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籍是時光的隧道,可讓我們與千年前的智者對話。毛姆曾說:“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而藝術史中那些描繪閱讀場景的畫作,則像一扇扇窗口,讓我們得以窺見不同時代人們與書籍的親密關系。讓我們跟隨這些美術名作,開啟一場關于閱讀的視覺旅行。
從甲骨到絹紙
中國“讀書圖”的藝術流變與文化密碼
在華夏文明的長卷中,書香始終是最雋永的墨色。“耕讀傳家”的樸素傳統,催生了藝術史上獨特的文化鏡像——讀書圖。
讀書圖產生的前提是書的出現,早在殷商時期,人們為記錄戰事、狩獵、祭祀或生死等內容,創造了文字,并鐫刻在龜甲、獸骨上,成為書籍的雛形。商周時期,人們將用繩條編連的竹簡作為書寫材料。春秋時期,人們“以帛代竹”,便有了帛書。兩漢時期,造紙術的發明促進了寫本書的產生,進一步推動了書的普及與發展。從現存的漢代畫像石(磚)上可以看到讀書的場景。如出土于山東省臨沂市白莊的畫像石《儒生捧簡閱讀圖》,整幅畫面的上層描繪了儒生捧簡閱讀的場景,其中左側畫面中,兩儒生捧簡請教項橐,彎腰屈身,可見態度之謙恭,體現了儒家學派敏而好學的讀書風氣。右側畫面中,眾儒生或坐或立捧簡而讀,手不釋卷,刻苦求學。
魏晉時期,紙質書成為主流,抄書、修書、校書活動盛行。楊子華的《北齊校書圖》描繪了北齊天保七年(556)樊遜應詔與秀才高乾等12人共同勘校內府所藏經史典籍的事跡。圖卷起首,一士大夫坐于胡床正執筆疾書,旁有侍者六人,或展卷侍應,或捧墨硯、卷束,此當表現樊遜校書情狀。對士大夫而言,能夠成為校書郎是莫大的榮耀。
隋唐五代時期,雕版印刷術和活字印刷術的產生使得印本書逐漸替代寫本書,書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周文矩的《文苑圖》是中國繪畫史上經典的反映閱讀與創作關系的作品,圖中描繪了唐玄宗時詩人王昌齡任江寧縣丞期間,在縣衙旁琉璃堂與朋友雅集的故事。圖中四位文士或倚石持筆思考詩句,或倚靠松干構思作品,還有兩人并坐展卷推敲改詩,情態各異、形神俱備。值得關注的是,建于唐代中期的敦煌莫高窟第449 窟中,《報父母恩重經變圖》亦有表現世俗弟子誦經禮佛、造經祈福等與讀書有關的場景。通過這些古代讀書活動的“現場”,可以從側面了解古代生活的真實場景。
宋代書畫中也常以讀書作為表現的題材。這些畫作主體往往是山水,文人士大夫、隱士、僧侶作為讀者只是山水中的點綴,雖然作品標題通常以“讀書”“讀易”“讀碑”等表達閱讀的名稱命名,但并沒有表現出多少故事,更多的是呈現古代文人的理想生活。南宋四大家之一劉松年的《秋窗讀易圖》是宋代山水畫閱讀圖的代表作,圖中水畔樹石掩映之下,主人在書齋窗前展卷沉思。
及至元代,出現于宋代的山水畫讀書圖得到了迅速發展,元四家之一的王蒙又將讀書圖精進到了新的高度。王蒙出身于“一門三代七畫家”的書畫世家,外祖父趙孟頫、外祖母管道升、舅父趙雍、表弟趙彥微都是元代名畫家。他青年時期曾取得功名,但不久就辭官歸隱于黃鶴山(今余杭臨平山)中,幾十年如一日地在山中專研書畫,自得其樂。《春山讀書圖》就是王蒙隱居黃鶴山之后的作品,畫中王蒙構筑了一個古代文人隱士向往的理想之境,其中有書齋、茅屋、高士,這不僅是畫家內心的真實寫照,也是他歸隱山林的一種精神寄托。
明清時期,讀書圖這一題材已成為文人交往的既定題材。明代山水畫中有關人物讀書形象的作品主要在文徵明、吳偉、蔣嵩和項圣謨等畫家作品中呈現。文徵明的《東園圖》雖然描繪的是明代重臣中山王徐達的賜園“太府園”的景色,但這也是文人向往的書齋,畫中的齋閣里,有四位文士正聚集在一起賞畫品讀,旁邊有一書童站立服侍。吳偉的白描讀書圖長卷《詞林雅集圖卷》描繪了文人雅士吟詠詩文、議論學問的場景。畫面共繪有八人,均戴官帽,其中二人讀書論詩,三人烹茶品茗,還有三人在下棋。蔣嵩的《漁舟讀書圖》中,讀書的場景換到了湖中的孤舟上,圖中山峰交錯,一葉輕舟穿行于山石和蘆葦旁,船上一人在前劃槳,另有一人端坐于船尾,正聚精會神地捧讀。項圣謨的《秋林讀書圖》中,一座草廬掩映于古松茂林之中,廬中一人臨窗而坐,捧讀詩書,不時抬首仰望窗外。
除了山水畫讀書圖外,清代還出現了讀書題材的肖像畫,因受宮廷外籍畫家郎世寧等人的影響,這些肖像畫中人物已不再是山水畫的陪襯,而是成為了畫面真正的主角。《康熙帝讀書像》描繪了他作為君主勤勉苦讀的一面。圖中康熙帝盤腿端坐,凝神靜思,仿佛正在深思書中的意蘊。身后書籍滿架,排放齊整,表現出像主的涉獵廣泛、勤勉好學。
清代的讀書圖也出現了一些以美人讀書為主題的佳作,其中冷枚的《春閨倦讀圖》極具代表性。在陳設精美的閨閣中,一位裝扮典雅的女子斜倚書桌,一條腿跪在坐墩上,身體扭成了“S”形。她一手持書卷,另一只手托腮,似乎正在思考著什么。
中國讀書圖已有千載歷史,這些畫面不僅是藝術史的注腳,更是文明基因的視覺解碼。讀書圖的流變史,實則是書籍載體、閱讀空間與精神追求的共生史,在電子屏幕吸引眼球的今天,這些讀書圖依然靜默地訴說著,真正的閱讀永遠是心靈與時空最詩意的相遇。
從圣典到小說
西方繪畫中的閱讀史與社會變遷
西方眾多畫作中有相當一部分描繪了人們閱讀的場景,其中不同時代的讀者在身份、閱讀載體、閱讀內容、閱讀目的上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古希臘羅馬時期,在莎草紙的助力下,書寫不斷發展。公元前4世紀末,知識的傳播已由口頭轉變成了書面,閱讀應運而生。古希臘時期的瓶畫中,就有描繪時人閱讀詩歌的場景。從為數不多的圖像中可以推測:古希臘時期閱讀的載體主要為卷軸和泥板,閱讀的內容以詩歌為主;閱讀形式則以集體閱讀為主。公元前440年至前430年的一件古希臘陶器描繪了古希臘人閱讀薩福詩歌的場景,圖中一女子坐于凳子上,正雙手展開卷軸朗讀上面的詩歌,她的周圍有三位手持樂器的樂師正在演奏,這側面說明了古希臘時期的閱讀是一種吟唱式的有聲閱讀。古羅馬龐貝古城壁畫《女詩人薩福的肖像畫》中,薩福一只手持書寫筆,其中一端緊靠嘴唇,另一只手握著一個四聯幅的涂蠟板,似乎正在思考如何下筆。
中世紀,基督教興辦的教會學校成為唯一的教學機構,這也使得這一時期關于閱讀題材的畫作以宗教人物的閱讀場景為主,讀者主要是基督教的圣徒、圣母和圣子,閱讀內容與宗教教義相關。在多數的畫作中,書冊時常處于一種閉合的狀態,在這里,圣徒手中的經書是神的旨意,它們是真理本身。同時,由于書籍是貴重物品,擁有書籍也是一種特權。意大利畫家力寶特·梅米1330年所作祭壇畫《圣克萊爾肖像》中,主人公手持書冊,以站立姿態面朝前方,整體呈現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
文藝復興時期,隨著經濟發展,富裕的資產階級崛起,除教會、宮廷外,富有的個人也開始贊助藝術創作。為了滿足客戶的需求,這一時期的畫作中,閱讀不再是宗教人物的專屬,一些貴族、商人和藝術家也常以手持書冊的形象出現在肖像畫中。畫作中的讀物既有中世紀羊皮紙材質的手抄本,也出現了紙質讀物。在內容上,宗教類書籍仍然占據重要地位。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的讀者視線大多沒有落在手中的讀物上,如馬林尼斯·克拉斯宗·凡·雷伊梅爾斯瓦爾的作品《銀行家和他的妻子》中,銀行家正在神情專注地清點錢幣,他身邊的妻子似乎對丈夫正在做的事情感興趣,也無法再專心閱讀,目光從書本轉向錢幣。
17世紀之后,隨著公共教育體系的不斷完善,普通民眾的識字水平有了較大的提升,閱讀題材的畫作中,普通民眾常常手持書冊,并以正在閱讀或已經閱讀完畢的姿態出現。閱讀內容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除了書籍,還出現了報紙、雜志等不同類型的讀物。從作品來看,巴洛克時期的閱讀題材創作中,讀者常常身在黑暗之中,借助燭光或自然光進行閱讀。倫勃朗的作品《母親》中,藝術家以慣常的手法將人物聚集在明亮的強光之下,光線的明暗效果使得讀者臉上的表情更加突出,從中可以看到他們閱讀時的專注。
17至20世紀,社會大眾普遍認識到閱讀的重要性。同時,隨著閱讀的普及,閱讀不僅是獲取知識的途徑,更是一種休閑娛樂的方式。18世紀洛可可風格的畫作中,弗朗索瓦·布歇的《蓬皮杜夫人》描繪了女主角斜靠在沙發上讀書的場景。她左臂撐著沙發,右手拿著一本打開的書,放在膝上,似乎讀累了正在休息。在當時,蓬皮杜夫人以“最愛讀書的女人”著稱,背景中的書架可以證明。布歇通過散落在地板上、桌子上和桌子底下的書籍和紙張,巧妙地反映了蓬皮杜夫人的高雅情趣和富有涵養的形象。
讓·奧諾雷·弗拉戈納爾的《閱讀的少女》中少女身著時髦的檸檬黃連衣裙靠在暖棕色的靠墊上,左臂擱在木欄桿上,右手捧書如蘭葉般交錯。她專注地看著手中的書。從她的表情來看,讀的一定不是《圣經》,而是當時剛剛興起的流行讀物小說。從1740年到1760年,短短20年間大約有1000冊小說面世,對當時的貴族女性而言,隨身攜帶小說類讀物是時代風尚。
19世紀,在浪漫主義的影響下,閱讀不再被限制在室內空間,而是擴展到戶外長椅或公園草坪上。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的作品《閱讀》中,背景綠色的樹木意味著兩位讀者正身處郊外,畫家以一種柔和的粉色調將整個畫面的色調統合起來,通過對光亮色彩的描繪,巧妙多變的筆觸、光影的細微差別共同構成了一幅溫暖的畫面。
20世紀,閱讀已成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美國女性藝術家瑪麗·卡薩特的作品《家庭閱讀》描繪了一位母親與孩子一同在室外讀書的場景,從中可以感受到她對孩子的寵愛和畫家對母性的高度贊美。
從古至今,藝術中的閱讀場景如同一部無聲的社會史,記錄著人類如何將文字轉化為思想的光芒。當下,盡管電子屏幕大量取代了紙質書頁,但這些畫作依然在提醒我們,閱讀的本質從未改變,它始終是照亮內心的一盞燈,而藝術史中的每一位讀者都是時代的自畫像,也終將成為未來解讀這個時代的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