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乳四虺鏡是漢代經典鏡式之一,最早出現在漢武帝時期,流行于漢昭宣時期并沿用至東漢早期。在其出現到消失的百余年里,四乳四虺鏡一直廣泛沿用且遺存數量眾多,這充分證明它在當時的流行程度以及漢人對其裝飾美學的認可。本文旨在從美學的角度,探究四乳四虺紋鏡的形制、紋飾,及其背后所蘊含的哲學思想,從而分析其獨特的美學特征與美學風格,為相關研究提供新的思路及方向。
一、四乳四虺鏡產生的背景
四乳四虺鏡的出現迎合當時民眾的心理需求與審美品位,蘊含著特定的思想內涵,反映出當時的政治經濟與文化歷史背景。這一時期,西漢王朝國力達到鼎盛,大一統的政治穩定催生了經濟上的空前繁榮。對外交流日益密切,絲綢之路逐步開辟并蓬勃發展,這種開放與包容的姿態為東西方交流搭建了全新的通道。在這一背景下,四乳四虺鏡得以問世,并在漢昭宣時期廣泛流行。與此同時,銅鏡藝術在這一時期也迎來了蓬勃生機發展的黃金時期。除了四乳四虺鏡外,草葉紋、星云紋、連弧紋等新穎鏡式也層出不窮,共同開啟了西漢銅鏡裝飾藝術的新篇章。
西漢時期流行黃老學說,提倡“無為而治”“道法自然”哲學思想;漢武帝時期“獨尊儒術”成為主流思想。這不僅影響著政治經濟文化,同樣也影響著銅鏡的藝術創作。“無為而治”與“道法自然”是道家哲學中的核心理念,它們倡導一種順應自然、不過度干預的治理方式,以及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在銅鏡的創作中,這種理念體現為對自然美的深切追求和藝術形式的簡約。在銅鏡的設計上,道家思想倡導簡潔而不簡單,避免了繁復的裝飾,更注重鏡背設計的清新自然。這種設計貼近自然,符合道家對美的獨特理解。銅鏡里紋飾圖案取材源于自然界的生物,如花鳥魚蟲等,它們不僅傳遞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更反映出道家哲學中的“天人合一”理念。漢初動植物紋鏡無疑是“無為而為”這一哲學理念的生動體現。董仲舒倡導的“天人感應”思想,“天”是宇宙的主宰,皇帝是“天”在人間的代表,皇帝既高居萬民之上,又受“天”的制約。這一時期的星云鏡、博局鏡、重圈紋鏡等鏡式的流行,都與儒家經學的大背景密切相關。
二、四乳四虺鏡圖案形態特征
四乳四虺鏡主區紋飾以四條蟠虺紋裝飾于鏡背之上?!绑打场币辉~由容庚在《商周彝器通考》中率先提出的,用以描述“其狀若虺之蟠繞”“若干虺相連接”“虺形相蟠繞不見其首尾”的紋樣。古籍《急就篇》記載:“虺,蛇屬,其形如箸,有鱗不反。”《韓非子·說林》記載:“蟲有虺者,一身兩口,爭食相屹,逐相殺也?!薄对娊洝ば⊙拧ふ隆份d:“哀今之人,胡為虺蜴?”《國語·吳語》:“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韋昭注:“虺小蛇大?!庇纱丝梢?,“虺”指首尾皆有口、曲身盤繞的小蛇形象,又可引申為蜥蜴類的動物。在中國古代神話中,“虺”
還是龍的雛形,被賦予了吉祥與神秘的寓意。據《述異記》記載:“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泵枥L了由虺化龍的演變之路。虺、蛇、龍被視為同一種類,前兩者皆為龍的前身,與龍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進化關系。
蟠虺紋圖像造型在青銅器的裝飾上展現出具象化的寫實風格,其蛇形特征清晰可辨。其頭部或為三角形或為圓三角形,雙眼圓碩醒目,身體則被巧妙地描繪為鱗狀節次,身形呈優雅的S形長條。東周之后這些圖形逐漸蛻變為一種似蛇非蛇的神秘動物形象。李夏廷先生巧妙地以“虺蛇”來統稱這些動物,并根據其獨特的形態,將它們細分為蟠蛇、蟠虺、散虺三類。蟠蛇,身形細小且爪子不夠明顯,是介于夔龍與蛇之間的一種形象。蟠虺是東周之后流行的以體型較大的龍為題材的四方連續圖案,逐漸向規范化和抽象化方向發展,春秋中期派生出微縮的蟠虺紋,成為戰國時期最為流行的紋樣。散虺,呈現出分散的小爬蟲形象,有學者將其稱為“蝌蚪紋”,增添了一抹童趣與生動。
蟠虺紋由春秋時期的蟠螭紋演變而來,并進行了微型化創新,成為戰國時期經典紋飾,一度取代蟠螭紋成為主紋。早期蟠虺紋扮演著烘托主紋的輔紋角色裝飾在青銅器的器肩或器座,用于烘托主紋;至戰國時期,蟠虺紋以其繁細密的紋樣和多變的造型脫穎而出。這種紋樣通過密集且蜿蜒的蟠虺圖形不斷重復、組合、纏繞,以二方連續或四方連續排列方式,展現出一種秩序井然的美感,覆蓋于青銅器器身。有學者根據蟠虺紋圖案的造型特征,將其劃分為S型蟠虺紋與G型蟠虺紋兩大類,每類又包含太極互抱圖式、太極蟠腰圖式和太極對置圖三種組合方式。至西漢時期,這一紋飾得以傳承與發展,在原有抽象繁復的幾何圖案基礎之上,進行了創新與融合,將復雜的紋飾精煉成簡潔鮮明的“符號化”圖形,整體風格樸素而雅致。這種美學風格不僅展現出“藝術家”對自然生物形態的敏銳洞察力,更體現出化繁為簡的審美哲學。
三、藏漢代四乳四虺鏡
珍藏的四乳四虺鏡多出土于長沙漢墓,這些銅鏡多以圓紐、圓紐座為主,部分帶有柿蒂紋紐座、連珠紋紐座。鏡背構圖采用四分法布局,這種布局結構雖并非漢武帝時期才出現,但其定型和廣泛使用卻是在西漢中葉。四虺蜿蜒如“S”狀,兩端形態相同,側身飾以單只或多只鳥紋,素寬平緣。新莽至東漢早期,更將龍、虎、鳳、瑞獸等四神元素巧妙地融入四乳四虺鏡中。這一時期的銅鏡紋飾采用白描手法線刻工藝精準勾勒出動物形態,線條在寫實中不失飄逸,流暢遒勁。這種線刻藝術依靠光影效果,以光代筆,雖無浮雕的立體空間感,但強調凹凸感和層次感。
圓形,半球形鈕,圓鈕座。座外兩圈放射狀短斜線紋之間為主紋。主紋為四圓座乳釘間四虺紋。四虺身軀呈勾形,虺身一側飾有一站立雀鳥,素緣寬厚。此鏡采用粗線條勾勒紋飾,風格拙樸大氣。


四乳四虺鏡 (圖二)
直徑10cm,邊厚 0.3cm 長沙黃泥坑出土
圓形,半球形鈕,圓鈕座。紐區 飾十二內向連弧紋裝飾。主區由四枚 圓座乳釘分區與雙勾陽線勾勒的四 虺紋搭配相間環繞。四虺呈勾形軀 體,虺紋頭身處各相對站立一對雀 鳥,近緣處一周短斜線紋,素緣寬。 十二內向連弧紋將鏡背分割成內外 二區,連續富有張力的弧線呈環狀排
四乳四虺鏡 (圖三)
直徑13cm,邊厚0.5cm
圓形,半球形鈕,柿蒂紋鈕座。座外飾一圈寬凸棱。兩周短斜線紋之間的主區由四圓座乳釘劃分成四等份,飾四虺紋,四虺呈勾形軀體,頭及身側兩旁分別各飾有三只站立的鳥紋,近緣處一周櫛齒紋,素寬緣。
四乳四虺鏡 (圖四)
直徑 12.6cm ,邊厚0.4cm 常德西
圓形,半球形鈕,連珠紋鈕座。座外飾一圈寬凸棱紋。外圍飾一圈放射狀短斜線紋。主區由四枚圓座乳釘與雙勾陽線勾勒的四虺紋相間環繞,四虺呈勾形軀體,頭及身側兩旁分別各飾有三只站立的鳥紋,近緣處有一周櫛齒紋,素寬緣。此鏡虺紋鳥紋刻畫生動細致,線條纖細飄逸。
四乳四虺鏡 (圖五)
直徑 15.1cm ,邊厚 0.55cm ,重 530g
圓形,半球形鈕,連珠紋鈕座。
座外飾一周短斜線紋及寬凸棱。四圓座乳釘將主區等分成四等份,飾四虺紋,四虺呈鉤形軀體,虺頭部位則創新性地填飾青龍、白虎、鳳鳥、神獸四神的頭部形象,神態自然,線條流暢。虺腹及尾端分別裝飾了飛鳥和站立雀鳥,其間以云氣紋點綴,紋飾清晰,生動有趣。近緣處有一周櫛齒紋,素寬緣。這種紋飾組合出現在四乳四虺鏡流行的晚期,應與四乳神獸鏡為同一時期,在《燒溝漢墓》刊布的新莽與東漢早期墓葬中就有兩面此類組合的銅鏡。
四、四乳四虺鏡的美學特征及美學風格
四乳四虺鏡作為歷經百年仍受歡迎的經典鏡式,其魅力源自形簡意深的圖形美學特征以及所蘊含的美學風格。在繪畫藝術中,點、線、面作為構建視覺美學的基石,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精美的銅鏡作為一種特殊的繪畫藝術品,其鏡背紋飾同樣遵循了美的法則,充分展現了點、線、面元素的運用。“點”作為構形元素之一,以鏡紐和乳釘作為具象化的形式表現,為整面銅鏡增添了獨特的視覺效果?!八娜椤贝頄|南西北的方位和上下左右的空間,鏡鈕又表示中的方位,共同構成“東西南北中”的整體符號形式,是方位的象征,后來的“四乳”又逐漸演化成四神鏡中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乳整齊排列對稱分布,體現出對稱統一的美學特征。漢代鑄鏡師擅長使用不同的線條造型傳遞美感。在四乳四虺鏡造型中,頭部輪廓多用簡短有力的線條勾勒,尾端及身側則多用纖細弧線與輕盈曲線表現。曲線能夠“利用眼睛愛動的天性,去追逐、去滿足視覺的新鮮快感,同時又適合主體生命的自身律動”。虺紋獨特的S形軌跡曲折蜿蜒,尾端宛如流水般悠然擺動,仿佛龍蛇在鏡背上緩緩游弋,賦予銅鏡靈動的生命力。環繞四虺紋的帶冠鳥紋,羽毛刻畫清晰,悠然佇立于四虺身側,動靜相宜,相互映襯。點與線有序地組合排列并環繞在鏡背,形成富有層次的“面”。虺紋與雀鳥的同現,也可視為鳳鳥雛形與虺龍雛形的完美融合,共同構建出祥瑞匯聚的畫面,彰顯出和諧之美。和諧之美中的“美”是將“主體與客體、人與自然、人與社會、自由與必然等構成美的元素,和諧、均衡、穩定、有序地組成一個統一的整體”。
四乳四虺鏡展現出一種古樸自然、靈動淡雅的美學風格。虺紋與雀鳥圖案,皆取材于大自然,運用了符號化的白描手法,摒棄了繁復冗雜的圖形元素,呈現出樸素簡練、返璞歸真的藝術效果。虺紋圖案不僅生動地捕捉了“蛇”的靈動,蘊含陰柔之美,展現出神秘淡雅的氣質與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這種在道家哲學思想熏陶下的審美體現出古樸而不呆滯、淡雅不失莊重的格調。
五、四乳四觸鏡蘊含的哲學思想
漢代流行的五行學說和天人合一思想是當時人們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與陰陽、四時、五方、五德元素相結合,形成一個復雜的系統模式及辯證關系,廣泛應用于漢代文化生活各個領域。漢鏡的造型與布局也承載著這一獨特的哲學思考。例如金烏蟾蜍躍然其上以日月映照陰陽互補;青龍白虎環伺左右以左右合璧展示陰陽協調;朱雀玄武分列前后以前后有序彰顯陰陽平衡。四乳四虺鏡中虺紋與禽鳥的和諧交融,同樣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思想。在漢代人的觀念中,虺具有蛇的屬性,被賦予了陰性的寓意,與五行中的水元素相呼應,象征著溫潤而澤;而禽鳥,被譽為“羽蟲”,與五行中的火元素相系,代表著熾熱與陽剛。這種陰陽相濟的設計理念,在四乳四虺鏡中得到了完美的詮釋。這種象征源自古人對自然世界的深刻洞察,體現了他們對宇宙萬物皆可歸于陰陽兩極的對立統一,五行相生相克、循環往復的認知,同時也反映了漢代人追求天地萬物和諧共生的美好愿景。
結語
四乳四虺鏡作為承載著西漢時期重要的文化載體,承載著當時人們的思想哲理,折射出古人對宇宙與生命的樸素認知,寄托著對生命繁衍、家族興旺、國富民足的祈愿。它的出現,不僅豐富了我們的審美視野,更為我們研究漢代社會歷史提供了重要實物資料。通過對四乳四虺鏡的研究,我們能夠深入了解漢代的思想觀念、審美趣味和生活風貌,感受到那個時代的獨特魅力。
(銅鏡線圖由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