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底層人物悲慘命運中彰顯作家悲憫情懷

《苦澀的蜂蜜》是麗江市作家何順學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收入了他2006年至2012年發表的十個中短篇小說，共22萬字，由麗江市哲學社會科學及重點文藝著作出版基金資助出版發行。這部小說飽含作家對山村底層人物悲慘命運的無限同情，深刻悲憫的情懷。

一、農村兒童婦女人生苦難中彰顯作家悲憫情懷。

《灰姑娘的路》寫一個山村女孩的成長故事。女孩相貌平平，但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媽媽一直以她為傲，到哪做客都帶著她，她是大家眼中的乖乖女。上初中后，常遭不愛學習的同學冷嘲熱諷，網絡游戲的誘惑。吃喝玩樂也曾讓她猶豫，但媽媽的自豪，加上心中白馬王子、班上學習委員趙峰對她無視，使她仍保持學習勁頭?？上順贰㈩j廢的生活場景，時時把她往邪路上引。王菲的生日宴會上，同學們在酒精與淫穢錄像驅動下的群體淫蕩，讓她幾乎淪陷。就在她也亢奮，欲與李梅特意安排的劉剛偷嘗禁果時，劉剛酒氣中特別惡心的味道，讓她推開壓在身上的劉剛，跑進衛生間痛快嘔吐，又淋了一陣冷水，才意識到自己差點毀了父母的殷切期望，毀了自己的美好未來。臥室里，王菲和趙峰的喘息，讓她對趙峰徹底死心，把精力全轉移到學習上，上了大學，參加工作后成了一名高中語文老師，有了喜歡的事業和完整溫暖的新家。而父母給學校捐過許多款，老師對她進出學校，聽課完成作業一路綠燈的王菲，初中畢業跟一幫哥們兒走上社會，吸毒，吸掉同學們羨慕的大別墅不算，子然一身的她還到處騙同學的錢?！拔摇背砷L路上的障礙與誘惑，便是那個時代人們成長中的障礙與誘惑，由于國家網絡管理不嚴，黃色影視泛濫，不少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癡迷酒色，荒度青春，斷送了自己的美好未來。作者給學業優秀的“我”人文關懷的同時，對王菲也彰顯了悲憫情懷。生日宴會上，她告訴同學們，父母鬧離婚，她感到特別孤獨，特別想找人說說心里話，她父母都很有錢，都背叛了對方，不要她但爭先恐后地給她錢，她寧愿是一個窮人，只要爸爸媽媽和一個完整的家，除表現王菲想有個完整的家的強烈愿望，揭示王菲頹廢的根源，不著痕跡地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給予批判，也表達了對王菲的無限同情與悲憫情懷。

《苦澀的蜂蜜》的主人公孔林，爸爸經常喝酒，毒打媽媽。媽媽跟養蜂人跑了后?？琢殖錆M家暴的家，變成了一個家暴與殘破并存的家。媽媽跟養蜂人跑了，爸爸經常不在家，家里只有孔林一個人。因為媽媽吃了自己端回的蜂蜜才被養蜂人拐跑的，爸爸罵他是饞鬼，罵媽媽是饞婆娘。好多個下午，孔林一個人來到他和富貴采野蜂蜜的山巖邊，想縱身跳下去。爸爸更喜歡喝酒了，喝醉酒就摔東西，狠揍他?？琢窒萑肷钌畹淖载?，認為失去媽媽是他的錯，是他嘴饞吃了貴州人的蜂蜜，才上了貴州佬的當。他懲罰自己不再吃東西，餓昏倒在地。送醫院搶救回來后，爸爸清醒時不再說是因為他嘴饞的話，喝醉卻對他又打又罵。沒有媽媽，爸爸不管不顧?？琢殖燥埑闪舜髥栴}。起初，他跟去同學家蹭飯。可同學家畢竟不是他家，特別是當他看到同學都有媽媽疼，自己沒有，一對比，孔林的心痛可想而知。

孤獨，寂寞，無依無靠和對媽媽的思念，使他對一切失去了興趣。其他同學沒完成作業，老師問原因，都會編出不同理由。姬老師問到孔林，他說：“沒意思，不想做！”學生不完成作業，態度還這么差，任何老師都會施以懲戒。姬老師也想給他點顏色。可他轉念一想，孔林過去是尖子生，這段時間成績下滑厲害，可能心里有什么難解的結，準備放學再問明原因，便放他回到座位上。

孔林的回答干脆冰冷，給人生無可戀之感，一個九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知道他家情況者，誰不心疼？可見擁有一個家庭和諧的家，對兒童成長多重要！

這天下午放學后，姬老師在學校做好晚飯，發現還有一個學生在操場上玩玻璃珠，“穿一件破毛衣，褲子的屁股上還有一個破洞，書包上滿是灰土，頭發上也有許多泥垢，一雙手在冬天的寒風吹拂下裂開了很多口子?！边@便是再沒同學邀請去家里，課堂上回答：“沒意思，不想做！”的孔林。

姬老師把孔林喊進宿舍，一起吃飯，叫他洗碗，找柴禾，一起生大火燒水給他洗澡，讓他留下，晚上陪孤身住校的老師。晚上，姬老師終于從孔林口中弄清他家所發生的變故，對他的影響及他的心里話。

姬老師對孔林的不幸深表同情，引導他：“現在你媽媽已經走了，這是我們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是你不應該像現在這樣下去，老師告訴你，一個人的一生是難免要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的，可是你不應該被這些困難所嚇倒?！备嬖V孔林必須面對現實，振作起來，便保證支持他。二十歲的姬老師用行動幫助孔林，使他成績比從前還好，讓他讀《湯姆·索亞歷險記》《昆蟲記》《伊索寓言》《格林童話》等書籍，從書中尋找快樂，為他后來的成長打下了堅實基礎。嘗到閱讀甜頭的孔林，不斷擴大閱讀面，作文水平迅速提高，五年級時，一篇作文獲得全國作文競賽特等獎，好幾所中學向他伸出橄欖枝?？琢诌x擇民族中學享受著最高的助學金，還獲得社會各界的幫助。后來，孔林靠助學金和獎學金，完成大學學業，成為一家報社記者。

愛自己的孩子是人，愛別人的孩子是神。姬老師便是這樣一尊神。孔林的爸爸在他小學三年級時弄得他常常無家可歸，喝醉酒就狠揍他，他沒享受過父愛倒常享受父害。假期無家可歸，孔林把姬老師家當自己家。姬老師成家后，妻子善解人意，也是一位老師，她對孔林非常親切，孔林成了他們家庭中的一員。兩位老師極大地彌補了孔林缺失的父愛與母愛，為他健康成長提供了必要條件。最后，姬老師又幫孔林解開媽媽丟下幼小的他的心結，母子團聚，使人物故事完整的同時，也表達了作者對山村生存苦難中的兒童和不幸婚姻中的婦女的悲憫情懷。

《往事如煙》的主人公岑二，因是女孩，二年級便被迫輟學回家務農。好不容易長大成人。一次，她與嫂嫂去賣辣椒的途中，被河水沖走淹死。小說除表現作者對山村女孩不幸遭遇的同情，同樣表達了作者對山村不利生存環境中婦女兒童的深刻悲憫情懷，彰顯了作家的社會責任。

二、山村農民人生苦難中彰顯作家悲憫情懷。

何順學先生不僅為惡劣生存環境中的兒童婦女痛心，對苦難人生中掙扎的農民也彰顯出深刻的悲憫情懷。

《鼠王自傳》表面講一只普通老鼠，因一次覓食意外啃食到一條人參，身體瘋長，個頭遠超同類，獲得超常性能力，妻妾成群，繁殖起龐大的老鼠王國，它成為鼠王，為食物與人類，確切說是與農民斗智斗勇的故事。實際是寫鼠害中，農民的苦難。春天，播下的紅薯，一夜之間全被老鼠偷走，只得重種。為防老鼠再偷走紅薯，農民給紅薯種撒上毒鼠強，鼠王派兩只公鼠去試嘗死了，其他老鼠便避開這塊地，到其他地方覓食。這家農民的小豬偷跑出來，吃了一只公鼠尸體，他家大黃狗吃了另一只公鼠尸體。小豬回到圈里，老母豬吃了它拉的屎，一頭老母豬和十頭小豬全中毒死了，大黃狗也死了。為防老鼠偷大豆種，農民先是蓋上厚厚的火燒灰，無效，用藥水浸泡花生、玉米、麥子、核桃仁，放在老鼠經常出沒的地方，路過的小孩撿食核桃仁，被毒死。村里唯一一只大花貓，吃了被毒死的老鼠死了。貓頭鷹食死老鼠也死了。夏天的夜間，老鼠在稻田里聯歡，將大片大片灌漿的水稻啃倒毀壞。農民給水稻圍上帶電鐵絲，反成了老鼠消滅天敵的工具。秋天，農民將玉米、水稻收進家里，仍難免老鼠偷盜糟蹋。冷靜的敘述中，表達的是作家對不幸農民深刻的悲憫情懷。

根據民間故事創作的《斬子》中，清水河畔吳啟龍唯一的兒子吳炳成，百日慶典被胡大刀擄走。此后幾年，夫人沒再懷孕，納妾佃農之女王月香，生下兩兒一女。胡大刀的老婆菊花不能生養，搶吳炳成當兒子，取名煒兒。煒兒四歲，胡大刀便教他武功。土匪們多年種地為生。煒兒成年后因搶劫國軍軍火，惹怒縣長和朱旅長。煒兒新婚那天，縣長收買的山寨采買頭目楊漢在酒中做手腳，土匪們或被槍殺，或被俘虜。新娘馮明芝被朱旅長強暴士兵輪奸，咬舌自盡。煒兒逃脫，半夜潛回山寨，掩埋了父母與新娘，到清水河與親生父母相認。不久，不忍二娘王月香母子鬧騰，到姐姐春花家散心。煒兒經常跟愛打獵的姐夫上山打獵，每天收獲不菲。姐夫的叔叔陳甲長，也加入他們的打獵隊伍。在姐姐家一個多月中，有時候盛情難卻他也會到陳甲長家住上幾天。一天夜里，陳甲長帶吳炳成穿著夜行衣，擄出一村里姑娘輪番糟蹋，又趁夜送回床上。五天后，姑娘出嫁，正常敬酒，吳炳成心里的愧疚與不自在慢慢隨酒精消失?；氐疥惣组L家二人繼續喝酒，夜深人靜時，他們又把一睡夢中的姑娘擄回他們的巖洞糟蹋。吳炳成看到被糟蹋后的姑娘的下體和眼睛里的絕望，想起自己慘死的新娘，開始討厭自己，可陳甲長的滿不在乎抹煞了他的討厭。當他看到被陳甲長再次躁踴的姑娘的眼神時，堅決送回了姑娘。第二天中午，聽到姑娘的死訊，看到那家人悲痛欲絕地埋葬姑娘的情景。吳炳成更加討厭起自己，回了自己家。

吳啟龍為免炳新炳國經常找哥哥麻煩，讓他們在家打理田地，炳成進縣城打理生意。生意管理得正好，陳甲長帶著夜行衣找上門。吳炳成先后兩次擄掠糟蹋趙四姑娘，又幫陳甲長擄掠一個姑娘后，因生意忙，加上趙四姑娘的神情，自己的悔恨，父親三天兩頭進城看他，他停止了采花行徑。

陳甲長繼續禍害城郊姑娘，陸續有姑娘自殺。吳炳成越墻去找陳甲長，要求他停止罪惡行徑，驚動父親。父親得知，縣里人人自危的采花大盜，是自己的兒子和陳甲長。兒子要幫陳甲長弄到的趙家姑娘，第二晚上，被擄掠糟蹋，次日早上自盡。艱難的思想斗爭后，吳啟龍設計刺殺吳炳成。吳炳成重傷逃到他們糟蹋姑娘的山洞，看到姑娘遺留的發簪，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起自己犯下的種種罪惡，開始從靈魂深處悔過。一天，無聊閑逛，救下被他兩次擄掠糟蹋，懷有四個月身孕，上山上吊的趙四姑娘。二人結合后，到鄰省安家，三個月后趙四姑娘生下男孩吳秋兒。趙四姑娘逗兒子玩時，說兒子的眉眼像吳炳成，他心里便有些不自然。兒子滿周歲，叫他阿爸，他聽得心里澀澀的難受。吳炳成對自己的罪惡更加悔恨。趙四姑娘聽到禍害自己的采花大盜還在危害鄉里，鼓勵丈夫為民除害。夜里，妻子入睡時，吳炳成說出自己是兒子的親爹的秘密，潛回鄉里殺死了陳甲長。

這篇小說的故事發生于軍閥混戰時代，以吳炳成和陳甲長禍害鄉里姑娘為主要內容，但也交代土匪胡大刀，出身貧寒，手下都是生活無著之人，他們平時主要搶掠山下過往商賈和官府，很少擾民，戰亂頻起，山寨糧食不能持久，才下山搶劫糧。小說通過對愛情充滿憧憬的馮明芝的慘死，被吳炳成和陳甲長禍害慘死的幾個姑娘，寫出了底層百姓生存的苦難。作者對把貧寒百姓逼成匪的官府，以朱旅長為代表禍害新婚姑娘的軍，以陳甲長為代表魚肉鄉里，禍害姑娘的紳等提出了無聲的控訴，表達了對底層苦難百姓偉大而深刻的悲憫情懷。小說結尾，趙四原諒了吳炳成，吳炳成為鄉里除害，則是作者允許壞人變好的深刻悲憫情懷。

三、農村兒童婦女男人的悲慘命運中彰顯作家悲憫情懷。

《牛眼里的人世》以一頭年老水牛的觀察視覺，講述一個農村老男人的悲慘遭遇。正如他有父母，先后離他而去，他也曾有兒女妻子，也一個個離他而去。年少的兒子放牛時，溺亡于河里。為免女兒走上兒子的溺水路，夫妻倆常告訴女兒哥哥是慘死在小河里的，叫她別去小河里洗澡，在家燒水給女兒洗澡。天災可躲，人禍難防。眼看女兒長大成人，放牛時，被人販子抓走。夫婦先是自己著急忙慌地找，接著是請鄉親們在村子周圍找，最后是男人獨自出去找，留妻子看家耕種田地。一天夜里，村里無賴吳二毒死看家的大黑狗，強暴了他妻子。第二天，妻子上吊而亡。一年又一年，不知找了多少年，男人終于找回心愛的女兒，但被一個個人販子糟蹋，賣給一個又一個男人做老婆，不知為多少個男人生過孩子的她，瘋癲呆傻。父親要時刻看著她，不知她何時做出何種危險舉動。一個地上布滿馬牙霜的冬天早晨，父親出去找柴禾，她獨自裸身跑出家門，跌進池塘淹死了。她的死，熄滅了父親最后一絲希望之火。原來完整的家，只剩一頭年邁的水牛與衰老的他。作者對無賴吳二和人販子肯定極度憤恨，而對這家早天的幾子，上吊的妻子，跌入池塘的女兒，失去兒子、妻子和女兒的老男人的深刻悲憫情懷不言自明。

《感傷日記》中，趙婉雖輟學，但憧憬美好愛情，放牛時，被用大米換洋芋的男人反復欺凌，父親得知女兒遭遇后，找回兩個打工的兒子，設計除掉害她那個男人，頂替兒子去公安局自首，被判兩年有期徒刑。趙婉被送到醫院打了胎，治好了婦科病，但最后絕望自殺。這篇小說有對罪犯的無聲控訴，有對厚重父愛的肯定，但更多的是作者對農村婦女兒童和男人天災人禍中的無限同情，深刻悲憫情懷。

《苦澀的蜂蜜》是一部值得深入閱讀研究的三農題材小說，但仍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如《苦澀的蜂蜜》一篇，前面寫“一個好心的老板也愿意資助他完成所有學業”，后面說，“后來，孔林靠助學金和獎學金，完成大學學業?！边@個好心的老板資沒資助孔林呢？

小說是一種講故事的文體，它通過故事吸引人，給讀者諸多世界真相，向讀者傳達作家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與豐富的情感。何順學先生之所以對山村婦女兒童與男人，展現出濃烈的悲憫情懷，與他的成長經歷和工作經歷不無關系。何順學先生自幼生長在貧困農村，參工后，先是在一個只有七八個學生的村小任教，后來到村完小任教，再后來到初中任教，在鄉村任教十六年。孤獨、寂寞、無聊的山村小學，逼得青春勃發，精力旺盛的何順學，業余與書為伴。廣泛的閱讀，熟悉的生活素材，使他對底層人物的悲慘命運表達無限同情與深刻悲憫的情懷，有話可說，有話能說。他也由一名山村小學教師，成長為一名教師兼作家，為走進更廣闊的創作天地打下了堅實基礎。小說集《苦澀的蜂蜜》，向讀者呈現社會最底層各色人物真實生活狀況的同時，也彰顯了作者深刻的悲憫情懷，體現了一位作家必須承擔的社會責任。

隨國家社會經濟發展，科技發展，法治不斷加強，長期嚴厲打擊販賣婦女兒童等犯罪行為。這部小說集中的人間苦難，將越來越少，直至完全消失。這是普通百姓的愿望，也是作者的愿望。我們不該長期沉浸于曾經的苦難，但也不該忘記用文字記錄或揭示的社會歷史真相，這便是作家和文學作品存在的意義。

責任編輯：何順學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