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電影評論三則

一《城市之光》 (1931)

今年是偉大導演、演員查理斯·卓別林（1889—1977）誕辰136周年。我對電影史了解不多，但在我看來，卓別林并不簡單地只是喜劇演員而已。他的作品和今天以搞笑、瞬間娛樂為宗旨的娛樂作品、微視頻不是一回事。

最近看了兩遍他的《城市之光》，一直在想他作品的魅力到底在哪兒？為何過了那么多年，再看還是會被觸動，乃至被震撼？

（一）小人物的尊嚴和卑微

想起卓別林，我們總會想起電影中的造型：黑色紳士帽，不合身的黑西服，小胡子，夸張的尖頭皮鞋，拐杖。如此造型，完全是一副紳士（gentleman）派頭。問題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為何這樣打扮？

電影開篇，城市要員舉行隆重又莊嚴的捐贈儀式一為潔白的大理石做成的雕塑揭幕。幕布揭開，一身黑色的流浪漢（卓別林飾）睡在雕像身上。這首先就給人一種視覺上的怪異感：流浪漢是這個冠冕堂皇、看起來潔白無暇，卻像雕像一樣冰冷的城市的一個視覺污點。白色和黑色的對比或許暗示著流浪漢和這個城市的格格不入。在很多人看來，這樣的黑色無業人口簡直是城市的污點。

問題是，流浪漢為何要穿象征紳士風度的黑色西裝？帽子或許還有遮陽的作用，拐杖可謂毫無用處，純屬標明身份的象征物。一個很有趣的細節是，坐凳子的時候，他還要掏出手帕拭去灰塵。這背后，或許除了虛榮心，還有一點尊嚴感一即便是流浪漢，也要保持“紳士”風度和最后一點卑微的自尊。就這一點看，周星馳的很多電影受卓別林影響至深。

電影中，流浪漢為了盲人賣花女，放下“紳士”的可憐尊嚴，脫下黑西裝，赤裸上身，參加拳擊賽賺錢。這時候，作為小人物維持最后一點自信和自尊的象征物和意義傳達物的黑西服脫了下來。與此同時，真正的紳士精神出場了：為人著想，乃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安全。

影片結尾，流浪漢從牢里釋放，衣服和手帕比影片開始時更為破爛不堪。拐杖丟掉了。他幾乎已經失去作為“紳士”標志物的最后一點自尊。然而，由于他的幫助，賣花女的眼睛徹底復明。劇情反轉：前面是流浪漢給賣花女錢，買她的花；片尾，賣花女給流浪漢錢，送他花。

電影最后的畫面是電影史上最經典的結尾之一：賣花女認出流浪漢就是曾經救助過她的“富翁”。二人際遇的對比、命運的翻轉讓觀眾驚心動魄。

電影結束于一個近景鏡頭：流浪漢笑中帶淚，咬著指頭，擒著花，看著賣花女?？吹竭@個鏡頭，幾乎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衣衫褷樓的流浪漢就是真正的紳士。影片前面鋪墊、醞釀、展現的流浪漢身上種種的可笑一掃而空！他不再是這個城市的“污點”，而是這個城市真正的光。作為外表和造型元素的衣著和裝扮，這個時候已完全被推翻并失去作為象征物的意義。

（二）生活是喜劇還是悲?。?/p>

電影結尾處理得很妙：開放式結尾，并沒有交代流浪漢和賣花女后面的故事。一切留給觀眾的想象去填充。然而，這是一部“大團圓”式的喜劇嗎？

流浪漢初識賣花女，賣花女以為他是個“富翁”。緊接而來的是賣花女把帶有泥漿的臟水潑了他一頭一臉。后來，流浪漢第一次冒充“富翁”，送盲賣花女回家的時候，也有一個很好玩的細節：窗臺上的貓把花盆擠了下來，正好砸中流浪漢的腦袋。這兩個細節意味深長，仿佛在告訴流浪漢：嗨，醒醒，不要做夢！

生活仿佛總是那么可笑一每天和莫名其妙的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做著莫名其妙的事。就說那段經典的“吃面條”場景：流浪漢伴著面條把彩帶也吃了下去，然而他并不知道?，F代人不是這樣嗎？大多時候，我們都分不清吃下去的是什么，每天接受的是什么信息，是真是假，是好是壞。

想投水自盡的富翁說“我要生活”，盲賣花女在家中聽音樂、養鳥、養花，流浪漢在流浪中依然向往愛情一他們都過著辛苦的生活。如魯迅所言：有的過著辛苦而恣睢的生活，有的過著辛苦而輾轉的生活，還有的過著辛苦而麻木的生活。每個人都被種種因素限制住，正如賣花姑娘手提的鳥籠里的鳥。

電影中幾次出現賣花女處于窗框中的構圖。窗子，既是看世界的窗口，也是限制人看世界的障礙。好生活仿佛總在窗子外面等著我們，可以遠遠看到，卻不知如何得到。

然而，這一點點卑微的渴望，不也是城市之光嗎？

（三）人與物的關系

卓別林電影總是高度強化道具的作用。每個出現在電影里的物品幾乎都和人的行動發生關系，產生一種奇妙的張力。比如吃飯時塞進褲子里的圍巾、飯店里打滑的地板、吞進嘴里吐不出來的哨子，似乎都在暗示或象征流浪漢和世界（富人階層）的格格不入。

看過電影的朋友可能都記得那個細節：宴會上，歌唱家即將演唱高雅的古典音樂，一旁，流浪漢誤吞哨子，一呼吸就發出口哨聲，吵得歌唱家無法演唱。流浪漢不得已走出房間，卻引來一群狗一一狗對口哨很敏感，以為是在呼喚它們。

這是一個極其耐人尋味的對比，道具、演員調度的意味極其豐富：上層人士有他們的音樂，底層人士也有他們的音樂，比如口哨。雖然，口哨聲引來的只是周圍的狗。喜劇性對比的背后，是無奈的心酸和不易言說的貧富差距、階層界限。

卓別林這里，人與物的關系實際上就是人與社會、人與世界的關系。他高超的演技、令人發笑的動作，似乎都指向并標明底層小人物與主流世界的疏離關系。這是名副其實的帶淚的笑。

似乎，周星馳電影在卓別林這里學到的不是一點半點。

二《偷自行車的人》 （1948)

《偷自行車的人》，長期以來被認為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電影之一。這部1948年的電影，讓人回味許久，太多地方值得當下中國導演學習。

（一）電影能抵達現實嗎？

我們一般對電影有種刻板印象：電影是虛構（fiction），是表演，是精心設計的夢工廠。這部電影有點不一樣。電影不是在攝影棚里拍出來的，大部分鏡頭都是街頭實景。與此同時，演員幾乎都是非專業的群眾演員，沒什么大明星。男主人公瑞奇是個工人，瑞奇的兒子布魯諾是街頭找來的男孩。

電影有點兒類似“紀錄片：演員和場景，都是反表演、反電影的。或者說，他們“演”的就是每天生活中的樣子。然而，整部電影，通過長鏡頭和反復出現的全景鏡頭，切入并抵達現實的深處：意大利的失業問題和平民生活的不易。

電影反復出現窗子、門為畫畫核心或背景的構圖，似乎在暗示主人公封閉和被束縛的命運。至少三次出現的關窗或關門的鏡頭極其精彩，仿佛生活的希望也隨之被關閉。

（二）循環敘述結構

整部電影的情節看起來如此簡單：一個被偷自行車的人，最后變成一個偷自行車的人。人與人在這個世界上就這樣互相傷害。窮人、底層民眾是徹底孤立無援的。無論教會還是警察，面對瑞奇父子的厄運都無動于衷。

當然，瑞奇唯一可以指望的是朋友和家人。當所有機構陷于失靈，還有朋友和家人給他提供力量。說來也不難理解，找到自己的朋友圈，是人在世界上活得幸福必不可少的條件。

（三）父子關系

電影特別值得琢磨的是兒子布魯諾這個角色。試想，刪了兒子這個角色，電影依然可以順利敘述，毫無問題。但，加上這個角色，丟自行車的小人物的悲劇就有了最切近、最直接的目擊者和見證人。

父子關系在影片中出現了幾次轉折。開始，父親幾乎是兒子眼中的英雄（hero），兒子總是仰望父親。

煩躁的父親打了兒子一巴掌，這是父子關系的第一次轉折，兒子和父親的關系開始疏遠，走路也隔著一段距離。

父親以為兒子落水，后發現出事的不是兒子，為了彌補，帶他去飯店吃飯，這是父子關系的第二次轉折。

父親偷自行車被抓，被打（和前面兒子被打形成對比），兒子在旁邊親眼目睹一—對于一位父親而言，還有比這更大的恥辱嗎？

影片結尾，兒子緊緊握住父親的手，這時候，父子關系再次和解，兒子真正對父親有了感同身受的理解。

中間父子倆在飯店吃飯的一段，幾乎是整個悲劇中的一抹亮色，也幾乎可以說是電影史上最經典的吃飯場面之一。扮演布魯諾的小演員憨憨的笑容，讓人忍俊不禁。最苦難的生活也未嘗沒有溫馨的時刻。布魯諾也因此躋身電影史上最經典的兒童形象之列。

或許可以說，父子之愛是瑞奇父子在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上最后的力量和最強大的光。盡管，影片結尾暗示，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多未知的麻煩。

三《楚門的世界》 (1998)

（一）我是誰？我從哪里來？

在我看來，《楚門的世界》是一部哲學電影，首先勝在劇本創意。

楚門（Truman）是電影的男主人公。Truman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反諷。他從小被封閉在攝影棚里長大，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現場直播真人秀節目的superstar。他的整個社會角色、親人、朋友都是假的。所有人都是演員一當然，楚門自己不知道。

古希臘以來，哲學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是真正的我？人真的能認識真實的世界嗎？

電影開篇，“導演”現身說法：生活是虛假的，我們的節目卻貨真價實。扮演楚門“妻子”的女士說：我的生活不分公私。扮演楚門“好哥們”的男士說：一切都是受控制（control）的。

控制（control）是整部電影的一大關鍵詞。我們總以為自己感受到的、生活于其中的就是真的，幾乎從不反省自己身居其中的生活和生活方式。電影幾乎喜劇性地揭穿了這一點：一切都是控制的結果。

電影總是以近景鏡頭插播廣告：早晨上班，楚門遇到兩個要買保險的老人，楚門背后居于畫面中心位置的，是一幅大型廣告海報；“妻子”回到家，捧著一袋吃的，擺出招牌廣告女明星般的笑容，為廚具打廣告；和“好哥們”聚會，“哥們”拿出啤酒，用廣告腔告訴觀眾：“看，這才叫啤酒！”…無所不在的廣告就這樣植入楚門的生活。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離開社會，離開你生活的環境，就無所謂“自我”。今人愛說“活出真我”，面對無所不在的“控制”，何其難也。

人的受控和不自由狀態，影片用帶O或□的畫面構圖來表現。楚門在整部影片中始終在被拍攝、被觀看狀態，楚門每次自言自語或對話，總看向攝像頭位置。

更可怕的是，強大的控制力量甚至會控制或修改人的記憶。也就是說，連記憶也未必是真的。

一天晚上，楚門坐在“海灘”邊（觀眾知道只是人造水池而已）回憶“父親”；畫面馬上跳到幼年時楚門和“父親”出海，“父親”被水淹死的場面。注意：這段蒙太奇的畫面處于〇之中，可見這段“真實”的記憶完全是被控制的。

上班路上，楚門偶遇“父親”?！案赣H”被“導演”派來的群眾演員抓走—真人秀“導演”的演員調度能力何其了得！

然而，再強大的控制也未必沒有漏洞。人的生活可能被種種圈圈和框框困住，但，光總會從縫隙處照進來。

影片開頭，攝影棚頂的燈掉下來，這是楚門懷疑人生的開始。海灘邊，只有一束雨落在楚門頭頂，楚門越發感到身處“世界”的荒誕。而偶遇曾扮演“父親”的臨時演員，則讓楚門徹底覺察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有問題，大有問題。

再強大的控制也有控制不到的地方。正如楚門所說：“你無法在我大腦里裝攝影機！”

學生時代，楚門愛上“學校”里的“女同學”—一位“導演”安排之外的群眾演員。這完全是真人秀節目的意外“差錯”?！皩а荨笨梢詣佑酶鞣N機位拍攝楚門，采用各種演員調度設置楚門的人生，在整個攝影棚動用演員大規模搜索楚門，改變燈光，顛倒白天黑夜，控制播放時間。然而，真實的喜怒哀樂愛惡欲，任何人也控制不了。

（二）人是自由的嗎？

影片后半段，畫面剪輯始終在真人秀節目制作人員、演員和節目觀眾三者間跳動。這三者的關系很耐人尋味。

楚門試圖逃出攝影棚，“導演”動用人造“暴風雨”來阻攔。這里，我們仿佛看到“導演”就是古希伯來人記載中那個上帝，放出洪水來湮滅人類。楚門乘坐的帆船，似乎就是駛向新世界和新生活的諾亞方舟。那里，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這里，“導演”三次說放“閃電”，于是“閃電”就三次擊中楚門的船。

影片再明白不過地揭穿：媒體、導演，不就是現代世界的上帝嗎？媒體設置我們的關注點，抓住我們的注意力，耗費我們的流量，參與我們的命運?！罢鎸崱边@個古老的詞語，在現代社會恐怕有重新定義的必要

一個與之相伴的疑問呼之欲出：拍攝這樣的真人秀節目是否違反道德和法律？人的自由、權利和尊嚴可以這樣踐踏嗎？

人有沒有自由意志（freewill）？或者，人生來就是被決定好的？這個難題，爭論上千年，至今尚有分歧。很多科學家認為，人是被基因決定的。比如自私，就是從基因里帶來的。這種說法振振有詞，似乎還有很多“證據”支撐，至今擁護者甚多。而大多人文學科（不是科學）工作者，包括我，始終認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一雖然會受各種因素的制約，但人之所以為人，正在于人有自由，人可以隨時重新開始。試想，若沒有自由意志，道德和法律還有容身之處嗎？既然沒有自由，都是被決定好的，我為何還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影片結尾，楚門和“楚門的世界”微笑告別，走入真實世界。畫面構圖意味深長：黑色的框框（門框）再次出現，楚門走了出去，消失于“楚門的世界”之中。我理解，這是人有不可磨滅的自由意志的象征。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