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癡者技必良
自我借居在這個“水馱著的城市”里,如今已是第37個年頭了。此間,我除了混跡塵煙,養家糊口,亦就一個愛好。在這許多的歲月里,我像農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勞作。撕了不知多少紙,禿了不知多少筆,只是不曾入得門徑。
有時空堂兀坐,我便獨自癡癡地想:這宣紙上的事,無非立形、筆墨、品格三個要素,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經過這些年的折騰,就這三件事,若有一件弄得不搭調,畫里想有一個好品格,似乎不易。
品格,是畫的最終追求,它的高下要有許多年的積學和頤養,它的呈現一是立形、二是筆墨。筆墨,是畫的骨架,筆是線,墨是放大的線。自古大畫家在書法上都下過大力氣,最終探究出自己的路數。然后,再把這種線用到自己的畫里,畫里不僅有了內涵、有了書卷氣,也有了個人的面貌,才能不失中國畫的寫意精神,自古至今,無二法門。形是畫里的形象,它是畫家風格的表象特征。形是畫家筆下的一個體系,它來自積累,更來自變化,沒有變化就沒有形。形是畫家最基本的本事、最基本的技能,也最費人心思。
畫畫的人,從古到今都有屬于自己的形,山水、花鳥、人物皆不例外。黃公望、倪瓚、石濤、陸儼少都是山水畫大師,但他們手里都有屬于自己的一套符號。畫花鳥的朱耷、吳昌碩、齊白石同樣如此。人物畫家梁楷、陳洪綬、任熊筆下的形象更是個性鮮明。易卦里說:“在天為象,在地為形,變化見也?!敝挥凶兓庞行?,才有了各種不同的形、千差萬別的形、形形色色的形。不然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世上也就沒有創造,藝術也就不復存在。所以說,形的確立取決于變化,而變化則取決于積累,積累的功夫足了,怎么變怎么是。
積累的功夫就是“目識心記”,這個功夫下到了,而后再歸納、比較、提煉,再歸納、再比較、再提煉,反反復復,尋尋覓覓,損之又損,幾經蛻變,漸漸地變化出自己筆下的那個形。
這種歸納提煉變出的形是自己的,是出自“心源”的,故而能隨手拈來,下筆即是?!肮P才一二,象已應焉”。如此久之,腹中越來越富有,下筆自然就能放膽,膽一正,筆下自然有了一種范、一種“狂態”,筆下有了這種“狂態”,紙上才有意外。
中國畫里的妙處就是這個意外,意外的產生便是來自畫家心里的“似與不似”,這四個字是中國畫的魂?!短煦尖蛛S筆》里說的“古人筆墨具見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即或率意揮灑亦皆煉金成液、棄渣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說的就是這個妙處?!八婆c不似”必須先“似”,而后才是“似與不似”。在“似”上花了大力氣、下了笨功夫,再加上膽量、胸懷、格局,才有可能接近似與不似的境界。
我在花晨月夕、茶余飯后,興致來時隨手撿來眼前的報紙、信箋、紙頭,勾勒了十而百、百而千、千而又千的古的、今的,文的、武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等各色人物。日子久了,畫案上竟成了堆、打了摞,由此,我的心里也似乎有了不少的積累,凡過我手的這些人物,下筆當可受用。每當我胸中勃勃時,下筆即是,紙上還時有意外出現。由此,我想盛唐時的吳道子手握如椽大筆,站在巨大的粉壁前“不假朽約”,放筆直取,竟還從人物的腳趾起筆,畫出的人物比真人還要大。這樣的氣度與自信,是否他也在背后做足了功課?然歷史遠去,不可知。但后來從齊白石先生那里泄露出了些許天機,他說:“三日不作畫,筆無狂態?!?/p>
看來世上再有才的畫家,只有勤奮才有可能成就。世間常說的 “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一日不寫手生,一日不讀口生”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等都是這個道理,由此說來,天下的三百六十行,其理都是相同的。
蒲老夫子所言“藝癡者技必良”也是這個理。
心思
如今畫展頻繁,三天兩頭有人相約,真有點兒不堪招架。
有的畫展多是畫到人不到。其實真正想在畫展上看畫、讀畫、品畫的話,也沒必要非要見到人,看到畫一切都有了,因為畫家的心思全在畫里面。
畫家的心思瞞不過人的眼,特別是瞞不了知者的眼。
所謂知者,就是如今畫壇上讓人惦記著的畫家,這些人有的謀過面,是朋友,有的從未見過,但他們的心思、他們的動向總是讓人在心里頭惦記。
古時的畫家,為何全在心里裝著,這是因為他們傾注到畫里的心思讓人欽敬。像朱象先、黃公望、倪瓚、董其昌、金農、鄭燮等,這些人都是神仙一流的人物,高潔超邁,心思全在天際之外,他們身后似乎都有一番佳話流傳后世。他們的筆墨已成為千古風流,沾渥后人百年千年。
當今的畫家與之相比,在本末上略有差異,這種差異即古人畫畫為己,今人畫畫為人。今人畫畫總是有目的的,為展覽畫、為畫廊畫、為藏家畫、為獲獎畫,卻極少有人為自己畫。久之,“人為物使”“心與塵交”,逐名圖利之心日盛,不知止,亦難止,圖利勞心,人倦身疲,畫里多是塵埃氣!
在眼下的世風里,能不為塵俗所拘、所誘,心思不在名利藩籬之內,畫里才能有遠離世俗的意思。
畫家畫品的清濁、俗雅高下,關鍵就在心思上。
所以畫家的心思,貴專一、貴恒久、貴虔誠、貴脫俗。
心思專一者,能探究造化與筆墨之精微,古人言,“造化入筆端,筆端奪造化?!贝酥刑N奧,世間朝三暮四者、粗浮者一生只能在門檻之外徘徊。
心思恒久者,一息尚存,手不離筆墨,像齊白石先生,一生中一天不畫畫地虛度,一共沒有幾天,這種勤奮、這種勇猛精進的治學精神,令人嘆服。那些慵而不學,只想憑點小聰明的人一生也難夢見老先生手頭上的絕活兒。
心思虔誠之極者,他們的心思與天地造化是相通的。此種心思之人,他們下筆神都助之,像貫休、王希孟、石濤諸前賢。
卻俗
俗不可耐,是耳邊常聽到的一句話。
畫俗,更是不可耐。
清代的沈宗騫列出畫中五俗:格俗、韻俗、氣俗、筆俗、圖俗。
畫俗,根本在人,畫俗就是人俗。
俗,古代士大夫視其為洪水猛獸。畫里有俗氣,是為卑陋。
宋代黃魯直說:“大丈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庇终f:“作畫之病眾矣,唯俗病最大。”
元代趙孟頫說:“唯俗不可醫,因其俗在骨。”
俗有天生之俗也有后天之俗,天生之俗,根源在心、在性、在骨里。
后天之俗根源稍淺,在陋、在庸、在欲,而后也蔓延到靈府。但后天之俗若能明了俗的害處,痛下決心積學讀書,開闊胸襟,頤養心性,久之變化氣質,畫中俗氣可能漸漸淡化,卻之畫外,但這都非一日之功。
先天之俗,俗不可醫,此真可謂畫中之頑疾。
常見世間有讀書甚多、積學也厚之人,古今中外畫家無不細考、明曉,然自己一動筆卻是一無是處、俗不可耐,讓人觀其畫、讀其文、聆其言,判若兩人!
后天之俗主要源于陋、庸、欲。
所謂陋者,見識淺薄,所知寥寥,胸無遠思,眼界有限,不師古人也不師造化,無識天下奇書,不見天下奇山水,故步自封,閉門造車,自以為是,如井中之蛙。
所謂庸者,不師古人,也不師造化,慵懶成習,把積習當風格,畏于奮進,幾年甚至幾十年不厭其煩地重復自己,得過且過,夢想以走捷徑而有所成。
所謂欲者,精于世故,善于心機,為名利迷其心、惑其志,所畫皆有明確的用心,心中對權貴名利最看重,附庸討好心態無時不有、無刻不在,其畫滿紙市井煙火氣。
除卻以上三種俗陋,需積學養心,多一分天外之思,少一點人間煙火氣,若能久之,俗氣或許能日漸遠去。
南北朝時的陶弘景厭惡世俗,遁入山中,皇帝招之,他竟婉言拒絕說:“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p>
這種心態、這種境界,此中所言、此中所喻,萬般妙處、萬般滋味??梢哉f人若修到這種境界,為文、為書、為畫,俗氣絕不犯其筆端,自然能拒俗氣于千里之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