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娜晚霞

一

子衿睜開眼睛，房間里到處都是白的，衣柜是白的，床是白的，床頭柜是白的，屋頂也是白的。回過頭來，窗外的天空好像也是白的。

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還在醫院。她回頭看了看窗簾，紫色條格的窗簾頭，下面是白色帶紫色的小碎花，這是她最喜歡的窗簾，裝修房子的時候，為了找到和墻紙相似的紫色小碎花花布，媽媽幾乎跑遍了這座城市所有的窗簾店。

她的心終于落下來，她已經回到家了。

她伸了個懶腰，從床頭柜上拿過手機，十點，離爸媽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她開始起床、梳洗。生病以后，梳洗變得快了起來，第二次化療，頭發開始掉，掉到現在，連眉毛也只剩幾根。梳洗就只是洗了，根本沒有梳的必要。

以前，每天出門她要把臉洗干凈，拍上水，然后精華、乳液、日霜、防曬霜，最后是BB霜，再涂上點唇彩。生病以后，子衿不再出門，繁雜的環節也省去了，洗臉就是洗臉，用手一抹了事，原來半個多小時的事，現在幾分鐘就搞定。

子衿是個美人，好多人都這么說，尤其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十九歲是女孩最燦爛的年齡，也是最愛美的時候，上了大學，子衿出落得更干凈清麗了。她從來不剪短發，更不燙染，一頭長發又黑又直，她知道自己的臉型，懂得稍微修飾自己，她才不會用那些說不出名來的化學藥品把自己整得莫名其妙。

子衿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有些嫌棄，沒了彎彎的眉毛，沒有那一頭秀發，怎么看怎么別扭，連衣服都懶得換。

手機傳來信息的“滴滴”聲，子衿打開微信，是思琦，子衿的閨蜜。她說他們要來看她。不用問，這個“他們”是她高中的死黨。她回了兩個字“不要”。她這副模樣，誰都不想見。思琦勸了半天，她找了個理由，說，我大夫說了，白細胞低不能見人，再說吧。

吃過午飯，爸媽上班后，子衿又躺回床上。生病以后，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床上度過。累、困、全身酸痛、不想見人，她都會躺在床上。有時候爸媽進來看她，她懶得說話也會閉著眼睛裝睡。爸媽走后，她就拿出手機，刷微博、刷知乎、刷朋友圈，刷到無聊，她又調出“嘩哩嘩哩”看視頻。

這個視頻沒有廣告，她調出“怪誕小鎮”想看一會，發現有些小屁孩亂發彈幕。一放暑假，滿屏都是書包蛋，吐槽的、吹捧的，子衿把手機丟在一旁，閉上眼睛。

電話就在這時響起，一個不熟悉的電話，子衿“哼”了一聲，想，詐騙電話，順手掛斷。電話又響，很執著，她只好按下接聽鍵。

是花店，送花過來。她明白了，那幫死黨見她不肯見面，去花店給她訂花去了，只有他們才這么了解她。

她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長外套，對著鏡子戴上假發，用手抓了幾下，又摁了摁蓬起的發絲，下樓開門。

您好，祝你早日康復。一個高大的男孩站在門外，他彎著腰，滿臉的笑容，陽光跟著他擠了進來，暖洋洋的。子衿接過花，面無表情，說了一句，謝謝。隨手把門關上了。

子衿打開掛在鮮花上的小紙片一看，果然是他們，紙片上畫了彎彎的笑臉，寫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早日康復，你我同行。后面密密麻麻簽著幾個死黨的昵稱。文藝小女生們就喜歡玩這種小把戲，不過我喜歡。子衿嘴角上揚，翻看紙片，這是一個花店的名片，上面寫著，卡瓦娜花藝，藝術插花、精美花籃、禮儀捧花、商務用花，背景是幾枝滿天星配兩朵紫紅色的百合，一朵盛開，另一朵欲開未開，下面是電話、地址，還有一個二維碼。子衿笑笑，想起剛才那一臉陽光的男孩，她覺得這個名片配不上他，尤其那兩朵百合，還有花店名，崇洋媚外，取個洋名裝高雅，倒顯得俗了點。

子衿每天在家養病，不愿見人，連日期都懶得記起。除了化療的第七天、九天、十一天要去醫院查血項，其他時間她幾乎不出門，十一天以后，化療的副作用小了點，她才會下樓和爸爸媽媽說說話，見見來看她的親戚朋友。

他們來過幾次，見她悶在家，老想約她去爬山，說，不就是個霍奇金嗎，有什么了不起。說，我問過度娘了，這種病治愈率很高的，你最好不要把自己當病人，跟我們出去玩吧，把這個鬼病玩掉。說，我們這個縣城小，公園就在山上，空氣好，負氧離子多，你得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增加抵抗力。

她還是不想出去，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知道她得病的人越少越好，她不讓他們跟別人說，她懶得應付一個個來看她的人。尤其爺爺奶奶，一來就煽情，摟著她，寶貝長寶貝短，哭個不停，弄得她也忍不住掉淚。再后來，爺爺奶奶來的時候，她打個招呼就上樓了。奶奶忙叫爺爺，老頭子，走，出去遛遛，讓我們寶貝休息。

下一療的時間就要到了，要開學了，他們一個個飛走了，親戚們來過以后，也漸漸來得少了，不知道為什么，她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二

思琦發了條微信，分享了一個二維碼，說，如果無聊就加一個微信，看看朋友圈吧，有喜歡，可以訂貨哦。什么啊？子衿打出三個字。思琦發了幾枝玫瑰，又打了幾個字，說，上課了。

子衿長按了二維碼，點關注，添加，出來一行字，卡瓦娜花藝等你很久了，歡迎光臨小店，請把生活中的不安，統統埋進花盆里吧。卡瓦娜？子衿覺得這個店名好像有點熟悉。她想了又想，想不起來了，這些爛毒藥，把我的腦子也整壞了，子衿有點惱怒。

她點開小店，一束束美麗的鮮花跳了出來，洋桔梗、雛菊、玫瑰、勿忘我、非洲菊、向日葵、洋牡丹、滿天星等等，還有各種顏色的百合。她想起來了，死黨們送的花，還有那個陽光帥氣的送花男孩。

“把生活中的不安埋進花盆里。”那么，生活中的不幸呢？子衿搖搖頭，點了一束紫色的洋桔梗，把地址輸了進去，打上自己的電話號碼。

訂完花，她沒放在心上，打開手機玩手游，這個叫陰陽師的游戲，最好消磨時間了，她登錄上去，需要取個名，她想不出什么合適的名字，就輸了個“卡瓦娜”。按照提示，終于登上了。剛進入游戲，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只好先掛著，不耐煩地接起手機，問，誰啊？電話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說，你好，你訂的鮮花，你在家嗎？我十分鐘左右給你送花過來。十分鐘，游戲是玩不成了，她起身換了件衣服，戴上假發，用眉筆輕輕描了一下眉毛，她總不能天天讓人家看到自己穿著睡衣的遏樣吧。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門鈴響了，以前她從來沒注意過門鈴的聲音，今天才發現自己家的門鈴聲居然也跟花有關。她趕緊跑下樓，打開房門。

還是那個男孩，還是一臉陽光，把花遞給她，又掏出一個小袋子，說，這是營養液，第一次插花的時候放進去，五十升水放一袋，三天后換水就可以直接用自來水了，這樣開得時間會長一點。子衿謝過以后問他，前次你怎么沒給我營養液啊？男孩抓抓頭，你沒有訂過啊？訂過的我都備了案，你是第一次，我不記得你訂過花了。子衿說，我閨蜜訂給我的。男孩說，哦哦哦，我想起來了，是捧插花，下面有一坨綠色的花泥，我插花的時候用過營養液了。

子衿把花拿進家，找到媽媽剪魚的剪子，按照花瓶的高度，把花剪成長短不一，按照男孩的交待，先放進營養液，再放水，五十升是多少，沒有概念，她猶豫了一下，放了半瓶水。子衿抬著花進了臥室，把花放在床邊的床頭柜上，又怕晚上拿手機碰倒它，想了想，還是放在床對面的斗柜上吧。

回到床上，看了一眼，很滿意，這個紫色的洋桔梗很配她的房間，紫色的小碎花窗簾，紫色的小碎花墻紙，紫色的鮮花一擺，整個房間馬上鮮活明亮起來，怎么看都舒服，子衿心情好了很多。

吃過晚飯，爸媽把她拖出去散步，媽媽說，再不走走，變成大胖子了。子衿已經能接受她患癌癥的事實，但胖子可接受不了，一胖毀所有，變成恐龍怎么辦。戴上口罩，挽著老媽的手，跟在老爸身后，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孩子，爹疼媽愛的。她只是發熱、乏力、汗多，進醫院一檢查居然說是霍金奇淋巴癌，她恨那個張著大嘴的怪物，從它嘴里進去出來，好好的人居然就成了病人。繼續檢查，居然是癌。不知道這一家三口散步的日子還有多久？她裝作拉帽檐，輕輕抹掉眼角的眼淚。

回到家，她借口累，獨自一人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調出游戲頁面，發現有個交友請求。非洲酋長，也太屎了吧，這個游戲都愿意做歐洲人，都以歐氣十足為榮，這個非洲酋長是個什么東西？鬼使神差，就同意了。

酋長人不錯，很有耐心，一般晚上才上線。子衿按他的指點，分享技巧，獲取符咒。點補給，獲體力，進步很快。不用幾天，就一起去打怪、研究御魂搭配了。

慢慢的，只要非洲酋長不在線，子衿就覺得少了點什么，很沒意思。玩游戲的空隙，酋長問，你怎么會起個卡瓦娜的名。子衿說，亂起的，你的非洲酋長呢，還不是亂起的，誰愿意當非洲酋長。酋長告訴她，卡瓦娜是一種花，百合花。子衿頑皮起來，開始逗他，說他一定經常給女票送花，不然怎么知道這種罕見的花名，又笑，說，女票是不是外國妞？你狂補過外國花名吧？首長急了，說，我家有個花店，還有十五畝花田，我老爸就種這種花。

第二天，子衿調出那個卡瓦娜花藝的公眾號，點擊，定了六朵卡瓦娜，六朵百合代表祝你順利。

門鈴響起的時候，子衿有些激動，嘴里應著“來了，來了”，一邊用眉筆往掉光眉毛的眉骨上掃了兩下，又扭開唇彩抹了抹，上下唇一合，抿抿嘴。跑下樓，打開門，是一個沒見過的男孩，他把一大把紫紅色的百合遞給她，轉身就走。子衿問，營養液呢？男孩回過頭，從口袋里掏出營養液，有點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我忘了。

子衿回到屋里，把花隨手往水池里一丟，就上樓去了。她在床上躺了一會，睡不著，又拿出手機，調出陰陽師，酋長不在線。子衿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這屋里的空氣都游離了一樣，讓人覺得悶。推開窗，風吹了進來，有點涼，她戴上帽子，又覺得熱，把帽子丟在床上，懌懌地呆坐在床上。她站起來，沖進衛生間，用卸妝水把眉狠狠地擦去，又用洗面奶洗了臉，下了樓，拿出花瓶，把那一束卡瓦娜插好，放在客廳柜上。

三

化療的時間又到了，爸爸帶著子衿坐飛機到了北京，第二天早早去醫院抽血、做心電圖，下午打輔助，第二天放療，第三天輔助，第四天再坐飛機回來。每次到機場，子衿就惡心、頭疼。放療回來更是全身酸疼、惡心嘔吐，不但吃不下東西，連旁邊的人吃東西她都會忍不住想吐。飛機上她幾乎都閉著眼睛，卻根本睡不著，空姐送餐過來，她都是搖搖手，爸爸看她不吃，也不敢吃，怕她聞到惡心。

回到家的子衿還是不想吃東西的，媽媽給她煮小米粥、大米粥，她也喝不下，嘴里寡淡得很。媽媽想盡辦法，又是土雞湯、筒子骨湯、牛尾骨湯，其實子衿什么都喝不下，但她知道，不吃垮得更快，為了打敗那些可惡的腫瘤，每次都忍著吃。

吃個飯都跟干了多重的活一樣，滿頭大汗，累得不行。除了吃飯吃藥，其他時間幾乎都在床上，躺在床上感覺全身就像沒有筋骨一樣，每個骨節都是酥的，沒有力氣。那種酸疼的感覺還會跑，一會是這里一會又是那里，根本沒法睡著。

過了五六天，白細胞上來了，人也精神多了，她就每天拿著手機，刷來刷去，百無聊賴。生病時間一長，看她的人少了，死黨們學業忙，漸漸地，就沒有了聲息。高中班那個群倒是隨時互動，她卻沒有心情去冒泡，就這么潛著，偶爾看看。

游戲的界面十多天沒有打開了，那個叫“非洲酋長”的玩家怕是重新跟別人組隊了。她趕緊上線，果然，“非洲酋長”不在，卻跳出了十多條留言，到處在找她。卡瓦娜，你在哪里，我抽到ssr了。卡瓦娜，今天的落日很美，讓我想起了晚霞，你知道嗎？卡瓦娜的中國名就叫晚霞。卡瓦娜，我給你送福袋了，每天一個，六六大順，注意查收哦。子衿忍不住流下眼淚，除了爸媽，第一次有人這么惦記她。雖然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可子衿還是覺得自己被感動了，她調出他的頭像，放大一看，兩枝卡瓦娜，周圍綴著白色的滿天星。

她趕緊留言，告訴酋長，自己病了，出去看病，沒空玩游戲。做完這件事，她好像輕松多了，長長舒了口氣，倒在床上就睡。子衿做了個夢，她來到一片花田，到處栽滿了卡瓦娜，白的、粉的、紫紅的，還有綠色的，子衿穿著白色的長裙在花地里狂奔，陽光從她長長的黑發穿透過來。她在花地里來回跑，一個大男孩捧著一大束花朝她笑盈盈走來，她伸手去接，忽然，一陣狂風，花在空中飛舞，送花的男孩被卷走了，他一邊掙扎一邊朝子衿伸出手，子衿想去拉，卻怎么也夠不到那只手。她大聲喊道，酋長。

子吟從床上跳起來的時候，看到媽媽坐在床邊，她給子衿擦了擦汗，問，做夢了？盡說夢話。子衿一急，問，我說什么了？媽媽說，聽不太清，說什么球，夢到打球了吧，看你滿頭的汗。

子衿呆坐在床上，離別的傷痛似乎還沒有全部散去。她趕緊打開手機，調出游戲，上線。終于有酋長的消息了，他說白天他要做生意，只能晚上上線，他問她哪里不舒服，還把他的微信號留給了她，讓她加微信，就能時時說話了。

子衿高興起來，調出微信，通訊錄，添加朋友，很快就添加成功了，她發了一個笑臉過去，馬上他就回了一枝玫瑰，說，認識你真好。他們一聊就是一個半小時，誰也沒提陰陽師的事。原來酋長兩年前畢業于警官大學，畢業后考了兩次公務員，都沒有考上。他打過工，可工資太低，連自己都養不活。他父母是花農，在納隆鄉租了十五畝地種百合，讓他回去幫忙。后來，他在城里開了個花店，平時自己經營，偶爾回家幫幫老爸拉花到批發市場，所以一般只能晚上上線。

子衿沒跟他說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只是告訴她，自己是大二的學生，今年病休，在家看病，一天到晚一個人待在家里，很無聊。他說，沒事啊，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我可以陪你說話解悶、打游戲。

子衿睡覺不再關機，把手機調成靜音。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去看看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沒有什么東西，就是花地，花，有時候他會用一根棍子把掉了下來的花串成一串發在朋友圈里，更多的就是他小店的花花草草了，子衿忽然想起忘了問他的花店名和地址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子衿趕緊抓過手機，一個拿著油條豆漿的小兔子一下子跳了出來，這是早安的圖片。子衿笑笑，發了一條，酋長好，酋長吉祥。她一直拿著手機，不見提示，她把音量打開，還是沒有。她有些惱怒，起來漱洗，漱了口不死心，又回到床邊調開微信，還是沒有消息，懌悍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出去吃早點。

她決心不看手機、不接電話。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酋長的語音。子衿賭氣不接，把手機丟在一旁。手機一直在響，子衿終于沒忍住，接通電話。酋長說，卡瓦娜，你怎么了？怎么不回微信，你好嗎？子衿說，好，我要去買菜。酋長說，不是說不能外出，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嗎？買什么菜，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幫你買，我騎摩托，很快，你想吃什么？子衿很鎮靜也很平淡，說，不用，謝謝，我醫生看過我的檢查報告，說可以試著出門了。酋長停了一下，叮囑道，一定戴上口罩。

停了幾秒，又說，你把地址發過來，我下午給你送花。子衿說，不用不用，過幾天我會訂，不用送。酋長就貧，說，你照顧照顧我生意嘛，我給你打折，你喜歡什么花？要不，就卡瓦娜。子衿沒有說話，首長忙說，就這樣定了，以后你要什么花，我包了，店里沒有的我專門幫你進。放心，不賺你的錢，友情代購，好了好了，掛了啊。

子衿拿著手機，在手上顛了兩下，放進口袋，戴上帽子，開開心心出門了。

吃過飯，子衿上床準備睡午覺，這是媽媽的要求，每天按時睡覺，吃藥，吃水果，對身體機能的恢復調整有好處。可是子衿怎么也睡不著，她悄悄起床，不敢穿鞋，踞起穿著襪子的腳尖輕輕把陽臺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鉆了出去，站在陽臺上往下望。她盼著酋長，等他送卡瓦娜過來。她又怕他來，爸爸媽媽還沒有出門，碰上會不會尷尬？陽臺外海棠花開得正好，微風吹來，飄飄灑灑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有些沸揚，又有些失落。

道路上什么人也沒有，只有小區的園丁，戴著頂草帽蹲在草坪上除雜草，海棠花飄落在他身上，他好像根本沒有發現。

子衿回到房間，乖乖躺在床上，想，他也要吃飯啊，應該不會這么早來。她安定下來，閉上眼睛，她又想，這個酋長會不會像他的名字，長得像個非洲人，黑乎乎的臉上，兩排白生生的牙。

四

門鈴響起的時候，她才驚醒。她抓過手機，天哪，是酋長，半小時前給她發過微信，她居然睡過去了。她趕緊起床、洗臉、淡掃一下，往樓下走。到了樓口，她停下來，拍拍胸口，又返回房間，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抿抿嘴，確定自己看上去清秀自然。

來了，來了，她邊跑邊叫。拉開門，一大束百合迎面而來，酋長呢，躲在花后面，說，早日康復。子衿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有些恍惚，酋長把花遞了過來。她才抬頭一看，是你？天哪，酋長就是那個送花的男孩。

子衿急了，躁著腳，說，騙子，原來你就是酋長？酋長急了，連忙解釋，我也是剛才才知道，我按照位置一路導航過來，越走越奇怪，原來你就是那個生病的女孩啊？我看你不像病人嘛？子衿沉下臉來，說，你什么意思嘛，你說我裝病逃學？首長連忙認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你不像病人，除了瘦點，氣色很好。卡瓦娜小姐，可以討杯水喝嗎？子衿笑了，把酋長迎進來。

酋長接過子衿遞過的剪刀，把花切成切口，把營養液倒進花瓶，加上水，把花插進花瓶，問，放在哪？子衿帶著他，把花放到客廳柜上，倒了杯水，遞給他，酋長趕緊來接，不小心碰到了子衿的手。酋長的臉忽然紅了起來，低著頭小聲說，不了，我還得送花，以后再來吧。子衿也尷尬起來，不敢看他，跟在他后面，把他送出門去。

關上門，子衿靠著門，眼淚忽然像秋天的雨，沒來由地落了下來。到底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坐在鋼琴前，一遍一遍地彈奏著《水邊的阿狄麗娜》，塞浦路斯國王的孤獨好像成了自己的孤獨，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忽然有一種絕望的感覺，雖然醫生們都說，這個病沒事，能醫好，只要她心態好，配合治療。可她此刻想得最多的還是癌癥，是《滾蛋吧，腫瘤君》里的熊頓和她最終死亡的結果，她的勵志她的漫畫她的笑，平時拿來鼓勵自己的那些豪言壯語全都忘記了，她開始討厭自己，抱怨上天。她沒法再彈下去，她站起來關下琴蓋，跑到衛生間，打開水籠頭，用毛巾捂住臉大哭起來。

過了一會，她安靜下來，重新噴水、抹精華、乳液、日霜、防曬霜，最后是BB霜，再涂上點唇彩。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好了，哭也哭了，要振作起來，不準再自暴自棄了。你是爸媽的心肝寶貝，你要好好活著，不但為自己，也要為他們好好活著。

她到廚房，套上圍裙和袖套，開始淘米煮飯。按下電飯煲，她拿出手機，調出菜譜，準備學做菜，讓爸媽驚喜驚喜，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孝敬爸媽了。雖然醫生說，這個病已經不算不治之癥了，在我國的整體治愈率已經到了 7 5 % ，但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 2 5 % 0

睡覺前，她還是忍不住調出微信，首長發了很多花的圖片，有一張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花田，看著這張圖片，她有些恍惚，這個場景好像在哪兒見過，很熟悉的樣子，她使勁想，還是想不起來。她發了個笑臉，問，哪里的花田？酋長說，不告訴你。切，子衿點出一個字，不再說話。

等她洗漱完畢，微信里有酋長的一大段留言，他說，這就是他家的花田，他并不是真的不告訴她，只不過跟她開個玩笑，他問她是不是生氣了，怎么不理他，到了最后，他發了三個問號，就沒有再發了。她忽然不想說話，又怕他覺得自己小氣，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忙發了個笑臉，說自己洗漱去了。酋長沒有回復，子衿道了個晚安，就把手機關了。

一個月，那瓶卡瓦娜居然開了一個月，當紫紅色的花瓣一瓣一瓣凋落的時候，子衿想起自己掉頭發時的樣子，卡瓦娜就像那時的頭發，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開門的聲音稍大點，都會落下來。子衿不敢再留，趕緊把枯萎的花丟進垃圾袋里送了出去，就像當初果斷剃了頭。

沒有了卡瓦娜，家顯得空曠冷清，想了想，子衿又訂了四枝，加一枝滿天星，訂完后，子衿給酋長發信息，告訴他今后半個月給自己送一次花。

兩個人慢慢熟悉起來，每次酋長來的時候還會給子衿送上一小盆多肉，名字莫名其妙，子衿根本記不住，什么佛珠、玉綴、熊孩子，還有羅密歐和朱麗葉呢，現在的商人為了苦錢也是絞盡腦汁了。酋長不讓她澆水，說正好半個月自己送花的時候會幫她澆的，多肉耐干不耐澇，怕她澆死了。子衿樂得清閑，每天看著那些胖乎乎的小東西，心情越來越好。媽媽看到子衿每天彎著腰町著那些花，或者手里提著剪刀，卡瓦娜一張開臉，就把花蕊剪去。家里沒菜，還會戴上口罩，去菜市場買買菜，偶爾做做飯，終于放下心來。子衿有事做，有寄托，心情就會慢慢好起來，心情好對治病有幫助。

隨著卡瓦娜的一天天盛開和多肉的健康成長，酋長和子衿越來越熟了，酋長叫劉楨。不過，他們還是習慣酋長、卡瓦娜這么叫著。子衿家里鮮花不斷，袖珍玫瑰、馬蹄蓮、康乃馨、洋桔梗、勿忘我、小雛菊等等，當然，卡瓦娜是最多的了。子衿最愛的也是這種花了，它的花瓣肥大厚重，顏色典雅高貴，紫紅漸變為粉色，糅合得自然和諧。其他的花是酋長從斗南鮮花市場進過來的，只有卡瓦娜，是自己家種的。每當酋長捧著卡瓦娜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子衿就會認真打扮一番，找出裙子飛快套上，飄然下樓。她的花瓶也越來越多，高的、矮的，陶的、瓷的，客廳、書房到處插滿了花，她自己的小臥室，一定是卡瓦娜了。

首先發現變化的自然是媽媽，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子衿的腳步變得輕盈起來，快遞越來越多，頭上的帽子也三天兩頭在換。媽媽沒說什么，看著女兒心情越來越好，媽媽心里高興，只是那滿屋的花讓媽媽有些疑惑，想，這孩子，天天買花干什么。

終于有一天，媽媽見到了首長。媽媽回來的時候，酋長正在子衿家教她插花。地上堆滿了剪下來枝葉，子衿和一個男孩，手把手往花泥上插花，兩片散尾竹剪成扇狀，一長一短兩枝蝴蝶蘭。看見媽媽，子衿的臉紅紅的，有點不好意思。男孩不知所措了，頭都不敢抬。媽媽看了一眼，什么也沒有說，回到廚房做晚飯。男孩插完花就要走，媽媽和子衿留他吃飯，他不吃，說店里還有事。

媽媽問子衿，你同學啊？原來這滿屋的花是他送的啊。子衿有點不耐煩，說，不是，花店的，花是我自己買的。媽媽又說，子衿，要注意，現在這個社會，壞人多得很，不要什么人都讓進家來，開花店、送花，萬一是來踩點的。子衿不高興，說，你這是電視劇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壞人，何況這家里有什么值得別人惦記的。媽媽語重心長起來，說，一個女孩子家，要有安全意識，要懂得防范等等。子衿惱怒起來，丟下幾句，行行行，你還嫌我不寂寞，你就不怕我癌癥沒好，先得抑郁癥啊。

吃過晚飯，子衿沒有跟媽媽說話，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想到媽媽一天到晚忙工作忙家務，又被自己的病折騰得夠嗆，心里有些不忍，又不好意思跟媽媽道歉，拿過手機，給媽媽發微信。微信還沒寫好，媽媽的微信就到了，寶貝，是媽媽不對，媽媽只想到安全，沒顧忌你的感受，你說得對，一個人悶在家里多孤單。等你身體好點，出去找點喜歡的事做做。子衿回，媽媽，是我不好，辛苦你了，我會注意安全，你放心，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媽媽不再嘮嘮叨叨，子衿也沒有多說。酋長按子衿的要求，半個月送花過來，只是不再在家里逗留，花也交給子衿插。子衿有些黯然，卻也不好再留他坐。

五

轉眼冬天到了，酋長送來的花有些變化，洋牡丹、洋桔梗，卻再也沒有卡瓦娜。子衿心里有點疑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子衿把卡瓦娜和自己聯系在一起了，沒有了卡瓦娜，子衿覺得自己像是缺水的花，沒有一絲活力。她調出微店，訂了一束卡瓦娜，卻沒法付錢，下架了。卡瓦娜花店沒有卡瓦娜，子衿不信，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酋長說，卡瓦娜在云南冬天沒法種，大棚也不行，只有越南、臺灣才有。酋長說，我前幾天去昆明學花藝，在店里教插花，有好幾個花友報名了，有興趣過來玩。子衿一聽，眼睛亮了起來，欣然答應。插花她一直喜歡，她看過川瀨敏郎的《一日一花》，一株不起眼的小花小草，竟然能呈現出一種清秀高雅的神韻。

第二天，子衿到了店里，這是她第一次到酋長的卡瓦娜花店，小店不大，內外兩間。外面這間是花店，里面有桌子電腦，像間簡單的辦公室。花店中間有一個架子，放著各種小型的盆景和喜陰的花。插花全都放在靠街的窗口，一到門口就能感受到那種勃勃向上的生機。盆栽放在店門口，擺放得錯落有致。

酋長的花店跟別人不同，其他人賣花就賣花，用一個塑料花筒堆上一大堆花，他不，他店里有各種各樣的花瓶，用來插各種不同的花。子衿的到來讓他非常高興，她也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這是什么，這個好養嗎？花瓶賣嗎？首長瞇著眼笑嘻嘻看著她，說，這是澳洲臘梅，這是蒼蘭我家所有的東西都賣，你家里的花瓶如果不喜歡，想換換樣子，可以拿過來我幫你寄賣。

店被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地盤，顯得很窄，幾乎轉不過身來，不時有人來買花，子衿讓到另一邊，讓客人挑選，酋長一邊包扎花一邊跟子衿閑聊。終于有了閑暇，酋長說，今天還有幾個姐姐過來學插花，不如先到里屋等一下，這里太擠了。子衿說，我到門口看看盆花，一會兒帶兩盆回去。

終于，學插花的姐姐來了，其中一個帶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首長把店交給另外一個男孩看著，招呼她們進里屋。

幾塊花泥，幾枝鳳尾蕨，玫瑰、繡球花、勿忘我、滿天星、小雛菊，酋長給大家一人一把剪刀，讓大家選自己喜歡的材料，按自己的想法隨意擺弄。那幾個姐姐大概不是第一次來，拿起剪刀有模有樣，把花剪短、插進花泥，又把葉子插比劃一下，剪短斜插進去。子衿看著她們，不知怎么下手，生怕不小心把花剪壞了，左比劃右比劃，就是沒法下刀。酋長走過來，說，首先選一種你喜歡的花做主材，其次選配料，你看看，你喜歡什么？子衿紅著臉說，我喜歡卡瓦娜。首長笑笑，卡瓦娜過季了，先挑其他的，等開了春，就能插卡瓦娜了。

子衿選了幾枝白色的小雛菊、鳳尾蕨，沒有卡瓦娜，她就選用清新淡雅的小雛菊，簡單樸素，有一種說不出的素雅潔凈。酋長看了看，說，顏色太單一，要不再選幾枝其他顏色的雛菊。子衿說，不了，就這樣，我就喜歡簡單。

課程快結束了，小男孩的媽媽大聲叫著小男孩的名字，孩子提著一根冬青沖進來。小男孩跑得太快，手里的冬青把子衿的假發掛了下來。子衿一愣，趕緊把假發戴上，孩子很奇怪，問子衿，說，你是哥哥還是姐姐？子衿一聲不吭，孩子媽媽忙說，對不起，孩子特能鬧，你的頭圓，留光頭很好看，干嘛還要戴假發。子衿沒說話，學插花的人都走了，子衿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酋長說，請你幫個忙，收拾一下桌子。子衿只好留了下來。

屋里只剩他們倆的時候，酋長問，化療吧？你哪里不好？子衿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抬起頭忍了忍，垂下眼瞼小聲說，癌癥，淋巴癌。酋長安慰道，沒事，現在醫術這么發達，一定會沒事的。我媽媽六年前得了乳腺癌，手術后化療放療，當時頭發也掉得一根都沒有，治療結束后慢慢就長出來了。比原來還好。他補了一句。

子衿低著頭不說話，平白生出滿腹的委屈，還有沮喪，她后悔到酋長店里來，她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被人一下子抓了個現行，連個躲藏的地方都沒有。酋長見她不說話，有些急，一把握住她的手，說，你不要亂想，這不是你的錯，不就是個病嗎，你自己也不愛得。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子衿的眼淚不爭氣流了下來，她咬著牙忍著，不敢開口，她怕她一開口就暴露了她的脆弱和絕望。她可以忍受化療的折磨，可以忍受死，但她不能容忍自己變得丑陋，她甚至覺得如果這樣丑陋地活著，不如美麗地死去。酋長看她掉淚，緊緊握住她的手，像要給她點力量。子衿抽出自己的手，低著頭說，我走了。

首長一把拉過她，緊緊摟在懷里，忽然吻住她的眼睛，溫柔體貼似乎想要吻干她內心的憂傷。子衿覺得頭暈乎乎的，心也跳得厲害，像要跳出來一樣。酋長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最后輕輕含住了她的唇子衿忽然一下子驚醒過來，推開他，快步走出門去，走到家，才發現自己插的小雛菊花藝沒有帶回來。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白天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現出來，心里有些慌亂，麻酥酥暈乎乎的，就像喝醉了酒。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從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癥以來，她一直要求自己冷靜，冷靜面對自己的病。她知道，癌癥，就意味著死亡，她知道自己會死，可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還沒有畢業，還沒有工作，甚至，還沒有談過戀愛。

高中時候，有男生喜歡過她，給她遞過紙條，下晚自習的時候會悄悄跟在她后面，可是，她從未動過心，媽媽說過，高中不準談戀愛，會影響學習。考上大學，媽媽又說大一不可以談戀愛，剛上大學，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真正喜歡的又是什么。媽媽說初戀很美好，不要隨便把自己的初戀給別人，一定要好好呵護自己的初戀。大二，媽媽終于說，可以戀愛了，現在你懂事了，不會被人家一顆糖一碗米線就騙走了。可是，子衿卻病了。

關于初戀的夢也就這么熄滅了，她不可能再去愛別人，也不可能再接受別人的愛。這種病即使不死，也得有大筆大筆的錢跟上，她覺得把這個負擔轉嫁給別人，是不道德的。

子衿再也沒去上過花藝課，沒有再買花，也不再玩游戲，甚至把他的微信也刪除了。她不怪他，她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他只想安慰她，只想讓她知道即使得了癌癥，成了光頭，還是會有人喜歡她。只是，這種喜歡只是一時的沖動，或者只是同情，同情而已。

六

時間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子衿終于又把自己的心安頓妥帖了。隨著治療進程的一步一步推進，子衿了解了很多這種病的情況，她知道得了癌癥做過放、化療，對生育會有影響，一般主張在放、化療之前通過冷凍儲存技術對卵子進行保存。子衿病了以后，大家操心的是如何治療，根本沒有關注這方面的問題，醫生也沒有提醒，子衿知道即使治好，想做母親也不可能了。子衿有些難受，但到底年輕，生育這類事離得太遠，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她只是暗自慶幸自己當機立斷，斬斷了酋長的一切信息。

慢慢地，子衿接受了這個現實，化療結束了，開始進入放療。頭發也開始長了，雖然近看依然光禿禿的，但遠遠看去已經絨絨的，有點“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感覺。放療是每天一次，二十五療，在媽媽的陪伴下，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回到家，子衿把自己關在屋里，定了個日程表。每天按時起床，爬山、走路，鍛煉身體，中午午休，下午看書、學習，晚飯后走一個小時的路，彈一個小時的琴。她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想盡快把體力恢復過來，回學校上課。

子衿起得晚，鍛煉的人回去了，她才去爬山。人不多，清靜舒適，太陽從密密的樹林里鉆了出來，一晃一晃，笑嘻嘻看著子衿。子衿有些分神，莫名其妙想起了酋長的笑容。她搖搖頭，扭扭腰，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里清新的樹木味，她走得不快，沒有目標，累了就休息一下，懶懶散散爬到半山腰，回頭俯視這座小城。小城好像剛睡醒的樣子，朦朦朧朧、迷迷糊糊，房屋街道就像是房地產商的沙盤，小巧精致。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就像童年時外婆家老屋背后搬家的螞蟻，忙忙碌碌。子衿忽然有些感動，眼睛濕濕的，她發現自己從未停下來看過這個城市，從未發現空氣是有味道的，城市是有生命的。

整個城市似乎都是紛亂忙碌的，只有自己一個人閑著。她有些傷感，回過頭來，驀然見對面的松樹下站著一個人，呆呆看著她。

是酋長。

酋長瘦了，顴骨高了起來，臉上只剩下那雙大大的眼睛，眼睛里的陽光沒了，就像北京的冬天，籠罩著霧蒙蒙的陰霾。子衿心里一疼，低下頭。酋長沖過來拉住她往樹林里走，子衿掙了一下，又乖乖跟著他。

酋長站住了，什么也不說，死勁抱住她，就像抱住一塊失而復得的珍寶，他喃喃說，不要離開我，好嗎？我不想冒犯你，我只是想陪著你，你讓我陪著你，好嗎？子衿眼淚決堤一般流了下來，她一邊哭一邊說，你傻啊，我是癌癥，我都不知道我還有幾天的日子，你陪著我干嘛？

原來，子衿刪除酋長的微信以后，酋長每晚都到子衿樓下，一個多月了，子衿的燈都沒亮，他害怕極了，又沒有辦法查到她的消息，只好每晚去死守。子衿說，你笨啊，要是我沒了呢。酋長說，不會的，你不會丟下我的。終于昨晚發現燈亮了。他說，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今早，早早守在樓下，看子衿爸媽開著車走了，子衿也出了門，他就悄悄跟在后面。

他說，我看你過得挺好嘛，爬山的時候又是扭腰又是甩手，過得挺自在的，你就沒有想起過我嗎。子衿說，沒有，我不想連累你，我是個病人。酋長把子衿拖過來，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子衿疼得吸了口氣，說，你有病啊，疼死我了。酋長用手指著自己的心說，我是有病，我是這里病。你這個小笨蛋，以后不準玩消失了，我玩不起，知道嗎？

酋長告訴子衿，他在手機上下了春雨醫生、咚咚腫瘤科、丁香醫生的APP，每天沒事他就看看，他知道的不比子衿少。他說從來沒有一個女孩這么讓他魂不守舍，這么折磨他，他說，不管以后怎么樣，他只想陪著她，陪她一起和病魔作戰。子衿哭了，她大聲說，憑什么，不要，我不要你可憐，我不要成為你的負擔。酋長說，我不管，我牽了你的手，我就要陪著你，我有這個責任。他揮了揮手，說，不要扯了，你讓我陪著你，等你好了，你讓我滾蛋我再滾，行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家世好，人漂亮，你看不起我，可以，我只想陪著你。

他掏出手機，搶過子衿的手機，掃了二維碼，又把自己的微信置頂，惡狠狠說，你要是再把我的微信刪掉，我就去找你媽，我要喊她媽媽，我告訴你，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來哦。子衿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說，看你那德行，賴皮。酋長也笑了，說，反正我賴定了，你要是不想我賴，只有一點，趕緊好起來。

子衿回到家里，躺在沙發上，用手按住“撲通撲通”狂跳的心。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甜蜜、幸福，還有一絲愧疚。是的，愧疚，她貪戀這種幸福，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竊取一份不該屬于自己的幸福，一個對未來不確定的人是不該擁有這份幸福的。有人陪伴的感覺很溫暖、很踏實，為了讓自己踏實，而把一個無辜的人帶進自己的生活，是自私。她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我是在愛著他嗎？我難道不是在愛著一種被人愛的感覺，否則，我怎么可以不在乎他的未來，讓他陪著自己掙扎嗎？他呢？他會不會是同情我、可憐我，即便是這樣，我也不能利用他的善良。

查出癌癥以來，子衿感到害怕，她不甘心，自己還年輕，還沒有走出校園，沒有真正看到這個世界。而且，父母只有自己這么一個孩子，自己沒了，父母怎么辦？她一直鼓勵自己要好好活下去，等自己工作了，有了收入，一定好好孝敬父母。她不相信自己的人生那么短暫，她想擁有愛，男女之間的那種愛，就像韓劇里那種純真浪漫的愛。但是，當愛情到來的時候，她害怕了、畏縮了，尤其知道放化療以后不可能再當媽媽，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她怕他真的愛她，要陪著她過這種沒有未來的日子，這樣對他不公平，倘若自己真的死了，他怎么辦？她又害怕他不是真的愛她，只是一時的同情，單靠同情建立起來的感情是不牢固的，她不想要這樣的感情。

七

她還是退縮了。

晚上吃過晚飯，她跟爸爸媽媽說，想去外婆家住一段時間。反正所有治療已經結束，只要按期復查就可以了，生病以來，爸爸媽媽一天到晚圍著她，三天兩頭請假，她去外婆家以后，爸媽也可以輕松一段時間。

子衿是外婆帶大的，跟外婆親，媽媽給外婆打了電話，外婆很高興，說正好退休在家，無所事事，子衿去，婆孫倆有伴了。

半年后，子衿回到家，偷偷跑到酋長的花店對面的面包店，從窗戶往外看。酋長不在店里，幫他看店的男孩也不在，只有兩個女孩。子衿定了定神，走進花店。原來，花店已經轉給這姊妹倆了，她們告訴子衿，之前的老板走了，好像急于出手，轉讓費不高。還把他的客戶信息也轉給了她們，說，只有一個要求，請她們不要改店名。

子衿想買幾枝卡瓦娜，店里沒有，說進不到這種花。卡瓦娜原本就是酋長家自己種的，他走了，自然也不會再往這個店里發卡瓦娜了。她買了一束紫色的洋桔梗，六神無主回到了家。

雖說自己一聲不響離開了他，是真的希望他不要攪進自己的生活，畢竟自己沒有未來，不能像其他正常女孩一樣可以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戀愛。但她沒想到他居然連花店的生意都不做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子衿一次次回憶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分明還能感覺到唇上的甜蜜和心跳的感覺。子衿一次次從花店門口經過，“卡瓦娜”那三個字就像一杯水，讓她焦渴的心感到一絲清涼。她又登上陰陽師游戲，沒有留言，酋長組的隊也解散了，一切回到原來的樣子。

子衿變得恍惚起來，喝水的時候居然燙到嘴，飯菜也不合口味，不是嫌淡就是嫌辣，媽媽笑她被外婆養嬌了。獨自在家的時候，想到過去，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過去種種，會不會只是一場夢。

她整天躺在床上，不再走路散步，鍛煉身體，甚至連臉都懶得洗。媽媽終于發現子衿情緒反常了，問她是不是不習慣一個人在家，是不是想外婆了？子衿什么都不說，就這么糊里糊涂混了半個月。爸媽急了，商量一下，讓媽媽請假帶她出去旅游，子衿只是搖頭，她知道自己的心就是個無底洞，再美的風景也無法填滿。

填不滿的還有無休無止的思念。往事就像一張網，子衿就是一只撞進網里的蝴蝶，無論怎么掙扎，就是飛不出去。夜深人靜，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卡瓦娜就像雨后喝夠了水，嘩啦啦瘋長起來。每到這個時候，她就趕緊開始數羊，像是要用那成千上百的羊把卡瓦娜深深埋起來，再也不發芽開花。

午后，子衿靠在窗前，陽光穿過窗戶照了進來，斜斜的，平時看不到的灰塵在陽光的照耀下翻飛起來，子衿隨著那些細小的灰塵開始漂浮，只覺得心空蕩蕩的，不知該停在何處。酋長的身影就在這時悄悄爬上心頭，就像窗外墻角的蜘蛛網上那只蜘蛛順著蛛絲一溜而下，迅速出現在她的眼前。他微笑著向她走來，子衿迷失在他的笑容里，她感到他真正走向她，他朝她伸出手來…

子衿覺得自己該做點什么。她跑出房間，沖出家門。不一會，又沖了回來。跑回房間，打開旅行箱，把自己的東西胡亂往里塞。她拖著箱子，走出房間，走到客廳，終于安靜下來。把箱子往地上一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又把箱子拖回房間。只是，想見他的念頭一起，就像早晨的太陽，越升越高，越來越熱。

子衿上百度，查高德地圖。她記得酋長說過，他們家的花田在納隆鄉南邊，十五畝連片種的全是卡瓦娜，他還說，整個鄉只有他們家種這種進口的百合。

順著一條土路，子衿終于找到了花田。路的盡頭有一座山，山不大，剛好堵住吹來的北風。山腳有一間簡易房，低低倚在一棵不知名的樹下，房前堆著一大堆剪下的花枝，卻看不到一個人。花田之間那些阡陌相通的小路把花田劃成一塊塊豆腐塊。

花田不像夢里，也不想她想的那樣。沒有碧綠的葉子，也沒有隨風搖電的花。一塊一塊的花田，被白色的大棚覆蓋，遠遠看去，就像被一場厚厚的冰封住。子衿爬到山腰。這里可以看到整個花田。子衿倚在樹下，盯著花田看。什么也看不見，遠遠近近，就是白茫茫一片。

傍晚，陽光從云后面鉆了出來，掙扎著發出最后的光芒，那縷光很炫目，很刺眼，那是黑暗前的回光返照，是黑夜來臨前的昭告標示。子衿有些氣餒。

忽然傳來車子的聲音。是張微型車。車子粘滿了黃灰，歪歪斜斜朝房子這邊開過來。車停了，有人跳下車來，把后備箱打開，開始一抱一抱抱那些花。不知道為什么？子衿心忽然就慌起來，渾身開始發熱。她趕緊閃到樹后，使勁町著看。是酋長，他更黑更瘦了。子衿看不清他的表情，好像他就沒什么表情，只是機械地彎腰、抱花，不停做著同樣的動作，像一個機器人。

眼淚從子衿臉上掉下來，無聲無息。

地上的花全部裝進車里，他把后備箱重重關閉。車子像喝醉酒的懶漢，歪歪倒倒，往遠處開去，掀起一陣黃灰。晚霞像一籠火，把天烤得斑斕詭異，天、地漸漸靜了下來，白色的“冰”開始融化，晚風一吹，無邊的灰開始游動。微型車像一個孤獨的幽魂，消失在憂郁的夜空下

八

一年后，媽媽收到了一個快遞，是一盒卡瓦娜的根球和一張銀行卡。里面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請把花球種在她的墳前。這是您給我的錢，一并退還您，請查收。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