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G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88(2025)04-0137-04
河南大學圖書館研究館員于兆軍所著的《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是一部以嶄新視角研究宋代雕版印刷的專著。該書以宋代雕版印刷興盛的背景及原因為切入點,對兩宋雕版印刷的概況進行介紹與評述,并重新審視了宋代雕版印刷與圖書革命、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繁榮的關聯。筆者嘗試對書中主要觀點和內容特色作一淺顯評介,以期拋磚引玉,引起更多學者對該書的研究和討論,進一步深化宋代雕版印刷及宋代文化的相關研究。
1劃分新方法:官府與民間刻書雙足鼎立
兩宋官刻私雕并舉,其刻書機構之多、地域之廣、規模之大、內容之、數量之多、貿易之盛和流通之廣堪稱前所未有。宋版書以其摹寫之精、雕印之佳得以貫古絕今,以至于后代藏書家視宋本為拱璧珠琳、稀世至寶。
對于刻書系統的分類,清代藏書家葉德輝在其著作《書林清話》中將古代的書籍刻印分為官刻、私刻、坊刻三大類,是古籍比較常見的劃分方法,一直被學界沿用。至現代,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肖東發教授將歷代刻書劃分為六大系統,即中央政府刻書、地方政府刻書、私家刻書、民間坊刻、寺院刻書、官私兼辦的書院刻書?!端未癜嬗∷⑴c文化》一書將宋代刻書劃分為官府刻書和民間刻書,官府刻書包括中央政府刻書、地方政府刻書,民間刻書則包括私宅刻書、書坊刻書以及寺院道觀刻書[],這種分類方式更加清晰明了。
由于兩宋刻書各有特點,因此作者以兩個章節的筆墨分而述之。第二章顯示,以汴京國子監為首的北宋中央官刻興盛無比,熙寧以后,隨著刻書政策放寬,地方政府和民間也開始鏤版印書以滿足社會急劇增加的圖書需求,并逐步成為中央官刻的有益補充。第三章向讀者展現了南宋雕版印刷的全面繁榮。靖康之難使汴京國子監書版全遭毀棄,加之南宋國力衰微,南宋監本在數量、內容及質量方面都無法與北宋監本相提并論。然而,南宋地方官刻卻成為一時之風氣,不僅士大夫積極刻書,各級行政機構、官學、公使庫和書院也刊刻圖書;在民間刻書方面,南宋私宅、書坊及寺院道觀刻書均一路高歌,結出累累碩果。
在上述兩章的論述過程中,作者廣泛征引文獻,運用大量的表格和數據,充分證明兩宋是雕版印刷史上的黃金時代[2]。第三章共出現了5個表格,分別是《中國古籍總目》中現存的南宋國子監本、《中國古籍總目》中所錄的宋代各路使司刻本、《中國古籍總目》中所錄的宋代郡齋刊本、《中國古籍總目》中南宋官學刊本和南宋著名書坊刻書數量統計簡表[3]。以《中國古籍總目》中所錄宋代各路使司刻本和各郡齋刊本為例,表格詳細列舉了現存各刻本的集名;由何人編纂、何人注疏;其版本類型以及刻本目前所藏何地。從統計表不難看出,雖然歷經近千年滄桑,南宋各路使司刻本至今仍存有20多種,各郡齋刊本49種,可以想見當時刻書之興盛?!端未癜嬗∷⑴c文化》中為支撐論點所列舉的數據不勝枚舉,僅作者親自統計的數據就有近20組,如:在列舉北宋地方官刻圖書的情況時,作者參考了眾多前人的研究成果,包括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葉德輝的《書林清話》、楊繩信的《中國版刻綜錄》等,將何時何地刻印何書,乃至各書刻印卷數均列舉在冊,足見作者的心至誠、行至臻。
2史料新發掘:深藏不露的北宋汴京刻書
兩宋有“四大刻書中心”(浙江、四川、福建、江西)在人們心中已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由于江西書坊刻書是在南宋逐步興盛的,因此眾多學者在談及北宋的刻書中心時,只論蜀、浙、閩三地,而對汴京刻書只字不提。事實上,汴京是北宋最先興起的刻書中心,也是北宋最大的刻書中心,無論在圖書雕印史上,還是在圖書出版史上,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4]。
那么長久以來汴京刻書為何會被忽視呢?《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主要提及了以下兩個方面的原因:其一,一直以來談到北宋汴京國子監刻書,很多人總是認為國子監刻書大多下杭州鏤版。王國維在《兩浙古刊本考》序言中曾表示“北宋監本刊于杭者殆居泰半”[5],王國維考證出的北宋監本共119部、6,779卷,而據王考證只有23部書下杭州鏤版,共1,589卷[6,無論是從部頭還是從卷數看,下杭州鏤版的占比并不高,加之王國維并未考證出全部監本,實際比例只會更低,故而可見王國維“所言當有夸大”[7],而就全部北宋監本來說,大多仍是在汴京雕版印刷的[8]。其二,時至今日汴京民間刻書的實物仍未被發現,只鱗片爪的直接史料記載也是掛一漏萬。在這種境況下,作者另辟蹊徑,善用旁證以重現汴京民間刻書的繁榮景象。從圖書交易看,宋代筆記史料中多有記載北宋汴京大相國寺如火如荼的圖書交易;從學人的版本目錄研究成果看,其中蘊藏著一些關于北宋汴京民間刻本的著錄;從刻書禁令看,北宋政府的許多刻書禁令中國子監、開封府都榜上有名;從宋代的史料筆記看,一些材料涉及汴京民間刊印的圖書、版畫及書契。由此可見,北宋汴京民間刻書相當興盛。
不僅如此,作者還深入剖析了北宋汴京刻書興盛的原因。首先,北宋汴京刻書具備天時。北宋王朝建立,汴京成為皇都,統治者實行“右文”國策,大興科舉,這些都為汴京刻書事業的騰飛奠定了基礎。其次,北宋汴京刻書占盡地利。汴京不僅是北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還是全國的藏書中心,汴京藏書的豐富為大規??虝峁┝素S富的資源。再次,北宋汴京刻書盡享人和之利。汴京既擁有大批刻工和印工,也有其他地區無法比擬的巨大圖書需求市場[9]。這些天時地利人和條件相互影響、彼此交融,共同促進了汴京刻書事業的繁榮和昌盛。
《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對北宋汴京刻書的剖析具有重要的意義:一是肯定了北宋汴京刻書及其歷史貢獻。汴京刻書促進了北宋其他三大刻書中心的壯大與繁榮,版權意識在此萌芽,圖書管理制度由此形成。二是關注到了版畫領域。在北宋汴京,版畫作為插圖第一次被運用到書籍中,木版年畫得以發明創造。三是拓寬了學術觀點,為汴京刻書研究添磚加瓦,使汴京國子監刻書跳出“下杭州鏤版”的窠白,還原了汴京民間刻書的昔日榮光,更證實了汴京是名副其實的北宋“四大刻書中心”之首。
3解讀新視角:書籍傳媒生產的巨大革命
書籍是用文字或其他信息符號將知識記錄于一定形式材料上的著作物,這一概念在人們心中久已根深蒂固。然而從現代傳播學角度看,書籍是一種傳播媒介,是插入知識傳播過程的中介。
因此,兩宋時期雕版、活版印刷的大量書籍報章都可稱之為“版印傳媒”。版印傳媒不僅是宋代最先進、最具影響力的媒介,也是宋代諸多傳媒媒介中的主導媒介[10]。在《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中,作者指出宋代雕版印刷是“書籍傳媒生產的巨大革命”,歷來研究雕版印刷的論著不勝枚舉,然而從“傳媒生產革命”這樣的高度評價宋代雕版印刷的巨大作用與貢獻的少之又少。
在我國數千年的書籍演變史中,涌現出甲骨、金石、簡牘、帛書、寫本、印本等多種形式的傳播媒介。雕版印刷與題壁、刊石相比,其靈活、便攜的傳播優勢不言而喻,在傳播效率方面也是鑄金、勒石、簡帛等傳播方式無法企及的。寫本與印本這兩種形式看似相差無幾,實則大相徑庭。明代學者胡應麟評價印本圖書相較于寫本具有易成、難毀、節費、便藏的優點;有學者稱贊“印本以量多、質高、物美價廉、閱讀便利、傳播快訊,促成知識革命”。
寫本和印本都是造紙術衍生出的產物,然而印本得益于印刷術的助力,具有無遠弗屆的傳播優勢。其一,印本書籍物美價廉。《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作者以同一本書、同一歷史時期為前提,深挖極為難得的史料,挖掘出當時印本成本僅為抄本 1 / 1 0 的證據,但由于史料并未明確記載刊印的數量,作者從歷書的特殊性質出發,細致推理,得出“就一般銷量的圖書而言,印本和抄本的價格差距可能要小一些”[12]的結論,可謂嚴謹與巧妙兼備。其二,印本書籍便攜便藏。一方面,兩宋時期的“包背裝”和“蝴蝶裝”這兩種裝幀形式,使圖書更加方便攜帶和存放;另一方面,雕版印刷可以“日傳萬紙”,詩文著作須臾之間便可化身百千,故而兩宋官私藏書蔚然成風、興盛無比。其三,印本書籍訛誤較少。宋代圖書??睙o論是??崩碚撨€是??睂嵺`都取得了豐富的成果,不僅有學者制定通用??闭`表,官私刻書也極重視校勘,甚至促成了專業??比藛T的出現。其四,印本書籍流通范圍廣。雕版印刷業的繁榮從根本上推動了宋代圖書貿易的繁盛,官刻和家刻除少量賜贈、借贈外,有相當一部分作為商品進入流通領域,書坊更是宋朝圖書貿易的“主力軍”,其中麻沙書坊刊印的書籍遠銷全國各地,甚至流往海外。
我國古代,尤其是在造紙術和印刷術被發明以前,書籍生產非常困難,知識往往被王公貴族壟斷,雕版印刷使書籍這一“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從宋代書籍生產的壯觀景象看,用“傳媒生產的巨大革命”評判宋代版印既貼切新穎又名副其實。作者用新時代的傳媒理論闡釋傳統書籍的概念,無疑加深和拓展了讀者對書籍的理解與認知,令人頗有新穎之感。
4研究新層面:相得益彰的版印與文化
天水一朝以文為治。宋朝建立之初,通過陳橋兵變獲得政權的趙匡胤十分清楚“王者雖以武功克定,終須用文德致治”的道理,他認真總結并汲取五代十國以來的經驗教訓,制定了“右文”的基本國策,主張“以文化治天下”。誠然,宋代文化登峰造極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但版印傳媒的繁榮是其中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之一。然而,一直以來對宋代雕版印刷的研究多局促在狹小的天地里,很少上升到文化層面?!端未癜嬗∷⑴c文化》第六章深入分析研究了宋代雕版印刷對宋代經學、史學及文學的促進作用。
雕版印刷與宋學的鼎盛。“宋學”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宋學”是指宋代的一切學術,狹義的“宋學”則專指宋代經學,因為經學是宋代一切學術的中心。有學者認為雕版印刷在儒學復興的浪潮中綻放出絢麗的光輝[13],此結論的得出脫離不開以下兩點原因:一是宋朝統治者對儒家經典格外重視,太宗、真宗與高宗都曾下令??坛霭娼洉?,上之所好、下必尤之,于是書坊也開始大量刊印儒經。據作者考證,“今有文獻可考的宋代所刊印的經部圖書有近千種”[14],這顯然得益于雕版印刷技術的廣泛應用。二是版印對宋代經學的促進還體現在宋人的“注經”與“疑經”上,這二者都與版印圖書促進宋人學識提高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雕版印刷與宋代史學的繁榮。宋代史學極為昌盛發達,陳寅恪曾做出“中國史學,莫盛于宋”[15]的評價,著名史學家蒙文通也表示“史學莫精于宋”[16]。宋代史學之所以繁榮,原因是多方面的,而雕版印刷的繁榮所引起的史籍傳播方式的改變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端未癜嬗∷⑴c文化》一書針對雕版印刷對宋代史學的影響進行了如下考釋和總結:一是宋代刻書業的興盛為史學繁榮奠定了傳播的物質基礎,官私刻印史籍提升了史籍的傳播速度和傳播范圍。二是宋代刻書業的繁榮激發了宋人編史的熱情,大量史書被刊印和傳播,賦予了兩宋史學家無限的史學創新動力。三是宋代刻書業的興盛促進了史學研究熱點的形成,眾多學者關注、反思、糾謬補闕,推動了史書版本定型化的進程。
雕版印刷與宋代的文學創作。文學是一種基于媒介的藝術,文學的存在和發展離不開傳播和媒介,傳播媒介不僅是文學傳播的外在物質表現形式,也是構建文學本身的重要組成部分[17]。雕版印刷作為宋代最先進的傳媒技術自然對宋代的文學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直接或間接地激發了宋人文學創作的熱情,提供了豐富的文學創作素材,拓展了文學創作的內容,并促進了文學體裁的多樣化。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中有許多讓人為之眼前一亮的觀點,如作者評價蘇軾的個人命運可謂“成也雕版,敗也雕版”[18],版印傳媒使蘇軾的文學作品在其生前就獲得了極高的聲譽和影響,然而《錢塘集》的刊行直接導致了“烏臺詩案”的發生,從而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版印對文化的影響可見一斑。
陳寅恪先生曾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19],而雕版印刷也在兩宋登峰造極。文字是文明的結晶,書籍是文化的載體,在文化發展和傳承過程中,印本傳媒發揮著不可取代的作用。雕版印刷既是宋代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宋代文化興盛、文化高峰形成的重要助因??梢哉f,版印盛,則學術昌;學術昌,則文化興。
盡管作者為《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嘔心瀝血,幾經修改,但沒有十全十美的著作,該書也留下了一些不足。例如,書中的一些書證和語段,若就全書整體看似乎略顯重復,然而如果就每一論題的局部而言,則又為論證所必需,并不覺其重復。除此之外,書中多為宏觀論述,若能進一步豐富微觀層面的剖析,實現二者的并存共榮和有機結合,會更凸顯該著作的充實豐厚。
5結語
《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一書以宋“崇文抑武、重視刻藏,崇儒禮士、擴大科舉,讀書蔚然成風、學術日漸昌隆,經濟日趨繁榮、技術發展進步”的時代背景為切入點,對兩宋官府及民間的刻書情況分而述之,并深度挖掘北宋汴京刻書情境及其歷史地位,著重分析了雕版印刷引發的宋代印本生產、流通、皮藏等圖書領域的一系列深刻變革,以及雕版印刷為宋代文化昌盛所產生的強大驅動力。作者具備深厚的文獻學和史學素養,既見微知著,對學界爭議的一些問題闡發了自己的獨特見解,認知力透紙背、切中肯綮,極富啟發性,又拓寬視野,全景式地展現了我國雕版印刷的黃金時代,有利于增強文化自信與民族自豪感。全書架構合理、征引豐富、視角獨特,是研究宋代雕版印刷與文化十分有分量的一部論著,也是印刷文化史研究進程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對于深化宋代印刷文化的相關研究具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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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徐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