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送李愿歸盤谷序》的石本流傳

韓愈《送李愿歸盤谷序》是流傳頗廣的古文名篇。蘇軾跋此文云：“歐陽文忠公嘗謂晉無文章，唯陶淵明《歸去來》一篇而已。余亦以為唐無文章，唯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愿效此作一篇，每執(zhí)筆輒罷，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獨(dú)步。’”

這篇文章寫于唐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韓愈時年34歲，他剛從汴州、徐州兩次軍亂中脫身，窮居洛陽。這時的韓愈雖已考中進(jìn)士，但尚未獲得吏部鈺選，真正的仕途尚未開始，而文名卻正在悄然崛起中，《送李愿歸盤谷序》的刻石即為其一。

歐陽修的《集古錄》最早有此文刻石的記載：

盤谷在孟州濟(jì)源縣，貞元中縣令刻石于其側(cè)。令姓崔，其名浹。今已磨滅。其后書云：昌黎韓愈，知名士也。當(dāng)時退之官尚未顯，其道未為當(dāng)世所宗師，故但云知名士也。然當(dāng)時送愿者不為少，而獨(dú)刻此序，蓋其文章已重于時也。以余家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誤。集本世已大行，刻石乃當(dāng)時物，存之以為佳玩爾。其小失不足較也。

此文的作年為貞元十七年（801年），刻石時為“貞元中”，可見《送李愿歸盤谷序》在韓愈作文不久即已刻石，主持其事者為濟(jì)源縣令崔浹。不過歐陽修所據(jù)究為原石，還是拓本，尚未可知。后來，趙明誠《金石錄》、鄭樵《通志·金石略》、陳思《寶刻叢編》等均有著錄。洪邁《夷堅甲志》有“盤谷碑厄”條，載錄此石的命運(yùn)甚詳：

孟州濟(jì)源縣，韓文公《送李愿歸盤谷序》碑，唐元和中縣令崔浹所立。歲月既久，湮沒為民井甃。政和三年，縣尉宋鞏巡警至其地，洗濯視之日：“此至寶也。”村民愚，以為真有寶，伺宋去，碎之，無所獲，棄于道上。高密人孟溫舒為令，聞之，昇歸縣，龕于出治堂中。出治堂者，元祐中宰傅君愈所建，秦少游作記，且書之刻石。崇寧時，為觀望者襲去。溫舒得舊本于民間，再刊之，但隱其姓名，亦好事君子也。

由洪邁所記可知，唐代所刻的原碑在北宋末年已經(jīng)損毀，孟溫舒對殘碑進(jìn)行搶救，龕于出治堂中。那么，孟溫舒的搶救，是僅僅將殘碑收治保存，還是進(jìn)行了相應(yīng)的補(bǔ)刻呢？我們在朱熹《韓文考異》所附錄的《汪季路書》中或許可以找到答案。《汪季路書》云：

逵頃在成都，見樊澤之所藏《盤谷序》碑本，云得之邵公濟(jì)，作橫卷刻，字畫甚新，略無殘闕處。家中所藏本，乃刻之方石，殘闕殊甚。其下方十余字不復(fù)存，字體絕不相類，自是兩本。家中本有《后語》，《集古錄》《金石錄》本亦皆有之，記得樊本無之。洪慶善所見，似亦與家中本同，惟“樂且無央”不同。

據(jù)汪氏所記，其家藏《盤谷序》碑本與歐陽修、趙明誠、洪興祖等名家所藏本相同，“刻之方石”“殘闕殊甚”，應(yīng)是貞元原石之拓本。在成都所見樊澤之所藏本則“作橫卷刻，字畫甚新”，顯然是另外一種拓本，由于相距時間不遠(yuǎn)，所以極有可能是孟溫舒所搶救之本，又因?yàn)椤奥詿o殘闕”，則孟溫舒搶救本應(yīng)該進(jìn)行了補(bǔ)刻。

至此，我們知道了在宋代以前，《送李愿歸盤谷序》有兩種石刻，一為貞元原刻，一為政和殘石。

清代有多種著作載錄《送李愿歸盤谷序》碑刻。

清初，孫承澤《庚子銷夏記》有“宋翻刻高從盤谷序”條云：“高從，貞元間人，所書《盤谷序》端勁有古法，世不多見。至歐陽文忠修《唐書》，搜羅金石遺文，始得此碑，人益尚貴，至有萬錢購之者，久之剝落。元祐八年，濟(jì)源令傅君俞摹刻之，然筆法大存唐致，非宋人所及也。”顧炎武《金石文字記》“送李愿歸盤谷序”條稱：“元祐八年，濟(jì)源縣令傅君俞重刻”，又云：“其末有記云：貞元辛歲建丑月渤海高從□□。乃書者之名而石缺之也。

孫承澤、顧炎武二人稱所著錄之碑為傅君俞重刻，有誤。因?yàn)樗未奈墨I(xiàn)中均未提到傅氏刻石之事，而只是將政和殘石置于傅氏所建的出治堂內(nèi)。政和殘石無“后語”，但顧炎武所見本則有，可見非為一本，其石應(yīng)是另外一種重刻，而非政和之石。另外，以上諸書所引“傅君俞”，也有誤，實(shí)當(dāng)作傅堯俞。傅堯俞，字欽之，慶歷二年（1042年）進(jìn)士，《宋史》有傳。

據(jù)孫承澤《庚子銷夏記》，原刻書碑者名為“高從”，不準(zhǔn)確。因?yàn)樾崭叩娜思炔皇菚撸膊唤小案邚摹薄８呤蠈?shí)乃作“記”之人，這一點(diǎn)，顧炎武也錯了。不過，顧炎武相對較為謹(jǐn)慎，“從”字下的兩個字付之闕如。后陳景云《韓集點(diǎn)勘》不知據(jù)何本補(bǔ)足二字為“一記”，即作“記”之人名作“高從一”。黃叔《中州金石考》引《庚子銷夏記》又錄作“高從彥”，使得謎團(tuán)更加難解。然韓愈傳世文集，宋代文說注本中，全錄高氏后記，其文字完整無缺，題作“渤海高從士跋”。孫承澤、顧炎武、陳景云、黃叔等人均未將石本與傳世文本進(jìn)行比勘，故有失考。

除貞元原刻和政和殘石之外，《送李愿歸盤谷序》還有其他碑刻本嗎？

康熙時人張大純《姑蘇采風(fēng)類記》又錄一種，云：“趙孟瀕石刻，在儒學(xué)內(nèi)。一書《歸去來辭》，延祐戊午九月。一書《送李愿歸盤谷序》。”延祐戊午是延祐五年（1318年），這是立碑的時間，而趙孟瀕書作于六年前的皇慶元年（1312年）。此年趙孟瀕的學(xué)生、好友顧信辭官歸鄉(xiāng)，請趙孟瀕書陶淵明《歸去來辭》、韓愈《送李愿歸盤谷序》以惠賜，趙慨然應(yīng)允。歸鄉(xiāng)后，顧信即在家鄉(xiāng)建墨妙亭，將二文摹勒上石，這已是六年之后的事了。嘉慶、光緒《直隸太倉州志》所記與《姑蘇采風(fēng)類記》略同。此碑歷經(jīng)劫火，終得保全，現(xiàn)存太倉博物館。國家圖書館有拓片，然局部未拓盡，有缺字和模糊不清之處。

黃叔《中州金石考》除載趙孟瀕石刻外，又載一種“韓文公送李愿歸盤谷序”，注云：“至大己酉，史庭玉書。在盤谷山壁上。住持□口就崖刻之，后有李俊民題。”至大己酉為元至大二年（1309年），比趙孟頫碑本早九年。但史庭玉顯然沒有趙孟瀕的名氣大，我們只知道他是史士舉之孫，字德秀，家居山陽，即今焦作一帶，與濟(jì)源相鄰，與大文學(xué)家元好問有來往，他們常在濟(jì)源一帶游賞。李俊民也是中下層的文人，因而此石不甚為人所知。

與黃叔同時代的學(xué)者劉青藜《金石續(xù)錄》亦著錄史庭玉書碑，注云：“殊不足觀，后附李俊民詩，亦不大佳。”幸運(yùn)的是，史庭玉書碑至今尚存，位于盤谷東壁，高1.77米，寬1.07米。

至今尚存的還有乾隆所書《送李愿歸盤谷序》。說到乾隆此作，則不得不說乾隆對“盤谷”的執(zhí)著。

北京東約90公里，有一山名日盤山，號稱京東第一山，因處在京城和東陵的必經(jīng)之路上，故清代皇帝對盤山均不陌生。乾隆皇帝在位六十年，先后游歷盤山三十二次。也許是巡幸的次數(shù)多了，乾隆對盤山以及其中的盤谷不禁生出了“難道這就是韓文公筆下的盤山、盤谷”這樣的疑問。在《盤古寺》一詩中，他發(fā)出了“踽踽杖策人，然疑睹李愿”的感嘆，首次將北京附近的盤山和韓文聯(lián)系了起來。在之后的多首詩中，乾隆總是將燕郊之盤山與韓愈、李愿并提。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春，乾隆在《盤谷寺詠韓愈李愿盤谷事》一詩中更加明確了自己的主張，認(rèn)為李愿隱居之地就在北京附近的盤山。然不久之后，乾隆就開始懷疑自己的觀點(diǎn)，敕命河南督撫阿思哈“親至其地訪焉”，結(jié)果自然是證明了金口玉言也不一定正確。乾隆立即作《濟(jì)源盤谷考證》，承認(rèn)“盤谷實(shí)在濟(jì)源，而不在田盤，予向之假借用之者誤也”。此后，乾隆在詩文中一再反省自己的錯誤，如《用韓昌黎盤谷子詩韻明向誤并志今考證也》詩中有“田盤之谷夙屢駐，意為此即太行陽”之句，指出自己錯把盤山理解成了韓文中的“太行之陽”，又有“題詩每舉韓李事”，反思自己強(qiáng)行把盤山與韓愈、李愿“拉郎配”，不過最終“命訪乃辨柳與楊”。

由于“多年疑案一旦決，逸興頓覺因之昂”，乾隆皇帝揮毫潑墨，酣暢淋漓地將韓文《送李愿歸盤谷序》書寫一通。最終，乾隆皇帝的這幅書法作品連同詩《用韓昌黎盤谷子詩韻明向誤并志今考證也》、文《濟(jì)源盤谷考證》被一并鐫刻上石。韓文與乾隆詩作刻碑，今仍矗立于濟(jì)源市盤古寺前平臺上的八角亭中。《濟(jì)源盤谷考證》則被刻在盤古寺后的摩崖之上，高3.3米，寬6.3米。

韓愈的詩文，除碑銘外，被摹勒上石的有20余種，其中《送李愿歸盤谷序》被翻刻重刻次數(shù)最多，唐、宋、元、清諸代均有，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此文的受歡迎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