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商部族起源的幾個問題

商部族的由來

中國是世界聞名的四大文明古國之一，中華大地上在一百多萬年前就有人類居住。距今五千多年前，在西遼河流域、黃河流域、長江流域生活的古代先民開始向文明社會過渡，產生了眾多的早期邦國。隨著各部之間的兼并戰爭，黃帝部落興起于黃河中游的黃土高原一帶，隨后慢慢向東遷徙，至華北平原一帶。黃帝是華夏族的人文始祖，商部族就是黃帝部落衍生出來的一個分支。一些古代文獻記載了商部族的起源，它們分別成書于東周到西漢時期，包括《詩經》《左傳》《呂氏春秋》《楚辭》《史記》等。成書最早的文獻是我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其中很多作品是民間流傳下來的歌謠，作品形成的時間比較早，基本屬于商周時期的作品，但是作者已不可考。《詩經·玄鳥》是商部族后裔祭祀祖先的頌歌，其中提到商部族起源時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大概意思是說商部族的產生是天意，屬于上天的安排，反映了古人對于天和神靈的崇拜，認為人間的一切都是上天超自然力量支配的。其他文獻，如春秋時期的《左傳》、戰國時期的《呂氏春秋》《楚辭》、西漢時期的《史記》等也都談到了商部族的起源，內容大同小異。從上述古代文獻中反映的信息來看，戰國時期屈原在作品中提出商部族的祖先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帝轡。屈原解釋了商始祖契的父母是什么人的問題，實際上也就解答了商部族的起源問題，即從哪里來的問題。契的父親是帝轡，母親是簡狄。帝善是黃帝的曾孫，黃帝部落原來生活在黃土高原的黃河中游一帶，后來逐漸向東遷移，到達華北平原。太行山以東的華北地區溫暖濕潤，適合早期的農業生產，是種植粟的絕佳之地，于是就有了黃帝與蚩尤之間的戰爭，實質上是爭奪生存地盤的戰爭。黃帝與炎帝聯合戰勝蚩尤以后，華北地區成為炎黃部落的重要繁衍之地。帝轡作為黃帝后裔，又繁衍出商部族，因此，商族屬于黃帝部落的分支。帝轡作為五帝之一，是指一個人，也被后人奉為一位天神。古代人喜歡把神靈作為自已的祖先，這是一個普遍現象，古今中外都有之。故而，我們可以把帝轡、簡狄、商契作為商部族的共同祖先。

“商”和“契”兩個字的解釋

“商”字從象形意義上來看，象征一種祭祀祖先的場景，代表著桌案上放置著武器、工具、供品之類的物品，因此，從這里可以看出以“商”字來命名的部族是一個重視祭祀活動的部族，也是一個尚武的部族。占卜祭祀是商部族政治生活中占據首要地位的事情。《左傳》記載：“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句話對于商部族來說是非常貼切的。祭祀活動放在國家大事的第一位，與軍國大事同樣重要，甚至比軍國大事更為重要一些。因為國家是否對外用兵，需要先占卜祭祀才能決定。宋亦簫認為，“商”字首先代表著祖先，這個祖先可能指的是帝善，也可能指商契。因為“商”字代表著一種祭祀祖先的場景，因此，商就是祖先的象征。在商朝，遇到重要的事情，都要祭祀祖先，進行占卜，然后決定如何去做。

傳說商部族的始祖契具有刻字造字的本領，所以把刻字的工具“契”作為他的名字。有學者甚至認為，大家熟悉的歷史典故“倉頡造字”中的倉頡與商契是同一人。倉頡與商契是否為同一個人，筆者認為同為一人的可能性不大。因為根據傳說，倉頡與黃帝是同時代的人。商契是帝霅之子，帝轡是黃帝的曾孫，所以倉頡與商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應該不是同一個人。但是中國漢字的產生不是一個人的功勞，這么多漢字肯定不是一個人創造出來的，漢字的產生注定是一個漫長的發展演變過程，對漢字產生和發展做出重要貢獻的古人應該是比較多的，理應是一個群體。漢字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集體智慧的結晶，不能完全歸功于某一個人，但是造字者倉可以作為一個文化符號或象征來理解。或許歷史上的倉頡和商契都曾對漢字的產生和發展有重要貢獻，都屬于造字者。不管商契是不是倉頡，或者倉頡式的人物，都不影響他作為一個卓越的部落首領的地位和貢獻。

“商”字是一個星宿名，同時也代指商部族祖先生活的地方，或早期封地所在。《左傳》記載：“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闕伯，季曰實沈，居于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闕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商星是我國傳統二十八宿之一，也稱辰星、大火星、龍星。高辛氏就是帝嚳，其大兒子閃伯據說就是契，契按照帝嘗的要求負責祭祀辰星也就是商星。因此，商星成為商部族的守護神。按照《左傳》的說法，帝轡把契安排到了商丘這個地方。

很多人認為古籍中的商丘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商丘市，但是這個地方當時應該還不叫商丘。傳說是因為契去世后，契的墳墓被稱為商丘，也就成為后世商丘地名的由來。《史記》中記載：“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商部族的始祖契協助大禹治水取得成功，獲得的封地是商。但是《史記》中記載的地名“商”和《左傳》中的“商丘”是不是一個地方，是不是指今天的河南省商丘市，不同學者看法并不一致。考古學家張光直先生帶領中美聯合考古隊在河南商丘進行了長達十年的考古發掘和田野調查，但是沒有發現先商的文化遺址。筆者認為因為年代久遠，《左傳》中的“商丘”未必一定與今天的河南省商丘市是一個地方。河南省商丘市地處豫東南，與商部族自北向南發展的軌跡不太符合，更無法解釋河北中南部發現的大量先商文化遺址的現象。因此，商部族早期的生活區應該是更靠北方的位置。商朝滅亡以后，商王室后裔被分封為諸侯，定國名為宋，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宋國就是代表商國，宋與商在此相通。《史記》中記載的商契分封到商，可能就是后世的宋地。因此，我們可以從地名中帶“宋”字的地方進行尋找，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河北省石家莊市和邢臺市在考古發掘中發現了大量的先商文化遺址，這兩個地區也存在很多帶有“宋”字的村莊，比如河北省邢臺市就有宋村、賈宋、宋家莊、宋溝村等地名。這些地方附近已發現大量的先商和商代遺址，值得重點關注和進一步考古發掘。另外，商星就是龍星，因此，“商”字與“龍”字在這里相通，河北省邢臺市在古代的時候被稱為“龍崗”，這一地區存在先商文化遺址，所以，“龍崗”是不是我們苦苦尋找的《左傳》中的“商丘”之地，龍崗是不是當年闕伯（契）負責祭祀龍星（即商星）的場所，值得進一步研究。龍崗距離堯山只有50多公里，相對比較近。堯山是堯帝當年工作過的地方，商契曾在堯帝身邊任職，封地應該不會特別遠，如果封在百里外的龍崗一帶也是比較合理的。還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商部族先公王亥曾經與有易氏貿易，有易氏位于易水流域，在今天的河北省易縣一帶，王亥與有易氏交往密切說明兩個部族相距不遠，甚至有可能是相鄰關系。因此，商部族先民早期在河北省境內生活的可能性是比較大的，與考古已經發現的從石家莊到邯鄲一線大量存在的先商文化遺跡相吻合。上述只是作者的一些蠡測。

“玄鳥”與“玄王”

《史記》記載：“殷契，母曰簡狄，有娥氏之女，為帝轡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墜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商契的母親簡狄是帝轡的妃子，吞食了玄鳥下的卵，懷孕生下了商契。司馬遷在《史記》中的說法基本與屈原的觀點一致，或者是借用了屈原的說法。那么，玄鳥是什么鳥呢？不同學者觀點不同，有人認為可能指的是鳳凰，也有人認為是燕子，還有學者認為是蒼鷹。《呂氏春秋》中記載：“有娥氏有二佚女，為九成之臺，飲食必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嗑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為北音。”因此，從《呂氏春秋》的記載可以得出，玄鳥就是燕子。屈原《天問》中說：“簡狄在臺轡何宜？”也就是說，簡狄是在臺這個地方侍奉帝轡，在這個過程中受孕，生下了商契。簡狄是有娥氏之女，有娥氏生活在山西西南部一帶。

臺指什么地方？筆者認為可能指的是一種建筑，也可能指的是丘陵或臺地。炎黃部落經歷了一個自西向東遷移的過程，商契出生的時候，炎黃部落的活動中心已經遷移到華北平原一帶。商部族作為黃帝部落的分支，先民生活的區域大致在今天的河北中南部、河南北部一帶。而且隨著時間推移，存在一個從北向南遂步遷徙的過程，也就是說早期的時候在河北省中南部一帶生活，后來逐步遷移到河南北部。河北省南部留存有堯臺遺址，傳說是堯帝禪位給舜舉行禪讓儀式的地方。商部族的祖先商契，在堯帝時擔任火正，舜帝時擔任司徒，契曾受命協助大禹治水。河北省威縣、清河一帶，保存有傳說中大禹之父鯀治水留下的鯀堤，證明這一帶是當時治理黃河的重要地段，是古代治水者長期奮斗的地方。商契作為治水的重要成員，必定在這里留下了足跡。簡狄是在此侍奉帝轡的過程中，吞食鳥卵受孕的，從而生下了商契。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其中的作品大多來自周朝時期已無法考證姓名的人員創作，作品形成是比較早的。著名歷史學家陳寅恪先生主張以詩證史，也就是可以利用前人所創作的詩歌來考證當時的社會風貌或歷史事件。《詩經》中記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那么，簡狄受孕的原因是什么呢？

難道真的是因為吞食了鳥卵，才導致她受孕的嗎？我們肯定不會相信，因為這是違背科學的。古書中之所以這么寫，可能是因為古人缺乏科學知識，也可能是出于對玄鳥的圖騰崇拜，還有可能當時這個部落處于母系氏族階段，當時的人們可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才編出這樣一個神話故事來說明契的身世。從中華文明的發展歷程來看，黃河流域在五千年前就出現了文明，產生了早期的國家政權，當時是萬國林立的狀態。不同部落發展程度不盡相同，有的已經確立了王權，有的還處于原始社會后期的氏族公社階段。商部族應該是發展進程相對緩慢的一個部落。從簡狄到商契的過渡，可以看作是這個群體完成了從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的過渡。根據《詩經》中的記載，商部族在祭祖中稱呼商契為玄王，頌歌中說：“玄王桓撥，受小國是達，受大國是達，率履不越，遂視既發。”表達了商部族子孫對于商契這位祖先的敬仰之情，歌頌商契是一位無所不能的大英雄，橫掃群雄，澤被天下，開創出不朽的萬世基業，給所到之處帶去了光明，讓人們過上了好日子。因此，商契應該是一位著名的父系氏族首領，英勇無敵，建立起一番偉業，確立了早期政權。總體來看，商契是處于從母系氏族公社向父系氏族公社的過渡時期。在此以前的母系氏族階段，是按照母系進行傳承的，并且當時的婚姻關系并不固定，還沒有固定的家庭，人們都是以氏族為單位進行生產生活，一個女子甚至可以與多名男子通婚，所以就會出現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狀況。從商契開始該部落進人父系氏族階段，男子在生產生活中占據主導地位，世系按照父親一方進行傳承，私有財產出現，家庭成為生產生活的基本單位，婚姻關系與之前相比更加穩固，實行一夫一妻制，父權在家庭中占據主導地位。因此，從商契開始，該部落的世系傳承開始按照父親一方進行傳承。至于為什么商契會獲得玄王的稱號，筆者認為可能與玄鳥有關。按照《詩經》所說，商契屬于玄鳥的后代，因此被尊稱為“玄王”合情合理。還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就是商契是帝轡的兒子，黃帝的玄孫，因此后人尊稱契為玄王，代表著商契是黃帝的直系血脈，為華夏正統，是值得人們尊敬的部族首領，是早期商國的建立者，是享受帝王至尊待遇的祖先之一。

[本文系河北省社科基金項目“祖乙遷邢與中商歷史文化研究”（項目編號：HB24WH017）、河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東方人類及太行山東麓早商先商文化探源”（項目編號：ZD202508）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