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7年—1946年,王遜在西南聯大度過了九年時間,他是西南聯大完整辦學歷程的親歷者:七七事變后從北平輾轉南下,先到長沙、衡陽復校,在蒙自成為西南聯大第一屆畢業生,隨后考取聯大首屆研究生、在聯大任教,直至抗戰勝利后隨校北返。在西南聯大,他雖始終在哲學系,但個人的專研方向卻是美術史——彼時美術史在中國的大學里尚未成為獨立學科,隸屬于哲學系,但師友們都知道,王遜是西南聯大唯一一位專業的美術史學者。
由于王遜個人資料在動蕩年代中損失殆盡,這里僅從師友記述中略作鉤沉,以期對他本人及西南聯大的美術活動做初步了解。
常書鴻的第一次畫展
1936年秋,常書鴻回國任國立北平藝專教授、西畫系主任。旅法期間,常書鴻已是蜚聲法國藝壇的新銳畫家。一般認為,常書鴻回國后首次個人畫展是1942年在重慶舉辦的,但常書鴻回憶錄中卻提到更早的一次:
1939年春,學校搬遷到云南昆明……在西南聯大教授聞一多、王遜、顏良和云南大學校長熊慶來的欣賞和促成下,1940年秋在昆明舉辦了一次常書鴻個人油畫展覽會。
筆者經過查證,發現1939年10月10日的《益世報》上有一篇《常書鴻畫展今日起舉行》的報道,說明這次展覽舉辦的時間要比回憶錄所記更早,是在1939年秋天。展覽地點在昆明翠湖賓館,共展出常書鴻抵昆后所作油畫、水粉畫30余幅,在大后方的文化圈引起重視。
王遜1939年秋剛考取了西南聯大文科研究所的研究生,正在對包括敦煌藝術在內的中古美術史展開系統研究。在日后的敦煌藝術研究上,他和常書鴻有著長期密切的合作,他們最初的交往,大約就是從籌備這次展覽開始的。
1943年,常書鴻被任命為敦煌藝術研究所所長,他考慮到“本所以地處邊陲,專家學者均不易一一羅致,但千佛洞藝術保藏豐富,研究工作絕非一機關之能力所能勝任,為集思廣益之計,擬在本所正式成立以后,由本部組織敦煌藝術研究所設計委員會,廣征國內外專家,為敦煌藝術研究之咨詢機關”,為此,他給教育部提交了一份58人的設計委員名單,其中學術界有郭沫若、向達、李濟、姜亮夫、陳萬里、徐旭生、黃文弼、賀昌群、顧頡剛、呂徵、馬衡等10余人,俱系考古文物界一流學者。時年28歲的王遜亦名列其中,是最年輕的設計委員,因他是國內最早從美術史角度研究敦煌的學者。這時王遜也剛被西南聯大聘為專任講師。
沈從文筆下的王遜
1939年5月,剛到昆明不久的沈從文在他的散文名篇《燭虛》里寫到王遜正在研究《女史箴圖》:“從圖畫上服飾器物研究兩晉文物制度以及起居服用生活方式,憑借它方能有些發現與了解。”這種研究方法是文化人類學的路數,也是文化人類學和美術史共同的學理基礎——通過“文化物質”理解“物質文化”,“進而理解一個民族的文化精神和特質”。這種研究方法過去中國是沒有的,中國傳統畫學講究的是筆墨趣味,與現代意義的美術史研究判然有別。1937年中國藝術史學會成立時,滕固就明確講過:“晚近藝術史已成為人文科學之一門,有其獨自之領域與方法。”而傳統畫學只重鑒賞,“求其為藝術史之學問探討,不可得也。”
在昆明的幾年中,王遜和沈從文的交往最為密切。沈從文剛到昆明時,住在文林街20號小樓上,與王遜住的昆中北院只隔一個操場。后來他搬到呈貢桃園,每周進城上一次課,聯大在城里給他安排了一個宿舍,沈從文每次上完課就去王遜住處坐坐,一聊就是一晚上,有說不盡的話題。沈從文晚年寫信給王遜的研究生同屋、后成為美國概率論大師的鐘開萊,特別提到這段時間的交往:“我還十分滿意好幾年中入城晚飯時,只需一毛三分錢一頓牛肉米線,居然把生命維持下來的情形,以及到你和王遜、流金(程應镠)、宗瀛幾位住處談天時大家十分高興的情形。”王遜也常去呈貢看他,有時還帶幾個朋友同去,晚上就住在沈家。《沈從文文集》里多有關于王遜的記載。
王遜和沈從文關系密切的原因,是兩人都對民間美術、工藝美術有濃厚興趣。沈從文在西南聯大喜歡搜集織物、漆器,汪曾祺說他“從這些工藝品看到的是勞動者的創造性。他為這些優美的造型、不可思議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藝發出的驚嘆,是對人的驚嘆。他熱愛的不是物,而是人”。這和王遜研究美術史的核心觀念是完全一致的,他們都關注人的主體性和創造性。
那時沈從文每次進城都挎一個藍花布包袱,土布扎染的那種,里頭裝著學生文稿。沈從文在昆明買過好多這種不同圖案的花布,在宿舍里擺了一屋子,像個展覽室。他進城喜歡逛小攤,買些西南地區特產的漆器、織物,這些都是他們在一起時的談資。現在大家常談到沈從文的“轉行”問題,其實確切說算不上“轉行”,他們是把這些當作文化建設的一部分。
與聞一多、朱自清的交往
在西南聯大,聞一多是對王遜影響最大的師長,他們之間的來往也很多。在給友人的信中,聞一多就曾提到:“王遜君與多時相過從。”聞一多家人回憶說,他們全家人那時都對王遜印象深刻,說王遜每到聞家,都先畢恭畢敬給老師鞠一個90度的大躬,足見他對聞先生的敬仰。
聞一多這時的治學方法被西南聯大師生稱為“新經學派”,是他自己獨創的——利用西南地區民間“活材料”研究文學史,這對王遜研究美術史也有啟發,他對民間美術的重視,從材料到方法都受到聞先生的深刻影響。
聞一多治學不僅有抒情詩人的細膩和浪漫,并且極為勤苦。王遜后來多次向自己的學生談起聞一多用小楷精心寫就的書稿簡直就是藝術品:“我們沒有他那樣的才氣,倘若再沒有這樣的勤苦精神,很難在美術史研究上作出一些成績。”
朱自清也是王遜在西南聯大來往較多的師長。1939年初,王遜在晉寧發現了被當地人稱為“石將軍”的唐代毗沙門天王石像,曾和吳晗一起陪同朱自清去看,朱自清在日記中贊其“美不勝言”。后來王遜結合敦煌毗沙門天王畫對此像做了細致考證,論文《云南北方天王石刻記》發表在顧頡剛主編的《文史雜志》“美術專號”上。顧頡剛認為,這一研究對中國藝術史、佛教史均極有意義。
1943年6月9日,西南聯大“文史講座”由楊振聲主講《書畫同源論》。這次講座由聞一多主持,聞一多由講座中談到的山水畫起源借題發揮,說陶淵明的隱逸思想是“脫離現實”。朱自清在日記中還記錄了在場其他人的發言:“湯(用彤)指出魏晉人強調天機,例如對相風的描寫。孫毓棠指出貴族占有土地、園林與山水詩發展之關系。王遜指出地圖與道教為山水畫之起源。”
西南聯大后期,王遜與朱自清、沈從文等在思想上更為接近。他們并非像聞一多批評的那樣“脫離現實”,而是希望以文化的力量推動社會改造。
王遜在西南聯大的九年,正是中國現代美術史學科萌芽的關鍵時期。盡管戰火紛飛、資料匱乏,他仍以嚴謹的治學態度和開放的學術視野,在敦煌藝術、民間美術等領域拓荒深耕。他與常書鴻、沈從文、聞一多、朱自清等師友的交往,不僅是個人學術生涯的珍貴片段,更折射出戰時知識分子在文化傳承與創新上的共同追求。■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