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昌,筆名田日曰,永州籍散文作家。他的散文作品時有見諸各種純文學刊物,出版散文集三部。其創作常源于深厚的鄉土情結,蘊含執著的歷史探尋,呈現素樸的人文情懷,語言簡明,境界清新,值得關注鑒賞。
堅定深厚的鄉土情結
湘江源頭的瀟水,是條古老而清幽的河流,發源于九嶷山深處,蜿蜒流淌于古蒼梧之野,流經永州南部,在古城零陵與湘江匯合。出生、成長與生活的地方都在瀟水岸邊,這條河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家園,還給了他柔情與思考。對于他而言,這條河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早已融入他的血液與生命中(《瀟水沐浴,永水放歌》)。他說:“每一個人,終歸是不可能走出故鄉的,哪怕他走遍萬水千山。”(《從此家鄉是故鄉》)他還說:“故鄉從來不曾在心里淡忘過,而且隨著歲月向老,故鄉之情,總會愈來愈濃烈。”(《故鄉城事》)他認為,“詩意不唯遠方”,瀟水及其兩岸這大片熱土,尤其是出生地道縣和落居地雙牌,已足夠他一輩子深讀精耕。作為一個作家,他對瀟水絲毫也不吝惜自己的真愛與心血,他的創作大都是獻給瀟水的,他三部散文集《瀟水清清永水流》《瀟水漣漪》和《瀟水流深》,都是借用瀟水命名。“足見‘瀟水”二字,在他內心之中以及他文學書寫里的分量。瀟水,定然是他書寫不盡的文學母題。” (湖南省作協副主席謝宗玉語,見《瀟水,書寫不盡的文學母題—序 〈瀟水流深gt;》)
何田昌傾情描繪瀟水流域清秀的自然風光。在他筆下,讀者可以欣賞到陽明山杜鵑花海(《又見陽明杜鵑紅》)、桐子坳繽紛秋色(《乍紫又黃桐子坳》)、西沖公園原始次生林(《寧靜幽深處》),還可欣賞到鄉下熱鬧的荷塘美景(《良村有荷》)和四處盛開的油菜花(《許你一畦油菜花田》)。何田昌熱情介紹家鄉令人難忘的物產美食。在他筆下,奶奶雖已去世多年,但她當年包的糯粽,清香猶在口鼻(《難忘中秋糯粽香》);家鄉小縣城的麻辣螺螄和鹵雞蛋“味道好得很”,讓人不經意間就喝醉了酒(《故鄉城事》);而塔山婆婆茶的“甘冽馥郁”,又引得遠近朋友都噻著要分享(《塔山茶話》)。何田昌自豪地展示瀟水兩岸獨特的民俗風情,那里有奇異的瑤族婚俗、喧囂的瑤山圍獵和溫馨的瑤寨火堂。在他筆下,上梧江瑤鄉小鎮紅紅火火的豆腐坊、叮叮當當的鐵匠鋪,連同熱鬧非凡的遙望街始終是人“心中揮之不去的牽掛與懷想”。他說,“瑤民們世代棲居的水岸瑤鄉,真是一方容得下人、暖得了心、旺得了家的福地桃源。”(《懷想上梧江》)而這方“福地桃源”,無疑也正是他渴望與讀者共享的精神家園。何田昌深情追憶童年時的鄉村生活,無論是他個人生活的多災多難(《磨難童年》),還是小伙伴們暑假生活的忙亂(《那時的暑假》),抑或鄉親們守望相助的“苦澀的溫情”(《“借”來“借”去的鄉親情》),都能觸動人心靈深處最溫柔的那根琴弦。翻閱他的散文,讀者既能欣賞到瀟水流域迷人的景觀與獨有的風情,也能感受到作家生活于這方熱土的溫暖與和美、知足與感恩。
執著鮮活的歷史探尋
瀟水流域是一方古老的土地,文化積淀非常豐厚。早在十萬多年前,道縣福巖洞就有人類先民繁衍生息;一萬多年前,道縣玉蟾巖就散落了稻作文化與陶瓷文化的遺物。4000多年前,舜帝曾巡狩并長眠在這片土地上。自有文字記載以來,無數文官武將、遷客騷人曾踏足這片土地,留下或深或淺的文化足跡。由于深愛并一直扎根于這方土地,何田昌的創作在關注當下的同時,還常將眼光投向久遠的歷史文化。他幾十年如一日,如癡著魔般地在這片土地上不知疲倦地探幽、撿拾,尋找遺蹤,尋找根脈,尋找詩情,也尋找意義。他筆下的鄉土,不僅形象鮮活,也常呈現歷史的幽遠與馨香。
先賢們的命運之途,有可能就折射著我們自己命運的鏡像或倒影。何田昌駐足瀟水岸邊,虔誠遙望堯、舜、象等圣帝先人的歷史背影,謳歌他們的歷史貢獻。他行走在古驛道、碼頭,細心尋辨柳宗元、韓愈、蘇軾、黃庭堅、周敦頤、何紹基等文化名人的生命足跡,梳理他們與瀟水的情緣,透過他們人生的得失,獲取當今有益的觀照。在其筆下,舜帝的弟弟象分封到有庫國 (即今天雙牌江村一帶)之后,勤政愛民,很有政聲,當地百姓“千百年來始終把他當神來祭祀”(《有庳國里說象王》)。在他筆下,唐代刺史韋宙關心民間疾苦,著力減免百姓進貢香草的負擔,因而“千年流芳,芳如香苓”(《芳如香苓》)。何田昌充分利用地利因素,廣泛收集整理家鄉及周邊地區隨瀟水流淌的民間傳說,像何仙姑的傳說、舜德巖的傳說、獅子塘的傳說等,同時認真研讀秦巖、百家渡、承平洞、青山里等文化景觀的發展歷史,大膽推斷瀧河、黃葉渡、鐵夾車等地名的由來,以熱戀般的情感、水滴石穿般的耐心和學究般的較真,深入挖掘其中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的文化蘊含,謳歌地域文化,營構精神家園。在他筆下,何仙姑一直“如云似風,神來仙去。以她的智慧、善良和正義,眷顧和造福百姓。”(《“鮮活”千年何仙姑》)他說,自己仿佛看見一襲長衫的柳宗元“佇立黃葉渡口,靜靜等候從對岸搖劃過來的渡船”(《黃葉渡》)。他推斷秦巖為“秦軍南征時,瑤民躲避戰亂賴以棲息的‘桃源洞’”,又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歸隱的‘秦巖’”。(《秦巖·香草源》)
多年來,何田昌一直保留著對于故土歷史文化的崇敬與景仰,養成一種追根究底的習慣,總是滿懷激情而又小心翼翼找尋,長期樂此不疲。他重視文獻資料的查閱,經常“讀傳記、查史志、翻文集”,同時,他也非常重視田野調查與切身感悟,常利用自己長期在基層工作、熟悉鄉村生活的便利訪鄉問野,或披荊斬棘進行現場勘探,或進村入戶,與老人、專家長談商討。對于后者,作者似乎更加上心,也更為擅長,因而他的文化散文也更富生活氣息,呈現平民色彩。
素樸務實的人文情懷
何田昌在瀟水邊偏遠鄉村長大并一直在這片熱土上生活,遺傳了先輩善良正直、樂觀豁達等優良品性;作為知識分子,他深受湖湘文化憂國愛民、敢于擔當、求實進取等品格的影響;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使命感和時政敏感,并對普通民眾,尤其是廣大農民與職工朋友很熟悉,很親近。他在創作中常立足瀟水看世界,懷揣素樸的人文情懷與強烈的使命意識感悟時代新變,品評生活方象,辨識喧器眾聲,其作品因而具有較強的時代性與針對性。
何田昌熱情描繪家鄉建設的新進展,抒發盼望發展、謳歌發展的激動情感。鄉鎮學校主力教學樓竣工后,他作為主要推動者與組織者,回顧建設過程中的種種艱辛,倍感欣慰與自豪(《上梧江民族學校主力教學樓的記憶》)。回老家的公路通車后,望而生畏的山路變得寬敞平直,而且一路風景如畫,他心中滿溢喜悅與愜意。(《回家的路原本不遠》)何田昌時常關注鮮活的現實事件,剖析事件意蘊,表明個人思考。面對時下一些人憂郁輕生,在痛惜之余,他不忘提醒人們生活歷練與磨難教育對年輕一代的重要性(《不可或缺的磨難歷練》)。對于社會上的不良風氣與丑惡現象,他也總要擺明態度,追究根源,分析危害。《我們也有風花雪月》在肯定老藝術家閻肅的同時,對當下的造星與追星風潮提出了中肯的批評。面對飛機上我們的國人,尤其是年輕一代齊刷刷低頭刷手機的景象,對比波蘭友人書不離手的表現,他的憂慮與無奈之情溢于言表。(《兩樣的風景》)
何田昌還常從常見社會現象與具體事例出發,闡述實實在在的道理。《說理想》結合作者自身的奮斗歷程與生命體驗,告訴讀者“理想在不斷嘗試和修正的過程中才得以圓滿”。《從“青蛙之死”想到的》則借用“小溪小溝易翻船”的現象來闡明“居安思危”的重要性。這些時評隨筆取材廣泛,內容多樣,雖不以理論的新穎、視野的宏闊與思考的精深見長,但均源自生活,有感而發,且情感清純,三觀端正,具有滿滿的正能量。正如滿江青碧的瀟水能沁人心脾,蕩污洗垢。
簡明溫潤的藝術表現
何田昌是地道的瑤族漢子,質樸、熱情、豪爽。基層工作數十年,始終懷揣初心,不忘本色。在文學創作中,他一直堅守“我手寫我文,我文寫我心”的原則。他認為,“寫出來的字詞句章,當首先能夠拿給自己妻兒去讀。”(《懷揣初心,行走在途》)因而,其作品都是真性情的流露,質樸而溫潤。
他的作品大都給人以“小”的印象:篇幅短少、結構簡單、小中見大。詩人、評論家劉忠華在《瀟水清清永水流》序言中稱贊其創作“小篇什中有大情懷”。同時,何田昌的創作又以平鋪直敘和直抒胸臆居多,在不慌不忙的敘述與論說中,他并沒有融入復雜的敘述技巧與新奇的修辭手法。他也從不裝腔作勢,詞句平易,文風質實,就像是大山里的瑤姑,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也像是老友促膝聊天,誠懇親切。可以說,“小”而“樸”正是何田昌的創作特色。由于“小”而“樸”,加之作品源自鄉野,常給人清新的美感。鄭山明先生在為《瀟水漣漪》一書作跋時曾說:“在炎炎酷暑中,細讀何田昌散文作品,宛如清風拂面,暑氣頓消。”作家周凌志也說,閱讀何田昌作品常感到“清新、質樸而真切”。
何田昌愛生活,愛時代,愛文學。在創作中他常將自我融入進去,將濃濃的愛意轉化為一幕一幕生動的景觀一個一個鮮活的故事、一段一段深刻的議論。其作品看似瑣細平淡,實則用情很深,且情感沒經過修飾與遮掩,總顯得清純透明。何田昌時評性作品,像《滑向虛擬世界》《游戲“偷菜”》《“運斤成風”,斧正及其他》等,結合其自身經歷與體驗闡明觀點,理性的分析與論斷中蘊含生命的溫熱。描寫自然與人文景觀的作品,像《又見陽明杜鵑紅》《“斷橋”隨想》等,所呈現的都是作者眼中的景觀,作品中的意象均為內在情感體驗與外在物象的有機結合。在介紹歷史人物及其行蹤時,他也常將自己的懷想與景仰融入其中,讓古人在清秀的山水中又“活”起來。“這些作品試圖縷析的人事,時間跨度逾百年,或數百年甚至上千年。作者對這些歷史過往的感知、人文的解讀和對個體生命得失的感悟與思考,得出對今之我們仍有啟迪意義的要旨。這些文字,令人讀來有蕩氣回腸之感,充滿人文散文特有的意蘊和力量。”(《瀟水,書寫不盡的文學母題一謝宗玉序〈瀟水流深gt;》)何田昌說,坐在自己茶舍里,“將茶香和書香一起發酵,人生‘中秋’,亦覺溫暖,亦覺芬芳自在”。(《在茶人悅舍》)翻閱他的散文,感覺與品茶近似,但覺幾分溫暖、幾縷芬芳,溫暖而淡雅。
何田昌是一位自學生時代就背負文學夢想的散文作家,歷經數 + 年風雨,始終不拋棄、不放棄,不緊不慢、不聲不響地執著于文本寫作。在當下這個高度物質化的時代,這種對文學的摯愛與堅守,無疑是值得稱道的。在其散文集《瀟水漣漪》扉頁,何田昌留下這樣一段話形容自己的創作:“猶如兒時站在瀟水河岸邊,撿起一塊石子往江心拋,是想打出更多水漂,擊起一陣陣漣漪。”如今,他的創作日漸成熟,特色初顯,在瀟水中激蕩出陣陣漣漪。以他的創作熱情與文字張力,我們有理由期待他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在當代湖湘文學長河中激起更大更美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