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都是重生（外二篇）

順濞河與大馬河川道不同。沒有成片的玉米、小麥，有的只是望不到頭的蘆葦，河道兩邊零零散散的白。野柳依舊是主力軍，那些在雨季里削去皮的，依舊頑強地活著，這不是刮骨療傷，這是宿命，漲水過后的滿目瘡痍，那是人生的必經(jīng)階段，哪怕駝下了腰，哪怕枯萎了一半，都得在歲月的流沙里清洗。偶有一段河灘平緩，后期有了愚公精神，也成就了一片稻香。本地香米產(chǎn)量低，方圓兩里地卻都能聞到香味，稻花香，何其幸哉。

我與巧珍不同，又何其相似。我們守著同一片土地，太陽醒來，月亮又睡去，日日又月月。巧珍熱愛土地，我熱愛莊稼。我喜歡她的至理名言，鞭策我一年又一年。她說：“當農民就當農民，天下農民一茬人哩！不比他干部們活得差。咱農村有山有水，空氣又好，只要有個合心的家庭，日子也會暢快的…”我就這樣守著山，守著水，守著核桃樹，守著我的公婆和孩子。巧珍守著加林哥，我也要守著我的加林哥，如初，如意，如命。

守，有很多種。守候，是我一生的執(zhí)念。

龍脊梁的核桃樹不能如愿，我仍要守著。曾是金果、銀果、核桃果，當一個大泡核桃果值五毛錢時，每個農人都刨著腳下的土地，施肥、澆水，想過拔苗助長，那樣，城里的別墅、洋房就搬到了山里，城里的小轎車也開到了山里。供大于求時，核桃就變成了累贅果、傷心果。很多人紛紛南下，逃離村莊、老人、孩子，當然，也丟下了土地和核桃樹。我要守著最后一縷炊煙，清冷的村莊才不會死去。五毛錢一斤的核桃呀，我怕你喂胖了末秋的蛛網(wǎng)，那跟剜了我的心一樣疼。誰要是有空，看看龍脊梁的秋天，晨霧把核桃林縫得密密實實，云海緩緩流淌而來，也會來到龍脊梁上。酸澀的橄欖樹，也被鎖在了這個秋天。

我沿著劉巧珍的軌跡走，也沿著高加林的路徑前行。師范畢業(yè)后，我當了一名代課老師，每個月一百七十元的補貼，我堅持了兩年。我熱愛講臺，也喜歡跟我一般大小的學生們，他們愉悅地跟我談心，也談理想。剛畢業(yè)，我就教初一的英語，因為自考選修的是英語專業(yè)，也因為師范三年不曾忘了學業(yè)，我曾是全縣第二名考入師范。在校期間，我不是在圖書館借書，就是泡在閱覽室。當然，我也喜歡打籃球，以班籃球隊八號的名義，打了三年后衛(wèi)，投過幾個三分籃，扭傷過幾次腳。我也寫了幾首清麗的小詩，手抄版復印幾本小冊子，送老師、送同學。我還寫了兩篇論文，稀里糊涂就獲了個國家級的獎。老師說，等我畢業(yè)站講臺了，這張紙上的章就是憑證。我飄了，深信自己將來是個好老師，是個能傳道授業(yè)解惑的好老師。愛做夢的年紀，仿佛看到了我和我的加林哥，我和他的孩子，一家三口在校園里牽手，在晚霞下漫步。

夢總是要醒的，尤其是美好的夢。

我是第一批參加上崗考試的學生，考卷歷歷在目，音體美都沒有落下，尤其是宮商角徵羽，至今還在眼前。兩界畢業(yè)生壓在一起考，我們這樣的山區(qū)小縣只有兩個名額，定編定崗。第二年一個崗位都沒分到。人人羨慕的中師生就這樣黯然地退出了歷史舞臺，我的母校也在我畢業(yè)兩年后畫上了一百年的句號。

高玉德說：“人活低了，就要按低的來哩。”這是他安慰高加林的話，也是安慰我的話。可我們都不甘心，不甘心埋沒在大山里。說白了，高玉德不甘心，高加林的母親不甘心，我父親不甘心，我母親也不甘心。他們節(jié)衣縮食地供我們讀書，就是想讓我們走出大山，不再步后塵，不再整天刨土，不再靠天吃飯。褪去讀書人的稚氣，換上勞動人的氣息，切換的印記就是手心越來越多的水泡，水泡又變成繭子，繭子變硬成老繭。每鋤完一遍玉米地里的草，破布條纏著的右手已是血肉模糊，手心泡長了又破，破了又長，每天都有新成員加入，又有老成員負傷上崗。每天下工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用溫熱的鹽水泡手，拆去布條。我時常被痛得鼻涕眼淚橫流，母親看得直抹眼淚，父親貼心地吹傷口。有時我也會調侃，再加點辣椒面花椒粉，味道就變成腌生了。在出嫁前，我最樂意趕家里的驢，它是一頭特別溫順的老驢，是我們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鄰村一表舅嫌驢老了，想要賣給商販宰了，是父親軟磨硬泡花了四百六十六元買回來的。母親說方物有靈，你如何待它，它就會加倍地回報你。果然，精心照料后，驢也漸漸壯實了起來，只是上了年紀，步履和父親一樣螨跚。要不怎么說，驢是來報恩的，無論馱子輕重，他都會等拄拐的父親，走幾步又停下來等有腿疾的主人。去年父親托夢，說是家里的驢老了，得換一頭驢。其實，那頭老驢在雙親過世的頭一年，也安詳離去，就埋在自留地角的柿子樹下。或許真如母親所說，驢是來報恩的，報完恩，他們也就不再相遇。

我找到了我的加林哥，一個失意的高考落榜生。我們在龍脊梁的腳下，一個叫安龍村的小地方給了彼此一個家。那時的龍脊梁，小麥黃了一茬又一茬，野生楊梅紅艷艷地掛在林間，和著麥香的風都是幸福的。母親常教我，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無論在哪，不偷不搶，憑自己的精神頭吃飽穿暖就是幸福的。我拿出三個哥哥給我的嫁妝錢，又讓大哥擔保貸款五千，買了兩頭母豬種，二十頭小豬，三十只黑山羊，信心十足地開啟了我的農村生活。我每天早起喂完豬，去龍脊梁背一背干松針墊圈，午飯后還得把羊趕上龍脊梁。盡管循環(huán)往復，日子單調如一，我仍舊充滿力氣，哪怕一個月不吃一頓肉，我的力氣在太陽升起時，又補充得滿滿當當?shù)摹Ｄ菚r的我懷著身孕，但農活沒一樣是少干的。收核桃的時節(jié)，我每天爬著、跪著拾撿核桃，穿梭在一片又一片的核桃林間，黑手只是常態(tài)，兩邊膝蓋也是黑的。由于勞累過多，加之營養(yǎng)不良，在家躺了三天未能生下孩子，后來去了城里的醫(yī)院，剖腹產(chǎn)下四點八斤的大幾子。在半麻醉的狀態(tài)下，我聽醫(yī)生心疼地說道：“這女娃到底遭了多少罪，手黑就算了，兩邊膝蓋、腳底板都是黑的。”

臨近年關，家里添了可愛的小冬羊、小冬豬，胖豬也可出售。我的心里樂開了花，還完債務就輕松了，致富之路如此輕松，何來艱難一說。殊不知，順濞河沿岸掀起了一場看不見的硝煙，口蹄疫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很快，二十頭胖豬相繼無法站立。豬羊都無一幸免，好在政府集中處理，省了好多麻煩。忙活大半年，一朝又回到了解放前。這無疑就是雪上加霜，原本就是窮家薄業(yè)，這下好了，還不了欠款，一家三口的生活都成了問題。內心的絕望和掙扎不亞于掛在絕壁上，進退都是難。每天三十塊工錢的年月，打工不吃不喝也得一百六十七天。

馬栓安慰高加林：“年輕人，誰沒個三曲兩折。”是呀，不能遇到點坎坷就消極停滯不前，生活還得繼續(xù)。為了還債，為了活著，我去320國道邊撿飲料瓶，和我的加林哥去龍脊梁摘橄欖賣，挖松明子賣，還開了一大塊菜地，種上各種蔬菜背到街上賣。母親心臟不好，我不敢跟她說實話，每次打電話，我都撿好的事情說。其實，母親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過得不好，一點都不好。隔壁村有個開車的親戚告訴母親，說我?guī)е粴q多的兒子在大公路邊撿垃圾。母親怕傷了我的自尊心，特別委婉地跟我講，公路邊車來車往危險，帶著孩子盡量別去路邊。我們心里都清楚，只是誰也不捅破那層窗戶紙。母親時常來看望我，幫我干農活，走時，還把賣核桃的錢藏在我的衣柜里。我知道父親和母親沒錢，一年到頭的開銷全指著核桃，再就是挖賣點草藥。他們的一生全被我們幾個兒女給耽擱了，尤其是我，吸血蟲一樣榨干他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一個云海涌動的冬至節(jié)，天格外的冷，中午十一點，順濞河邊天還未亮，成片的蘆葦靜默著，沒有一聲鳥鳴。龍脊梁上的晨霧遲遲不愿離去，只有田邊地腳的紅柿子越發(fā)的紅，越發(fā)的透亮。我上龍脊梁撿柴，手機放在臥室充電，婆婆聽見手機一直在響，沒人接聽，肯定有要緊事情，就跑來山上喊我，我匆忙背上半背柴就往家趕。我只記得大哥打了二十一通電話，接通那刻他極力壓抑著告訴我母親車禍的消息。我趕到醫(yī)院時，母親正在做檢查，腳上才有一只鞋子，另一只已不知去向。醫(yī)生說主要傷到頭部，腦子里有大量血，做開顱手術只有三成把握，很有可能下不來手術臺。我堅定地告訴醫(yī)生，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要救我母親。那年我二十六歲，母親猝不及防離開了我，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硬生生地把母親從我身邊搶走。沒有留下半個字，只有心電監(jiān)護成一條直線時眼角的那兩行淚，那是她留給世間最后的溫度。

二十八歲未滿，我成了一個孤兒。從此孤苦，再無一人一心一意待我如愛女。

路遙老師說：“勞動啊，它是艱苦的，但也有它本身的歡樂。”我的歡樂就在于，有自己種的瓜果、蔬菜和大米，說夸張點，起鍋燒油都來得及去菜地里摘，何樂而不為？艱苦是值得的。我的幸福就在于，公婆健在，孩子乖巧，夫妻同心。山免費，水免費，藍天免費，白云免費，野花免費，野果免費。何其有幸！借用德順老漢的生活哲學“歸根結底，你是咱土里長出來的一棵苗，你的根應該扎在咱的土里啊！”既然選擇了腳下這片土地，就要堅定地走下去，堅決維護好農民這個身份。

如兄如父

一

小時候，等待是漫長的，也是甜蜜而幸福的。于是，我就守著這樣一個一個黃昏，聽著忽然急促地狗吠，等著房拐角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我只知道大哥在城里上初中，大哥于我是親近而又遙遠的，時光的印記里，永遠都停留在那個魚網(wǎng)狀的手提袋，袋子里那幾根令我魂牽夢繞的美食，是迄今為止吃過最美味的小米蕉。每每提起，沒人相信兩三歲的孩子有這樣的記憶，可事實就是，烙印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剝開皮咬一口就能見到類似黑芝麻的黑點，不用入口就襲來的香味，軟軟糯糯地甜到腦后。每到月末，大哥和族里志字輩的堂哥門一起回家拿生活費，出了學校，走過云龍橋，翻山越嶺幾十公里。那時候，老聽村里人講山神牌鬧鬼，有樹精會迷惑人，所以，他們每每都是夾跑帶走到螺絲白帝大村子里，才敢歇會兒氣。大哥最常講的一件事情，就是有一次放學遲了，只得一路往家的方向小跑，有個堂哥長得瘦小，還不到皮歹河底，天就黑透了，又累又餓之余，大家都說他拖了后腿，就一直讓他走后面，堂哥大聲地哭了起來，委屈都變成了斷線的珠子，汗淚交雜。其實，誰走后面都害怕，一向都是輪流走后面的。我只記得，那次大哥回家沒拎手提袋，只有半根帶有溫度的香蕉，皮，全黑了。

有段時間，對大哥的記憶是空白的。那時，大哥去了更遠的城里念書。等到了能掙糧票的時候，大哥被分配到了鄉(xiāng)里的山區(qū)小學。在一個炎熱的午后，小哥穿著單薄的衣褲，一雙硬塑料涼鞋，螳過皮歹河開始了新的校園生活。小哥一走，我的心也跟著走了，只是找不到方向，在父親和母親的對話里拼湊美好，在怨懟大哥的“拋棄”里靜靜遺忘，直到混進了小學。期間，我仍守望著大哥回家，還有跟在他后面那個瘦弱清秀的小男孩。

我上初一的時候，大哥剛好是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莫名的，我被安排到最后一排，集體大宿舍里正對門的下床。新的環(huán)境里，我每天都偷偷早起，在昏黃的路燈下追逐著夢，只是后來的后來，那個夢破碎得很慘烈，直至成為終生遺憾。去縣上參加作文比賽回來，我的文法更是亂得離譜，說明文、議論文還勉強看得過去，只是我已經(jīng)不再會寫記敘文，可以說笨到不會講清楚一件事情。至今清楚地記得，那次模擬考試的半命題作文，“我的…”。被我氣炸了的大哥劈頭就是一頓訓，那是大哥對我發(fā)的最大一次火。也是那次，我知道了我把記敘文寫成了散文。多年后，我仍不明白散文是什么體裁？只隱隱理解成散文就是東拉西扯的文章。吃飯的時候，大哥又語重心長地說道：“馬上就中考了，你連最簡單的記敘文都不會寫，所謂的記敘文，就是把一件事情敘述清楚，沒有什么比這容易的了。”

其實，我的初中生活特別忙碌。那時，大哥已成家，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大嫂承包了學校里的食堂。而我，一放學，無論有多少作業(yè)，都得放一邊。要么找豬食、喂豬、撿菜、洗菜、刷碗盆，要么去學校后山背柴、找水（學校用水來自五六公里外的山里，沿途接口被路人打開飲用，時而忘了接好）。說起來仍讓我心有余悸的就是獨自去找水。青竹標、黑烏梢、大麻蛇時常讓我崩潰到岔氣，進而大哭。可恨的馬鬃蛇悄無聲息地襲擊，那次爬進我褲腳的馬鬃蛇，讓我叫天喊娘之余捏成了稀巴爛，也讓我終身難忘。過后很久，我都時不時在夢里看見有蛇爬上褲腳，驚出一身冷汗，一枕淚花。還有讓我怕了幾年的墳，掩在濃密的樹林里，一個學姐的吊死的父親，讓我留下了心理陰影。當時，我是恨極了大哥的，難道他就不知道小妹會害怕嗎？其實，大哥也會和我一起去找水，一般是下自習后的深夜，有時踏著月色，有時伴著星光。當疹人的貓頭鷹、香葉雀出來清唱時，我會拉緊大哥的衣袖。

記得有次課間休息，我和大哥抄小路去買米，說好了我們三七分，結果他說時間緊，怕耽擱了上課，只讓我后面跟著，到最難的大石坎幫扶一下就行。小路雖近，離學校只有三五百米，就是窄小又陡峭，果然大石坎那里，他怎么也背不上去。后來，我執(zhí)意要試試，讓他在后面推，把繩子綁到最緊，使出吃奶的力氣，才爬上大石坎。肩膀勒出了血印子，但倔強的我仍是一副沒事人般。大哥看著滿頭大汗的我，心疼地說：“以后不能背這么重的東西，會長不大的。”送我去他的母校讀書那天，給我在正陽商場買了件大兩碼的外衣，他說正在長個，怕穿幾天就小了。事實就是，我一直沒再長個，沒能長成他期許的婷婷少女。中師三年，那件外衣仍是大兩碼，像干枯的稻草人穿著寬松的睡袍。可我很是喜歡，一到周末就穿上它出入圖書館、閱覽室，穿梭在風城大街的人海里。

成家后，我與大哥都在一個鎮(zhèn)上，相距六公里，但仿佛相隔六個世紀。有時候，一年到頭都坐不到一張桌子上吃頓飯，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面。歲月的靜河里，我忙著上有老下有小，忙著柴米油鹽，煙火歲月。大哥忙著上班，忙著支教，忙著他那修雙學位的兒子。我們忙著人生的各個形態(tài)。那天在雙親墳前，他看著病恢恢的我，長嘆了一口氣說：“病不能再拖了，我們只想要那個活潑又任性的小妹。”話哽在喉間，轉身拭去眼角滑落的淚珠。我的心一緊，仿佛又回到十五年前出嫁的那幕，微笑著跟我揮手，多少不舍都在眼眶里轉圈，轉圈。

撒嬌、任性只留在娘家，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少女，如今已是少言寡語銀絲上頭，被婆家磨去的棱角，滿是他的牽掛。

二

二哥左手提著鞋，右手夾著我，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疾馳。

西南角的黑云已經(jīng)集結了一上午，慢慢地移動著，云層越走越厚，直走到傾盆而下。要是往日的過山雨，二哥定不會跑，他會邊犁田邊觀察，看那雨是否過溝，溝這邊的雨是不是白雨（一邊出太陽一邊下雨）。二哥年紀不大，卻已懂得覺風察雨。這陣雨，已然壓過了密喜坡，迅速向下小村田壩漫上來，灰蒙蒙地看不清后路，田邊的大青樹肯定是抵擋不了大雨。迅速褪去老水牛身上的千斤脖索，右手裹挾起風中瑟瑟發(fā)抖的我，拎小雞似的。五月的雨是激情的，砸在干透了的泥巴路上，嗆鼻的灰?guī)еR尿牛糞，以及雜七雜八的凹糟直撲我一嘴一臉。一會兒的功夫，泥水順著大路朝溝里奔去，捎帶走了破鞋爛盆。

我喜歡跟著二哥，尤其喜歡看他耙田。二哥在水田里一手拿著牛鞭，一手拉著木犁耙的繩，飛也似的穿梭在田間。五歲的我做夢都想“飛”一回。二哥看我來來回回在田梗上跟著跑，濺了好多泥，終于忍不住帶我“飛”一趟。我興奮地抱著他的左腿，既害怕又高興。誰知他一抬手給牛一鞭，我一個翅趄栽在田里，木犁耙就從我身上壓過。好在二哥利索，迅速抬起耙才不至于傷到我。我這只泥猴子被嗆得喘不過氣來，從此不敢再下五月田，一看見動蕩的泥水就惡心眩暈。二哥每每幫村里人犁地耙田都會回來接我去吃晚飯，雞大腿、火腿肉總會夾到我碗里，永遠不變的就是那句“我妹妹體弱，像小貓一樣，嘴細。”

二哥也會兇我。記得有一次，大表哥和他在家鋸板子，一上一下鋸到下午，說是想抽煙，吊鋸拉到底就開始翻衣服口袋，搜到幾個五分硬幣，硬是讓我去趙家代銷店里賒兩包煙，我不肯去，二哥就開始吼我。我不想去，一是怕來來往往大路上的牲口騾馬，二是不好意思開口賒東西。后來，二哥真生氣了，就在屋后拿了竹簽打我，那是老爸編竹簍用剩的。我害怕疼，就硬著頭皮帶回來兩包金沙江，給他倆過神仙癮。等奶奶背著豬食到家后，我就開始告狀。二哥當然被奶奶罵得不敢吱聲，卻心里愧疚對我下手重了。竹簽嵌在大拇指里化了膿，疼了好久。我知道，那是應證了“奶喝到五歲，肉不好。”

寵溺壞了的我，雖不敢上房揭瓦，但會上樹掏鳥窩，下河摸螃蟹。麥浪翻著翻著，翻到由綠變黃的時候，我便失了魂似的沉迷于找鳥窩。那精準度猶如探測儀般，不會差太多。麥地邊、豆田梗的鳥窩，每天守望幾次，鳥蛋變成小鳥，螞蚱蚯蚓弄不夠，還會拿家里的飯喂小鳥。鳥媽媽急促而焦慮地叫，不停地飛個來回，最后停留在柿子樹上聲嘶力竭，我才慢慢悠悠地離去。那次爬上大青樹掏鳥窩，終身難忘。誰成想到達樹頂后大失所望，那么大的窩沒有大鳥蛋，竟是松鼠老家。樹枝在風里搖搖晃晃，恐懼襲來才知爬太高了，下不去。樹下人越集越多，我的哭聲拉不住夕陽西下。聞訊趕來的二哥光腳往上竄。那一刻，我覺得是上天派了天使來接我回家，接掛在枝頭近三個小時的我。慢慢悠悠，帶滑帶抱終是見了地。二話不說，火辣辣的細棍子抽到小腿上，一下，三下，七下，我又哭又跳又叫，趕緊承諾不敢再上樹。那是天使的吻，那么的真切，那么的難以忘懷，和著肚皮蹭到樹上留下的痕跡，過了許久才恢復如初。

二哥耳聾，聾大不聾小。小時候夜里發(fā)高燒，后來引起中耳炎化膿，沒及時得到醫(yī)治，右耳失聰。你大聲喊他吧，他有時候聽不見，旁人小聲談論間，他亦會接上話。為了生活，二哥不得已去了江蘇打工，車間里噪聲大，一天八小時下來耳膜更受不了。前幾天來電話，說是中耳炎又犯了，兩邊耳朵化膿，疼得厲害。我讓他休息幾天，去看個病，買點藥，怕耳朵真廢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大醫(yī)院隔著遠，看個病也麻煩，藥店里買點消炎止痛藥，實在不行，六月份才回來治。”我知道二哥怕花錢，從小節(jié)儉慣了。就如他所言，不上班廠里不供伙食，自己得做飯，水電費、房租也是一筆開銷。世間皆苦，健康沒了，哪來資本賺錢。我擔心他一拖再拖，到時候不是聾大不聾小，而是大小聲都聽不見了。

二哥小學念完就沒再進校門，小小年紀開始分擔家務。十七歲成了家，從此風里雨里，跌跌撞撞地在空白里涂人生色彩。兩個女兒的到來，加重了二嫂的心臟病，在生死一線間，東拼西湊給嫂子換了兩個心瓣膜。生活的重擔沒能壓倒這個憨厚堅強的男人，而是樂觀地一步一步向前，迎來了兒孫滿堂。

我在二哥眼里，從未長大。那年我懷著小寶，滿山滿樹的核桃在一場接一場的白露雨里落滿地，我心急如焚，只得每天爬著、跪著在樹下?lián)旌颂摇．a(chǎn)期將近，我只得打電話告訴二哥實情。接到電話的第二天清晨，二哥帶著小侄女來幫忙收核桃，見到手、膝蓋全黑的我，二哥潸然淚下，怪我沒早告訴他。我拖著浮腫的雙腿去了醫(yī)院，把家丟給了二哥。其實，這么多年，二哥沒少為我撐起這個家，只要是力氣活，二哥都盡量抽空幫我。豈知，那個體弱多病的小妹，一晃已是中年。

浮生若夢，你仍是我夢里常回的家，我依舊是讓你歡喜讓你憂的小調皮。

三

看見小哥的消息，已是二十三號清晨七點多，消息是凌晨兩點五十二分發(fā)出來的。那是我早就不放在心上的歉意，一條遲來的道歉。

我上二年級的暑假，和往常一樣跟著小哥去放牛。由于雨停停下下，皮歹河失去了冬日里的寧靜和溫柔，渾濁的河水奸笑著，在醞釀一場陰謀。三十八只山羊在頭羊帶領下，不慌不忙地過了獨木橋，在河那頭的坡上四散著吃開去。五條水牛一吆喝，也慢悠悠地鏜過河水到了對岸。這樣的季節(jié)，小哥是絕對不允許我過河去的，原因不光是我不能見洪水，更多的是不放心我從洪水上的獨木橋過。他左叮右囑，讓我放好二十一頭豬，前天才被后山的洪水拉去了一頭小豬，這回再有什么，那是要被父母批評的。我極不情愿地點頭答應，多半也是敢怒不敢言。一個人總是孤獨的，但我不會覺得無聊。媽媽縫給我的破布小包里有干玉米粒，泥地里一撒，它們就會乖乖地在一起覓食，可也不能亂撒，一天到晚得計劃好。

我討厭下雨，但不討厭這個季節(jié)，絕對不會討厭。跟著“二師兄”們亂走，指不定下一秒就有好事降臨。這種好事的前提，你得知道哪些地方有雞樅窩。我天生腦子笨，總記不住地方，所以很多時候都是與雞樅失之交臂。開盤的雞樅總有逼人的香氣，順著小山丘飄出好遠，直到通知我去尋它們。果真，我在深綠的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兩窩雞樅，一窩十七朵，一窩九朵，這樣，我興奮地磕過頭，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串在草上。等云里的太陽偏過西邊的大樹，小哥他們過河，就可以回家炒雞樅吃。希望母親炒點爆腌肉絲在里面，那樣會更香。要不拿腌骨生炒吧，那樣既節(jié)約油，還香香辣辣的，下飯。想著想著，傾盆大雨澆了下來，我慌忙跑到空心的老核桃樹下避雨，好在，雞樅安然無恙。只是小豬吱哩哩刺耳地尖叫著往河邊跑，架欄豬、老母豬跑得更快，我只好拎起雞樅跌跌撞撞跟著去。雨好大，河水漲得也快，不一會兒，沿河邊的小路就淹了水，眼睜睜看著小豬被洪水卷走了，我急得大哭，順著河邊跑，直到小豬脫離了我的視線，雨水淚水迷了眼。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大雨過后，七零八落的豬群就少了三頭小豬，我怎么也找不到。當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告訴小哥，小豬被河水卷走了，得來的卻是一頓揍，手里的雞樅碎花花掉落一地。我恨小哥，邊哭邊獨自抄近路回了家。半夜里發(fā)起了高燒，隱約記得父親給我打了慶大霉素，一周下來，瘦成了名副其實的小貓，整天躺在蓑衣上，用小凳子做枕頭，蜷縮在火塘邊。

“丟小豬了，你收到了雞樅，我還拿條子打你，記得呢。我淚止不住了，小燕子我的妹子。是哥哥不對，請原諒哥哥。”其實，當時無法釋懷的事，小妹早已經(jīng)丟在了那場雨里，何來原諒一說呢，我的傻哥哥。

兄妹四人，數(shù)小哥和我關系最好，或許是年齡相差不大，有太多共同語言。縱是聚少離多，也阻隔不了那份兄妹情。小哥在部隊十六年，回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有時候他探親回家，我還在學校里，想，很想，特別想，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他會給我買耳環(huán)、耐克跑鞋、羽絨服，也會偷偷在信封里夾三五百塊零花錢。他給我買了人生中的第一臺手機，二零零五年的波導。我會得意地揣在牛仔褲的后兜里，掛上的小配飾一搖一搖，踩著我的步子一晃一晃，招搖過市。我會給他寄照片，郵楊義龍老師回母校時的簽名書，分享我的日常，比如周末跟男生打了一場球賽。我說得最多的也還是家里多病的雙親，那也是小哥一直放不下的心病。后來，他急匆匆趕到家時，父母已躺在了那冰冷的黑棺里，永遠不再醒來。

小哥出了兩次車禍，我以為要失去他。就在二零一九年的那個深夏，接到他單位同事的電話，腦溢血。當我趕到縣醫(yī)院，他的同事從病房排到樓梯口，一見我就說：“趙姐，就等你了。”沒來得及一一道謝就辦理了轉院手續(xù)，坐上救護車，我的心亂如麻。這是我第二次坐救護車。第一次是在州醫(yī)院，帶冰冷的母親回家。當?shù)诙嗣襻t(y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時，我腦子里好像有幾萬只蜜蜂在開會，一直在開會。又一次生死關頭，容不得我腦子里空白。短暫的眩暈過后，我告訴自己不能失去小哥。跑去綠色窗口交費，辦理各種手續(xù)。慌亂中忘了拿他的醫(yī)保卡、身份證，直至工作人員打電話給我。深夜，我獨自坐在空空的大廳里祈禱，祈禱雙親保佑我的小哥平安無事，化險為夷。

兄妹情悠悠，你可以是我哥哥，我也可以是你姐姐。

有詩云：“骨肉能幾人，年大多疏離。遲早重歡會，春暖燕雀歸。”不是出自同一首詩，也記不清楚是哪幾個詩人的佳作，可我覺得，這就是我們四兄妹的真實寫照。雖各自在生活的大海里奔忙，可心的距離始終是零。牽掛，血濃于水的情如一。

我的父親母親

一

母親是我無法忘卻的疼，這些年我始終無法面對、無法釋懷。終于在母親離世十二年后的今天重提母親，在母親離世時的二十二時三十分正視我的母親。請別說，我翻了我母親的骨頭，因為我不配，對于一個害死母親的罪人，我不配翻。

母親從雨里來到人間，從風里去了天堂。

外婆生下母親那天，雨密密匝匝一直不停，那是農歷七月二十三，令人忌諱的月份。當小太婆看見外婆一身泥濘和血，再看憋掉的肚子，就知道外婆把孩子生到了山上。問孩子的情況，外婆吞吞吐吐地說把孩子生在了本主廟嶺崗，這會兒或許被黃柴狗給叼走了。興許是本主顯靈守護，穿透白皮松松針的雨滴很少，母親被潮濕的松針蓋住并未啼哭，血腥味并未引來虎豹。小太婆把母親裹在破衣服里，兜在圍裙里急匆匆地趕回家。此時的母親呼吸微弱，一直不曾啼哭，右眼睛被松針扎傷。

外公這個沒落的地主家小兒子，游手好閑、嗜賭成性，還有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由于有了大女兒、二女兒和最寶貝的三兒子，母親這個幺女從未入過他的眼。母親七歲時得了天花，在那個醫(yī)療條件極度匱乏的山區(qū)，他們又一次想放棄她的小生命，是大她九歲的二姐不肯放棄，才從鬼門關里搶回來。二姨怕他們丟了母親，白天把她藏在豬圈樓上，蓋上破衣服，再扒拉點稻草細心蓋住，才安心下地；晚上開會就把母親背在小竹籃里，同樣用破衣服蓋上竹籃。那次二姨去隔壁生產(chǎn)隊開會，中途休息，說笑間忘了把母親背走，母親不敢哭鬧，一個人蜷縮在破籃子里等她的二姐。山野里貓頭鷹發(fā)出疹人的笑聲，時有野獸憲窣擦肩，深邃黑夜里星星般的亮光，那是她對二姐的等待，直到意識逐漸模糊。那是秋天，海拔兩千米的秋天。二姨未開成會，跌跌滾滾地舉著火把找母親，找她那個小破竹籃里生病的小妹。

大姨和外婆一起做月子，二表哥和母親同歲，那個年月，這種現(xiàn)象是最正常不過的。大姨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恨你外公，恨了一輩子，恨他把我賣到這么遠的地方。”大姨是被嗜賭成性的外公拿去抵債了，抵了兩件羊皮褂的價或是一塊羊毛氈的錢，抑或是更低賤。從此，大姨就到更高的高寒山區(qū)，除了種蕎麥，沒有其他收成，拉扯六個兒女長大，也是吃盡了苦頭。在我的印象里，大姨每次回娘家過年，幾乎都是空著手，偶爾也會在圍裙里裹上一個苦蕎粑粑，那也是千省萬省的口糧。二姨和母親總會接濟她，每每都是拿騾馬馱送到家，包括米、苞谷、麥子、豆子，就蓮柿餅、干椒、老南瓜都要安排上。姐妹情深嘛，哪怕一棵青菜，那也賽過大魚大肉。大姨這個貌似苦命的女人，大姨父對她卻是極好，從不會對她講一句重話，體貼入微。大姨怨了外公一輩子，那是口頭上的，或許心里，早就不恨了。不然，她也不會翻一座山，右手扶著額頭，踞起左腳尖，伸長脖子尋找故鄉(xiāng)掛在村外的那片黑灰色煙火，那座山中的兩個土堆子。

二姨和二姨夫也是相敬如賓一輩子，要不是當年二姨夫為討美人開心，偷偷接濟的兩小塊紅糖，母親或許就命喪于那場疫病。二姨生下五個女兒，當年受盡旁人白眼，如今苦盡甘來，女兒們個個出色，對她孝順至極。現(xiàn)在說來，二姨算是最好命的了。外婆病逝的時候，二姨得了大病住院，哭著喊著要出院回來送外婆最后一程。二姨夫最懂二姨，跪在雨天的泥濘里半個多小時，一篇聲淚俱下的哭文感動了在場所有人，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那不是做作，那是對妻子的偏愛，對丈母娘的孝。二姨遇到了那個守護她、寵她一生的男人。

我對外公沒什么印象，他離世時我尚且年幼。在他彌留之際，舅舅丟了幾次柴頭（老家農村的一種習俗，叫出殺，得是燃燒的柴和事先備好的尖刀），外公重又回陽，不知是等大姨？還是等誰？抑或是沒先人來接他。父親抱著我來到外公床頭，讓我看外公最后一眼。我顫顫巍巍地對著一具干瘦的老叟喊“外公，外公”，聲音低到我自己都沒聽到，唇齒相碰間，彌留之際的外公是否聽到了。舅舅不知什么原因，硬是推我們出門，父親背著我往家走，母親打著火把墊后，憋了一晚上的眼淚，才走出舅舅家院子就失聲痛哭起來。農村忌諱多，嫁出去的女子不能在娘家掉眼淚，父親雖是入贅，但也不敢輕易掉眼淚。父親心疼母親，讓她留下來陪外公最后的時光。母親摸黑又回到擠滿親戚的堂屋里，這一次，外公真丟下了這一屋子人離世，母親也才敢放聲大哭。

想來，外公對母親是有愧疚的。為了舅媽，母親沒少挨外公的毒打。舅媽一不如意就跑回娘家去，每次負氣回娘家，外公就派母親去接，接回來還好，接不回來母親就得挨條子。母親每每講起這些事，都會說：“我恨你外公，一輩子都忘不了，對他冷心透了。”記得有一次，母親挽起褲腿，露出了伴隨她一生的舊傷。試問，有誰能夠忘掉？就因為母親沒能接回她那做作又不講理的嫂子，外公摔東西砸凳子還不算，直接一壺滾燙的開水丟向尚且年幼的母親，母親從此少了一根小腳趾，大腿也是大面積地被燙傷。

母親的日常大抵就是伺候舅媽，舅媽的任務，美其名曰就是放馬和帶小姑子。舅媽到山上就開始繡花做鞋子，母親放馬之余還得聽舅媽差遣，不能有絲毫懈怠。當太陽西斜，舅媽也累了，于是母親光著腳丫子小心翼翼地牽著馬，舅媽則騎在馬背上，結束了一天的累活。

二

在我看來，父親的出生是一個悲劇。奶奶生父親時難產(chǎn)，三個月后也撒手人寰，從此，父親和太奶奶相依為命。

奶奶的命如草芥，第一任丈夫結婚幾天就去充軍，從此音信全無；第二任丈夫結婚不久，為了生計也踏上了外出打工路，這一出門，也就成了永遠。年關近，破落的家早已揭不開鍋，奶奶到了臨盆的時日，加上嚴重營養(yǎng)不良，臉腳浮腫到舉步維艱，整日靠在門框上望著村口，等著那個不歸人。正月初八，雪花紛紛飄落，一層又一層地蓋在陳舊的瓦片上，蓋住了新年洋溢出的喜慶，也蓋住了村口那條瓷實的大路，一片荒涼。院角臘梅點點綻放間，父親微弱的哭聲應和著，那是奶奶拼盡最后的力氣，留父親在人間等待那不歸的爹。奶奶在最后的時光里已然沒有力氣睜眼，用耳朵靜靜地聽著遠處急促趕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已經(jīng)到了村口，已經(jīng)進了村，夾雜著狗吠聲，那熟悉的腳步聲已踏進了家門。荒涼。那是奶奶一個人的荒涼，獨自在內心承受著對丈夫期待的荒涼。

父親跟著瞎眼的太奶奶生活，一殘一幼全靠本家戶族拉扯。太奶奶摸索著跟這個漆黑的世界抗爭，她知道她不能倒，這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是她如草芥般女兒留給她的念想。父親快迎來他八歲生日時，太奶奶發(fā)生了意外。太奶奶在臺坎上春油沙（熬煮核桃油之前的工序，必須在杵白里春到很細膩），她看不見慢慢移向臺坎外沿的杵白，更沒感覺到已臨近危險。太奶奶踩空了后仰，笨重的大木白瞬間砸在她身上，來不及掙扎，完全來不及囑托可憐的幼孩。清冷的夜色更加刺眼，鮮血染紅了如白雪般的月光。一床破草席裹上薄命人，門板為棺，麻繩綁尸，為著不影響白天下地，幾個壯漢連夜抬上山草草掩埋。

死神一一收割了父親身邊的親人，最終，父親變成了孤兒。

生產(chǎn)隊的牛群后多了一個小小的放牛郎。父親當了放牛郎，一雙小手從舍不得閑著，總把牛放牧在綠草豐茂的地方，拔又鮮又嫩的草給老牛、病牛、小牛吃，每天晚歸，小肩膀上還要擔兩捆嫩草，擔回家給產(chǎn)仔的母牛。有一次，一起放牛的狗剩太爺摔壞了腿，無法動彈。恰逢雨天，天邊電閃雷鳴，一陣陣流動的黑云越逼越近，從最初的黑灰色變成灰色，再從灰色變成灰白色，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那嚇人的雷聲似從頭頂劈下來，驚得牛群四散，父親頂著雨把領頭的大角牛吆上大路，又去追驚散的牛，看到領頭牛朝家的大路疾馳，別的牛立馬四散里跟了上去。暴雨如注，打得人無法睜眼，路上的山洪水也越來越大，還夾雜著砂石，父親始終拽著老牛“玉點”的尾巴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被山洪拖了去。等父親醒了，那是兩天以后的事情，在這期間，嘴里一直說著胡話。從此，父親“英雄”的名號也在孩子間傳開了。生產(chǎn)隊的三十七條牛安然無恙，狗剩太爺也因為父親用野芭蕉葉就地搭了一個窩棚，沒有什么大礙。

在這之前，村里的小孩嫌棄父親是克星，不是欺負就是捉弄他。村子右邊的梯田邊上有一圈柿子樹，有水柿、干柿、牛奶柿三種。其實，這三種柿子都屬于澀柿，是我們地方的一種稱呼而已。水柿也不是水果柿子，果型相對干柿大一點，在剛成熟尚未完全變黃時可以泡著吃，清洗干凈的柿子放在大瓦罐里，一層蕎殼一層柿子，裝好后放一把老臘的辣草，灌滿水靜置十天左右，就是孩子可口的零食。父親因為瘦小，村里的孩子總讓他上樹去摘耙柿子，也常常踩斷枝丫掉下來，掉在稻草堆上、干玉米桿堆上還好，砸在籬笆墻上、田邊地角時，他也就成了耙柿子。沒爹沒娘沒人疼，沒爺沒奶沒人顧。那次差點要了父親命的歪脖子柿子樹，在我離家?guī)啄旰笠惨眼欅E全無，顯然也是度過了它的一生。幾個大點的孩子搓了稻草繩，掛在橫著長的那權枝上，他們每個人都踞著腳尖把脖子伸進去，裝一回吊死鬼，輪到父親時因為個子矮，他們還特意墊了兩塊石頭，等父親把頭一伸進去，他們就把石頭踢走了，看父親吊在那里，幾個熊孩子一溜煙跑了。好在有驚無險，掙扎中草繩斷了，不知是老天可憐，還是祖宗顯靈，父親撿回來一條命。

隊里決定，讓父親跟著戶族里的堂弟一家生活在一起。說是堂弟，那只是父親輩分大，堂弟比他整整大十一歲；說是一家，也就堂弟和他的媳婦，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由于弟媳婦狂躁起來會傷人，父親放牛之余還得照看她，給她喂水喂飯。白天隊里出活就把人綁在柱子上，晚上才把人解開。父親拿野棉花、軟雞毛、軟鵝毛用棕櫚皮包裹好，縫成枕頭狀的一長條，這樣一來，弟媳婦就從柱子上解放下來，整日整夜用破衣服裹著抱在懷里。抱著抱著，她不再出去傷人；抱著抱著，瘋病也慢慢好了；她的兩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也慢慢地被抱大了。

吃百家飯長大的父親總是勤奮。他會在空余時間跟隊里的會計學打算盤，和村里的老師背三字經(jīng)，學篾匠編背簍、糞箕，也會和隔壁嬸娘、阿奶們縫補衣褲，腌腌菜、腌辣椒醬。當然，父親也會力所能及地幫他們分擔家務，挑水、帶娃、劈柴火。最令人欽佩的是，父親遍嘗藥草，以身試藥慢慢摸索。

山里濕氣重，風濕骨痛的鄉(xiāng)親不在少數(shù)。父親聽說小黑牛是味好藥，可用錯藥送命的也有，原本風濕骨痛短期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用了小黑牛，病不但沒治好，立馬枉送了小命。父親經(jīng)過尋訪才得知，鄉(xiāng)親們都是生泡小黑牛。父親尋到了癥結所在，解決方法卻不肯定，毒性如此大的小黑牛，要怎么處理才不害人又能救人呢？最重要的是祛除了毒性，藥效是否還能發(fā)揮到最佳？帶著所有問題，他開始以身試毒。他挖回新鮮的小黑牛，洗凈、曬干，再泡酒；他也會洗凈小黑牛，包在紗布里蒸，然后再泡酒。那么問題又來了，究竟蒸多久合適呢？為了減少它的毒性和增強它的藥效，父親吃盡了苦頭，差點賠上了自己的小命。

三

都說雙向奔赴的愛情很幸福，單向奔赴的愛情也一定完滿，比如說父親母親的愛情故事。父親的愛情，首先是得到了丈母娘的肯定，那是絕對的肯定。父親是個很優(yōu)秀的少年郎，雖然他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單憑他一手腌辣的手藝，就深得外婆的贊賞。

父親的“嫁妝”很厚重。父親母親的婚禮，沒有熱鬧的賓客，沒有豐盛的婚宴，自然就談不上隆重。父親用他的羊毛氈墊著石磨馱上后背，左手拎著舊被褥，右手牽著小黑豬，孤身一人入贅了母親家，那是父親所有的家當。一個女婿半個兒，外婆是心疼父親的，最主要是心疼她的小女兒。這在多年后，外公外婆的墓碑上就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外公的墓碑上刻著贅婿兩個字，而外婆的墓碑上卻少了一個贅字。外婆生前總嘮叨，父親就是他的親兒子。外婆陪伴我們度過了幸福的童年，幫襯母親拉扯三個哥哥和我，直到現(xiàn)在，我們四兄妹都記得外婆常說的話，有剩飯菜的那頓，外婆就說“我又沒在飯菜里下毒”，光盤那餐，外婆又說“前世里就沒吃過飽飯”。我們都做了外婆口中的“餓死鬼”，賢惠節(jié)儉的外婆也養(yǎng)大了我們。

父親過門三天回門，順帶拐走了母親。說是回門，可父親哪來的門可以回。實質是外公和大舅不怎么歡迎父親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父親又回到了“娘家”，向戶族的長者說明了緣由，由于成了親，不好再借住堂弟家，隊里把炕房借給父親母親住，東家給一個碗，西家湊一口鍋，總算把鍋口（地方方言，成家的意思）立了起來。從此，父親有了家，他不再孤單，因為有了母親。

父親很愛母親，為了母親，他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二哥剛出生幾天，大哥就從山神樹坡跌落下來，一直滾了十來米，傷得不輕，母親曾一度認為大哥就要離她遠去，整夜整夜哭到天亮，那時沒有錢去城里看病，只能聽天由命。剛好公社通知父親，有個去衛(wèi)校學習的機會，我記不大清楚要去學習多久，總之就是脫產(chǎn)學習。母親還沒出月子，干不了重活，說實在話，那年月的產(chǎn)假就是，孩子落地三天，產(chǎn)婦就得下地干活。加上大哥病危，母親情急之下說了一句“你要去學習可以，把大兒子背著去。”這件事成了父親一生的遺憾。

父親是一個上進心很強的男人，從小的勤奮加之后來的努力，他的肩頭多了一個帶紅十字的醫(yī)藥箱。紅棕色的醫(yī)藥箱是父親的半條命，他不讓任何人碰，包括他最疼愛的我。藥箱有兩層，下層放藥水，大抵就是慶大霉素、氨基比林、阿托品、去痛片之類的，上層放注射器和針頭，針頭單獨放在一個鋁制的小盒子里，箱蓋內部有兩個小包，里面通常放藥單，放未付過藥錢的單子。玻璃注射器和針頭要反復使用，避免交叉感染，需要認真消毒。父親做防保員的那些年，背著沉重的疫苗箱不算，還要橫跨上醫(yī)藥箱，右手拄一根結實的木棍，拿來防狗。每打一輪疫苗，父親都得跑三個日夜，那是實打實地丈量每一寸土地，沒有捷徑可走，挨家挨戶上門服務。為了延遲疫苗箱里的冰壺化得慢些，每次領完疫苗，父親都拿棉被裹在箱子上，馬不停蹄地趕路。

父親每次出診回來，母親第一時間都要把針頭煮上，在樸實母親的理念里，針頭只有在沸騰的水下待兩刻鐘，下一個病人打著才放心。藥單就釘在中堂屋的右墻上，那面無須粉刷的草泥墻，一排大五寸釘上擠擠挨挨全躺著“病人”，母親分得格外細心，有的一年到頭都在開空頭支票，這家人就得獨占一根釘子。釘子越來越短，一寸一寸地被病人吞了下去。草泥墻，它不言，卻知道所有。父親的中藥理念很強，他相信科學，也深信老祖宗留下的藥方，在遍地藥材的農村，中醫(yī)既經(jīng)濟又實惠。母親在下地的空檔，把益母草、蒲公英、夏枯草、馬鞭梢、九連光、黃連素…一一放入竹籃里，分門別類洗曬好，父親用起來就特別順手。那些年，父親把一個赤腳醫(yī)生的價值體現(xiàn)到最大，報鄉(xiāng)親們當年的滴水之恩。

當時，用門庭若市來形容我家一點不夸張。在我的記憶里，不單有病人來往，請寫信、回信、讀信，請寫申請的也不在少數(shù)。父親總樂此不疲，每天忙到凌晨，鄉(xiāng)親們總是披著星光，裹著冷風，踏著夜露，還有伴著一寨子的狗吠聲離去。母親總無聲地陪著，忙前忙后添柴燒水，昏黃的燈下縫補衣物，納鞋底裹鞋幫，從未有過怨言。只此一事，哥哥們和我無法理解，母親也無法理解。福九叔外出多年，一直音信全無，當年出門時留下一句：“我要去闖山東，掙好多錢回來。”村里人都說是狗蛋爺爺記錯了，其實福九叔說的是“闖關東”，說心里話，對于狗蛋爺爺，關東和山東都一個樣，他只知道好多年沒見他的兒子。每次村里有人請父親念信，他都守在旁邊，生怕聽漏了一個字，仿佛那是福九叔寫給他的信。失望與期望并存，痛苦與喜悅重復交替，狗蛋爺爺黑的面龐，歲月刻上的桑田滄海，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盡收于父親的心底。后來，狗蛋爺爺也收到了福九叔的來信，村里有關客死他鄉(xiāng)的謠言也不攻自破。信的內容不多，僅是短短的幾行，讓狗蛋爺爺臉上又多了幾畝梯田。至今仍記得那個情節(jié)，狗蛋爺爺挺直了腰板坐在高凳上，先扯扯他的的確良帽子，再摸摸他的衣領有沒有外翻，順勢往下摸衣扣系好沒有，雙手拄拐，拐尖剛好到下巴的位置，一個頭就恰到好處地歇在拐尖上。

母親的善良是外婆遺傳的吧！要不然半柜子的玉米去向了何方？在我深信有人販子的年紀，每年年底，都會有一群打著包頭、穿著奇異服裝的人闖進世代居住的村莊，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居多，他們人手一個小盆，谷子、玉米、黃豆，只要是干糧都要。先來一個人，聲淚俱下地比劃著她的悲慘人生，母親二話不說，裝滿了她的小盆，她也鞠躬道謝后離去。轉眼的功夫，一茬接一茬的人會踏矮家里的門檻，盡管后來只敢用搪瓷缸盛，家里的半柜玉米也被裝走了，只留下一房間灰塵和不知所措的母親，愣在冬天的暖陽下打理思緒，不知不覺間風吹歪了村口的那棵大青樹。再后來，吹綠溝頭瓦的那陣風帶來消息，那是逃荒的人，組團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各家柜里減少的糧食，他們會在鎮(zhèn)上換成細軟，又乘著歡快的心情回家過年。

母親做得一手好的針線活，在艱難的年月，母親用小哥穿過的衣褲改給我穿，硬是沒讓我光著子。有些人或許無法理解，有的家庭一條褲子幾姊妹輪換著穿出門，有的補丁都打了又打，打到后來，小補丁重疊在大補丁外面，顏色各異。母親給我改的最后一條褲子，是我考上師范那年，那時大哥二哥早已成家，小哥服了兵役，父親癱瘓在床。一條灰白色的休閑褲，小哥上高中時穿過的，沒人看出來那是一條男褲。一件蛋黃色的薄毛衣，那是母親在舊衣攤上花十塊錢買的，散發(fā)出刺鼻的樟腦丸味道，母親洗凈后又泡在桂花水里。我穿上它們進入了學校的大門，陪伴我三年的校園生活。

父親拄著拐能走路后，每天吃過早飯就去山里找藥材，母親下午才會牽著毛驢去接父親，就這樣把藥材馱回家曬干，鄉(xiāng)里趕集又馱去集市上賣。換點油鹽，換點米，從牙縫里擠出三塊五塊來，攢著，供女兒讀書。母親趕集，舍不得買一碗米線吃，更不會買一根冰棒，她的午飯就是昨夜捏好的飯團。父親母親幾乎不給我寫信，記得有一次，我收到了老家來信，輕飄飄的，拆信之前我都懷疑是否有信箋，拆開信封后，單薄的信箋紙中間躺著一張百元大鈔，信的內容極其簡短。“小燕子，家里一切安好，切勿牽掛，照顧好自己，不要冷著、餓著。謹記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潛心學習。”這封信很輕，如同父母單薄的身影，日益變白的青絲，那是為我操碎的心。這封信很重，重到壓了我半輩子，重到父母對我泰山般的疼愛。父愛無聲，母愛無言，怕給的不夠，疼的太少，總懷著歉疚的負擔，擔負著我一生的前途。

黃豆是套種在玉米地里的，一行玉米一行黃豆，初期，黃豆比玉米長得快，玉米就可以在黃豆下納涼。過一段時日后，玉米就成了黃豆眼中的參天大樹。它們就這樣耳鬢廝磨，從夏天到秋天，星河漫漫，風雨蒹葭，一季即一生。母親和父親，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就似這兩種再普通不過的糧食，養(yǎng)育我們到盛夏，而他們卻在秋天里攜手，把我們丟在隆冬時節(jié)。父親母親相濡以沫一輩子，君是卿的玉米，卿是君的黃豆。

我們四兄妹都成家后，父親母親還是單獨生活，相互照料從未分開，直到母親去趕集途中遭遇車禍，生命定格在了五十八歲。父親的精神世界坍塌了，一下子失去重心的他整天郁郁寡歡，身體每況愈下，期間，父親跟我生活了一個月，又跟二哥生活了一段時間，在母親離開后的第三百七十二天，父親也與世長辭。他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都為兒女無私付出，從不曾連累兒孫。“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我一味索取父母的愛，未曾來得及回報，他們卻急匆匆地走了，那么匆忙，臨走前未留下只言片語。在世間，只留下彷徨、無助的我，還有無盡的悔恨和思念，單曲循環(huán)。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