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氣候變化日益嚴峻,各國紛紛加快低碳轉型。我國也于2020年正式提出2030年前“碳達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雙碳”目標,對企業的綠色發展提出了更高要求。與此同時,互聯網平臺企業近二十年來異軍突起,重塑了傳統商業模式和消費方式,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然而,在創造巨大價值的同時,這些企業也面臨著能源消耗和碳排放快速增長的挑戰。
較之傳統企業,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內容更為復雜多元,不僅要優化自身運營與供應鏈,還要兼顧平臺生態圈的低碳發展,并被期望在更大社會范圍產生積極影響。因此,其低碳發展內容邊界被大幅擴展,模式和路徑也更多樣。如何在政策監管、公眾期待和技術升級的多重壓力下實現降碳增效,這是互聯網平臺企業必須面對的時代課題。
現有研究多聚焦于傳統企業或單一行業的減排,對互聯網平臺企業多重角色(獨立運營者、平臺生態管理者和社會資源整合者)對應的低碳發展及演進缺乏系統研究。本文聚焦阿里、美團、騰訊、京東、滴滴等中國代表性互聯網平臺企業,回顧其近二十年來的低碳發展歷程,探索各階段的關鍵特征,歸納演進規律,提升理論理解,并為企業管理者在“雙碳”戰略背景下構建可持續競爭優勢提出有指導意義的啟示、對策和實踐借鑒。
互聯網平臺企業是一種基于“平臺”的新型企業形態,其核心在于促成雙邊或多邊市場交易,而非直接參與商品生產,如美團、阿里巴巴等典型平臺企業通過高效連接供需雙方創造巨大商業價值。這一特性決定了互聯網平臺企業具有多元角色,不只是獨立運營的企業個體,還是平臺生態管理者和社會資源整合者。因此,其低碳發展的內容也遠超傳統企業。總體而言,可從以下三個層面理解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內容及其對應的發展模式。
獨立運營的市場主體
作為獨立運營的市場主體,互聯網平臺企業本質上與一般企業類似,開展商業活動,管理內部運營,履行經濟和社會責任。對應的減碳范圍主要是自身運營和供應鏈,包括直接燃燒化石燃料的排放、外購能源的間接排放和供應鏈上下游(如物流、包裝等)碳排放,即《溫室氣體核算體系》(GHG Protocol)中的范圍1、2、3。在此層級,企業需要通過運營管理和技術創新優化內部生產運營的碳排放,即“自身低碳發展”;同時,通過采購政策、供應鏈上下游合作減排,實現“價值鏈推動式發展”。企業低碳行動滿足“最低底線”要求,即履行法律合規責任,確保自身運營符合法規和行業標準。
商業平臺管理者
互聯網平臺企業不僅促成交易,還要通過制定平臺規則對雙邊用戶進行系統管理,防范用戶行為失序帶來的風險。因此,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責任擴展至整個平臺生態圈(范圍3+),需要推動平臺商家、合作伙伴及用戶群體共同減碳。低碳責任強度上升到“合理期望”,即滿足社會和利益相關方的合理訴求。相應的低碳發展模式是“平臺生態圈推動式發展”模式,依托技術賦能、低碳規則制定和激勵機制等促使生態圈成員共同參與低碳實踐。
社會資源整合者
互聯網平臺企業擁有數據技術優勢、龐大用戶基礎和跨界資源整合能力,被期望能推動更廣泛的低碳發展(范圍3++),涵蓋生態圈外的其他企業、組織和個人。在此層級,低碳行動范圍往往超越法規要求和社會期望,需要互聯網平臺企業在使命和價值觀指引下,主動利用自身技術、平臺資源和社會影響力開展前瞻性、創新性低碳行動。比如,企業通過發起行業聯盟、制定綠色標準、跨行業技術賦能、引領公眾意識和行為的低碳轉型等實現“社會資源整合式發展”,發揮“優勢貢獻”的作用,助力全社會的低碳轉型。
綜合企業公開報告、政策文件、行業動態研究報告等資料,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各階段的國際趨勢、國內政策和行業環境有所不同,在企業低碳認知和實踐行動上也呈現出不同特征和演進規律(見圖1)。

意識萌芽階段(2009年以前)
外部環境
2005年,《京都議定書》生效,全球開始凝聚減排共識,初步建立氣候治理框架。2007年,國際IT業界成立“綠色網格”(TheGreen Grid)組織推動數據中心能效提升,提出并推廣了PUE(能源使用效率)指標。中國也開始將環境保護納入發展戰略:發布《中國應對氣候變化國家方案》;“十一五”規劃提出降低單位GDP能耗,同時頒布《可再生能源法》促進風電和光伏發展。不過這一時期政策主要針對傳統高耗能行業,尚未對互聯網企業有明確的專門要求。
這一時期,中國的互聯網行業正處于起步階段,關注點是業務擴張和用戶增長,對碳排放問題鮮少顧及。投資者評估互聯網企業時主要看用戶增長和創新,對環境表現幾乎不關注。2009年前后,國內業界開始關注數據中心高能耗問題,對PUE理念有所認知和嘗試。
企業認知與實踐
由于外部壓力較小,國內大多數互聯網平臺企業對碳排放問題不敏感。少數行業巨頭(如百度、阿里、騰訊等)開始關注環保和能耗,但主要將其視為公益或品牌形象工程,以及出于降低電力成本的考慮。平臺企業自身減碳的意識薄弱,更遑論管理供應鏈或平臺生態圈的排放。綠色理念僅零星體現在少數企業的社會責任報告中,缺乏具體行動支撐。
實踐上,這一時期的互聯網平臺企業僅在數據中心節能、服務器優化方面有零散的嘗試,目的多是解決運維技術瓶頸、控制能耗成本。例如,阿里、百度、騰訊等啟動了綠色數據中心建設,京東嘗試建設智能倉儲并推廣可回收包裝。這些舉措局限于企業自身運營范疇(溫室氣體核算的范圍1和范圍2),對減碳的促進也屬于業務“附帶”的改善,與核心業務脫節,更未形成意識明確的低碳戰略。
起步探索階段(2009至2014年)
外部環境
國際上,2009年的《哥本哈根協議》和2010年《坎昆協議》完善了全球氣候治理框架,明確了溫控目標。各國開始提交自愿減排承諾,全球投資界對企業ESG(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表現的關注漸增。一些國際領先科技企業(如亞馬遜、谷歌、蘋果)已在能源使用、包裝、物流等領域采取減排行動,宣布碳中和目標并披露了碳排放數據,給國內企業起到了示范作用。
國內,“十二五”規劃首次提出“綠色發展”理念,針對傳統行業出臺了多項節能減排措施。工信部在2013年要求新建大型數據中心PUE≤1.5,2014年發布建設綠色環保的現代物流體系的中長期規劃,同年出臺鼓勵清潔能源發展的戰略行動計劃,并首次提到了發揮“互聯網+”對綠色低碳發展的作用。2011年,中國啟動區域碳交易試點。這些政策雖然未直接針對互聯網平臺企業,但涉及數據中心、物流等環節的規范以及對綠色能源的倡導,為平臺企業提供了外部動力和實踐指引。碳交易機制的出現也使平臺企業意識到,未來碳排放可能成為新的合規成本。
這一時期,互聯網行業高速發展,逐步登陸資本市場(如阿里于2014年在美上市)。投資者、公眾和環保組織對環境議題更加關注,頻發的霧霾等環保危機也促使企業考慮樹立綠色形象。同時,平臺企業對數據中心的規模和算力需求激增,能耗問題初步顯現;電商訂單量激增,物流、包裝、配送環節的碳排放和污染也引發擔憂。云計算技術快速發展,智能冷卻技術起步,為提升數據中心能效提供了新契機;智能物流和算法調度開始應用,新能源配送車輛雖有試點但尚未普及。
企業認知與實踐
這一階段,互聯網平臺企業開始關注低碳發展,但主要出于控制成本、提升效率的考慮。因此,主要互聯網平臺企業對建設數據中心形成共識。同時,外部壓力雖然不大卻逐漸具體化,政策要求、同行標桿以及投資者和公眾的關注讓領先企業意識到低碳實踐可能帶來的商業價值 ——提升企業形象,贏得消費者和投資者認可以及潛在政策支持。企業對低碳發展的認知開始轉向政策合規性和正面形象的需求。
企業的低碳行動也從邊緣化的公益逐步向業務運營延伸,并開始關注供應鏈和用戶端的減排。阿里、騰訊、百度等領先企業紛紛開展技術創新以提高數據中心的能效。電商平臺開始探索綠色物流,借助數字技術優化倉儲與配送。例如,阿里巴巴2013年成立菜鳥網絡,構建智能物流骨干網以減少運輸能耗,并于2014年推出電子面單,降低紙張耗費;京東在自建物流體系中優化倉儲布局和配送路線以減少油耗。網約車平臺通過算法優化車輛調度和路徑規劃,提高出行效率,降低出行碳排放。個別企業開始在CSR報告中披露節能減排舉措,提出低碳發展的概念(如騰訊2014年提出“綠色運營”理念)。然而,這些努力整體上力度有限,缺乏量化目標和系統性規劃。
總體上,互聯網平臺企業低碳發展開始探索起步,其低碳實踐以自身運營為主,開始延伸至供應鏈和用戶行為領域(涉及范圍1—3以及初步的范圍3+),但尚未形成覆蓋整個平臺生態的系統策略,對平臺商家和消費者的協同帶動也不明顯。企業低碳行動主要停留在合規性的“最低底線”層面,更多的是配合政府政策要求;企業初步意識到回應投資人、公眾等利益相關者期望的重要性,但缺乏主動舉措。
加速發展階段(2015至2019年)
外部環境
2016年,《巴黎協定》正式生效,政府、公眾、投資者對企業碳排放績效和ESG信息披露要求進一步強化。國際科技巨頭(谷歌、微軟、亞馬遜、蘋果等)陸續實現或承諾在運營中100%使用可再生能源,并大力推動云計算等業務向低碳轉型。全球低碳發展全面提速,綠色金融、可再生能源、碳市場建設成為共識。國際趨勢給中國的互聯網平臺企業帶來了新的競爭壓力和市場導向。
國內于2015年首次宣布2030年碳達峰的目標,“十三五”規劃明確要求優化產業和能源結構,加快綠色發展。2018年,組建生態環境部,加強環保監管力度。政府部門陸續出臺一系列文件和標準,將數據中心能效、共享出行、綠色物流包裝、外賣減塑等列為重點監管或支持對象。2017年,全國碳交易市場啟動,進一步提升了全社會對減碳的關注。隨著碳市場擴容、低碳發展上升為政策主旋律,平臺企業開始關注未來可能出現的碳合規義務及潛在交易機會。
資本市場加大ESG投資。2016年起,港交所、上交所和深交所陸續發布和強化上市公司ESG信息披露指引,對碳排放、能源使用、廢棄物管理等提出明確要求。互聯網企業的投資者和股東愈發關心其綠色發展戰略、碳排放數據和低碳技術投入,這迫使管理層更重視制定和落實低碳行動計劃。圍繞霧霾治理、垃圾分類等議題的討論使公眾更加關注企業的環境表現,對包裝污染、資源浪費的質疑增多。綠色消費、低碳生活等理念逐步進入主流視野,年輕消費者尤其關注低碳可持續性,部分用戶愿意為綠色產品或服務支付溢價。
行業層面,互聯網平臺企業進入成熟期,高度滲透日常生活和經濟的各個領域。業務和用戶規模的爆發式增長使其能源消耗和環境影響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低碳發展被視為行業共同的責任,減碳要求已不限于自身運營,而是延伸到整個供應鏈和用戶使用環節。共享經濟在此時期興起(如滴滴出行、共享單車、共享充電寶等),提高了交通出行和資源利用效率,網約車被政府列為綠色低碳出行的重要組成部分。外賣平臺(如美團、餓了么)爆發式增長,產生的大量一次性餐盒垃圾引發公眾擔憂。在激烈競爭壓力下,主流平臺企業嘗試將“綠色物流”“環保包裝”等作為營銷亮點或品牌塑造手段,以獲得用戶好感或政府支持——低碳舉措開始被用于打造企業正面形象和差異化優勢。
企業認知與實踐
這一階段,主要互聯網平臺企業將低碳發展提升到了戰略層面。由于監管日趨嚴格和利益相關者期望逐漸提高,互聯網平臺企業逐漸認識到低碳轉型不再僅僅是成本或合規的要求,而是關乎品牌信譽、用戶忠誠和資本市場認可度的戰略議題。低碳產品和服務市場的快速興起也讓企業看到了綠色消費需求的巨大商業潛力,認為積極的低碳轉型將成為未來競爭力的重要組成。簡言之,低碳發展從“要我做”向“我要做”轉變,開始成為企業提升長期競爭優勢的主動選擇,部分領先企業著手制定系統性戰略。阿里、騰訊、京東等公司設立了專門的可持續發展部門,嘗試將低碳目標納入企業長期規劃。不過,多數企業仍處于摸索階段,未制定全面低碳戰略。
互聯網平臺企業開始意識到平臺生態圈協同減碳的重要性。平臺商家的低碳發展與平臺整體的商業利益和聲譽息息相關,僅靠平臺企業自身或供應鏈無法全面控制碳排放,需要動員商家、配送合作伙伴、用戶乃至更廣泛的社會群體共同參與。企業行動從單一的內部節能擴展到平臺生態系統協同減碳,但大部分舉措仍處于“倡導鼓勵”和試點階段,缺乏強有力的約束性制度管理。
低碳技術的應用和推廣明顯提速。云計算、大數據技術的廣泛應用,自然冷源利用和可再生能源的突破使數據中心能效大幅提升。物流領域,電子面單、倉儲配送的智能調度和統一配送等逐漸普及,人工智能開始用于路徑規劃和需求預測,物聯網和5G技術開始試點,大大優化了供應鏈資源配置,降低了物流能耗。這些低碳技術也賦能平臺商家,推進了生態圈協同減碳。

用戶端的參與度也顯著提升。互聯網平臺企業利用積分激勵、公益項目等,鼓勵用戶減少一次性用品、選擇低碳出行、購買環保產品,并通過社交媒體加強環保宣傳,借助用戶口碑和媒體報道提升企業綠色形象。例如,螞蟻森林將低碳理念融入支付寶等日常消費場景,吸引數億用戶參與,在平臺生態圈層面引發了巨大的減碳效應(相當于范圍3+和3++)。外賣平臺上線“無需餐具”功能并為環保餐廳打標識,引導消費者減少不必要的耗材。美團推出“青山計劃”,聯合環保組織及政府部門開展碳中和、森林保護等公益項目,向公眾宣傳低碳理念。
互聯網平臺企業之間也開始從各自為戰走向行業聯盟與標準制定,引領整體轉型。行業內逐漸就包裝回收、推廣環保材料等形成共識。部分領軍平臺與行業協會、政府部門合作,制定綠色包裝、綠色物流等規范性文件或行業公約,發揮平臺的引領作用。例如,美團“青山計劃”聯手中華環境保護基金會、數百家餐飲品牌和行業協會成立了“綠色外賣聯盟”,發布《綠色外賣行業公約(綠色十條)》,隨后進一步與政府部門、行業協會合作推動外賣行業低碳標準的制定。2016至2017年,阿里巴巴、騰訊、京東等領先企業開始披露部分碳排放數據,行業信息透明度有所提高。
總的來說,2015年以來,互聯網平臺企業的環境責任意識顯著增強,低碳行動的動機從單純的合規和成本驅動,升級為形象塑造和競爭優勢的多重考量,并逐步納入企業戰略規劃。減碳舉措顯著增多,與核心業務結合更加緊密,但大多仍針對特定環節,全面系統的低碳戰略規劃剛起步。值得關注的是,平臺企業已開始由被動響應轉向主動引領,通過技術賦能、平臺制度構建、意識提升和行業標準制定等方式,推動平臺生態圈內外更廣泛主體的低碳行動,減碳范圍也由自身和直接價值鏈(范圍1—3)拓展至間接影響的更大網絡(范圍3++)。平臺企業在積極響應社會對其作為商業平臺管理者的“合理期望”的同時,正向更高層次的“優勢貢獻”過渡,發揮社會資源整合者的角色功能,為更廣泛的低碳轉型提供支撐。
全面深化階段(2020年至今)
外部環境
2020年以來,全球氣候治理進入深化階段,各國推動碳中和目標的進程顯著加快。2021年,聯合國簽訂《格拉斯哥氣候公約》;歐盟通過《歐洲氣候法》將2050年碳中和目標法律化;美國重返《巴黎協定》。全球資本市場進一步強化對企業碳披露的要求,大量資金流向ESG投資產品。各大跨國科技公司也在2020年前后紛紛宣布自身運營碳中和或凈零排放目標,成為行業標桿,給中國平臺企業帶來了對標壓力和動力。
中國正式提出2030年碳達峰、2060年碳中和的“雙碳”目標,低碳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2021年以來,政府密集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文件,明確“雙碳”目標的內涵、路徑和重點任務,并制定了配套方案。綠色金融政策快速落地,企業ESG信息披露要求顯著提高。2021年,全國碳交易市場正式啟動;2023年頒布《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條例》,逐步完善了碳市場機制。國內投資者對平臺企業的ESG評級和碳減排計劃也日益關注,直接影響其資本市場表現和企業聲譽。
針對互聯網平臺企業,國家政策明確鼓勵低碳與綠色轉型,并指明了數據中心綠色改造、快遞包裝減量、新能源車輛普及等具體方向。尤其是更加嚴格的數據中心PUE門檻,推動平臺企業進一步提升能效、增加可再生能源使用比例。政策還強調數字化與綠色化協同轉型,支持平臺企業搭建綠色技術創新平臺,促進綠色技術的研發和推廣,發揮其資源整合優勢。此外,互聯網平臺企業雖然尚未被直接納入強制碳交易履約范圍,但因電力供應或供應鏈間接排放可能受到碳定價影響;同時,碳管理服務、碳交易撮合、碳金融產品等也為其打開新商機。
與此同時,互聯網平臺業務已全面滲透社會經濟的方方面面,電商、外賣、線上支付、網約車、社區團購等業務繼續擴張,社會影響力與日俱增。這也使其環境影響和能源消耗受到更嚴格的審視,被賦予更高的期望。監管部門和輿論都強調,平臺應為落實國家“雙碳”目標做出實質貢獻。一二線城市消費者的環保意識持續提升,外賣、快遞環節的減塑和包裝回收成為公眾熱議的話題;越來越多消費者通過自身行動踐行低碳生活,比如選擇具有環保認證或綠色標簽的商家和產品。
企業認知與實踐
2020年以來,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轉型步入戰略深化、體系化推進、生態協同發展的新階段。企業充分認識到低碳發展的重要戰略意義,將其提升為公司核心議題,低碳理念逐步內化為企業文化和發展邏輯的一部分。企業對待低碳發展的態度從“必須做”轉變為“我想做”。
互聯網平臺企業內部的低碳治理和目標設定更加制度化、系統化。部分領先企業成立專門的ESG或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制定了清晰的中長期碳中和路線圖。例如,阿里集團在2021年公布了未來15年內實現自身運營碳中和、上下游價值鏈碳排放減半(特別是在云計算領域)以及帶動全社會減碳15億噸的“三大目標”。為保障目標落地,阿里巴巴設立了涵蓋董事會、高管日常管理、各業務單元的三級治理架構。阿里巴巴、美團、京東等企業相繼發布或更新碳中和承諾和階段進展報告,明確減排措施路徑。
這一階段,平臺企業不僅顯著強化了“生態協同減排”的意識,還主動承擔起更廣泛的社會責任和公共治理角色。它們與多元利益相關方密切合作,通過技術賦能、制度規范、理念引領等方式,動員用戶、商家、物流伙伴、金融機構、公益組織等共同參與減碳行動。2021年,阿里巴巴創造性地提出“范圍3+”概念,將減碳視野拓展到整個平臺生態系統,涵蓋更廣泛的參與者(如平臺上的商家和用戶)。同年,美團成立“青山科技基金”,資助綠色低碳技術研發及成果轉化。各大平臺充分發揮技術優勢,在碳核算工具開發、碳標簽體系建設、碳管理SaaS平臺等方面投入資源,為行業乃至全社會提供數字化碳管理服務。例如,阿里云于2022年推出“能耗寶”平臺,幫助全球客戶測量、分析和管理其業務活動的碳排放。一些平臺企業也開始與傳統制造企業合作,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優化生產流程,提高能源效率,實現跨行業的協同減碳。

主要互聯網平臺企業不再局限于滿足政策合規或響應外部期望,而是主動攜手行業協會、地方政府、學術機構和公益組織,發起并推動新的行業標準和合作框架,吸引和賦能更多中小企業加入綠色供應鏈體系和減碳行動。例如,2020年美團聯合中國塑料協會和造紙研究機構發布《青山計劃首批綠色包裝推薦名錄》,推動行業采用環保包裝材料。同年,美團提出建立覆蓋全國20多個省份的外賣餐盒回收體系,為所有商家提供可降解、可循環使用的包裝解決方案。
此外,主要互聯網平臺企業更加注重提升社會大眾的減碳意識,積極引導低碳消費和生活方式。螞蟻森林、美團青山計劃、外賣減塑等項目不斷迭代升級,鼓勵海量用戶持續參與,減少一次性用品浪費,選擇綠色產品和服務,踐行低碳生活。
這一階段,互聯網平臺企業正從低碳實踐的執行者,轉變為行業規則的制定者和社會低碳行動的引領者,在更廣范圍內推動綠色轉型。在這一過程中,平臺企業社會資源整合者的角色日益突出,其低碳行動范圍已全面覆蓋自身運營(范圍1—2)、價值鏈(范圍3)、平臺生態圈(范圍3+)以及更廣泛的社會領域(范圍3++),低碳行動邁進一步聚焦主動創新的“優勢貢獻”層級。
核心邏輯和總體演化規律
對互聯網平臺企業低碳發展的階段演進進行綜合提煉,可以更清楚地認識其發展的重要特征和規律,更清晰地呈現各階段的差異與演化的內在邏輯。
外部環境從零碎、松散的綠色要求演進到系統、明確的“雙碳”政策和監管,利益相關者(如市場與公眾)對平臺低碳責任的期望不斷提高,低碳轉型和創新對企業自身利益和長遠發展影響不斷變大,使平臺企業在不同時期面臨差異化的合規與市場壓力。這一過程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企業對低碳發展的認知——從無關緊要的公益到節能降本或企業合規的需要,再到綜合戰略價值的躍升;企業對低碳發展的態度也從“可做可不做”轉變為“必須做”“我想做”。認知的提升和內生動力的逐步積累又驅動互聯網平臺企業低碳實踐行動范圍從“自身運營”逐步擴展到“價值鏈—平臺生態—更廣社會”,履責邊界不斷外延。這一過程伴隨著平臺企業從主要自身執行,到通過技術賦能和制度管理手段來推動供應鏈低碳發展和平臺生態協同發展,再到通過行業規則制定和低碳理念的引領,上升到社會治理層面的更廣泛的協同發展。相應地,在低碳責任強度上,互聯網平臺企業也經歷了從滿足“法律底線”、回應“合理期望”,到主動超越、追求“優勢貢獻”,在行業和社會中發揮引領作用的層層遞進。
綜合起來看,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歷程,遵循外部環境影響企業低碳認知,再進一步影響低碳行動范圍和相應角色的核心邏輯,呈現出“被動—主動—協同—引領”的總體演化規律。
低碳發展的行動路徑
互聯網平臺企業在推進低碳發展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了幾類典型的行動路徑。一是技術創新和賦能。將數字技術作為低碳轉型的核心引擎,依托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等手段優化內部運營,提高供應鏈和物流效率,并為全平臺乃至全社會的合作伙伴提供智能化的碳管理工具,通過技術創新帶動降碳。二是制度管理。運用平臺規則和機制引導供應鏈和生態圈的低碳行為,通過平臺準入、交易機制、價格激勵、補貼政策和碳積分等制度,引導和規范用戶、商家踐行低碳行動。三是認知引導。發揮平臺傳播優勢提升全社會低碳意識,利用平臺流量,通過精準推送、社交分享和用戶教育,將低碳理念融入日常消費場景,引導公眾形成可持續的消費觀念和習慣。四是知識共享。搭建跨行業的綠色知識分享網絡,促進不同領域、不同區域之間碳管理經驗和技術的交流,推動綠色技術和管理模式的擴散應用,加速創新成果向全社會轉移,形成集體學習效應。五是生態協同。發揮平臺資源整合能力,聯合上下游企業、政府、科研機構和公益組織形成跨界合作,通過平臺生態圈內外各方的共同努力推進低碳轉型,在全社會范圍形成協同減排效應。
管理啟示
在“雙碳”目標背景下,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不只是履行合規和社會責任,更是塑造未來競爭優勢、贏得投資者和公眾認可的關鍵。然而,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仍面臨著不少挑戰。
首先,行業內發展不均衡,戰略與治理體系建設存在差距。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低碳發展程度參差不齊:部分領先企業(如阿里巴巴、美團)已將低碳發展上升到頂層戰略高度,制定了碳中和目標并建立完善的ESG治理體系;而許多中小型或垂直領域的平臺企業在低碳戰略上相對滯后,缺乏系統規劃,也面臨技術和資金不足的壓力。這導致行業減排步伐不一致,難以形成協同效應。在碳排放信息披露方面也是如此:領先企業建立了較完善的碳核算體系并主動披露數據,而大多數企業尚未披露其供應鏈碳足跡,行業整體透明度不足,也缺乏統一的核算標準。
其次,價值鏈和生態圈低碳協同難度大。推動供應鏈和平臺生態圈的協同減碳仍面臨困難,集中表現為成本壓力和利益協調問題。建立綠色供應鏈、低碳物流體系往往需要各環節參與者投入額外成本,如購置新能源車隊、更換環保包裝等,其短期經濟回報不明顯,中小企業和平臺商家往往無力承擔這些額外投入。即使平臺提供激勵措施,不少商家也更關注近期效益,缺乏足夠動力配合。此外,部分消費者對綠色產品或服務可能產生的額外費用也較為敏感。這種短期利益與長期可持續目標的矛盾,使平臺企業在推廣低碳舉措時面臨協調難題,需要借助更有效的政策引導和市場激勵機制。政策和激勵如何兼顧不同商戶、消費者的利益和意愿,以實現有效低碳共識仍是挑戰。
最后,政策和市場環境存在不確定性。外部環境仍在快速演變中,不確定性給企業規劃帶來挑戰。一方面,全球碳減排政策加速落地,但各國具體法規體系尚未完全穩定。例如,歐盟的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已于2023年進入試行階段,要求企業報告進口產品的間接碳排放含量,并計劃自2026年起逐步征收碳關稅,但稅率水平、涵蓋產品范圍和豁免細則仍在調整中。這使得有跨境業務的中國平臺企業難以精準預判未來的合規成本,不得不持續調整供應鏈策略以適應變化。另一方面,國內的碳市場覆蓋范圍、碳定價機制也仍在探索完善中,短期內相關政策仍在不斷細化或調整,導致平臺企業在進行低碳投資決策時面臨不確定性。政策和市場層面的不確定因素均會增加企業采納推行低碳舉措的風險。對于部分資金不足,有較大成本壓力的中小企業和平臺商家,這些不確定性帶來的困難尤其嚴重。
結合互聯網平臺企業低碳發展四個階段的演進經驗和當前面臨的現實挑戰,企業管理層在制定低碳戰略時需重點關注以下方面。
第一,將低碳融入企業核心戰略。互聯網平臺企業應當把低碳發展提升為企業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治理架構中明確高層對低碳發展的責任,使碳減排目標深度嵌入各業務線的發展規劃和績效指標中。綠色與發展可以共贏應成為企業上下的共識和核心價值理念,只有這樣,低碳發展才能得到持續的資源投入和組織保障。
第二,借助數字技術推進減碳。互聯網平臺企業要充分利用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優化自身運營和供應鏈物流管理,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減少能源浪費。在此基礎上,將自身的碳管理工具和數據分析能力對平臺內外開放,幫助生態伙伴優化運營模式,帶動整個產業鏈向低碳模式演進,同時還能拓展新的數字服務價值。
第三,強化用戶與社會參與。將消費者和公眾納入低碳行動版圖,激發全社會的參與熱情。通過積分獎勵、碳賬戶、公益互動等方式,鼓勵用戶減少一次性包裝、選擇低碳出行、購買環保產品,培養可持續的消費習慣。同時,增強信息透明度,定期披露企業碳減排進展和成效,接受公眾監督,建立清晰可信的綠色品牌形象。
第四,構建跨界合作平臺。充分發揮自身的資源整合優勢,搭建跨行業、跨部門的協同合作網絡。與政府、行業協會、科研院所、公益組織開展深度合作,共同制定行業綠色標準,分攤成本、共享經驗、推動關鍵共性低碳技術的研發和應用,放大整體減排效果。依托平臺的影響力,鼓勵更多中小企業加入綠色供應鏈和項目,在更大范圍內形成低碳協同效應。
第五,平衡短期投入與長遠收益。正視低碳發展初期可能出現的成本壓力,著眼挖掘長期商業價值。資源有限的企業應善用綠色金融工具如綠色債券、碳交易,爭取政府補貼等,以緩解短期投入的資金壓力。同時,通過技術進步和規模效應,逐步降低新能源車輛、可降解包裝等綠色措施的單位成本。在決策時綜合考慮環境和經濟,尋求降碳與增效的平衡點,實現環境效益與經濟效益雙贏。
隨著國家“雙碳”目標的持續推進,互聯網平臺企業必將扮演更為重要的角色。從最初的局部節能降耗,到如今多維度技術賦能、生態協同,平臺企業的低碳行動范圍不斷拓展,在自身運營、供應鏈和更廣泛的生態合作中持續發力,創造新的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未來,互聯網平臺企業應進一步發揮數字化和平臺化優勢,通過技術創新、資源整合和意識引領,推動全社會低碳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