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一有著“當代短篇小說大師”之稱的加拿大作家艾麗絲·門羅辭世兩個月后,她的小女兒安德莉亞·羅賓·斯金納通過《多倫多星報》發布文章,直指其繼父杰拉爾德·弗雷姆林在她年幼時性侵了她,而她的母親在得知真相后仍然選擇與其繼父共同生活。至此,一個家庭內部沉默多年的秘密被揭露,也將這個以“加拿大哥特式”為主創風格的作家再度推送至人們的視線里。自2016年封筆后,這似乎是門羅留下的最后的作品,結局卻是如此毛骨悚然,比她以往的任何一篇文字都殘酷。那些她書中黑暗又難以言說的真相,原來一直是個“公開的秘密”
三次逃離
《烏德勒支和約》
1949年,18歲的艾麗絲·安·萊德勞 (門羅在此時還未結婚改隨夫姓)獲得了西安大略大學為期兩年的獎學金。盡管這能讓她從休倫縣的溫厄姆小鎮走出去,然而這筆錢也僅僅只能保證一個出身貧寒的學生兩年的學習。雖然門羅在業余時間打兩份工,但有時仍需通過賣血才能維持生活。即使是這樣,門羅在其自傳中回憶起,她仍認為這是最好的時光一“在那種氛圍中,有那么多書,不用做任何家務。這是我生命中唯一沒有家務的兩年。”這并不是說她非常在意這樣的工作,無論是在大學之前還是之后,她在西安大略的兩年在她記憶中是特別的。兩年后,沒有錢繼續完成大學學業的門羅選擇退學,嫁給了與她同校的吉姆·門羅,并前往溫哥華生活。
而在更早以前的40年代末,門羅的母親就已患上了帕金森,她的父親則于經營農場失敗后在當地的鑄造廠當夜班看守補貼家用。這一家人在二戰后生活得十分拮據,少了門羅的支撐也意味著他們會過得更加艱辛。照顧母親的重擔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門羅妹妹的肩上。這位同樣喜歡藝術并憧憬能在這個領域有所成就的女孩,因為門羅的離開而被永遠困住一一困在需要被照顧的、患有帕金森的母親身邊。這是《烏德勒支和約》的故事內容,也是發生在門羅身上的真實經歷。

《烏德勒支和約》是門羅的第一篇自傳形式短篇小說,收錄于《快樂影子之舞》中(這是門羅在1968年出版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并在發表后榮獲加拿大最高文學獎一加拿大總督文學獎)。在這個故事里,門羅重新想象了“她”在母親離世后回到了故鄉,回到了幾時的房子,卻與留下來照顧母親的親姐妹永遠地疏遠了。和故事里的描述一樣,門羅并沒有參加母親的葬禮。1959年,門羅的母親結束了她與帕金森近20年的斗爭,在溫厄姆醫院去世。當時門羅的二女兒珍妮只有20個月大,又是冬天,回到東部的旅行會非常昂貴。并且,這是一個早就預料到的死亡。
在寫完《烏德勒支和約》之后,門羅的態度從“我要成為一名作家”變成了“有些事情必須由我來寫”。
門羅逃離了她的原生家庭和她患病的母親。然而逃離到別處后她并沒有選擇遺忘,相反的,母親成為她無法擺脫的標記,也成了她的養料。再往后幾年,門羅在同為自傳體小說《渥太華峽谷》里詳細描述了“她”是如何知曉母親罹患帕金森。她這么寫道“問題,唯一的問題,在于我的母親。須知她才是我費盡周折想要抵達的地方;這么一段漫長文字的旅程,只是要去接近她、觸摸她,將她從人群中分離出來,描述她,照亮她,歌頌她,并最終,擺脫她。”她始終在用余生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清算她與母親關系中的責任,并試圖在文字中達成某種和解。20世紀50年代后,隨著門羅越來越深入、越來越連貫地探索她的個人素材,并發現她必須寫更多的故事才得以讓這首挽歌繼續下去。于是,這些材料和軌跡使她成為今天的她一艾麗絲·門羅。
《素材》

1950年的圣誕節,吉姆前往門羅的家鄉向其求婚,他們于1951年12月29日舉行了婚禮。然而,考慮到這段婚姻所涉及的社會背景差異以及門羅母親的病,一切并不是完全順利。門羅同樣把她看到的寫入書中,紀念她們后來結束的婚姻:“我丈夫的父母來到這樣骯臟、優雅、疾病、不幸和裝腔作勢的地方,他們是中上層階級里完全正常的、舉正得體的人,對他們來說,各種夸張都是令人痛苦的。”
1953年10月5日,門羅的第一個孩子希拉出生。在后一年的時間里,門羅再次懷孕,不到兩年,她又懷孕了第三次。短篇小說《素材》是個充滿了格言式措辭的故事,講述了一位作家的前妻發現作家新發表的小說中以他們結婚時就認識的女人作為主角。門羅把作家的前妻作為該故事的講述者,用她的視角尖銳剖析了故事中作家的自命不凡、暴行和作為作家的持久力量。《素材》的雛形來自門羅另一個基本上已經完成但尚未發表的故事一《真實的人》。在這個故事里,敘述者與她的丈夫,看起來就很像住在溫哥華時期的門羅與吉姆,“她”不再是一個作家,只是一個懷孕的年輕妻子,在與她的環境抗爭著……
安德莉亞是門羅與吉姆最小的女兒,于1966年9月8日出生。她的到來恰逢門羅一家在維多利亞的生活發生了變化(門羅夫婦于1963年從溫哥華移居至維多利亞,并開設了門羅書店) 一個月前,門羅一家剛搬入羅克蘭大道的新房子。這是棟都鐸風格的房子,有12個房間。但門羅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它一一房子越大,她要承擔的整理工作就會越多。寫作、打理書店、處理家務、照顧丈夫與孩子們,其中包括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這些瑣碎讓門羅筋疲力盡,她經常從書店回家,來不及脫外套便開始準備晚餐。門羅感到極度低落和沮喪,她回憶起這段時間:“對我來說,生活里沒有什么比睡覺更重要,而不是性,什么都不是。”從這里開始,這段婚姻就再也沒有恢復過。在吉姆于妻子懷孕時違背她的意愿買下這所大房子時,門羅便決定永遠不會與之和解。吉姆后來回憶說:“在他們一起生活的這些年里,門羅從沒在裝飾上太過自信。然而這個巨大的新房子一迫切需要成為一個可觀賞的家一一重新喚醒了門羅對階級差異的審視。”這種差異一直存在,只是在日常生活中被淹沒了。
“在這種情況下,妻子要么虔誠,要么叛逆”一門羅曾在作品中寫道。她本就是個叛逆的妻子,而她的叛逆又受到時代和階級差異的推動,直到他們分開。
1972年,門羅與吉姆離婚。
《沉寂》
1976年,門羅和弗雷姆林再婚,搬回安大略省生活,與這位在她在大學時期就有所關注的愛寫詩的學長 (門羅與弗雷姆林就讀同一所大學),也是她認為不受某些條條框框約束的“拜倫”式人物攜手共進,直至2013年弗雷姆林離世。甚至,在安德莉亞1992年寫信告訴她自己曾被弗雷姆林侵犯后,她做的也只是短暫地離開后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1994年,門羅的第八本短篇小說集《公開的秘密》出版,其中最后一個故事一—《破壞分子》,因性侵事件的曝光而在近期被廣受關注。故事隱晦地講述了一個女孩在年幼時被她的鄰居 一一個她視作父親般存在的人侵犯,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事情。這篇小說發布的時間正是在門羅收到女兒的“告白信”之后。她在故事里代入被侵犯的女孩視角,把那些印記般的存在全都變成文字,抖露出來。
后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作為受害者的安德莉亞像是在家庭中被抹去的人,她的父母與兄弟姐妹都在得知真相后保持了沉默。她與門羅切斷聯系,離開自己的家獨自生活,找尋心中的平靜。
第一個沒有堅定地站在女兒身邊的母親,但她是第一位獲得此獎的加拿大作家。
《沉寂》是該小說集中的一篇,也是“朱麗葉三部曲”的終章。小說講述了一個女兒毫無征兆地逃離了她的母親,并在逃離的日子里決定永遠離開,不再回來。70多歲的門羅已將短篇小說這個領域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寥寥幾筆就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極為殘忍的故事一一個至親之人在你沒有意識到時便下定決心離開你,而從她離開的那個時刻開始,你將永遠活在找尋答案的生活中。一開始,你選擇了持久的等待,而在時間越久后你逐漸接受現實,卻再也無法知曉原因一門羅在這個故事里引用了希臘小說《埃塞俄比亞傳奇》,并持續顛覆這些古希臘典籍中大團圓式的結局,來展示真實的生活一真實的生活充滿不確定性,沒人可以預知最后的結尾,以及關于愛的延遲部分也許永遠都不會被滿足。
故事的最后,主人公以書信口吻單方面地展示了她的猜想。二十年后再看,這是否能當作門羅寫給女兒安德莉亞的自白:

而門羅,也許從未停止過與這件事情的搏斗。只是她把應當在現實生活中承擔起來的責任又一次地搬運到了文字里。2004年,73歲的門羅出版了短篇小說集《逃離》,這本書反響巨大,也為她在2013年贏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她也許不是
我的女兒沒有對我說聲再見就離開了,事實上她也許當時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出走。她不知道那是永遠走開。這以后,我相信,她逐漸明白了她是多么不想回來。那只是她發現了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一種辦法。
也許是她無法面對如何跟我解釋。或者她真的沒有解釋的時間。你知道的,我們總是認為有這樣的理由,有那樣的理由,我們一直都是在試著尋找理由。而且我也可以告訴你,有許多事我是做錯了。不過我想,理由也許不是那么容易找出來的。更有可能是一件與她純潔的天性有關的事兒。是的,她天性中有一些細膩、嚴格和純凈的方面,有一種巖石般堅定的誠實的素質。
過去我父親在說到某個他不喜歡的人的時候,總是說這人對自已沒有用場。這幾個字是否就是表面上的那個意思呢?對佩內洛普來說,我是沒有一點用場的了。
要不就是她再也受不了我了。那也是可能的。
兩難時刻
在門羅的故事中,我們總能看到她捕捉到的生活中的兩難時刻,而主人公常常需要在這樣那樣的語境下做出他們的選擇。比如《逃離》中的卡拉,當她擁有一次離開她那個壞脾氣丈夫的機會,但需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她會怎么選擇?比如《激情》中的格蕾絲,在生活窘迫時是應該選擇接受一筆不小的錢還是她的尊嚴?比如《科莉》中的富家女,在得知自己的情夫以一種極不道德的方式向她索財后,是選擇揭穿他而后忍受長久的孤獨嗎?

門羅將生活中這種混沌、黏稠又自相矛盾的本質赤裸裸地展示,因為她自己的生活就是如此。赫塔·米勒曾說:“人們總是以為一個真正的作家可以選擇自己的書寫主題似的。”門羅也不例外,她經歷的兩難時刻不比我們少。生活不會拋出或好或壞的單項選擇,而是常常要我們在壞與更壞的境遇里寫下內心的答案。
一種選擇
對比那些有跡可循的過往,如果一定要嘗試找到答案,我想門羅的選擇幾乎只通向一條道路一一寫作。
無論是照顧母親,還是維持婚姻,或是在知曉女兒的遭遇后,她幾乎都是在這些時間節點的當下選擇了更有利于寫作的那條道路。在前文中我介紹了她的生平,所以從她離開家上大學,到畢業后馬上結婚,再到第一段婚姻結束,不難看出是哪些因素“影響”了她的寫作,讓她做了這些選擇。而關于她的第二段婚姻,需要補充的是:門羅在與弗雷姆林結婚后,她搬回安大略省,開始了另一種更適于寫作的文學生活一一公路旅行、驟減的家務、逐漸長大的孩子們、另一種觀察自己家鄉的全新視角一一門羅后期作品中很多關于男孩的故事都是以弗雷姆林的講述為素材。同時,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充當了她的文字助理,為她查閱了很多資料,便于門羅寫作的開展。在這樣的生活里,門羅的作品來到了真正開花結果的時刻…
1976年,是性侵發生的這年,但幾乎在同一時間,門羅重新找到了一種撰寫她家鄉的方法,如同煉金術般提煉其中精髓的手段。她的小說有了質的飛躍,并被拒稿她25年的《紐約客》雜志接受,為門羅在之后成為一個世界級的作家埋下伏筆。這段婚姻成就了門羅,卻在某種程度毀掉了安德莉亞。
在門羅的筆下,所有駭人之物并不是某種異質性的、需要被一次性克服或者解釋的存在,相反,那些駭人之物就是我們自身,每個人都攜帶一個不可言喻的、恒久的地獄,一次背叛通往另一次背叛,一種匱乏指向另一種匱乏,在人生的某個低谷之后,是另一個低谷小說家重要的是首先認識到這一切,接受那些突如其來的死,以及更多的、卑微堅忍的生,而不是企圖立刻解釋一切或者給出一條虛假的出路。
1974年,門羅在接受訪問時曾表達過自己寫小說的重要原因:“不是剖析人物,而是盡可能還原真實生活,頌揚最為根本的神秘,也就是人類。”在她的故事里,人們的生活看起來是如此普通、平淡、無聊與深不可測。
她最終還是活成了自己小說中的人物,并與之互為鏡像。或者說一直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