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 年來,我國文化遺產保護事業蓬勃發展,考古遺址公園的設立和建設作為其重要組成部分獲得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自2009年國家文物局頒布《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管理辦法 (試行)》和《國家考古遺址公園評定細則(試行)》以來,考古遺址公園數量快速增加。為進一步規范考古遺址公園發展,國家文物局相繼發布《國家考古遺址公園規劃編制要求(試行)》《國家考古遺址公園評估導則》《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創建及運行管理指南(試行)》《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發展報告》等,并在2022年組織修訂《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管理辦法》后正式公布。目前,我國共有國家考古遺址公園55家,立項80家,省級考古遺址公園超過百家。
韓國在城市化進程中較早地關注到考古遺址公園的規劃和建設。起初,韓國將古代遺址保護作為擺脫殖民影響、樹立民族精神的文化戰略。隨著城市公園體系的改革,考古遺址公園逐漸轉型為集歷史文化保護、教育科研與休閑游憩于一體的綜合性文化空間,公眾參與維度亦得到系統性拓展。

準備期
20世紀80年代之前可以視為韓國考古遺址公園的準備期,這一時期文化遺產事業的發展催生了遺址公園的萌芽,但制度缺失和社會經濟快速發展下的諸多問題妨礙了遺址保護。
史跡明確法律地位
在韓國文化財分類體系中,史跡代表著需要國家著重保護、歷史文化價值最高的不可移動文物,相當于我國的全國文物保護單位,具體包括寺廟遺址、古墓葬、貝冢、城址、宮殿遺址、陶窯舊址、遺物包含層等史跡以及歷史和學術意義重大的具有特殊紀念意義的事物。
朝鮮半島地區對文化遺產的分類及保存出現于20世紀初,1916年7月4日朝鮮總督府(日本殖民統治朝鮮時期的最高行政機關)頒發的《古跡及遺物保存規則》對文化遺產進行了簡單分類,分為古跡和遺物兩類。1933年朝鮮總督府頒布《朝鮮寶物·古跡·名勝·天然紀念物保護令》,將文化遺產分為寶物、名勝古跡、天然紀念物三個類別。韓國建國后文化遺產事業工作重點是擺脫殖民影響,建立自己的文化遺產保護體系。1962年1月10日,韓國文化財廳頒布《文化財保護法》,此法明確了文化遺產的分類(第2條)和定級標準(第23一27條和第53條),標志著韓國文化財體系的正式確立,史跡作為文化財體系中的專有名詞獲得了法律地位。
韓國《文化財保護法》頒布后,史跡的認定和保護工作陸續開展,但尚未形成以遺址為中心的公園。韓國政府將史跡的國民精神教育功能放在首位,通過史跡宣揚“克服國亂”和“護國偉人”精神,以激發民眾的愛國熱情。這個時期,首爾落星岱、錦山七百義冢、江華廣城堡等與愛國精神相關的祠堂、義冢、山城、戰爭遺址等史跡得到了保護,更加注重本體保護,缺乏對周邊環境的改造,尚未形成遺址保護的整體化意識。
保護力度不足
這一時期,因沒有法律強制要求在土地開發時進行文化財調查和發掘,遺址未能獲得充分保護,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也就無從談起。整體來看,1946—1995的50年間共發布了1502次調查許可,但實際只進行了1009次文化財調查,約三分之一的文化財調查活動雖獲得批準但實際未能進行。其中1946—1980 年共發布了467次調查許可,實際進行的調查僅98次。由此可見,1980年之前文化遺產事業并未受到韓國政府和社會的重視。

再者,遺址保護與大規模的土地開發有沖突。20世紀60年代之后,韓國進入高速發展階段,城市人口急劇增加,土地開發需求擴大。韓國政府在1971年提出《第一期國家開發綜合計劃》,雖然計劃中提出要對遺址及其周邊的歷史環境進行保護,并對慶州、扶余等古都進行重點保護和開發,但因缺乏明確的法律法規和具體政策,使土地開發過程中發現的大部分遺址未能獲得系統性保護。
公園體系框架初步形成
1967年3月韓國政府開始施行的《公園法》(1980年廢止)按照行政級別將公園分為國立公園、道立公園和城市公園等三種類型,考古遺址公園等類型公園未被提及。原因有兩點:一是文化遺產事業尚未引起社會廣泛重視,即使進行遺址保護也基本局限在遺址單體,難以向遺址周邊空間拓展;二是此時期政府把工作重心放在公園權屬劃分和管理制度的完善上面,未按照公園的具體職能和服務范圍進行更加詳細分類。


發展期
20世紀80年代開始,隨著新的公園體系推出和遺址保護相關政策的發布,考古遺址公園得以發展。
史跡公園概念的提出
1980年1月,原有的《公園法》被拆分為《自然公園法》和《城市公園法》,依據這兩部公園法,韓國形成新的公園體系。此時考古遺址公園概念雖未被列入公園體系中,但已有學者開始關注遺址公園的發展。在史跡公園概念提出之前,首爾大學尹定燮教授在城市規劃視角下提議將公園分為大公園、小公園、特殊公園三類,以遺址地為中心的文化財公園隸屬于特殊公園一類。
1984年,韓國文化財管理局行政事務官韓凡惠提出史跡公園的概念。他認為史跡公園應當在對史跡進行原形保存的大前提下,確保遺址地周邊的綠地面積,在城市中為大眾營造一個自然休養空間。按照這一定義,史跡公園的性質與城市公園體系中的近鄰公園和城市自然公園更接近。眾多學者開始關注到史跡公園的發展,大量關于史跡公園的建設和改善方案被提出。
政策保障遺址調查進行
1982年,韓國政府提出《第二期國家開發綜合計劃》,明確要求在進行大規模土地開發時需進行文化財調查和發掘。更進一步的是1995年5月《關于填寫環境影響評價書的規定》開始施行,要求將文化財分布狀況納入區域環境評價指標。這些舉措促使地方政府在規劃建設中主動關注遺址的保存、發掘和展示。
政策體系的完善為遺址調查提供了制度保障。1980年后韓國文化財調查規模顯著擴大,然而受限于資源分配與開發優先原則,未完成系統化調查及科學保護的遺址數量仍遠超預期。數據顯示,

1965—1991年間已開發區域共涉及2712處遺址,其中僅 32.4% (878處)獲得調查許可,實際完成考古發掘的不足 18.3% (498處)。前期調查工作的結構性缺失嚴重制約了遺址保護與公園化轉型的協同發展,但韓國政府通過動態調整文化遺產政策,逐步構建起兼顧保護與利用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考古遺址公園理念逐步形成
1983年,韓國文化財委員會委員長金元龍、韓國日報委員芮庸海、首爾大學環境大學院教授俞炳林三人在“針對國土開發事業和文化財保存的座談會”上就文化財保存和自然環境改善兩大問題進行了討論,其間提出的原形保護和由點到面的保護理念奠定了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基調。一方面,因遺址保護工程占據大面積土地、消耗大量時間和人力成本,故在城市化快速發展時期,政府并未重視文化遺產的原形保護原則。1980年后,韓國逐步進入發達國家行列,開始注重文化事業,致力于提升國民精神文化水平。在此背景下,原形保護原則被重新提出,保障了考古遺址公園建設。另一方面,由點到面的保護理念拓展了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范圍,不僅是遺址本體,其周邊的歷史景觀也被保留下來。這保證了考古遺址公園內部空間的連續性,也有利于在后期發展中構建層次感更強、職能更豐富的文化空間。
這一時期有城址、居住址、墓葬、古建筑等不同主題的考古遺址公園建成,其中保護理念突出,且與城市規劃融合較好的案例是夢村土城保護和展示工程,即韓國奧林匹克公園。夢村土城利用天然地形,在地勢較高的外圍丘陵修建土城,在中心海拔相對較低的盆地內部安置村莊,展現百濟時期城市規劃的智慧。為了在公園中完整展現遺址風貌,規劃設計時做出了以下努力:第一,為保證遺址的真實性和完整性,公園內所有的建筑物被排列在遺址外圍。第二,致力于現代建筑與歷史風貌相融合,將五大主體場館按照夢村土城的橢圓形走向排列,并降低建筑物高度,保證遺址周邊視覺的延續性。另外,公園內通過修整遺址周邊的歷史水系、復原古代木質柵欄、種植本土植被等方式,來展示百濟時代的歷史環境。
轉型期
21世紀初,韓國公園體系再次改革后,考古遺址公園獲得轉型契機。
考古遺址公園獲得明確定位
2005年10月,韓國國土交通部頒布《關于城市公園和綠地的法律》(又名《公園綠地法》),將城市公園重新劃分為生活圈公園和主題公園兩個大類,主題公園中出現了一種新的類型歷史公園。歷史公園是利用城市的歷史性場所或設施、遺址和遺物以滿足城市居民休息、教育需求的公園(《公園綠地法》第五條)。有韓國學者按遺址的保存情況將歷史公園劃分為3個類別:遺址型歷史公園、復原型歷史公園、非遺址類歷史公園;也有韓國學者按主題性質劃分為歷史遺址公園、歷史紀念公園、歷史主題公園和歷史性公園。依據上述分類,考古遺址公園與遺址類歷史公園或歷史遺址公園相對應。
在新公園體系的驅動下,考古遺址公園的認定工作有序進行,數量上也有了明顯增加,2016年韓國共有67座考古遺址公園開放,發展極其迅速。
法律法規逐步完善
韓國國土交通部2003年1月頒布的《國土計劃和利用相關法律》確保了遺址的保護空間,為考古遺址公園建設提供了法律保障。此法規定以文化財為中心設置自然環境保存區域(第6條)和遺址保護區域(第37條),同時在保護區域內進行開發限制(第63條)。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階段國土交通部更加積極地將考古遺址公園納入城市規劃考量,使考古遺址公園的管理視角發生了轉變。
韓國文化財廳于2011年2月施行《埋藏文化財保護和調查相關法律》,對遺址的調查、發掘和保護做出了詳細要求,并首次在法律法規中對遺址調查發掘機構的資質提出要求,明示盜掘毀損等違法行為的懲罰措施。2021年10月發布的《史跡“首爾孝昌公園”“論山魯城山城”歷史文化環境保護區域內建設行為許可標準調整公告》正式提出了遺址保護區域內的建筑標準,也為其他考古遺址公園提供借鑒。
為了對考古遺址公園進行更加規范化管理,各地方政府也推出了行政條例。2010年全羅北道高敞郡發布《高敞郡支石墓公園和遺址運營管理條例》,對考古遺址公園內的文化遺產管理、游覽觀光組織、便民設施設置提出了較為詳盡的要求。2016一2023年間共有11個歷史公園管理運營條例頒布,國家統籌與地方自治使考古遺址公園相關法律體系逐步完善。
職能拓展
2005年12月,韓國國土交通部頒布《關于城市公園和綠地的法律施行規定》,第九條規定可以在歷史公園中增設以歷史資源保護、觀光、引導為目的的造景、休養、運動和服務設施,有意識地引導考古遺址公園在原有職能的基礎上擴展文化教育、運動游憩功能,打造為綜合性的文化休閑空間以滿足大眾的多樣化需求。
絕大多數考古遺址公園都進行了職能拓展的探索。以巖寺遺址公園為例,第一區域于20世紀80年代末開放,當時的建設目標是遺址的保護復原和遺址地的改造再生;第二區域內無遺址分布,作為拓展空間于2005年開工建設。升級工程主要在第一區域進行,2010年9月增設文化體驗村,為民眾提供沉浸式體驗歷史文化環境的空間,實現文化教育職能的提升;2022年巖寺遺址公園與漢江公園間的步行道開通,公園通達性顯著提高,更多市民進入巖寺遺址公園進行休閑活動。第二區域的定位為以歷史、文化、生態為主題、教育功能突出的休閑游憩場所,有3個側重點:一是復原史前建筑模型,對原有遺址區進行補充展示;二是展現生態職能,區域內目標綠化率為 65% ;三是增設文化體驗場所,設置兒童娛樂空間、體育健身場地、美術雕塑場館、生態廊道等區域,逐步將巖寺遺址公園建設成文化綜合體。

韓國考古遺址公園通過城市公園體系改革、土地開發政策轉變、公園建設理念發展等因素的推動,明確了歷史資源保護、生態造景、文化教育、運動游憩等職能,對提升城市發展水平、滿足國民精神文化需求具有重要作用。隨著我國文化遺產事業的不斷發展以及考古遺址公園的快速建設,在立足國情的基礎上合理借鑒他國經驗,考古遺址公園能夠獲得更好發展。A
(作者崔紅蘭為吉林大學考古學院博士研究生;唐淼為吉林大學考古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