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墻太平門考略

太 平門是明都南京京城城墻13座城門之一，修建于洪武（1368—1398）初年，為單孔券城門。據《南京都察院志》載：“太平門，城鋪八座，旗臺二座，水洞二口。東至朝陽門界，西至后湖小門界，通長計八百四十五丈。東西兩邊垛口共一千三百二十七座。本門券上城頭，實砌垛口三十一座。本門沖要。”

地理位置

太平門位于南京城北，坐南朝北，地處鐘山（紫金山）西南麓，東依富貴山，西接覆舟山，城門橫跨兩山之間，占據紫金山余脈與玄武湖相接的險要地勢，扼守山麓通向城內的咽喉要道，歷來為軍事戰略要地。太平門東側的富貴山，又名龍廣山、龍尾坡，據《金陵鎖志九種·鐘南淮北區域志》：“龍尾坡，在麓之西北。明筑太平門，城跨其上，半在城闉以內，歷代戰爭之所也。齊崔慧景犯臺城，萬副兒請曰：‘今平路皆為臺軍所斷，不可議進。惟直從鐘山龍尾上，出其不意耳。’梁時，北齊潛軍至鐘山龍尾。及隋伐陳，賀若弼于鐘山龍尾洲筑壘，皆此處也。”元至正十六年（1356），朱元璋大軍進攻集慶（即南京），是在鐘山大敗元兵后，再攻入城內。

元末明初，朱元璋定鼎南京，聽從儒士們的建議精心營建南京城。據《明太祖實錄》記載，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朱元璋命劉基等卜定的新宮位置就位于鐘山之陽，在元集慶路城東門白下門外二里許，于是拓舊城，增筑新城。新建的城墻東北直抵鐘山腳下，將富貴山、覆舟山囊括城中，提升京城的軍事防御力，同時將皇宮的中軸線對準富貴山，使之成為皇宮的鎮山。規劃者從風水角度，認為鐘山是龍脈所在，不宜掘斷，于是環繞富貴山的龍膊子段城墻外側沒有開挖護城河，造就南京城墻護城河唯一一處缺環。

太平門及門外“太平堤” （今龍蟠路一段）的建設，將玄武湖緊鄰紫金山西麓的湖面隔為“中湖”（遺跡現存于白馬公園內），使原本連為一體的紫金山與玄武湖區域被人工分隔，徹底改變了該地區長期形成的自然山水格局。其選址既體現了古代風水堪輿理念，也是自然地形與軍事防御需求共同作用的結果。

政治地位

太平門在明初是扼守皇宮北部的唯一城門，也是明都南京城北面的正門。太平門內曰太平岡，外曰太平堤，三法司在堤之南，都察院邸在太平岡下 （《松窗夢語》卷二《東游紀》），有明一代，太平門內外均是重要的政治場所。

據《明太祖實錄》記載，洪武十七年（1384），朱元璋下詔“改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審刑司、五軍斷事官公署于太平門之外，太平門在京城之北，以刑主陰肅，故建于此，敕曰：‘肇建法司于玄武之左鐘山之陰，名其所曰貫城。貫，法天之貫索也。是星七宿，如貫珠環而成象，乃天牢也。若中虛而無凡星于內，則刑官無邪私，政平訟理，獄無囚人；若凡星處貫內者，刑官非人；若中有星而明者，貴人無罪而獄。”朱元璋從風水的角度，認為“刑主陰肅”，故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中央司法機構安置于城北太平門外，并建城墻環繞，名曰“貫城”，以效法天象中的“貫索星”，同時通過觀察貫索星的變化，來判斷是否有冤假錯案，以促進司法公正。經考證，明初三法司的位置在今玄武湖太陽宮及情侶園一帶，早些年這一帶施工時有相關考古遺跡發現（蔣贊初：《南京明代刑部及都察院遺址調查記》，《文物參考資料》1958年第8期）。

明初，官員住宅集中在各衙門附近，以方便辦事。《南京都察院志》和《留臺雜記》詳細記載了太平門內26座御史住宅的信息。這一帶是明初三片官宅區之一，曾留下“御史廊”這一地名。

歷史意義

太平門及太平門段城墻在太平天國時期、辛亥革命時期以及抗戰時期屢遭炮火侵襲，受到嚴重的損壞，同時見證了近現代歷史風云。

1853年2月，太平天國正式定都南京，改名天京。太平軍在南京城險要處修筑多處軍事營壘，其中最重要的是位于城東北的天保城和地保城。天保城位于紫金山上（今紫金山天文臺內），地保城則靠近龍膊子隘口，兩座營壘，一上一下，互為特角，形成易守難攻之勢。此后，清軍與太平軍開始了長達11年的攻防戰。同治三年（1864）六月，清軍已攻克天保城和地保城，于是在太平門東側龍膊子段城墻下迅速開挖地道、填裝火藥，炸塌城墻20余丈，天京陷落。后來曾國藩為提醒后人勿忘攻克天京的艱難，在主持修堵缺口時立下著名的“太平門缺口碑”。

太平門見證了辛亥革命中江浙聯軍的戰斗與南京光復。1911年11月8日，在同盟會中部總會的領導下，駐南京秣陵關的新軍第九鎮官兵毅然起義，進攻南京城，但戰敗于雨花臺下，不得已，起義官兵在第九鎮統制徐紹楨的率領下退往鎮江。11月11日，同盟會中部總會召開緊急會議，決定聯絡江蘇、上海、浙江等光復地區的力量，組建“江浙聯軍”，再次進攻南京，并推舉徐紹楨為聯軍總司令。11月24日，徐紹楨發布向南京總攻擊令，由鎮軍、浙軍、蘇軍、淞軍、滬軍、揚軍等組成的江浙聯軍兵分四路，再攻南京。其中，中路以鎮軍、浙軍為主力，攻打紫金山、天保城、太平門、朝陽門一帶，戰斗最為激烈。12月1日，在經歷血戰后，紫金山上的天保城終被攻克，各路聯軍也均逼近南京城下。12月2日清早，鎮軍從太平門入城，蘇軍從雨花臺入城，淞、浙、滬軍從儀鳳門入城，南京宣告光復，而太平門是聯軍最早進城的城門。1928年4月，南京市政府教育局提出更改本京城門名稱的建議，其中建議改“太平門”為“自由門”以紀念辛亥革命中的南京光復，但當時因太平門段城墻計劃拆除，終未修改。

1937年12月1日，南京保衛戰正式打響。面對急迫的軍事形勢，國民政府制定由外圍陣地與復廓陣地組成的城防計劃。其中復廓陣地即以南京城墻全線為依托，在南京保衛戰中抵抗尤為慘烈。日軍借助飛機大炮及坦克車猛攻南京城墻時，以中華門、通濟門、光華門、中山門和太平門五座城門激戰最烈。至今在太平門東側城墻上仍保留當時修建的機槍暗堡。

城墻拆除

太平門段城墻的拆除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次是1927年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后，規劃首都建設，如何對待古代社會留下的城墻，朝野上下進行過一場頗為激烈的“拆保之爭”。第二次是新中國成立后，面對隱患重重的古城墻，從“搶險拆城”發展為“用磚拆城”，太平門及天平門段城墻最終消失在20世紀50年代的拆城浪潮中。

民國時期的 “拆保之戰”

1927年，蔣介石在南京籌建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即今南京軍事學院前身，校址位于黃浦路北端、太平門南側），向南京市政府提出拆城取磚的要求：“太平門至豐潤門一段城墻，業經南京市政府決議拆卸。查太平門距軍校甚近，即將所有城磚作軍校建筑講堂之可用也等。因工程浩大，需材特多，尤以磚瓦為大宗，且購運不易。為此相應函商該城可否于最近拆毀，并能否撥為蔽校之用。”拆城消息一經傳出，社會輿論一片嘩然。

1929年1月，徐悲鴻自滬電稱：“首都后湖自太平門至神策門、豐潤門一帶為宇內稀有之勝境，有人建議拆除此段城垣，務懇據理力爭，留此美術史上勝跡。”徐悲鴻還發表《對南京拆城的感想》一文，表示堅決反對。同年3月，國民政府委員、鐵道部部長孫科向政府提出呈文：“《首都計劃》仍在編制，當由亨利·墨菲顧問發表關于南京城垣存廢意見，以為南京城垣尚非無可利用之處。在計劃未經決定前，應暫予保留，以便設計。惟查現在該城垣有一部分，方在拆卸之中，似應即行制正，免與將來所定計劃或有沖突。”最終，由于當時局勢緊張，南京城墻仍是重要的城防工事，得以保留，并加以利用。

新中國成立以后的拆城風波

1954年夏季長江流域發生了大洪水，7月的一場暴雨，導致秦淮河、金川河水位猛漲，南京城區受淹嚴重，個別地段城墻倒塌造成居民傷亡。南京市政府下令立即對城墻現狀進行全面調查，并決定南京城墻除了有歷史文物價值，有助于防空、防洪和擋土，以及點綴風景功能的部分予以保留，其余一律拆除。

1954年8月在對南京城墻損壞情況的調查中，發現太平門段城墻存在城門券頂漏水、墻體裂縫、城磚松動等多類險情。1955年3月，市建委給南京市政府的報告中提出：太平門有多處險情，且地勢高峻，城內道路縱坡極大，車馬行駛非常不便。為了解除交通運輸危險，擬將城門西側100米予以拆除，以便另辟新線路，然后再將太平門予以拆除。1955年7月，南京市政協組織專家學者召開座談會，認為太平門是太平天國英勇抵抗清軍圍攻的據點，有歷史保留價值。建議太平門以西10—20米處向西再辟一缺口，將來可與九華山（覆舟山）以南的道路相銜接，而太平門則略予修整加以保存。于是先期拆除城門西側拐角處100米缺口，城門封閉保留。但在拆除該段城墻時，因線路的需要，又向西延長160米拆除范圍。后因建設要磚，又向西拆除100米，前后總共拆除360米。

1957年5月，南京市城建局在一份報告中提出：太平門有險情，為了保護古跡，計劃先封閉城門，然后研究再修。這一計劃遭到居住在太平門附近居民的反對，居民聯合上書。同年7月，開始拆除城門，至1958年10月，將太平門主城門、城樓殘余部分全部拆除。

南京城墻太平門從建成至拆除，歷經近六百載風雨滄桑，是南京城市發展、變遷的見證。如今，“太平門通道”仍是龍蟠路上的一處重要交通樞紐，每天人來人往、車水馬龍。A

（作者夏慧為南京城墻保護管理中心館員、南京城墻研究會會員；趙夢薇為南京城墻保護管理中心館員、南京城墻研究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