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資料室一隅,一冊米黃色的薄小冊子靜靜躺了多年,直到筆者偶然翻閱,才發現這份《浚縣銅器群圖說》手稿(下文簡稱“手稿”)大有來頭。
這冊手稿未署名,也未留年月,且在研究院圖書檢索系統中無相關信息可尋,仿佛一段被時光遺忘的秘辛。其內容與1934年《田野考古報告》第一冊刊載的《浚縣辛村古殘墓之清理》(下文簡稱“簡報”)高度吻合,每頁稿紙左側印有豎排“河南通志館稿紙”紅色字樣。河南通志館是1949年前河南省政府專為修撰地方志而設的機構,這暗示作者或與它有著某種關聯。筆者長期負責辛村遺址考古發掘工作,對該遺址發掘歷程較為熟稔,自然對這份手稿充滿了好奇與探究欲。
手稿長28厘米,寬21厘米,除了封面頁及內附單張彩圖,正文共34頁。頁面朱紅色單邊欄設計,每頁10豎行,一行28個字上下。全文以毛筆小楷書寫,字跡工整清晰。字體大小在5一6毫來間,總字數超1萬。傳統的包背裝技法裝幀,書脊用雙股麻繩編織打結。紙張泛黃,封面折痕與磨損痕跡滿是歲月滄桑,仿佛在訴說著往昔的故事。
前言部分,手稿對其內容來源進行了詳細闡述:
“此群銅器,共約千品,出土浚縣辛村,由清理八十余殘墓遺物匯集而關于發掘經過,詳《中央研究院田野考古報告》第一冊。所附圖說,多《中國考古報告集》中未刊布作品。以各物皆出自豫省,豫省修志又為百年不一遇之大業,曾商得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同意,特許摘附。至于敘述、梗概、公列、發掘、墓制、葬法、殘骨、遺物、年代五目,則節自考古報告中之原文也。”



辛村位于河南浚縣西境淇河以北,東距浚縣縣城約35公里,現屬鶴壁市淇濱區。辛村地下埋有商周時期的古墓,因開鑿窯洞或雨水沖刷,時常發現墓中古物。20世紀20年代起,辛村屢遭盜掘,1931年春盜掘之風愈演愈烈,“盜眾之多,嘗近千人,如集市然”。中研院史語所聞訊,派郭寶鈞先生前往調查,郭認為有發掘的必要。同年2月,中研院與河南省政府合組河南古跡研究會,由郭寶鈞負責實際工作,遂在同年4月至1933年12月,先后4次發掘辛村遺址,共清理68座西周衛國墓葬、2座車馬坑、12座馬坑,確認為西周時期衛國王陵區,其中大型墓葬8座、中型墓葬6座、小型墓葬54座。這是考古學史上首次對周代遺存進行科學考古,首次系統發現商周時期車馬器,辨識出建筑夯土外的另一類夯土—墓葬夯土,掌握了一套發掘商周時期帶墓道高等級墓葬的基本經驗,總結出描述商周墓葬形態的基本術語。

仔細比對簡報和手稿,兩者整體內容相近,但細節有細微差異,表明手稿非簡單抄錄,而是在簡報的基礎上進行了二次校對或修正。細節之處,盡顯抄錄者對考古材料的熟悉。比如,當盧方向的修正、囪足部描述變更、“軛”與“幅”字的替換、銘文“衛易”考證等,若非對辛村墓地極為熟悉,恐難察覺并更正完善。結合辛村墓地發掘完畢后資料存放情況及當時史語所考古材料研究歸發掘者的傳統,可推斷手稿作者正是郭寶鈞,郭先生后人也確認為其筆跡。
1934年,郭寶鈞將前3次的發掘撰寫成《浚縣發掘述略》,1萬多字,發表在《河南政治月刊》第四卷第四期,1936年增加第4次發掘內容,以《浚縣辛村古殘墓之清理》為題刊登在《田野考古報告》第一冊。20世紀40年代末,辛村出土文物被運往臺灣,1964年郭寶鈞根據30年代的報告初稿和殘存記錄,補綴成《浚縣辛村》報告(下文簡稱“報告\")。
當盧方向的修正辛村作為商周時期最早發掘出車馬器的一處遺址,諸多車馬器均屬首次發現,其中包括當盧。郭寶鈞在簡報正文中準確識別出該器物為當盧,以符號準確標識使用方向,同文的表格中該符號卻上下顛倒為“”,屬于典型的同一內容前后不一致。在手稿“墓表”章節中,這一錯誤得到了修正。
鹵足部描述的變更對于出土提梁鹵的梁及足的描述先后經歷三次變化。簡報中“梁作蟠夔紋,隨勢屈曲,足作云紋”,手稿中“梁作長夔紋,隨勢屈曲,足作鳥紋”,報告中“足鑄斜渦紋。梁作雙軀共首夔雷紋”。梁的紋飾從蟠夔紋到長夔紋到雙軀共首夔雷紋,足的紋飾從云紋到鳥紋到斜渦紋,反映出作者在不同階段對青銅器紋飾的認識。


“軛”與“幅”的替換為了更加準確反映車馬器質地與名稱,簡報中車輪之“幅”在手稿中修正為“輻”并沿用至后續的報告中,為了強調“軛”之皮革質地,還相應將“車”字旁變更為“革”字旁,繼而為“軛”。
銘文“衛易”考證對于有銘文的盾易,其背面有陽文“衛易”,簡報錯誤隸定為“衛邑”且漏“師”,但在手稿的撰寫中作者似乎覺有不妥,以不可識別的□替代,而在后續報告中,最終定為“衛師易”。
這份手稿用河南通志館專用稿紙書寫,與報告相關敘述呼應。1936年,為支持河南通志館修撰《河南通志》之宏業,郭寶鈞應邀撰寫了《汲縣銅器群》《浚縣銅器群》兩稿,后交付通志館以待付梓。《汲縣銅器群》稿件遺失大半。《浚縣銅器群》當指《浚縣銅器群圖說》,根據“圖說”二字可知手稿應還有下半部分,即包含拓片及文字描述,但已失佚。依據郭先生說法,1937年《浚縣銅器群》被經手人改名為《浚縣彝器》出版,經手人是時任河南通志館職員的孫海波。孫海波先生,字銘思,河南潢川人,是較有影響的古文字學家,1934年畢業于北平師范大學研究院,獲碩士學位,早年編寫《甲骨文編》受到郭沫若肯定。在通志館工作期間,先后編撰出版《新鄭彝器》《浚縣彝器》等著作。
孫海波出版的《浚縣彝器》由前后兩大篇章構成,前篇與已公開發表的簡報內容一致,在細節處理上與手稿有差異;后篇專注于拓片及說明闡釋。1932年,中研院史語所與河南省政府攜手創辦河南古跡研究會,此后三年間,以郭寶鈞為首,于河南境內廣泛開展考古發掘工作,相繼發掘鶴壁劉莊彩陶遺址、大費店彩陶遺址、滎陽陳溝彩陶遺址、青臺彩陶遺址、辛村墓地等。1935年,為彰顯數年之考古成果,在河南博物院舉辦文物展覽,撰寫《成立三周年工作概況及第二次展覽會展品說明》。1937年出版的《浚縣彝器》充分利用該說明及掌握的信息,對資料進一步研究,成功識別出“衛師易”銘文,充分展現了孫海波在文字考證方面的深厚功底。



時隔久遠,交付河南通志館的手稿為何今藏于,恐怕很難探究清楚了。辛村遺址自1932年發掘以來,歷經九十余載,在重啟辛村遺址發掘的今天,我們能夠重新發現當時發掘主持人郭寶鈞八十多年前的手稿,實屬難得與幸運。這段考古傳奇,因這份手稿,又添了幾分神秘與厚重,等待后人繼續探索與解讀。A
中省南河 國濬 方志縣彝器 據 書·華北地方·第一二號成文出版社印行 民民國國十六年海船波印本專 影印
(作者為文博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