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神農氏”之稱已成慣例,研究上古史的著述也多是如此。“先儒舊說,皆云炎帝號神農氏”(孔穎達:《左傳·昭公十八年》疏);“千余年來,大家對于‘炎帝神農氏’一名安之若素,所有的歷史書上都這樣寫了”(顧頡剛:《古史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然而,歷史本來面目并非如此。在現代疑古學派之先,清代崔述即斷言“炎帝非神農氏”。但時至今日,又多有學者質疑此論。就歷史文獻而論,歷代諸子已將其混作一團,很難給出非此即彼式的論據或結果。因而梳理其形成過程,考析神農與炎帝起源及合一的內在因素,在一定程度上更能給人以認識的基礎。
神農炎帝本為二說
(一)神農考源
神農為中國古代傳說中的三皇之一。關于三皇,史料所載大致如下:
《周禮》雖已出現“三皇五帝”的合稱,但并無具體所指。《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李斯言:“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認為在天地之上還有一個最尊的道,即是“太一”;《太平御覽》卷七十八引《春秋緯》提出天皇、地皇、人皇為三皇的另一種看法,其中天皇為伏羲女媧合體。顧頡剛晚年曾總結他對三皇五帝的觀點,將以上兩種記載加以區分:前者為秦人所用,“是道家的說法”;后者為漢人所用,“是儒家的說法”(顧洪編:《顧頡剛學術文化隨筆·三皇五帝》,中國青年出版社,1998年),即認為先有天,后有地,然后有人。除以上兩種說法外,戰國以后所定的歷史上的“三皇”約有六說:
1.燧人、伏羲、神農。
2.伏羲、女媧、神農。
3.伏羲、祝融、神農。
4.伏羲、神農、共工。
5.伏羲、神農、黃帝。
6.黃帝、少昊、顓頊。
可見,六說之中,除“黃帝、少昊、顓瑣”這一王莽“三皇”說外,伏羲和神農在其他各說之中均存在。亦即,兩者是最為確定的。這種確定并非偶然,它代表著人們對史前的共同看法,即兩者在史傳上的確切性。而所知古帝大多未被納入三皇五帝史,殆因漢儒擬定時,認為諸帝氏乃儒家之外的諸子雜說不予采納。
從史源學角度來看,有關神農的史料在先秦時期的第一個源頭當為《逸周書》。《逸周書·逸文》稱:“神農之時天雨粟,神農耕而種之。作陶冶斤斧,破木為耜鉏耨,以墾草莽,然后五谷興,以助果之實。”當可謂最早出現“神農”二字的文獻。只是并未言及神農起源及世系,亦難為后世過多引征。
雖然一些學者認為神農為神話人物,非史傳人物,但神農當為儒家肯定。如《易·系辭下》云:“包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 其他如《管子》等也肯定其存在,其中《形勢解》《輕重》《揆度》《封禪》均有與神農相關的記載,雖非史傳,亦可與史類文獻齊觀。
神農氏代表農耕社會。其字源與農耕有著密切聯系。神農是“神”與“農”二字組合的詞組。因有“農”之存在,神農已屬人類范疇。考察農業神話,可知狗從天庭盜谷種是脫離生產實際的神話,而神農改進農業工具,分明寓示其已在人類生活中實實在在地存在。這個“神農”離文明社會并不遙遠,甚至他帶給我們國家文明起源的意義。此外,在神話史說體系中,農神不止一位,后稷、稷神柱、田祖叔均、土神后土與神農一樣皆是農神,而神農居首。考察各自所處年代,神農遙遙在先。表明原始農耕草創階段神農立下了首功。
在先秦文獻中有關神農描述的片段不少,但鮮有提及其具體起源位置的,《管子》較早講到神農地望。《管子·輕重戊》云:“神農作,樹五谷淇山之陽,九州之民乃知谷食,而天下化之。”多認為淇山在河南林州、輝縣一帶,有今人考證,認為太行山地區是神農氏活動的主要區域。雖各有其理,但皆難以證明是神農起源地。
(二)炎帝考源
《左傳》中“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左傳·昭公十七年》)之說,可謂后世炎帝火紀之本。如《占史考》《宋書》中“炎帝有火應”“炎帝神農氏…致大火之瑞”一類記載,更為后世羅泌所用,但《左傳》本身不言“炎帝神農氏”。
《國語》亦不乏炎帝之說,《國語·晉語四》還出現了“炎帝”與“黃帝”之稱,其文:“昔少典娶于有嶠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至于三國時期韋昭注“賈侍中云:…炎帝,神農也”,無涉于《國語》本身,不代表《國語》觀點。
自古號稱奇書的《山海經》是炎帝史源之一。《山海經》在宋代之前多被認為是地理書,且斥之荒誕不經。司馬遷在《大宛列傳》中說“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已將它打入另冊。明代胡應麟在《四部正訛》中更稱其為“古今語怪之祖”(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二,中華書局,1959年)。其實《山海經》是保存上古神話最為豐富的神話學書籍,且為后世留下了值得重視的上古歷史痕跡。近代以來,學界漸有不同聲音,認為《山海經》中有大量上古史料,是不可多得的遺存。《山海經》重視炎帝世系,《山海經·海內經》記載了炎帝之后的世系傳承:“炎帝之孫伯陵。伯陵同吳權之妻阿女緣婦,緣婦孕三年,是生鼓、延、殳。殳始為侯,鼓、延是始為鐘,為樂風。”“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訣生炎居,炎居生節并,節并生戲器,戲器生祝融。祝融降處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術器,術器首方顛,是復土壤,以處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山海經》記載了一些有關炎帝的神話,將女媧作為炎帝之女,說祝融是炎帝的重孫。祝融被楚人尊為先祖,其子共工是水師。《山海經》將炎帝的活動區域界定在長江流域,將祝融、共工等納入炎帝系譜,構筑了炎帝的具有南方文化特征的話語體系。《山海經》只言炎帝,無涉于神農。
《路史》對炎帝的描述詳于以往史書。通過《路史》以察炎帝軌跡,似能略見一個古老王國的建國史。《路史》認為:炎帝姜軌“長于姜水”,后率部落向東遷徙伊水。《路史》卷十二《后紀三·炎帝紀》有“炎帝…初國伊,繼國耆”之言,說明帝姜軌部落由姜水徙伊、耆兩地;同書卷二十四《國名紀·炎帝后姜姓國》又有“伊,蓋亦上世所國,今洛之伊陽縣有伊水”及“耆,侯爵,自伊徙耆,爰曰伊耆”兩條記載,進而說明帝姜軌部落由姜氏城東遷伊水畔正式建國,始為伊侯,繼為耆侯。
關于炎帝起源地,當以產生于陜西渭水流域,即“寶雞說”流傳最廣。除了傳說,其史料證據主要為:晉皇甫謐《帝王世紀》綜合多類史料,記載:“神農氏姜姓也。母曰任姒,有蠕氏之女,安登為少典妃。游于華陽,有神農首感女登于常羊。炎帝人身牛首,長于姜水,有圣德,以火承木,位在南方主夏,故謂之炎帝。”其實,這段話語意頗為錯亂。既要囊括炎帝、神農,又想與黃帝捆綁(同母而出),而至晉代著說時仍說人身牛首,顯然荒誕可笑。皇甫氏尋章摘句,比司馬遷能實地考察差之太遠。而言神農氏“以火德王,故號炎帝”,抑或說神農“位在南方,主夏,故謂之炎帝”,俱因受五行學說影響,及夾雜五德說,一概無據于戰國前的歷史記載。此等包羅,看似全面,卻難融會貫通。此外,炎帝神農氏肇興于厲山(厲山,今湖北隨州)之說,亦見于先秦史籍,并為漢魏及晉初的經師所確認。此說多將炎帝與神農混為一談。
(三)炎帝非神農氏之說
由上可知,神農說與炎帝說雖非涇渭分明,兩者起源、功德,文獻所述卻不盡相同。當然,神農與炎帝的得名有一點相同,乃源于其事跡功德。名源相同,名號各異。誠如東漢服虔注《左傳·昭公十七年》所說:“自少皞以上,天子之號以其德。”這恰恰說明了各有來源,各舉文明,能透出農耕文明之間的傳承關系。
現存歷史文獻都沒有直接述及首代神農氏在何時何地緣何火瑞稱炎帝的事。《古史考》《左傳注》僅略載神農氏“有火應”“有火瑞”,許慎《說文》卷十《炎》釋炎帝之“炎,火光上也”(許慎:《說文》卷十上《炎部》),也不能實證神農因火瑞而稱炎帝。今有人認為:“皇神農姜軌在驪山繼號炎帝,原因無他,實是緣炎帝于驪山上‘烈山澤而焚之’,因有‘大火之瑞’,遂得此號故。”(張穎、陳速:《首代神農炎帝考》,《寶雞社會科學》2003年第4期)“烈山澤而焚之”乃“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是“當堯之時…舉舜而敷治焉”的舉措,與首代神農年代相差何其遠也。而春秋以來,許多著述將炎帝與黃帝認定為同胞兄弟。如《國語·晉語四》云:“昔少典娶有嶠氏,生黃帝、炎帝。”《新書·益壤》云:“黃帝者,炎帝之兄也。”依此,炎帝與神農有代差。
最受民國辨偽者尊重的崔述,力主“炎帝非神農氏”,其主要理由今人歸納為二。
第一,《易傳》《戰國策》《國語·晉語》《孟子》等書,或言“神農在黃帝之前”,或言炎帝“在黃帝之后”,或云神農“而不云炎帝”,或云炎帝“不云神農”。據此崔述斷言:“然則神農氏之非炎帝也明矣。”
崔子所言確切,如《左傳·僖公十五年》:“齊師、楚師伐厲。”杜注:“厲,楚與國,義陽隨縣北有厲鄉。”又《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之。《左傳》與《國語》均將炎帝排在黃帝之后,有別于后世史書,而同樣不言神農。又《管子》作為記載神農與炎帝的原始文獻,是歷史上最先記載有關神農炎帝封禪的文獻,《管子·封禪》記載:“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顯然將神農與炎帝視為兩個人物,且皆具帝王之尊。
第二,《史記·五帝本紀》曰:“軒轅氏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又曰:“炎帝欲侵陵諸侯,軒轅乃修德振兵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據此,崔述斷言:“夫神農氏既不能征諸侯矣,又安能‘侵陵諸侯’!既云‘世衰’矣,又何待‘三戰然后得志’乎!且前文言衰弱,凡兩稱神農氏,皆不言炎帝,后文言征戰,凡兩稱炎帝,皆不言神農氏,然則與黃帝戰者自炎帝,與神農氏無涉也。其后又云‘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又不言炎帝,然則帝于黃帝之前者自神農氏,與炎帝無涉也。”崔述又說:“《(史記)封禪書》云‘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指管仲)所記者十有二焉: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據此,崔述斷言:“夫十有二家中既有神農,復有炎帝,其為二人明甚,烏得以炎帝為神農氏也哉。”
這兩個理由又以第二個理由為主,影響最大。
當然,反駁崔述者不乏其人,而崔氏之說于史學貢獻雖大,局限與漏洞確也存在。如《補上古考信錄》稱“神農非炎帝”之斷中,以炎黃相爭的傳說說事,認為“必無同胞兄弟而用師以相攻伐之理”。以兄弟必不爭殘為由而否定炎帝即神農,缺乏充分的理由。古代兄弟相爭的事例比比皆是,甚至父子相殘也不乏見,血緣關系何能阻礙利益傾軋?以其為論據難以成立。
由此亦可見,史界對神農炎帝是否同為一人的爭議難以休止。
神農、炎帝合戶為一
先秦絕大多數文獻中,神農與炎帝是分述的。然而,《世本》一出,神農與炎帝聯宗合戶,號“炎帝神農氏”。《世本》成于戰國末年,作者未見于史。《史記》即采用其史料,兩漢學者亦多所引用。但唐代劉知幾對其評價并不高。他在《史通》卷十二《古今正史》云:“楚、漢之際,有好事者,錄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終乎秦末,《世本》。”原本約在南宋亡佚,今只存輯本。較諸其他文獻,《世本》全面記載了神農的發明創造,歷史上有關神農的發明,多出自《世本·作篇》,如:“神農作琴。神農氏琴長三尺六寸六分,上有五弦,曰宮、商、角、徵、羽。”又如“神農嘗百草事”,后世《淮南子》《搜神記》《事始》《事原》均有記載,究其源頭均引自《世本》。與《山海經》類似,《世本》也是梳理炎帝世系的文獻。書中記錄炎黃諸古帝直至周代王侯公卿大夫的世系、姓氏、居邑及制作等。據考,《世本》首次將神農與炎帝并作一人。
至于《世本》緣何要將神農與炎帝合并一人,今有以下解釋:
《世本》是以帝系為主干。盡管《莊子》《商君書》《史記》只說“神農之世”,或“神農氏世衰”,沒有說神農曾稱“帝”,但都把他作為一代帝王看待的,而神農與炎帝又都在黃帝之前,尤其是古代進行農耕之前必須焚燒山林實行“刀耕火種”,故《世本》的作者將傳說中的神農與炎帝合而為一,稱為“炎帝神農氏”。(高光晶:《神農、炎帝和黃帝考辨》,《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5年第2期)
所謂“炎帝神農氏”的提法,與“太昊伏羲氏”“少昊金天氏”之類毫無二致,當是戰國末期的儒者為了適應大一統的歷史趨勢和時代潮
流,而對古史作出系統的綜合整理的結果。[龔維英:《“炎帝神農氏”形成過程探索》,《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4年第2期]這些看法似有一定道理,但流于表面。對合并的原因及必然性,后面將有具體分析。
亦有《竹書紀年》將兩者合戶。此書為先秦編年體史書,無撰者,當為戰國時期魏國史官編錄。所記史事多與傳世史籍不同,是魏人原始記錄,可據以訂正別書之誤。值得注意的是,《竹書紀年》將神農與炎帝聯系起來,將炎帝的統治作為國家初創階段。《竹書紀年·前編炎帝神農氏》文曰:“少典之君,娶于有嬌氏之女,曰安登,生神農,三日而能言,七日而齒具,三歲而知稼穡。育于姜水,故以姜為姓。其起本于烈山,號烈山氏。其初國伊,又國耆,合而稱之,又號伊耆氏。元年即位,居陳遷曲阜。尊師受學,作五弦琴。作耒耜,教天下種谷。立歷日,日中為市。辨水泉甘苦,味嘗草木,作《方書》。建明堂,作《中天易》。有火瑞以紀官,命官分職,作《下謀》之樂。時諸侯夙沙氏叛,不用帝命,其臣箕文諫而被殺。炎帝益修厥德,夙沙氏之民自攻其君而來歸其地,于是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至谷,西至三危,莫不從其化。在位一百四十余年,陟于長沙之茶鄉。”因比《國語》晚出,它或許受過前書影響。但與《國語·晉語》不同的是,“有嶠氏”變成了“有嬌氏”,生出的“黃帝、炎帝”變成了“神農”。神農有了明確的“號”,即烈山氏、伊耆氏,神農與炎帝合戶,神農氏稱為炎帝,并建立一個古國,是其他史書未曾提及的。
此后,將炎帝、神農合二為一漸成趨勢。西漢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有“以神農為赤帝”一語,已顯露儒學者認可兩者合并。東漢班固在《漢書·古今人表》中明確使用了“炎帝神農氏”一稱。東漢王符在《潛夫論·五德志》中進一步將炎帝與神農的關系確定為“身號”與“世號”的關系。漢末三國大儒宋衷注《世本》稱:“炎帝即神農氏,炎帝身號,神農代號也。”這種概念的提出其實為研究“炎帝神農氏”稱謂提供了一種思路。至于《淮南子·修務訓》中說神農“嘗百草之滋味…”到《太平御覽》卷七二一引《帝王世紀》時,已成“炎帝神農氏…嘗味草木,宣藥療疾,救夭傷之命…著《本草》四卷”。
其實《國語》說炎帝,原本與神農并無關聯。《國語·晉語四》韋昭注:“賈侍中云炎帝,神農也。”韋昭注影響甚大。但顯然意識到對神農是不是炎帝存在爭議,故而托賈侍中云。而對于在《晉語》中黃帝與炎帝成了兄弟,黃帝排在炎帝之前,韋昭不認同,注曰:
“昭謂:神農,三皇也,在黃帝前。黃帝滅炎帝,滅其子孫耳,明非神農可知也。”按此,炎帝或為神農后裔,或為隔代之人,而絕非同一人。此注也說明了,至少在當時,能否合戶即存在爭議。
那么,合戶的依據是什么呢?
第一,兩者取得共通性 農耕。
神農以農為本,農神是神農的關鍵所在。而炎帝呢?《管子·輕重戊》曰:“炎帝作,鉆燧生火,以熟葷臊,民食之,無茲胃之病,而天下化之。”《左傳·昭公十七年》曰:“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論衡·祭意》:“炎帝作火,死而為灶。”顯然,炎帝最初的神性面目是火神。那么,炎帝又如何具有了農神的神性呢?我們可以從《國語·魯語上》中找到答案:“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此段話出自魯國大夫展禽之口。烈山氏即炎帝,《國語·魯語上》最早出現“烈山氏”一詞,韋昭注:“烈山氏,炎帝之號也,起于烈山。”同樣是出自韋昭之筆。注意,炎帝后代已致力于農耕。史料表明,炎帝是附著于神農氏的,從事農耕。
但這里存在一個問題:如何解釋“神農牛首”之外,亦有“炎帝牛首”。合理的解釋是,神農是以農耕生產為主體,而炎帝更多致力于畜牧,即農耕并非炎帝之始務。對此,今人周永衛認為:炎帝并非“農業之神”神農氏,而是對史前時期中國畜牧飼養業做出巨大貢獻的“畜牧之神”。炎帝生于常羊,姓姜。這一點喻示著炎帝氏族與羊有著密切關系。實際上,炎帝姜姓另一種可能是姜姓仍是母系社會遺存。“姜”的本義,從羊從女,象征女性管理羊群之意。“古文字中從女之字與從人之字往往無別。”(高明:《中國古文字學通論》,轉引霍彥儒、郭天祥《炎帝傳》,陜西旅游出版社,1995年)可見“姜”與“羌”是同字異構。許慎《說文》:“羌,西方牧羊人也,從人,從羊。”看來,炎帝氏族與羌人關系密切,且以擅于牧羊、長于畜牧著稱。牛與羊作為有角家畜,均屬偶蹄類食草動物,牛比羊龐大威猛,作為對異氏族部落是威懾恐嚇的符號,對本氏族部落又具有保護的神力的族徽圖騰,牛比羊更為合適。對此,周永衛認為:“以牛為圖騰,以羊為姓,取‘羊’字為誕生地,說明畜牧飼養業在炎帝氏族的社會經濟生活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這一點是對的。但他在引注中說:“何新《諸神的起源》中認為‘傳說中炎帝人身牛首似乎正暗示了他與牛耕的關系’,實際上,在我國牛耕的出現相當晚,確切說法是在春秋時期。”何新之說固然不正確,因畜牧該是炎帝族的主體,而認為牛耕的出現相當晚,卻也非正確的了。因為神農牛首也有一個大前提,即牛耕的存在。
第二,因火結緣,時代地域相距不遠。
農神以農耕為本務,而農耕與火離不開。這是神農炎帝合一的根本原因之
在炎帝主火的命意之前,已有燧人氏造火。而明白火于農耕的重要性,也不得不提到燧人氏。《世本·作篇》中說“遂人造火”。《禮含文嘉》記載:“遂人鉆木取火,炮生為熟,令人無腹疾,有異于禽獸,遂天之意,故為遂人。”《三墳》記載:“燧人氏教人炮食,鉆木取火,教民熟食,養人利性,避臭去毒,謂之隨人也。”《藝文類聚》卷八七引《九州論》云:“燧人氏夏取棗杏之火。”可見有關燧人氏造火之用,皆指向食,即人類尚處于漁獵時代。這也是為何后世文獻未將務農的神農氏與燧人氏合并的原因。神農與炎帝同處農耕時代,具有共同的時代基礎。當然,在文獻產生之時,并無當今對遠古時代的一系列劃分。按照《帝王世紀》《三墳》《通志·三皇紀》的說法,伏羲是燧人氏之后,燧人氏鉆木取火技術會在伏羲時代得到傳承。于是,至神農及炎帝時代,技術已不成問題,只需掌火即可了。而炎帝之火是作用于農耕,故與神農結合,成為一種貌似可行的選擇。“炎帝神農氏成就事業的地域是在哪里呢?各種史籍的記載可以說是比較一致的:在南方。”燧人氏身處中原,相對于南方,已是北方區域,缺乏合并的地域基礎。
第三,利于炎帝地位提高。
炎帝與神農結合的最大益處是什么呢?且先看作為始祖的神農開啟文明的功績:其一,作耒耜,倡導農業文明。《白虎通·號》:“神農因天之時,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耕作,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故謂之神農也。”其二,正節氣。《藝文類聚》卷五引《物理論》曰:“疇昔神農始作農功,正節氣,審寒溫,以為早晚之期,故立歷日。”其三,知藥用。《淮南子·修務訓》中說神農“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搜神記》卷一載:“神農以赭鞭鞭百草,盡知其平、毒、寒、溫之性,臭味所主。”其四,首倡集市,使民知貿易。《易·系辭下》:神農之時,“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其五,削桐為琴,發明樂器。《新論·琴道篇》載:“琴,神農造也。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昔神農氏繼宓羲而王天下,上觀法于天,下取法于地。于是始削桐為琴,練絲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神農氏為琴七弦,足以通萬物而考理亂也。”《通典·樂》載:“神農樂名《扶持》,亦曰《下謀》。”其六,發明《連山易》。《三皇本紀》曰:“(神農)遂重八卦為六十四爻。”其七,治世之功。在先秦諸子筆下,神農時代是人類早期的理想治世。如《商君書·畫策》說:“神農之世,男耕而食,婦織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農既沒,以強勝弱,以眾暴寡,故黃帝作為君臣上下之義、義子兄弟之禮、夫婦妃匹之合,內行刀鋸,外用甲兵,故時變也。”正因其時乃理想之世,“故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歸神農”(《呂氏春秋·用民》)。
炎帝作為帝王曾有天下,而早期完全以炎帝為名的文獻記載中,炎帝功德寥寥(個別與神農重疊),至司馬遷手中,唯有打敗仗的記錄。更有惡行記錄在冊,被歸于無道。《淮南子·兵略訓》云:“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也。炎帝為火災,故黃帝禽之;共工為水害,故顓瑣誅之。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之以威武;臨之威武而不從,則制之以兵革。”賈誼《新書·益壤》云:“人主者,天下安、社稷固不耳。故黃帝者,炎帝之兄也。炎帝無道,黃帝伐之涿鹿之野,血流漂杵,誅炎帝而兼其地,天下乃治。”一個名號空乏甚至形象反面的炎帝會令后世推崇嗎?
第四,后世認為歸葬一處。
其實,這算是固化“炎帝神農氏'的一種方式而已。本來純粹說神農葬處者鮮有。東漢高誘注解《呂氏春秋》和《淮南子》時,只說炎帝“死托祀于南方”。因《竹書紀年·前編炎帝神農氏》中那段“在位一百四十余年,陟于長沙之茶鄉”的文字或出自明代人之手,故首先言及炎帝具體歸宿位置的當為晉代《帝王世紀》,皇甫謐云:“炎帝…在位一百二十年而崩,葬長沙。”但神農與炎帝在其時已混為一談。北宋《太平御覽》所輯《續漢書·郡國志》稱:炎帝“葬于長沙”。羅泌《路史》云:神農“蓋宇于沙,是為長沙,崩,葬長沙,茶鄉之尾,是曰茶陵,所謂天子墓者,有唐嘗奉祠焉”。羅蘋注云:“考神農之都,宜在南方。”連都所也說得漫無邊際,葬處未必確切。羅泌《路史·余論二·題炎陵》載:“神農有天下,傳七十世,在古最為長世者。葬于茶陵,見于《郡國志》《帝王世紀》。予作《路史》,紀之詳矣。后十有五年,始獲拜陵下,摩挲古杉,俯嘆石麟,追懷曩初,幌爾隔世。”又《路史·后紀三》注曰:“炎陵,今在麻陂,林木茂密,數里不可入,石麟石土,兩杉蒼然,逾四十圍兩杉而上陵也,前正兩紫金嶺。”其陵始筑于何時未可考,而茶陵縣是在漢高祖五年以陵名縣的。即,在漢代,可能因炎帝陵墓在此才以陵為名,這符合古代地名慣例。
此外,前文述及的神農與炎帝起源的不確定性,也為兩者合一提供了條件。
炎帝為神農后裔
從先秦文獻看,神農即建有古國。《尸子》記載:“神農七十世有天下。”《呂氏春秋·慎勢》雖載“神農十七世有天下”,但南宋羅泌《路史》中引《呂氏春秋》也是神農七十世,而非十七世。由此可知,《呂氏春秋》中的“神農十七世”,當是在南宋之后被更改。至少于南宋前,《尸子》和《呂氏春秋》均是“神農七十世有天下”。亦即,自古至宋,古史傳說中的神農氏,多為歷時有七十世。羅泌《路史·余論二·題炎陵》仍說:“神農有天下,傳七十世,在古最為長世者。”按《說文解字》釋“三十年為一世”,如若神農有七十世,則有天下長達兩千年以上。至于漢代以后鮮有提及此事,南宋以后將“神農七十世”改成“神農十七世”另當別論。
而炎帝成了一統天下的領袖,領域更為遼闊。劉安《淮南子·時制》載:“南方之極…赤帝(炎帝),祝融所以司,萬二千里。”《淮南子·主術訓》稱:“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至旸谷,西至三危”,相當廣遠。有古籍如《易·系》疏引《世紀》、《禮·祭法》疏引《命歷序》皆云“神農八世”。今有學者轉作為“炎帝神農氏”,對八世炎帝作了詳細考證。可知,神農與炎帝的傳世之數相去甚遠,亦無重疊。“神農在前,屬于母系氏族社會;炎帝在后,屬于父系氏族社會。炎帝是神農的后裔。”(屠武周:《神農、炎帝和黃帝的糾葛》,《南京大學學報》1984年第1期)觀點部分可取,即,兩者相承襲。即便炎帝確屬進入神農氏集團的另一族裔,兩者之間仍具有一種繼承關系。炎帝作為神農氏掌有天下,當為神農時代末期。至于說神農屬于母系氏族社會,未敢茍同。
神農并非一個朝代之名,而是一代帝王身號,是產生姓名之前的身號,此后轉為世號,為多代帝王承襲所用。有人認為:“神農氏即烈山氏,神農氏是黃帝以前的一個朝代,神農一代諸帝通號炎帝,能夠從《史記》以及上古的《世本》《周書》《國語》《山海經》互勘中取證。”[張穎、陳速:《神農諸帝考(二)》,《寶雞社會科學》1999年第3期]但所謂“神農一代諸帝通號炎帝”之說難以成立,因為畢竟要注意到“神農”與“神農氏”及“炎帝”之別。依《史記·五帝本紀》文意來看,司馬遷注意到其中“神農氏”與“炎帝”之差別,亦未有“炎帝神農氏”之概念:“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于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其實,所謂“神農氏炎帝”或“炎帝神農氏”,并不表示神農與炎帝同為一人。亦可如此表述:神農為神農,炎帝為神農氏之炎帝。
神農名謂之初當指具體人物,盡管歷史上未必真有此尊,而當有其他稱謂(類似于后來的姓名,因為那個年代還未產生姓名)。而此后神農亦作為世號,曰“神農”或“神農氏”以示族系區別。“炎帝”亦然,先為身號,既傳八世,則炎帝轉化為世號。所謂世號,乃代有傳襲。部分文獻所稱,神農氏有連山氏、烈山氏、赤帝等不同稱謂,如孔穎達《周易正義卷首》“第三論三代《易》名”稱:“案世譜等群書,神農一曰連山氏,亦曰烈山氏。”這些稱謂即使可以合一,卻因不顯著,而未能成為世號。
當然,學術爭論古已有之,且歷難消絕。而兩者合一之后,其傳說也互相滲透難以分解了。但學界都不可否認,炎帝神農氏融合了太陽神、火神、農神、戰神和醫藥之神,其神話傳說已成為中華民族的重要信仰,于是,世間稱謂更是一個具有歷史文化意義的符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