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灘的春

毛烏素的春天來得晚，但來得熱烈壯觀。

乘著五月溫暖，迎著一路上的綠植瘋長，自駕200公里，我來到了具有“中國科威特”之稱的榆林市，與其他作家一起走進市區西邊三十公里的中能煤田去采風。

一

明朝于謙《詠煤炭》曰：“鑿開混沌得烏金，蓄藏陽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爐照破夜沉沉……”這一首詩，讓礦工和煤炭的形象躍然而生，不斷感染著人們尊重礦工的付出、熱愛煤炭的光熱。

所以，這次去煤炭公司采風，我心里這樣嘀咕過，應該是宣傳科技創新或先進人物事跡吧，因為煤礦總會讓人與艱苦奮斗緊密聯系。當今，盡管在高質量發展的號召中，煤礦不斷引進和開發智能化技術，密集型高強度勞動場景已經不見，但設備維修和技術創新者在陰暗、潮濕、狹窄、噪音大的空間勞動還是常見的，他們的無私奉獻確實值得宣傳。

之前聽說，中能煤田一把手是非專業的文人出身，煤礦文化氛圍很濃，到處可見可圈，而且還有自己的“幸福文化園”。根據經驗，我心里波瀾未現，總想煤礦能搞出什么樣的文化呢？什么樣的文化又能讓礦工幸福呢？

很奇怪，好多想象總會與實際相悖，甚至相去甚遠。

整整一天，從陽光開始飄灑，到壯麗的大漠落日，我仿佛不是走進煤田，而是走進了文化大觀園，看到的也不是礦工疲憊不堪的樣子，而是一張張充滿自信的笑臉。

在占地幾十畝的“幸福文化園”，我看到了多人合作10米長、3米高的“蘭亭序”書法、陜北農耕文化和各類石頭雕刻、抽象派畫展、煤田開發建設歷程中的實物展現、藏萬卷書的圖書館……這些文化展讓我春心萌動、蕩漾不止。

在中能煤田袁大灘煤礦的調度指揮中心，我也看到了大屏幕上實用型智能化技術的應用，到處顯示著設備穩定的實時運行狀態，很少看到井下工人的身影，便不由得感嘆著礦井減人增效和無人則安的高質量發展。

如果說，安全生產是煤礦的經濟基礎，那文化建設就是上層建筑了。袁大灘煤礦做到了二者具備，相得益彰，讓礦工們脫離了“傻大黑”的傳統印象，我內心也一直為之點著贊。

但這些仿佛還不是重點，一路走過，最讓我吃驚的是，從煤礦機關科室和區隊班組，從礦工的吃住洗和休閑場所，遇到的每一位員工在受訪時內心迸發而出的精氣神和幸福的笑臉，仿佛與艱苦奮斗成為習慣的煤礦毫無相干，這讓在煤炭行業工作過33年的我屢屢驚嘆不已，渾身的精力仿佛也年輕了很多。眼看到了晚飯點，我便與陪伴的調度指揮中心主任說：“我一點都不餓，能不能再去找兩個升井的礦工聊聊呢？”

主任看我意猶未盡，猶豫著反問：“到晚飯點了，大家統一行動，其他人會不會在餐廳等你呢？”

于是，帶著遺憾，我融入美味的營養餐之中，但滿腦海還是縈繞著、跌宕著這一天的所見所聞，思考著一個樸素的、但卻尚未被好多企業家孵化催生的企業管理經典經驗。

二

中能煤田的春來得太晚了，從2001年開始建設到2021年的春意勃發，礦工們歷經酸甜苦辣，整整盼了20年之久。

就在3年之前，煤礦經營還是春寒期，盡管領導層做出了非常多的努力，但特有的股份混合所有制加上難以協調的各種關系，工作難度很大。于是，大股東陜煤集團領導層深思著一個深刻的問題：“派誰去破冰？”

“黨亞明合適，有思想會協調，敢想會干。”有人看上了精氣神十足的蒲白礦務局黨委副書記黨亞明。

“黨亞明是一介文人，不懂專業，行嗎？”

“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這是黨亞明在領導面前自信的回答，因為他堅信，中能煤田的根本問題在于疏通各種管理，一個非專業領導去管理專業人才的唯一方法就是謙虛再謙虛，想方設法調動起所有員工的主人翁思想，待整體員工風貌改變后，效益自然會提升。

他也知道，上世紀美國的“霍桑實驗”已經可以證明，當今工業繁榮的中國企業員工，已經不再僅僅是經濟人，而真正成了社會人，他們最想要的是一種有著良好人文環境的工作氛圍，而不再是經濟刺激式的簡單直接，否則，即使擁有最好的專業人才也會跳槽。

他的“精于道者兼物物”理論打動了集團領導班子的心，中能煤田黨委書記兼董事長的一文任命傳到了他的案頭。

那一天是2021年6月23日，正是毛烏素沙漠南沿草木競綠的季節，從渭南來到塞北的他，深入了解煤礦難以想象的窘境后，想到了煤田前任領導2008年就提出來的“春”文化，可是，多少春秋已過，袁大灘的“春”為什么還沒來到呢？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綠色“春”字。“三”為眾，凝聚共識、團結協作、知行合一，體現砥礪前行的團隊精神；“日”為勤，日事日畢、日清日高、勤勉高效，體現以奮斗者為本的核心思想；“人”為本，一切為了發展，一切為了員工，一切依靠員工，體現以職工為中心的發展理念。

他要在前任奠定的基礎上，發揮文化的力量，徹底打破煤礦的春寒。

在“春”文化的基礎上，他又結合企業的發展，構思了忠誠文化、強者文化和免費文化的多元特色文化體系，他要讓袁大灘百家爭鳴、百花盛開。

誰也沒想到，一個接地氣的“春”字引出了一個有溫度的文化體系，讓地下300米井巷冒出了騰騰熱氣，開始激蕩著袁大灘煤礦的一草一木。

袁大灘煤礦的“春”憋了多年之后，終于從所有員工心中噴薄而出。

三

黨亞明說：“干煤礦，我確實是門外漢，但我懂的尊重各類專業人才和普通員工，也懂的與各方面關系和諧相處，共進共贏。我上任時對大家承諾過，給我5年時間，還你一個強大的中能。現在3年了，我的信心非常足，因為全體員工已經嘗到高質量發展、高效能治理和高品質生活的甜頭了。”

造夢，追夢，成就夢想！

“當年大約有800名員工，有的去支援兄弟單位，有的過不了生活找我借錢，有的停薪留職跳槽去賺錢……想著他們守著金山卻過著艱苦的生活，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去銀行貸款發工資，讓所有員工回來建設袁大灘，可是求遍各大銀行，沒有人理我。當時真難，沒辦法，為挽回人心、凝聚共識，我就為員工畫大餅、造大夢，讓大家相信我能帶領大家走出困境、迎來曙光。現在員工壯大到1200名，這3年產量實現從500萬噸到600萬噸的跨越，每年盈利都超過10億元，每年員工平均工資上漲3萬元，大家的干勁愈來愈足，各大銀行也爭著登門拜訪我。現在，井下超長工作面已經布置好了，年產量上一千萬噸也沒問題。效益好了，我更要愛護員工、造福員工。”精于道者的黨亞明是典型的關中大漢形象，神采飛揚、語速較快，我只能記住一些重點。

“我也算中能煤田最早的元老級，20年來，完全見證了煤礦的衰與興。其實作為混合所有制企業，那個綏德縣的個體老板也挺好，有一年我生活比較緊，向他借錢，人家根本沒有為難我。還有公司前任領導，也是想過很多辦法，可以說也為煤礦的興起盡心盡力了。”沉穩的調度室主任深思著回答了我內心的疑問。從他的敘述中，我也發現，當年導致煤田衰退的原因確實很多，有些困難確實難以想象。

“文化如果入心，能普遍認可員工、幫助員工，力量確實不可預估，特別在今天人們吃穿不愁的時代，有人會為一句走心的話赴湯蹈火，但不會為每天幾百塊錢的加班費而加班加點。我們公司的文化氛圍在全集團算好的，從管理層到一線員工，都能切身感受到春風般的愛護，自己不成長是不可能的。”企管部的小付臉上始終充滿自信的笑容，就像塞北五月的陽光，明媚的不含一粒沙子。

“能不能具象描述一下什么樣的文化才這么入心呢？比如我今天到午飯時感覺餓了，就順手吃了一些會議室外面擺放的餅干，純麥香味的，真好吃。”我堅信文化的力量，但還是想知道具體是怎么做到的。

“哈哈哈……那是我們的‘免費文化工程’，每個部門和區隊辦公室外都有，早上服務員就會擺好。你跟我來……”隨行的團委書記小謝一下子聽懂了我的想法，帶著我就近看了幾個機關部門的“工程”。

在每兩個部門辦公室的中間，都會留出一個開放式的空間，叫“能量加油站”，迎著玻璃窗擺著藤條茶幾和椅子，墻壁旁的柜子上就盡顯領導對員工的關愛了，我細數一下，有好多美味面點、酸奶咖啡、冷飲機和公司內部發行的書籍資料，旁邊還有血壓儀和一臺“自動體外除顫器”，還有常用的藥品和急救用的“救心丸”，真是能想到的都有。當時我的感覺如沐春風一般，心尖不由得在顫抖，因為我愛熬夜起床晚，誤過早飯是常有的事，所以辦公室常常會備有一些干饃片應急，這種對比，一下子就讓我愛上了袁大灘。

“你們的幸福礦工工程確實做得很好啊，咱礦工為社會貢獻溫暖，真不應該冷落了自己。”我不由得感嘆而出。

“哈哈哈……我帶著你好好轉轉看看，這只是其中之一。”小謝得意的神色就像一個優越家庭的小孩一樣，讓我這個“劉姥姥”汗顏不止。

在二樓職工自助餐廳，飯桌都是厚重的純木，椅子坐上就能感覺到舒服，四周很干凈，對比我在其他國有煤礦見過的快餐店桌椅，這個環境已經讓我幸福了很多。可小謝還是讓我向下看了看一樓即將投運的生態餐廳，滿望眼的亭臺樓榭、花草流水，那樣的吃飯，不再是充饑了，而是一種幸福的享受。“我們的餐廳節假日全員免費，包括家屬來也免費。哦，還包括外委施工人員，只要是來礦上服務的也都是免費用餐。”隨著小謝的敘述，這個免費就餐又讓我聯想不少。因為我在煤礦工作時，就怕節假日有事時叫不來干活的，如果免費就餐，也許礦工的老婆孩子也會開心地來探親，那樣我們的礦工也就安心了。

走到空氣清爽舒適安逸的職工公寓，都是酒店標準間配置，室內配置應有盡有，也看到預留的十幾間探親房，每間房的隔音特別好。“我們馬上要改造成單人單間了，職工可以隨時帶家屬孩子來住。在這里度假，免費吃住洗，還能去廠區內的那些公園溜達溜達，我們要讓職工都感受到比家更美，這樣他們就會愛企如家了。”

在路過井口廣場時，看到每一位礦工的工作服都是嶄新的，顯得精神振作。小謝瞅著我的疑惑，便解釋道，我們礦不定期發放勞保服裝鞋襪，只要破損了就給換新的。這不由得讓我想起曾經在一個國有煤礦黨政辦工作時，每次看到一線親戚破爛的工裝就難過，為此也沒有少求過機關人，讓他們將換新后的舊工裝送給我，以便接濟親戚。

在干干凈凈的職工浴池外面，聞著洗發水沐浴露的芬芳，我看到了免費理發館和按摩椅中正在享受著的礦工兄弟。小謝說，現在這樣領導還不滿意，已經立項要像榆林市最豪華的洗浴中心一樣進行改造，而且還要根據礦工常見的職業病多設幾個“湯浴池”，讓辛苦一個班的礦工，躺在浴池能感受到藍天白云草原，洗浴后立即能精神大振。

此時恰好一位三十多歲的小伙子剛理完發，正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英俊的面孔，自我介紹后，便與他隨意聊了一會兒。

“上一個班累嗎？”

“累啊，我在綜采隊，現在人比原來少，產量比原來多，但整體感覺比原來輕松多了，好多工作都讓自動化代替了。”

“噢，以后智能化更加進步后，你們會更加輕松的。我想問一個問題，你覺得你幸福嗎？”“幸福？幸福是對比出來的，對比三年前，現在已經是很幸福了。盡管我們煤礦距離城市有點遠，但我們的生活不比城市差，吃的住的穿的都挺好了，而且到處有‘免費文化’，比如零食飲料、茶吧書吧，還有節假日的免費就餐和一些文藝活動，老婆孩子也喜歡來這里住幾天。另外，我們有些礦工也喜歡文學，我們有好多書都是我們自己人寫的，很鼓勵人。”小伙子笑瞇瞇的神色，就像春天里剛剛綻放的花朵一樣清純，迸發著一種蓬勃活力。

隨行的小謝不斷點著頭，笑容愈來愈豐富、愈來愈燦爛，而我這個煤炭公司工作30多年的老員工，內心卻愈來愈感慨，仿佛有一種悲嗆的情緒在胸口奔騰。如果我敬愛的路遙先生能活到今天、能來到中能煤田袁大灘煤礦采風，那《平凡的世界》一定會有更加感人動人的后續之作。

一個有文化、有情懷的夢造出來了，一群人正在齊心協力筑夢，中能煤田遲到的春天正在蓬勃而長！

離開中能煤田袁大灘煤礦的那天晚上，一個知天命的半文人躺在床上思緒太多，輾轉反側，略記了一些所見所聞，內心已是滿滿的春意豐盈，又乘興而做了一首打油詩以抒情懷，曰：“精道兼物蔚文風，混制企業絕后生。春暖煤田人心聚，中興有能望黨恩。”

祝袁大灘煤礦的員工愛“春”惜“春”，春華秋實；愿天下礦工，都能享受到袁大灘煤礦一樣的“免費文化”。

作者簡介：

惠小和，國能神東煤炭公司員工、中國煤礦作協理事、內蒙古作協會員，個人著有長篇小說《河東河西路》《傳承》，長篇報告文學《礦鴻》，煤炭題材詩歌集《我是煤，我要燃燒》和120分鐘舞臺劇《礦工頌》。

責任編輯 雨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