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周末,我總愛在午后赤腳踩上魚鱗洲的赭紅礁石,讓北部灣的潮水漫過腳踝。我將隨身拎的書包斜斜掛在防風林的木麻黃枝丫上,咸澀的海風掀起衣角,遠處的白色燈塔像支沉默的粉筆,在藍天下畫出一個筆直的感嘆號。
指尖撫過礁石粗礪的紋路時,歷史老師講述的八所港戰役便隨浪花翻涌而來。1950年5月1日清晨,解放軍129師的戰士們追擊至八所港,碼頭上停泊著一艘即將逃往臺灣的軍艦。一個班的戰士迎著密集的火網沖上甲板,在門窗緊閉的鋼鐵巨獸前,用血肉之軀撞向最后的防線。他們的名字如今被鐫刻在解放海南烈士陵園的石碑上。
退潮后,我常去陵園旁的沙灘散步。那座新立的紀念碑面朝大海,背面銘刻著:“八所戰斗是解放海南最后一戰,殲滅國民黨軍286師,俘敵3500余名,繳獲軍艦一艘。”碑頂的紅五星映著夕陽,仿佛當年戰士們在軍艦甲板上點燃的信號彈。阿嬤說,陵園里有5名烈士的名字是近幾年才尋回的陳吉林、李洪波、梁文啟…這些陌生的姓名,卻讓生物課上“生態系統”的概念突然具象:原來每一片木麻黃的根系,都連著地底沉睡的忠魂。
暮色將至時,防風林里的風車開始轉動。2024年清明聽志愿講解員講述這段歷史,展柜里生銹的煤油燈,是老戰士張志友的回憶:“腸子流出來的戰友還在拼刺刀。”此刻海風掠過發電風車的葉片呼嘯聲與1943年勞工修建八所港的號子重疊——日軍曾在此折磨死3萬余人,而70多年后,同一片海灘成了自貿港建設的起點。我突然對書包里那份沒寫完的“自貿港與傳統文化”調研報告有了靈感。我拿出筆記本席地而坐,防風林的樹影在紙頁上搖晃。3米外的老樹干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到過這里的“游客”用刀刻的“向海而生”四個字已經結痂,旁邊不知誰新畫了艘揚帆的船,槍桿竟是道函數坐標系。
咸腥的海風突然送來軍話山歌的調子。從外地來的游客們舉著手機圍住唱民歌的阿婆時,我下意識挺直脊背——那些明代成邊將士帶來的獨特尾音,我在襁褓里時就常聽著入睡。當講解員又一次指著展柜里生銹的煤油燈說“這就是革命火種”時,我差點脫口而出:我外婆的嫁妝箱里也躺著一盞一模一樣的。
歸途的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我似乎聽到新港碼頭傳來修補漁網的梭子聲,阿叔們古銅色的手臂起落間,漏光的網眼正被細細編織。燈塔忽然亮了,銀白的光束掃過晚自習教室的窗。我知道明天地理課講大陸架這個知識點時,我寫在作業本上的答案里,會混著今天沾在褲腳的赭色巖粉和某個少年在潮汐中頓悟的經緯度。
指導老師: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