖3），高2.7厘米、口徑16.8厘米、底徑5.2厘米，重384克，現為國家一級文物。盤折沿，弧腹，圈足，通體施青釉，盤釉面有開片現象，零星細小氣孔散布盤身，盤沿及折沿處呈現明顯白筋。盤底為兩露胎翻飛的蛟龍紋，呈火石紅色，這兩條龍采用堆貼、捏塑的方法制作，龍身矯健、足下生風、威猛前行，周身青色與紅色紋飾相映成趣，互為點綴，為龍泉青瓷的代表佳作。

元代定都北京后，至元十九年（1282）至至元二十九年（1292）先后開鑿濟州河、會通河、通惠河，自濟寧處改彎取直，改變了大運河隋唐宋五百年來的“人”字形走向，使行程縮短千余里，濟寧一躍成為大運河沿途重要樞紐城市，發達的水路交通溝通了南北商貿，這件龍泉瓷器也可能因此流轉至濟寧，后被濟寧市博物館收藏。

2 龍泉盤制作技藝探究

龍泉青瓷制作技藝是指以浙江龍泉一帶的瓷土、紫金土、石灰石和石英等為原料，以手工拉坯成型技術、傳統配料方法，用窯爐高溫燒制的制瓷技藝①。因宋時經濟中心不斷南遷，加之越窯、甌窯等窯口逐漸衰落，地處浙江西南部的龍泉地區有富產優質瓷土礦石適于做瓷坯、森林植被豐富適于做窯口燃料、水系交通發達適于瓷器產品運輸的得天獨厚的優勢而逐步發展為制瓷業中心。據統計，目前發現以龍泉市為中心的窯口共計500余處，以金村窯、大窯、安仁口、大白岸等為代表。

北宋初期，龍泉青瓷產品沿襲越窯的技藝和風格，大多作為盤、瓶、碗、盞、杯、碟等生活器物使用，亦有部分作為明器使用。在制作配方上，北宋初期的胎料取材和淘洗技術較為落后：一是以當地的瓷石礦為制胎原料，風化瓷石普遍缺失搗碎工序；二是淘洗沉淀池多為單組，缺乏精細淘洗環節。胎料雜質較多，燒制后質地疏松，故而素胎多為厚胎以保證產品的完整；成品氣孔較大，胎料多呈現灰白色。釉料則沿用五代時期的石灰釉，以氧化鈣為主要原料，氧化鋁含量較低，從而具有高溫黏度較低、易于流釉、透光性強、硬度較高等特點②。這種特點也決定了北宋時期龍泉青瓷多采用一次上釉的方法，釉色青黃，玻化程度高。

南宋時期，龍泉青瓷得到快速發展。1127年，金人攻破北宋都城汴梁，宋徽宗父子被俘；同年6月，康王趙構建立南宋政權并于1138年遷都臨安，自此偏安東南一隅。常年的戰亂并沒有影響青瓷技藝的發展，反而使其逐步發展成熟。原因有四：一是北方戰亂不斷，經濟蕭條，如官窯、定窯、耀州窯等著名窯口不足以支撐發展而逐步衰落，部分制瓷匠人遷徙至江浙地區，帶來了北方窯口工藝，青瓷匠人在吸收先進工藝后有效地促進了龍泉青瓷燒制水平的提升。二是南宋經濟社會發展迅速，為龍泉青瓷興起提供有力支撐。柳永在《望海潮·東南形勝》中寫道：“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龐大的人口基數和富足的經濟為龍泉青瓷大規模生產提供可能。三是統治者重視對外貿易。龍泉窯青瓷作為對外貿易的大宗商品，通過泉州、明州、杭州、廣州等國際大港走向海外，并且朝廷還先后在溫州、寧波等地設立市舶司進行貿易管理③，這有效地促進了青瓷貿易的繁榮。四是南宋統治者和士大夫階級對龍泉青瓷的青睞。南宋莊季裕在《雞肋篇》中提到：“處州龍泉縣，又出青瓷器，謂之秘色，錢王所供蓋取于此。宣和中，禁庭制樣須索，益加工巧。”可推測出南宋統治者對龍泉青瓷品質的要求極高，青瓷匠人不得不加強對燒制過程的管理，不斷提升制作技藝，“益加工巧”以滿足官家需求。此時的龍泉青瓷已經不限于日常生活所需，統治階級的追捧賦予龍泉青瓷更多的文化內涵與精神寄托。

自南宋開始，逐步細化坯料取材流程，一是將瓷土原料水碓舂制和細篩篩選，使礦物質得到有效分離；二是增加淘洗池和沉淀陳腐工序，使雜質析出，讓原料細化。這種復雜的洗選工藝使瓷胎從原料源頭上得到了保證，燒制的瓷器產品胎質細膩、潔白。因雜質含量的有效降低（二氧化硅含量降低，三氧化二鋁含量提升，呈現高鋁低硅特性），其可塑性得到大幅提升，瓷器薄胎制作成為可能。在釉料上，南宋匠人開始用草木煅燒石灰，得到灰釉后再與瓷石按照比例混合成釉。南宋蔣祈在其所著的《陶記》中提到：“攸山，山槎灰之，制釉者取之。而制之之法，則石堊（石灰石）煉灰，雜以槎葉木柿，火而毀之，必劑以嶺背‘釉泥’而后可用。”這種釉料中的氧化鉀與氧化鈉含量得到極大提高，在高溫燒制時不易出現流釉現象，故而多層施釉工藝得以實現。到南宋中后期，匠人們開始將紫金土作為原料加入坯料中，紫金土富含鐵礦物。鐵礦物作為一種重要的成色劑改變了青瓷瓷胎的白色單一色澤，因添加量的不同而出現了紫口鐵足、朱砂底的成色特點。在釉料中加入紫金土，釉中含鐵量得到極大提升。含鐵量越高，釉色則越深。含鐵量在0.8%～3%的范圍內，釉色呈現出月白、粉青、梅子青、豆青、蟹殼青等色澤④。

1271年元朝建立。元統治者深受蒙古族文化和伊斯蘭文化影響，崇拜藍、白二色，如《元氏掖庭記》記載“元祖肇建內殿，制度精巧。……瓦滑琉璃，與天一色。”“天色”即藍色。《元史》中也曾提到“元人尚白，以白為吉”。龍泉青瓷自此不再受到官家重視，大多作為民間生活用品使用，故不再追求“制樣須索，益加工巧”的精細之作。同時元朝又是一個極為開放包容的朝代，“重商主義”流行，對外貿易頻繁，青瓷作為重要的外貿產品行銷世界各地。這些瓷器深受世界各地人民歡迎，如法國人稱其為“特魯依蒂”，波斯人、阿拉伯人稱其為“麻他巴尼”⑤。因官家的棄用與對外貿易的需求，匠人們對青瓷的生產工藝進行了調整，如開始生產迎合蒙古族文化與生活需求的蓋罐、大碗、大盤、高足杯等器物，產品多大件，厚重、粗獷，不求精細。在裝飾技藝上也減少刻劃花工藝而轉向范式模制、堆貼花等高效模式，以滿足外貿大批量制作的需求，故元代青瓷產品的工藝水準不及南宋，但在制作方式上獲得極大發展，推動龍泉青瓷發展至巔峰。

在坯料制作上，延續南宋瓷石、紫金土的二元配方，但減少紫金土用量。隨著紫金土的減少，胎中的鐵含量顯著降低，鉀鈉含量有所增加，以適應燒制大件器物防止變形的需要⑥。釉料上則與前朝變化不大，仍為石灰堿釉，但上釉層數已經不及前朝，釉色整體不及南宋。

3 龍泉盤紋飾技藝探究

龍泉青瓷的紋飾主要分為胎飾與釉飾兩大類。胎飾即在素胎胎體上進行裝飾處理的工藝，多在上釉前進行。釉飾則是通過釉的色澤呈現，使用釉上彩和釉下彩來進行裝飾的工藝方法。

北宋初創時期因采用石灰釉，釉面較薄，此時多用胎飾工藝。在素胎表面用刀具進行刻劃花，刻劃時所用刀法的變化有寬有窄、有深有淺，運刀的輕重緩急體現出刻線的節奏與韻律，從而賦予刻劃紋舒展、流暢自如的藝術魅力⑦。裝飾圖案多以植物類為主，如蓮瓣紋、牡丹紋、菊紋、蕉葉紋等。北宋中后期，刻劃花工藝得到進一步發展，已經出現雙面的刻劃花工藝和篦刀紋飾，用刀力量更深沉，刀法更加精巧和細膩。裝飾圖案也逐步涉獵日常生活，如游魚、鴛鴦、飛燕、仙鶴等。

南宋后，釉飾工藝得到長足發展。原因有二：一是南宋青瓷淘洗工藝和二元配方的使用，青瓷逐步向薄胎厚釉轉化。二是南宋推行“崇尚文治”的政策，確立了“興文教，抑武事”的大政方針，士大夫是統治階級主流，崇尚含蓄、素雅的審美情趣，故龍泉青瓷多以釉色和精美造型迎合上流社會需求。如粉青釉、梅子青釉等因此創立，紋飾圖案不再繁縟刻畫，而注重追求自然簡約、清朗素雅的風格，“青瓷無意瓷，無意不青瓷”正是這種追求素雅、自然的審美體現。

元代，對外商貿發達，《元史·食貨志》記載“自世祖定江南，凡鄰海諸郡與蕃國往還互易舶貨者，其貨以十分取一，粗者十五分取一，以市舶官主之”。龍泉青瓷作為主要的外銷品，為滿足大批量生產制作和客戶的需求，在胎飾和釉飾上均有創新。在胎飾上，刻、畫、印、雕、貼、堆等手法大量使用，或采用專用模范工具來量產制作產品，如通過模范印花，大幅縮短了紋飾制作周期，大批量生產也呈現規范性和統一性。在釉飾上點彩、露胎裝飾更為流行。露胎制作工藝是將不施釉的素胎模印花沾一點釉漿粘于器物的腹或里心等要裝飾的部位，燒成后的花紋呈現火石紅色，紋飾的紅與瓷器的青相得益彰，相映成趣⑧。裝飾圖案也更加多元和開放，有菊花、牡丹、蓮瓣紋等植物，也有龍、鳳、龜等瑞獸，還有八寶、祥云、八仙等蒙漢文化符號。

4 龍泉盤的美學技藝探究

清代乾隆皇帝所作的《詠龍泉盤子》云：“盤子龍泉釉，陶成修內司。何年歸絕域，經歲翳沙陂。飽識膻漿味，寧無故土思。李陵儼人也，相較不如伊。”龍泉青瓷以其蘊含的獨特藝術魅力和文化價值為世人所樂道。

濟寧市博物館館藏的龍泉盤施釉富集周身，僅底沿處無釉。釉層厚實，釉色青中閃藍，造型圓潤，有如美玉，宋葉寘在《坦齋筆衡》中稱贊道：“澄泥為范，極其精致，油色瑩徹，為世所珍。”龍泉盤兩面均有不同程度的細微開片，有如寒冰裂紋，裂紋交錯、層次分明、無限延伸，與青翠的釉面形成鮮明對比，清新脫俗、淡雅寧靜，展現獨特的視覺美感。折沿和盤口處因掛釉較薄而呈現明顯白筋，優美的線條環繞盤身，使整個盤身更加立體生動，凸顯活力。

盤底部的龍形裝飾生動活潑，生機勃發。兩條龍首尾遙相呼應，龍頭上顎外翻，鼻子隆起，龍口半張吐舌，下顎處及頸部須發顯著，眼睛圓睜神氣十足。兩條龍角似鹿角豎直向后延伸，脖頸細長，整個身體折曲，呈“S”狀。兩足龍爪為三爪，鋒利異常，前足跨越有力，似虛空前行，后足與龍身交接處有飛翼。龍尾上翹呈火焰狀，周身布滿鱗片，有飄帶狀裝飾，為典型的元代龍形紋飾風格。龍形紋飾呈現火石紅色，鮮艷異常，與青翠盤面形成鮮明對比，放眼望去猶如兩條威猛的巨龍在碧波中嬉戲前行，給人以無限遐想。

5 龍泉盤的文化內涵探究

5.1 傳統文化中“道法自然”的人生追求體現

《莊子·外篇·知北游》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百物有生功而不語。”中國傳統文化強調尊重自然、順應自然，推崇“道法自然”的處世理念。龍泉盤在制作過程中反對繁縟復雜的裝飾與雕琢，追求平淡、素雅的感官體驗，倡導與宇宙自然和諧統一的精神追求，青翠的釉面給人“天色”的寧靜質感，開片紋路給人清新的視覺體驗，白痕露筋使瓷器造型立體豐富，給人端莊素麗、溫潤內斂之感，這與“道法自然”的傳統理念不謀而合。

5.2 傳統文化中“格物致知”的事業追求體現

所謂“格物”就是對事物的潛心研究與實踐，“致知”則是通過研究與實踐獲得知識與技能。《禮記·大學》曾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傳統文化中對認知宇宙萬物的本質有著天然的追求與孜孜探索。龍泉青瓷自北宋發展至元代，歷經四百余年，無數匠人與文人墨客在制胎與釉料工藝上潛心開發，從一元配方至二元配方，從單次施釉到多層施釉，從流光溢彩的青黃釉到嘆為觀止的粉青釉、梅子青釉，這種對事物的極致追求和精益求精，正是中華民族“格物致知”精神的體現。

5.3 傳統文化中“以物比德”的精神追求體現

元代時期雖然是蒙古統治者當權，但儒家文化仍是社會主流。儒家文化強調人的道德修養和品德升華，自然界的諸多事物被賦予了道德象征，龍泉盤半透的乳濁釉色似玉，是古代君子的精神追求。龍泉盤的燒制歷經多次素燒與精雕細刻，方能展現其雋美和價值。這種“千磨萬擊還堅勁”的精神，象征著君子能夠直面困難，砥礪品質；翠綠無瑕的盤身是君子追求潔身自好的高貴品質的體現，堅定內心，不受世俗污染；溫潤如玉的質感則是君子的處世之道，恭讓謙卑、內斂含蓄，不求張揚，《詩經·衛風·淇奧》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龍泉盤的特質是“以物比德”的極致體現，是對克己、含蓄、內斂的精神追求的縮影。

注釋

①裘曉翔，占翀，黃松松.龍泉青瓷工藝沿革及內涵初探[J].文物天地，2024（5）：56-63.

②周莉.宋元時期龍泉青瓷裝飾工藝演變研究[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22.

③蔡小輝.窖藏出土宋元時期龍泉窯青瓷的相關研究[J].東方博物，2010（2）：39-50，5.

④葉文程，芮國耀.宋元時期龍泉青瓷的外銷及其有關問題的探討[J].海交史研究，1987（2）：1-11.

⑤游佳.紫金土與龍泉青瓷[J].裝飾，2006（9）：26.

⑥王澤玖.論宋元文化對龍泉青瓷風格變遷之影響[J].中國陶瓷，2013，49（5）：77-80.

⑦杜鵬.宋代龍泉青瓷的裝飾風格及特點[J].徐州教育學院學報，2007（4）：162-163.

⑧胡少芬.淺談龍泉青瓷的文化內涵[J].陶瓷科學與藝術，2022，56（3）：3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