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剛畢業(yè),找了份清閑的工作,工作輕松,收入也微薄。每天上班路上,我都會經(jīng)過一條老街一一上零星地貼著一些低俗的廣告,因為長期無人清理的緣故,新的攘舊的,有些刺眼。巷子狹窄,路面也因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的,只有一條排水溝。因為巷口有家,溝里每天都有污水流過,夾雜著星星點點的洗車泡沫。新時代的產(chǎn)物廢棄物,混合著巷子老舊的氣息,顯得格格不入。
巷子破舊,但仍然有零星的幾戶人家居住著。我要穿過整條巷子,所以總會覺得巷子內(nèi)和巷子外的街道對比太強烈,仿佛兩個世界。或許這也是我對那小巷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吧。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小巷子里的人和故事,才讓它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里。
那是尋常的一天,手機沒電,我破天荒地環(huán)視了一下巷子,一眼就看到一只貓趴在低矮的圍墻上,白色的皮毛在這破敗的小巷中,很容易被注意到。從那以后,我經(jīng)過巷子的時候總會額外留意。它好像每天下午準時會出現(xiàn)在巷子里,在能曬到太陽的矮墻上,愜意地舒展著瘦弱的身軀。許是無人照料,爪子的毛沾了灰塵。“許是一只流浪貓吧,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消瘦。”這么一想,我心里有點疼惜。那時候我一個人生活,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一直都想養(yǎng)只貓,期許著下班回家不再是一片寂靜。我理想中的貓最好長得好看,身體健康,也最好乖巧聰明。可能是我要求太多了,幾乎沒有遇到過合適的。突然在這簡陋的巷子里看到它,不禁產(chǎn)生了多種猜測一它有沒有主人,是不是風餐露宿,如果它有主人,那它主人是不是對它不好…
終于在某天下班回家的途中,我見到了它的主人:一個風燭殘年,衣著樸素,身量單薄的老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明顯的深深淺淺的痕跡。我路過的時候,她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折紙,那只貓就安靜地趴在老人的腳邊。夕陽的余暉為一人一貓渡上一層柔和的金光,讓人短暫地忽略了老人破舊的衣服和枯瘦如柴的雙手。
“小姑娘,麻煩幫我撿一下你旁邊的那張紙。”
我還沉浸在夕陽的光影里,突然耳畔傳來一個溫柔慈祥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原來是有風吹過,剛好把紙吹落到我旁邊。我聞聲低頭撿起那張粗糙的方形紙一我認識這種紙,臨近節(jié)日的時候,街頭巷尾都有人在賣,是祭祀時用來折“金元寶”燒給祖先或者亡靈的。小時候在老家,外婆在閑暇時也會折紙,還教我折過。思緒忽然就飄遠了,腦海里浮現(xiàn)出外婆瘦弱的身影,不知道她在老家過得如何。
“對,就是你腳下那張,謝謝你了,小姑娘。”就在我愣神的空隙,老人的話語再
次將我拉回現(xiàn)實。
將紙撿起來遞給老人,本無意逗留,但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向了趴在夕陽光暈里的貓。它并沒有抗拒我的親近,而是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還用頭蹭了蹭我的手心。
“它很乖的,也好養(yǎng)活,在門口撿的,陪我好多年了。”老人邊折紙邊對我說。
“您這紙折得真漂亮。”或許是感覺親切,不由得出聲夸贊她的手藝。
本以為聽到贊賞會讓她開心,沒想到她只是低聲回答道:“閑著沒事打發(fā)時間罷了。”說著眼底多了一絲落寞。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或許我的外婆折紙的時候,也并不是因為用得到吧,畢竟即使在不需要祭祀的時候,她也在折紙。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接話,打算辭別老人回家時,她開口問我:“我見你每天都從這里經(jīng)過,是在這附近上班吧?”不管什么時候,這種萬能話題總能聊聊。從來沒有想過,在某個平凡的日子,我會在下班的路上,與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閑聊。聊天中才知道,老人一人住在這小巷子里,老伴去年過世了,兒女都在城里買了房,但她卻始終不愿意搬過去一起住,便一直孤身住在這里。
“人老啦,手腳不利索,和年輕人住一起討人嫌,一個人倒還自在一些,兒子女兒有空了回來看看我這老婆子,再說,這里也舍不掉”
在聊到為何不與兒女一起居住時,她聲音里有一些傷感,也有些無奈。也是,辛苦一生,本該安享天倫之樂,身邊卻只有一只流浪貓陪伴,這樣讓我不禁有些動容,在當今社會里,這樣的人大概數(shù)不勝數(shù)。對于年輕人來說即使“他鄉(xiāng)容不下靈魂,故鄉(xiāng)容不下肉身”,但至少年輕,有大把的時間有無窮的精力,能夠在現(xiàn)實和理想間來回奔波。老人就不一樣了,她們甚至連智能手機都不怎么會用,不經(jīng)意間被社會洪流席卷到了暗無天日的角落里,苦苦掙扎。
安慰的話語到了嘴邊卻突然不知道如何開口了,因為腦子里突然想起曾經(jīng)無意間看到的一句話一很多老人都是一座活著的墳。當時不懂話中深意,直到在臟亂的巷子里遇到那只貓,再結(jié)識了它的主人,這句話才變得具體。老邁的身軀,夕陽余暉中孤獨瘦弱的剪影,不知道她獨自一人度過了多少日月,黯淡無光的眼眸里又盛了多少孤寂,她接下來的生命中或許不會再發(fā)生新的故事了,余下的日子,可能也都要靠回憶度過
晝短夜長的季節(jié),沒聊多久便太陽落山了,我該回去了。或許是她讓我想起外婆,于是臨走時我告訴她一個人生活也要照顧好自己。我知道,對于我來說這只是一句可有可無的客套話,但她聽了很高興,眼里閃過一縷短暫的光輝。我說要回家了,她有些不舍。
“確實時候不早啦,我一個老太婆,就不留你吃飯了,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事要忙。我每天下午都會在門口有太陽的地方折紙,它也在。”
她將手里折好的“金元寶”放進旁邊的紙箱,說話間枯瘦的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貓。我聽懂了她話中表達得很委婉的另外一層意思,但是不敢承諾什么,只是讓她好好保重身體。
那天回家后,我給外婆打了很久的電話,囑咐她多休息,天冷要添衣。但再多的話語,終究不及見她一面,在她收拾整齊的客廳里陪她看電視,陪她看天氣預(yù)報。總記得小時候陪她看電視,她格外關(guān)注舅舅工作所在城市的天氣,也許現(xiàn)在外婆也會將我所在的城市,也加入到她的“關(guān)注列表”吧。原來小時候盼望的長大,是這樣。
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果然每天下班的路上都會看到她坐在門口,要么在低頭折紙,要么在破舊的躺椅上躺著發(fā)呆。大部分時候我會過去陪她小坐一會兒,東拉西扯地閑聊一會兒,偶爾給她帶點水果,給貓帶一點貓罐頭。她總是慈祥又溫柔,有時候和我說一些她年輕時的趣事,偶爾聊聊她那因工作繁忙而極少回家的兒子女兒。在陽光的照耀下,我總覺得她身上的鮮活氣息漸漸變得濃厚起來。熟悉了之后,也偶爾會在她家破舊但整潔的廚房里一起做飯吃。她雖然行動不便,廚藝卻很好,簡單的飯菜總讓我流連忘返。
在長時間的相處中,我發(fā)現(xiàn)她也每天雷打不動地看天氣預(yù)報,看完就把電視關(guān)了。“這些孩子啊,雖然都長大了,也不懂得照顧自己,下雨還要我提醒他們加衣服。”在我問她為啥只看天氣預(yù)報的時候,她收拾桌子,平淡地說著。
我忘了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只記得是一個平常的工作日,我如往常一樣經(jīng)過她的門前,卻發(fā)現(xiàn)門庭緊閉,貓也不在附近。“她或許去看自己的孩子了吧!”我也沒有想太多。又連續(xù)兩周都沒有再見到她的身影,我內(nèi)心偶爾會有一些不好的猜想,但是每日奔波于工作和生活之中,也漸漸地把這事拋在腦后了。或許她帶著貓搬走了,去了兒女身邊了吧。
有一日,大雪,我在巷子里再次看到那只貓。若說初見的時候是消瘦,那再次見到它,只能用病態(tài)和瘦骨磷峋來形容了。它好似也認出了我,眼里閃著微弱的光,親昵地蹭著我的腳踝。我俯身抱起貓,帶著它走出了小巷,把它帶回了出租屋。想向它詢問老人的去向,可它怎么會知道呢?它又不會言語。再次相見,它只是一只被遺棄的病貓。
后來,我?guī)Щ丶业牧骼素埦貌〔挥谝粋€深夜離開了我。我又回到了一個人生活的日子。我上班仍然每天經(jīng)過小巷,但直到我換了工作,離開之前也沒有再見到過那位和藹可親的老人。時間久了,我也漸漸地不再想起她。
如今的我已經(jīng)回到家人身邊,做著尋常的工作,早出晚歸,兢兢業(yè)業(yè)。在朋友圈熟人那買了只貓,它不像巷子里的那只一樣乖巧,但身體健康,每天在家上下跳的,為我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外婆近年來百病纏身,手指已不再靈巧,再難折出漂亮的金元寶了。前幾天回去看她,已經(jīng)形容枯槁,眼里無光了。她說還記得我的名字,其他人的名字她都不太記得了。我轉(zhuǎn)身的時候,淚濕了眼眶。
后來,我又去了那條小巷。巷子和街道交界處加了一堵墻,小巷子成了死胡同,人跡罕至,里面的人已經(jīng)全部搬走了。小巷原本只是破敗,如今卻是荒蕪,就連曾經(jīng)的那堵矮墻,也垮了好幾處,排水溝里雜草叢生。
“喵”.......
就在我百感交集的時候,突然雜草叢中傳來了一聲貓叫,我循著聲音看去,果然有一只小花貓,怯生生地躲在草叢中。原來故事從未停歇,只是換了主角。巷子里的貓也是,我們也是,故事還未講完,我們一直在前行,也免不了一直告別,長路漫漫,惟愿我們且行且珍惜。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