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出已覺十年遲

認識侯運通先生已有20多年，喜聞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新書《老屋》出版發行，內心激動萬分。蘇軾和王安石這對北宋文壇最耀眼的“雙子星”，惺惺相惜。蘇軾曾發出“從公已覺十年遲”的感嘆，表達對王安石的尊崇之情。侯運通先生文學成就斐然，崇敬膜拜之余，仔細研讀，頓有恨“生”相晚之感嘆。書出已覺十年遲！

運通先生一直是我生活和工作中的師長、引路人，習慣稱呼他為“侯主任”。其實他的從政閱歷極其豐富，歷任縣、市人民檢察院檢察官，市委政法委研究室主任，新安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政府法制局常務副局長，市委巡察組組長，市住房公積金管理中心書記、主任，市委巡察專員等職。在職期間，他大刀闊斧創先河，銳意革新破沉疴，政績民聲有口皆碑。他癡迷文學，即使在市、縣不同崗位擔任要職，政務繁忙之際仍筆耕不輟。早期的中短篇小說集《世事如云》、報告文學集《追趕太陽的人》、長篇小說《善惡兄弟》都曾學習拜讀，至今仍保留著他簽名的贈書。

運通先生的文筆樸實無華，行文結構緊湊，工筆細描式的勾畫下形散而神不散。在他工筆式描寫下，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個當地百年大家族的歷史興衰、人事更迭、耕讀傳家、仁孝禮義、家譜傳承和悲歡離合。理解了老屋，也就理解了運通先生能養成“謙謙君子”溫潤長者之風的來由。大屋“隔墻”外，母親整夜在如豆的昏暗燈光下紡花，老爺的“壺德堪仰”贈匾，吳佩孚任下大爺的豪氣英風，棚頂二樓作者廢寢忘食的苦讀，一一讀來，恍惚間正穿越百年歷史的老屋年景中。“庭院深深深幾許？”四合院層層重重，布局嚴謹。跨門檻、過照壁、進中院，棗樹、梧桐樹、石榴樹、葡萄樹，布置有序，對應有別；前院燒湯花，后院向日葵，滿院花草，生機勃勃；上房（大屋）宏偉深闊，功能齊備，五行有位，井然有序，鍋臺、紡織分列老屋（外屋）左右。北墻上中堂軸子，列祖列宗左昭右穆；后院的磨坊、高大的黑槐樹，深邃的紅薯窖，一路走下來，承載著家族三代人榮光的“老屋”，被他寫得深沉厚重，歷史的滄桑感撲面而來。老屋養育了他，沁浸“老屋”傳統文化的他以獨有的深情為我們留下了河洛文化博大精神之內涵。看懂了老屋，也就理解了他的故土情懷。

親情、孝情，謳歌故鄉的風物人情永遠是運通先生寫作表達關注的重點。《陪父親游洛陽》《大伯的飼養室》《二伯的金蘭譜》《外爺的果園》等文章靠場景感動人。沒有華麗的詞藻、煽情的語言，往往一兩個生活片段就會讓你鼻子發酸，深浸書中而不能自拔。“父親腿腳不靈便，雙腿和腳面上青筋暴突，就像一棵老樹上爬滿了蚯蚓……這是父親長年累月在田間地頭辛苦勞作造成的……這是一種病，學名叫靜脈曲張。” 飼養室棉花垛上逮棉花蟲，裝進玻璃瓶，拿回家讓母親用小火烘焙食用的場景描寫，深夜睡在飼養室喝粉條湯的難忘，將特殊年代少有的歡愉用少年的眼光表達出來，借以表達對大伯疼愛自己的追憶。寫外爺在母親房間，發現床板光溜溜的，連褥子都沒有，抹著眼淚離開；作者自己小時候在大隊學校上學期間“遇到下雨天，便在外爺家吃飯過夜……他總要給我做白面條吃”。而外爺平時自己吃粗糧這一細節的刻畫將外爺對晚輩的愛變現得淋漓盡致。外爺看護集體果園卻“從不允許我去樹上摘蘋果”和戴著草帽烈日下拔草場景的敘述，從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眼光中描述出來，清貧、勤勞、儉樸一生的祖輩對照今天的現實意義是不言而喻的——愛和奉獻永遠是社會的主旋律。每個人的成長都離不開親人、他人的呵護和精心培養。寬厚仁義永遠是人生最綿長的能量加持。慈顏永違，作者的文字不僅溫暖著讀者，也是他自己在這片大地上陶冶和熔鑄性格的鮮明寫照。

作者對奶奶、母親的描寫無疑是最成功和最感人的。寫奶奶更多的是借助鄉鄰之口，寫她樂善好施，接濟乞丐；寫她只手撐門庭、振興家業；寫她作為繼母，無私養育兒孫；寫她德善行鄉里，死后追悼會的隆重，將一個心懷慈悲、外柔內剛、抗爭命運、吃苦耐勞、奉獻家族的偉大奶奶的形象展示給讀者。寫母親，則開宗明義，通過鮮明的小標題寫得蕩氣回腸，令人隨著作者的筆端時而悲喜、時而神傷。“淑女心志”“嫁入侯門”“心靈手巧”“逆來順受”“禍福相依”“為孝取辱”“母儀垂范”“灶火生子”“起死回生”“含辛茹苦”“省吃儉用”“分家析產”“慈母春暉”“舐犢情深”“病魔纏身”“撒手人寰”等16個小標題將一個農村母親平凡的一生躍然紙上。正如那個年代眾多中國農村勞動婦女一樣，她們的標簽和生命底色就是善良、正直、寬恕、誠實、純樸、勤儉、忍耐、堅強。感謝運通先生把普天下奶奶、母親具有的偉大品德呈現給我們。

作家劉亮程說：“親情是我們每個人生命中的一條主線，它像一條大動脈，供應輸送著我們得以和外界對抗的營養物質，我們在這樣血濃于水的關系中滋養和被滋養著，一直活到當下的這一刻，并將繼續延續著先人們經歷過和沒有經歷過的場景……”

我想，作品《老屋》給予我們的人生價值正在于此。

散文集的第二輯“生活萬花筒”閱讀相對輕松些，寫的多是生活場景、溫馨家事、社會反思、人生感悟。語言活潑跳脫，格調高雅，行文巧妙，讀后齒頰留香，令人精神愉悅。

《健走人生》中“用我的腳步繼續丈量中華錦繡河山，丈量地球這顆美麗星球，直到人歸來處，地老天荒！”《春光短笛》中比喻“春天像個頑皮的孩子，突然從她躲藏的嚴冬中跑出來，嘻嘻哈哈，撒下一路熱鬧的笑聲”，形容柳樹枝條“微風輕輕一吹，蕩秋千般可愛”“白璧清錢，欲買春無價”。結尾則出人意料：“冬天奪走的東西，春天會還給我們。”短短數語，將春天的美好直抵人心。《春天》一文：“春天來了，鮮花和姑娘一起盛開，青草和孩子們共同長高”，但接下來卻不直接去寫春天的萬象林總，而是寫老人、青年人在春天里會做些什么。他把平平常常的句子寫得回味悠長。他說青年人“春天里他們什么也不想，只想踏著青草去愛”。說萬物“活不了的將永遠死去，生長的將日益茁壯”。文末更有妙語：男的人，女的人，共沐春光，和我想的一個樣。他的詩性語言往往讓我想起顧城的詩抑或賈平凹的散文。沒有賣弄般的堆詞砌句，有朦朧的哲理存在，有陜北信天游“比興”調子的直白。《冬天》短文寫得更妙：冬天點綴著紅艷艷的辣子，穿厚厚的衣服，愛看胖乎乎的人。煙頭一明一滅，使人溫暖。結尾一句“冬天鬧著不想走時，春天就吵著來了”。《夕陽頌》中對落日的整段細致入微地描寫，《雪的聯想》把雪中天地的景象當成一個美女來寫。寫什么是她的面容、發絲、胸脯、眼睛。角度新穎別致、不落窠臼，文筆自然流暢、清新脫俗，很有明朝“公安派”小品文的特色：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這些散文細膩處，刻畫入微；統領文眼處，則獨具慧眼，另辟蹊徑。

這些寫景或寫生活的小品文，文章意趣橫生，巧思妙語隨處可見。行文短小精悍，擅長以小見大。大道至簡，用最普通的文字寫出最靈動的意境，充分顯出作者的文化功底。第三輯《行走山水間》文筆優美，搖曳多姿，帶給我們無限情趣和美好向往。既有異域風情，也有華夏山川秀美的錦繡壯闊。讀他的《西岳華山攬勝》《峨眉天下秀》《貴州行》等，為他如數家珍的知識折服，更為他每到一地觀察之細微、認真、專業而由衷贊嘆。他寫《美國出訪記》有一個驚險刺激的小花絮。一個人早上獨自在華盛頓白宮周圍游覽，后來迷路，和美國警察對話這一情節，看似輕松，實則令人手心捏把汗。正因為他的自信從容，內心強大，有定力，才能“化險為夷”。文章《洛寧情》讀之令人心動，訴諸筆端的永遠是深情款款、感恩祈愿。讀他的山水散記，你看到的是光風霽月、高尚情懷和名士高潔。他的文章見性情、見境界。

旦復旦兮，日書其華。運通先生三十年磨一劍，終匯成皇皇巨著，是心路歷程，更是他心血的結晶。

（作者系洛陽市作家協會理事，洛陽市金融作家協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