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裝著好多烏欽(達斡爾族曲藝故事)和扎恩達勒(達斡爾族民歌)。”
“我都聽見了。”
“我不咋會寫,想倒卻倒不出來。”
“倒不出來我也能看見,你心里的鶴精靈給山林染色,讓濕地發光。”
——題記
1
東曉的上喙一陣刺痛,在進入無意識世界的瞬間腦海中漾起片片漣漪。早晨的陽光漫過濕地,起風了,晚秋的涼意滲進沼澤地,不遠處的嫩江露出寬闊的河床。第一場霜降停留在枯黃的塔頭尖兒上,露出水面的黑土泛著油亮的光。一個模糊的黑點兒漸漸清晰,那是老黑劃著樺皮船穿過蘆葦蕩,停靠在淺灘處。天空把保護區內的水域映得湛藍,老黑抬起棱角分明的國字臉,瞇起眼,眼角的三道魚尾紋更深了。老黑手舉破草帽向鶴群使勁揮舞,東曉帶領48只丹頂鶴同伴緩緩起飛,在濕地上空排成“一”字長陣,鳴叫著跟老黑道別。很快,老黑模糊成一個黑點兒,連同廣袤的松嫩平原被鶴群留在腳下。在接近七千米高空時,東曉一聲長鳴,鶴群迅速變換成110度夾角“人”字陣型,在北國颯爽的秋風里,依依不舍地飛向南方。
東曉是一只雄性丹頂鶴。十二年前的初夏,在北緯47度扎龍自然保護區,東曉破殼而出。它的名字是養鶴人老黑起的,老黑想起這事就會念叨,那天早上東方的魚肚白閃著金光,朝霞也比往常鮮亮。
兩天前,東曉帶領鶴群降落在一條小河邊,飲水捉魚補充能量。總共十二個家庭,每個家庭各有分工。它的伴侶叫暮云,跟飛得最高最快的大高,負責找歇腳的地方,東曉帶著塔頭、云朵兩個孩子去覓食。
塔頭飛到小河對岸,又飛了回來,向東曉演示它的飛行技術。東曉扇扇翅膀,表示贊賞。云朵見狀,快速叼住一條小魚,炫耀地沖它倆抖抖。東曉舉頭向天,“咕咕”鳴叫,為兩只小丹頂鶴感到自豪。
突然,傳來丹頂鶴驚恐的嘶鳴,東曉趕緊飛過去,只見暮云憑一條腿的支撐艱難地站起來,扇動翅膀卻無法起飛。暮云比其他丹頂鶴纖弱,受傷的左腿根部腫得像塊青色的鵝卵石。遷徙的鶴群以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個體的意外不會影響大部隊行動。眼看冬天就要來臨,如果因此延遲起飛,鶴群會面臨危險。東曉是頭鶴,痛苦地低下頭。丹頂鶴們默默從河里銜來足夠多的小魚,放在暮云面前的灘涂淺水內。塔頭靠近暮云,云朵也擠了過來。
暮云深情地望著東曉和同伴,依舊氣定神閑,隨后用一側翅膀擺了半個“亮翅”姿勢,那是邀請鶴群起舞的動作,也是丹頂鶴間分手時最隆重的禮節。東曉率先騰空而起,群鶴在低空盤桓三圈,高聲鳴叫,是呼救也是告別。
鶴群向南方御風而行,東曉惦念著暮云。
暮云背部有幾片深色的羽毛,是不易分辨的藍黑色,像夜幕快要降臨時天空的顏色。暮云的名字也是老黑起的,這個名字深邃而美好。
又一陣刺痛襲來,東曉的大腦一片空白,它聽見人們的嘆息、惋惜、焦灼和憤怒。
“這是從黑龍江扎龍飛過來的丹頂鶴,有遠紅外腳環標志。”
“監控發現,這只丹頂鶴拼命保護同伴,同老鷹搏斗,才傷成這樣。”
“動物不像人,知道明哲保身。”
“錯,是有些人不如動物!”
“有道理!”
“別硬上價值啊,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本就是自然法則,有必要這么上心嗎?”
“說什么呢,再說就把你開除地球!”
“快,先處理傷口,麻醉師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2
兩千公里以外的扎龍,北風乍起,濕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水草被凍住,許多枯枝倒伏在冰面上,無法挺直身板。在土木結構的“雅曾格日”(達斡爾族茅草房)東面,老黑用磚頭搭了一個火爐,洋鐵皮爐筒子拐了兩個彎直伸向天空。爐膛里的褐煤燒得正旺,他往通紅的爐箅子上扔幾個果實飽滿的松塔,用爐鉤子扒拉扒拉,松果“噼啪”作響,又把兩個渾圓的麻土豆埋進爐膛下面的煤灰里,然后填兩鍬面煤,讓火勢趨于平穩。
老黑從懷里掏出一個酒壺,一口小燒下肚,心里泛酸,對著空曠的濕地自言自語:“沒有丹頂鶴的扎龍是個啥呀?就是一大片荒草甸子嘛!”又喝了幾口,有股暖流在體內奔涌,祖輩傳下來的“扎恩達勒”涌上心頭。“吶呀咿耶,吶呀咿耶……”老黑用達斡爾語起調,緊接著就有了悠揚的旋律和唱詞,歌聲像遠處山丁子樹上的紅果果,在風中輕輕搖蕩。“嫩水江邊有歌聲,我急急忙忙走過去,以為我愛人在歌唱,水鳥對對雙雙飛,吶呀咿耶,吶呀咿耶……蘆葦塘里有歌聲,我急急忙忙走過去,以為我愛人在歌唱,鴛鴦對對雙雙飛,吶呀咿耶,吶呀咿耶,吶呀咿耶吶呀耶……”歌聲穿透云層,飄向遠方,那些飛走的丹頂鶴,是他的愛人,也是他的孩子。
老黑出身于達斡爾族“鄂嫩哈拉”一脈,漢姓“鄂”,家里兄弟姐妹四個,年紀差都是兩歲,老黑是老大,高中沒畢業就幫父母擔起養育弟妹的重任。早先的老達斡爾人,主要靠打獵為生,春夏打鹿,秋天打狍子,冬天打紫貂。到他父親這輩,以種地為主,春播秋收,冬天到嫩江上鑿冰窟窿網魚,春夏采山野菜賣給城里人,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兒。不管多累,老黑每天都要看書,書是他的精神慰藉,書里有個不一樣的世界。
老黑有個被翻得發皺的牛皮紙記事本,本子有三個普通筆記本厚,用棉線把三個本子縫在一起,老黑想最好能用一輩子。一旦有他認為重要的事發生,就會寫上幾筆,比如云朵第一次亮翅起飛時,他雙眼潮濕,想到女兒剛會走路時張開小手搖搖晃晃的樣子,他把這些瞬間記錄下來。他知道不能跟報刊上的文字比,卻是無價的。那種一定要寫點兒什么的感覺,就像廣闊濕地上變幻莫測的光影,美得讓人想留住些什么,卻又好像正在失去。他知道自己出不了書,也走不出這片濕地,寫點兒東西是他想跟神靈們說說話,想跟濕地上的丹頂鶴們說說話,想跟能吃人的沼澤、低而不朽的萬年塔頭墩子、長瘋了的蘆葦柳蒿芽說說話。記事本的三分之一處,有一頁紙被他斜著折起,這一頁只寫了三個字——博物館。那是十年前的中秋節,他去省城博物館送一只壽終正寢的丹頂鶴做標本,在博物館的第七級臺階處,他的命運被改寫了。
“咕嚕嚕”,老黑灌了一大口小燒。“噼里啪啦”,幾個烤熟的松塔發出爆裂的響聲,老黑用一塊石頭沿松果裂紋處一敲,奶黃色的松仁便冒了出來,扔進嘴里,比松鼠吃得熟練。松仁香噴噴的,與小燒的辛辣融合,生出一種迷醉的味道——青澀中帶著甜香,他想這可能就是杜松子酒的味道。柳芽說過,她偶爾去省城那家最有名的西餐店用餐,店里沒有家鄉的紅松子酒,只能點一杯味道相近的荷蘭杜松子酒,這種酒后勁綿長,一杯喝完,連睫毛和發絲都泛起淡淡的鄉愁。柳芽說她還喜歡看窗外的面包石頭路發呆,那些一百年前每塊耗資一美元的石頭,泛著青幽幽的光。在那座極度歐化的城市里,沒有人知道她有個俏皮的外號——小松鼠。小學時他倆同桌,他搶著聞她那塊草莓味兒的橡皮,吵嘴時他脫口而出“小松鼠”,全班大笑,她羞憤難當,把橡皮扔到窗外。現在,老黑發現,這個外號已經不能同柳芽精致的妝容和優雅的穿搭相匹配,只有當她放聲大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時,那個小松鼠才又回來了。
3
“莫醫生,我確定我沒聽錯吧,您接下來要做整形手術的對象真是一只大鳥?”柳芽剛出手術室,小護士邊幫她脫手術服邊問道。
“沒錯,是鳥。”
“我還聽說在救不救這只大鳥的問題上,副院長力排眾議,咱們醫院承擔所有搶救費用。”
“那是應該的。這個手術很復雜,用3D打印制作鈦合金人工喙,這項技術首次用在動物身上……搞不好要通宵。”
“莫醫生,我上禮拜跟您說過的事,您還記得嗎?”
“記得,你想讓我給你做隆鼻手術,我不同意。”
“我知道您忙,我可以等。”
“不是忙的問題,一個小姑娘,好好的一張臉不要說動就動!”柳芽換上白大褂,匆匆走向急診室。
柳芽就職于省內最權威的三甲醫院,忙碌程度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早晨門一開,四面八方來就醫的人潮涌而入,掛號、咨詢、導診、排隊、診療、交款、化驗、檢查、復診,各個環節都在滿負荷運轉,醫生們永遠有看不完的病人。便民門診、互聯網醫院等舉措紛紛上線,就醫難問題還是沒有從根本上得到緩解。柳芽漢姓莫,屬達斡爾“莫爾登哈拉”一支。她是醫科大學的高才生,導師特別看好這個端莊沉靜的姑娘——思維縝密、直覺敏銳、行事果斷,是做外科醫生的好材料。柳芽的導師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兼神經外科主任,從碩士到博士,柳芽一直跟他積累臨床經驗,博士畢業時,她已經成了導師最得力的助手。見習期結束,趕上醫院重建整形外科,導師提攜她成為整形外科的中堅力量。隨著醫美行業迅猛發展,這兩年來給全身搞“裝修”的人也越來越多,最難處理的是那些在非醫療機構整形失敗的,修復起來特別困難。問診訴求五花八門,有想年輕十歲的,有要整成某某明星的……每次看到容貌焦慮的男孩兒女孩兒,她都婉轉地勸退這些人。在一張年輕的面孔上動刀,她會覺得自己在犯罪。還有老公出軌的,婚姻失敗的,也想借助整容轉運的,她都盡可能勸他們不要沖動,有時她會直接將病人轉到心理科,希望他們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理性面對。這些年,她經歷的病人形形色色,用來做實驗的小動物不計其數,但對一只丹頂鶴動刀,她想都沒想過。都說近鄉情怯,她有點兒緊張,丹頂鶴是故鄉的珍稀物種,不管離家多久,那片土地在她心里一直是溫暖而神圣的存在。
自從有了女兒滿月,老黑把“小松鼠”埋進心里更深的地方。一個男人,在生活的重壓和責任面前,不能總做些不著邊際的夢。可在有些特殊的時刻,比如今天,鶴群離開才幾個小時,他心里就空落落的,一壺小燒很快喝光,他蜷縮在火爐邊的舊沙發里沉沉睡去。在夢里,藍色的嫩江在廣闊的松嫩平原上蜿蜒流向遠方,“小松鼠”跳起“罕肯拜舞”,小巧的鹿皮靴踏過彩色的瑪瑙石,裙擺拂過的地方,大片翠綠的柳蒿芽鋪滿江岸。他的丹頂鶴回來了,東曉、暮云、塔頭、云朵在“小松鼠”身后翩翩起舞……
“老爸,老爸,你咋睡著啦?”一雙溫熱的小手把他從夢中搖醒,滿月來叫他回家。“你早上不是說今天給我做醬燜嘎牙子魚嗎?我寫完作業,眼瞅天快黑了,干等你也不回來,就搭莫嬸家的車過來啦!”十歲的滿月嘟起嘴巴。
“哎呀,可不是咋的,天咋黑這么早呢,還沒立冬呢,你看我,喝點兒小酒就睡著了。”老黑跳起來,一臉歉意,“不生氣啊,看,老爸給你烤的松塔,這些松仁是給你剝的,來,放嘴里,賊香!對了,還有麻土豆呢,賊面,老爸給你掰開啊,快瞅瞅,面得起沙,趁熱吃,先墊巴墊巴,待會兒到家老爸就給你做魚,炒個尖椒干豆腐,再煮一鍋柳蒿芽湯,烙兩張老爸拿手的蔥油餅,咋樣兒?”
滿月沒搭話,噘起的嘴巴放平了,邊嚼松仁邊拿起水壺澆滅爐膛里的火,然后到茅草房里拿來油氈布,蓋在沙發上。沙發是莫奶奶淘汰的,莫奶奶住他們家隔壁,是達斡爾族哈拉村的女強人。滿月把自己穿舊的一件棗紅色毛衣套在沙發靠背上,又把自己小時候蓋過的小棉被鋪在座位上,用針線縫牢固定。小棉被半新不舊,被面是燈芯絨的,南瓜黃底色,上面灑滿象牙白小花,像春天開滿枝頭的山丁子花。小棉被被老黑藏在床底下,用塑料袋裹了好幾層,滿月翻到它時喜歡得貼在臉上,用鼻子使勁吸,有股奶香味兒,媽媽的味道,也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味道。吸著吸著,眼淚流了下來,十歲的女孩兒有了隱秘的憂傷。看到被滿月改造后的沙發,老黑先是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有說出口,看到站在一旁等待夸獎的滿月,老黑笑了,豎起大拇指,拍拍女兒的頭:“這么漂亮的沙發,我活了四十年,還真是頭回見呢,老爸舍不得坐。”在滿月的一再堅持下,沙發被搬到了濕地,老黑發現,十歲的滿月開始惦記他的飲食起居,他感到欣慰,又有點兒難過。
太陽在濕地盡頭戀戀不舍地涂抹著片片金色,滿月像個小大人,撣掉沙發上的樹葉和幾個松子殼,小眉頭微微皺起,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高高吊起的馬尾辮上扎了串山丁子樣的紅果果,晚霞里亮晶晶的。今年一個暑假過后,女兒長高半個頭,已經到他腋下了,眉眼出落得越來越俊俏。這孩子隨誰呢?想到這里,老黑在心里嘆了口氣。
滿月把他的幾件臟衣服裝進塑料袋里,拎著往停車場走。老黑有輛二手松花江面包,是莫嬸去年淘汰的。莫嬸在濕地公園邊上開了家燒烤店,這兩年旅游升溫,她回了本,賺了錢。莫嬸知道老黑需要車,那輛破摩托早該退役了。面包車有八成新,莫嬸咬咬牙只要八千塊,老黑撓撓頭,他拿不出八千塊錢。莫嬸知道老黑帶個孩子不容易,那些丹頂鶴比人還金貴,養鶴人的差事一般人干不了,起早貪黑,工資還少,責任重大。莫嬸開飯店前找過老黑,苦口婆心勸他入伙:“咱們都是達斡爾,祖祖輩輩親連著親,嬸是想拉扯你們父女倆一把,你看整個達斡爾村,房子是政府給蓋好的,住挺好,可你看看你家,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眼瞅著滿月一天比一天大,現在孩子學英語學鋼琴學畫畫,哪樣不得用錢堆?再看看你自己,銀行沒存款還帶個孩子,誰家姑娘愿意嫁你?”
老莫低頭不吭聲,莫嬸看他沒反應,跺跺腳說:“我給你四分之一的股,你看中不?”
老黑掐滅第三根悶煙,抬起頭:“嬸,這不是錢的問題,保護區好不容易招到我這樣一個年富力強的,我再撂挑子,那些丹頂鶴咋整?”
莫嬸嘆了口氣,搖搖頭,又點點頭。
“嬸,你看這樣行不,鶴群去南方越冬的幾個月,我幫燒烤店運貨,用工錢頂車錢,干幾年都行。”
“不用幾年,你幫嬸一個冬天,車就是你的了。”老黑一聽,心里樂開了花,幫莫嬸忙活了一個冬天,車到手了。今年冬天,他琢磨用這輛車干點兒零活兒,還答應滿月,下雪前帶她去兜兜風。
“老爸,東曉它們現在該飛出省了。”抱著塑料袋的滿月說話聲音呼嚕呼嚕的,嘴里含著半個土豆。
“沒那么快,丹頂鶴時速平均40公里,我估摸后天能到吉林,這工夫八成到大慶了,監測站你葉楓叔叔那邊還沒啥消息。”
“葉叔叔不會又去拍鳥了吧?我刷到他的微博了,標簽是:流浪漢、觀鳥者、生態文學專欄作者。”
“哦,我說他咋總請假呢,敢情是忙著到處流浪。”
“多浪漫啊,他的微博里有好多照片,昨天上傳的是藍喉蜂鳥,長江邊上拍的,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小鳥,粉絲不少,已經加V了。”
“聽說他以前是省城的大學老師,多好的工作,說辭就辭,到咱們監測站干臨時工,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
“我看葉叔叔是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也想去流浪。”
“你說啥?”
“看把你緊張的,我就想去趟大慶,網上說那里現在是百湖之城了,有好多水鳥,沒準還能見到東曉它們呢。”
“那夠嗆,我估摸明早它們該往吉林方向飛了。”
“老爸,你指定忘了答應我的事兒。”
“啥事?哦,兜風啊,咋能忘呢?醬燜嘎牙子忘了,這事我可沒忘!明天周六,八點鐘,大慶方向,準時出發!”老黑提高音量,掩飾他的健忘。滿月咽下最后一口土豆,笑了笑,沒說話。網上說,不說破是智慧。
老黑邊開車邊在心里盤算,明天得早點兒起床,把車收拾干凈的,再去早市買兩個煎餅果子路上帶著。女兒愛喝奶茶,得泡一大杯柳蒿芽茶,再把鮮奶加熱,倒進女兒那個粉紅色的保溫瓶里,加幾塊冰糖,美味又健康。
推開家門,老黑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他想可能是隔壁傳過來的,洗把手趕緊走進廚房。老黑愣住了,電飯鍋和高壓鍋都在保溫狀態,一鍋飯一鍋菜,滿月“撲哧”一聲笑了:“不用懷疑,我做的,這可是我的廚藝首秀,必須捧場!對了,干豆腐絲切得有點兒粗,涼菜你拌,我不知道該放醬油還是該放鹽。”老黑鼻子一酸,兩滴眼淚掉進涼菜盤里。怕女兒看見,他趕緊仰起臉,把眼淚憋了回去,說:“把燈都打開,吃飯。”
4
急診室門口,助手遞過一個新口罩和一杯溫水。柳芽喝水時眼睛余光看到走廊盡頭一個雙手抱頭的中年男人,高個兒,寬肩膀,蒿草一樣的頭發——是他,比她大一個節氣的老黑,他谷雨出生,她立夏出生。
“莫醫生,請進。”護士拉開急診室的門,各種監測儀器嘀答作響,病床兩側圍著包括副院長在內的幾位專家和各科室會診醫生,氣氛凝重。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我剛下手術臺。”柳芽聲音鎮定。
“小莫辛苦。事出緊急,丹頂鶴屬亟須保護動物,我們要全力以赴。”副院長聲音不高,卻盡顯權威。
“明白。”柳芽鄭重點頭。
“丹頂鶴上喙折斷三分之一,頭頂、頸部、腿部六處啄傷,傷口已經做了處理,正在同步進行營養補給,目前為麻醉狀態,體征基本正常。”助手在一旁陳述進展情況。
“老同學,這只雄性丹頂鶴,為保護同伴,同老鷹搏斗,身受重傷。它是只頭鶴,是你們黑龍江扎龍自然保護區的靈魂!”一位身材微胖的男醫生急得腦門掛滿汗珠,他是柳芽醫科大學同學,是吉林當地醫院的骨科醫生,親自護送傷鶴。
“丹頂鶴的故鄉也是我的故鄉,我會竭盡全力的。”
“聽那個養鶴人說,在受傷的前一天,它的伴侶被蛇咬傷,剛剛脫離危險。它們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寶寶,丹頂鶴的忠貞和家庭觀念想必你是知道的,我們要盡可能幫它們保住這個家!”老同學情緒還在起伏。
“知道了,這個童話有點兒殘忍,我們要鎮定。”柳芽一邊查看丹頂鶴傷情,一邊安撫老同學。
“小莫,一個小時前,我帶幾位專家制訂了手術方案,你看一下,根據你的意見確定最終方案。”待柳芽檢查完畢,副院長發話。
“莫醫生,這些是丹頂鶴三維立體結構圖。上下喙的3D掃描已經完成,上傳給鈦合金器官制作公司,正在加急制作,六個小時以后送達。”
“好。方案我同意,基本是整合了咱們院的最佳資源。可以做術前準備了。”柳芽把方案交給助手,“丹頂鶴我了解,喙是它它的覓食器官、梳毛工具、戰斗武器,是它的命根子。生物醫用鈦合金的優勢是它的生物相容性,無毒無磁,利于丹頂鶴骨骼的生長愈合。院長,各位專家,我現在想單獨同這位特殊患者待會兒,醫患之間的交流很重要,人和動物之間也需要交流。還有走廊里的養鶴人,我也想同他聊聊。”
“好的,我們尊重你的意見,六個小時后我們到手術室觀戰。”說罷,副院長帶眾人離開。
柳芽推開急診室的門,聽見背對著她的老黑在打電話,“……暮云能吃東西啦?太好了!滿月你可得守住它啊,你要是餓了就讓莫奶奶飯店給你送點兒吃的,聽見沒……”
老黑在跟他女兒通電話。那個叫滿月的女孩兒,柳芽只見過一次,還是五年前的端午節。莫嬸是柳芽的大姑,她同大姑冷戰了五年后感到,不管什么原因,再不回去看望養育她的親人,她會良心不安一輩子。柳芽自幼失去雙親,大姑說母親生完她一個月后下地割小麥,太累就在地頭睡著了,被老鼠咬傷,送到醫院已經無法搶救,撒手走了。兩天后,父親出現跟母親一樣的癥狀,一周后也走了。她命大,沒被傳染。大姑把她抱回家,對她比對自己的兩個女兒偏心,吃的穿的都是她先挑,剩下的才給那兩個姐姐。她也爭氣,成績一直很好,拿到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大姑哭了很長時間,她的苦心沒有白費,柳芽聰明、漂亮、懂事,黃泉下的弟弟弟妹可以瞑目了。
“……東曉啊,放心,沒事的,有你柳芽阿姨在呢,她現在是有名的外科醫生……”老黑跟女兒提起柳芽,語氣像說一位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的親人。
記得端午節那天,柳芽開車先到扎龍保護區,不管老黑在不在,她都要來這里看看。她坐上擺渡船,向丹頂鶴的駐地進發。保護區里的山丁子樹開花了,雪白雪白的,在粉紅色的達子香花海里格外耀眼。無邊的蘆葦在春風里波浪般起伏,空氣里混雜著豐沛的水汽和花草香氣,水塘里的天鵝、野鴨、鴛鴦等水鳥或游走或翱翔,一派和諧與祥和。
在保護區的最里面,柳芽坐在丹頂鶴廣場水塘邊的臺階上,靜靜望著嫩綠的草坡。丹頂鶴“咕咕”的叫聲越來越近,一大一小兩個黑點兒出現在草坡的地平線上,丹頂鶴們蓬勃而出,有盤旋在養鶴人頭頂的,有跟在養鶴人身后的,“呼啦啦”一下子涌向柳芽面前的水塘。養鶴人穿著高筒橡膠雨靴,戴頂破草帽,手提一個鐵皮水桶,里面是滿滿的魚蝦,邊走邊向水里投食,丹頂鶴們親昵地跟在他的身后盡享口福。那個小女孩兒,穿著小雨靴,蹦蹦跳跳跟在養鶴人身后,笑瞇瞇地看著丹頂鶴。
看見柳芽的瞬間,老黑愣住了,剛才三軍統帥般的氣度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放下水桶,局促地搓著雙手,咧開嘴,憨憨地笑了。
“滿月,叫柳芽阿姨。”老黑拉過身旁一個機靈可愛的小女孩兒。
“柳芽阿姨好,你真好看。”小滿月正在換牙,沖柳芽笑時露出豁牙,瞬間將她融化。
“女兒都這么大了,真可愛,恭喜你。”柳芽腦海中閃過老黑美滿幸福的生活,心里有點兒酸澀,卻也真的替他高興。
“嘿嘿……你還好嗎?”老黑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也好,也不好。”柳芽脫口而出,她忽然想到自己那段撕心裂肺的痛,如果需要傾訴,也只能講給老黑聽。他是心疼她的,沒有理由也不講條件。可現在柳芽什么都不想說,哪怕是她自己,曾經的不堪回首都已恍惚在時光里。
老黑讓滿月帶鶴群回去,滿月小胳膊一揮,鶴群們就跟著她朝草坡后邊去了。
柳芽也有點兒緊張,想說的話很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最后只講了她常去的那家西餐店,還有喝杜松子酒的事,說到一半,就被大姑的電話催回去了,全家人都在等她吃飯。
“等我回省城時再開車過來看你們啊,對了,我還沒見到嫂子呢。”柳芽邊啟動車邊對他說。他笑著點點頭,什么也沒說,有點兒不舍地沖她擺了擺手。
柳芽剛踏進姑媽家不到一個小時,她和姑媽冰釋前嫌的眼淚還沒流完,就接到院長的電話,有臺疑難手術等著她回去做。她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姑媽打包了幾樣她愛吃的菜,放在副駕駛座位上,她一邊開車一邊用車載電話聽助手匯報患者病情。扎龍保護區在車窗外一閃而過,這一別,又是五個年頭。這期間,柳芽只要看到女孩兒的漂亮衣裙和玩具,就買來寄到扎龍,那個“小豁牙子”的笑,燦爛如濕地上跳閃的陽光。
柳芽決定先不打擾老黑跟滿月通話,轉身回到東曉病床前。
5
銀灰色二手松花江面包車被老黑擦得锃亮。一路上父女倆有說有笑,滿月喊餓,老黑把車停在路邊的一條小河邊,準備去后備箱拿煎餅果子和自制奶茶。開后備箱前,老黑打開手機,點開聯網的監測站圖標,查看南遷丹頂鶴的飛行情況,一個紅點與其他四十八個紅點拉開一點距離,老黑一驚,又刷新了兩遍,那個紅點還是沒有動!老黑點開定位,那個紅點離這里只有1.2公里,老黑趕緊上車,按照導航路線,把車開到一條小河邊。
爺倆跳下車,目光向四周搜索,沒有發現什么。老黑示意滿月跟在他身后,他一邊用手機搜尋,一邊側耳傾聽,漸漸地,他聽到了不遠處蘆葦蕩里粗重的喘氣聲。老黑撥開枯枝,喘息聲越來越近,天哪,是一只趴在草叢里的丹頂鶴!
“老爸,你快看,背上有黑色羽毛,是咱們的暮云,它趴在那里呢,好像不能動彈,是不是受傷啦?”
“啊,我看看,還真是暮云,腳環還在!哎呀,是這條腿,好像是蛇咬的,腫了!”
“老爸,它發燒了,身上有點兒熱,沒精神頭兒,咋整啊?”
“趕緊抱上車往回開,我給保護區領導打電話,派醫生救治!”
暮云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老黑把它抱上車,放在滿月懷里。老黑用手機把腿傷部分從幾個角度拍照,傳給保護區領導。幾分鐘后,領導回話,醫生很快到位,讓他穩當開車,盡快到達。
車剛一啟動,葉楓打來電話:“老黑,我監測到南遷的丹頂鶴有一只離隊,位置在大慶濕地附近。”
“你干啥去了?咋才監測到?丹頂鶴在我車上,受傷昏迷了!”一向溫和的老黑沖葉楓大喊。
“在你那里就好,這只丹頂鶴可能棲息在監控盲區,否則只能通過人工搜尋的方式尋找。”葉楓松了一口氣。老黑掛斷電話,沒再理他。
監測站內,葉楓還沒放下旅行包,領導電話里一頓劈頭蓋臉的質問讓他感到愧疚,他沒想到問題會這么嚴重,好在那只鶴已經有了著落。他這次南下的攝影作品沒準能上《國家地理雜志》,想到這里,他心里舒服一點兒。人最愚蠢的是跟自己過不去,這句話在他心里轉了十年,道理都懂,可他就是走不出來。他是學中外比較文學專業的,學校同醫科大學挨著,他是“校草”,能寫詩會唱歌,一副盛世美顏、灑脫不羈的個性引得各系女生不停圍著他轉。他對那些主動飛來的蝴蝶從不走心,甚至感到厭倦。直到研究生的一次高校聯誼會,一個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兒引起他的注意。女孩兒安靜清冷,好像陣陣笑聲全與她無關,也沒有對他投來哪怕一瞥關注的目光。他好奇地擠到女孩兒身邊,打過招呼,女孩兒也只是禮貌地看他一眼,這冷冷的一眼,讓他深受打擊,瞬間激起他的斗志,他一追就是三年。他們幸福了有半年的時間,他發現女神一旦落入凡間就是一種災難,她的具體、嚴謹讓他感到束縛,他拼命掙脫了這段感情。重獲自由后,他并沒有感到輕松,反倒被虛無的情緒緊緊纏繞。他感到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掉進抑郁的泥潭,于是決定逃離一段時間。正趕上學校有政策,鼓勵員工離崗創業,他遞交了申請,背上相機,來到扎龍。
老黑一路飛車趕到離扎龍最近的一家醫院,附近聯勤保障部隊醫院專門治療野外蛇毒的兩名軍醫已經等候在急診室。軍醫讓老黑也穿上白大褂參與救治。
“傷口清洗、消毒、清創完畢。”女軍醫行動迅速。
“綜合血常規、凝血功能等各項檢查,再根據咬傷局部可見兩排鋸齒狀牙咬痕判斷,是無毒蛇咬傷,真是萬幸。”男軍醫邊檢查邊下結論,“但是,可能是這只丹頂鶴體質偏弱,出現罕見的腫脹和全身過敏癥狀,這是無毒蛇咬傷的一種反應,在人類也有少數這樣的病例。”
“那還需要抗蛇毒血清治療嗎?”
“不需要。馬上進行脫敏和抗感染治療,同時輸液補充營養……”男軍醫下了醫囑,女軍醫帶兩個護士去執行,十幾分鐘過后,暮云睜開了眼睛,男軍醫沖老黑擺擺手,示意他去走廊把消息告訴那個急得哭成淚人的女孩兒。
“都說是好消息了,你還哭,傻孩子!”老黑用粗黑的手掌給滿月擦著眼淚。
“流點兒高興的眼淚不行嗎?”滿月又嘟起嘴巴,看老黑著急的樣子,笑出了聲。
一個小時后,暮云各項體征趨于平穩,男醫生向老黑詢問暮云的情況:“你的丹頂鶴都有自己的名字?”
“都有,49只49個名字,都是我起的。”
“你這個養鶴人有點兒意思。說說這個暮云吧,是不是在丹頂鶴的世界里,也流行以瘦為美?”
“那倒不是。這個暮云說起來讓人心疼。我說的是它被蛇咬傷前兩年,它和頭鶴東曉是一對,它們從南方回來后筑巢產蛋,第一窩蛋被偷走,第二窩蛋又被偷走,直到第三窩蛋,他們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哦?你是說它本該產一窩蛋就可以了?”
“一般情況是這樣。連續產蛋對雌性丹頂鶴的身體傷害很大。還有,丹頂鶴特別通人性,被偷走的兩窩蛋讓它難過啊。”
“誰干的?”
“倒不是有人偷盜,現在法律這么嚴,沒人敢了。”
“到底是誰這么膽大包天?”男軍醫不解地問。
“是搞人工孵化研究的那幾個人,說來也不算偷,是為了搞科研。是他們找我,我不同意,所以偷著拿走的……唉。”老黑有點無奈。
“那也不能連著端走人家兩窩蛋啊,一窩還不夠他們研究的?”男軍醫皺緊眉頭,顯然,醫生的身份不容許他繼續吐槽,男軍醫思考了一下,又開了兩支營養劑,讓護士加入點滴瓶子里。
老黑怎么也不會想到,24小時后,他的東曉會躺在省城醫院的急診室里,救治東曉的竟然是柳芽。
6
柳芽看著眼前的這只熟悉又陌生的大鳥。丹頂鶴壽命長,一般能活到六十歲,仔細看它頭頂的那片紅色,春夏之交更顯鮮艷,是對異性愛慕的標志,況且它是頭鶴,是鶴群的首領,該有許多傾慕者吧。在丹頂鶴的世界里,愛人是唯一的,直到生命結束。這種專注和長情讓它們更顯高潔,更受人尊重。這個鶴群的王者失去上喙的樣子有點兒怪異,顯出令人痛惜的無助和脆弱,柳芽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只雌性丹頂鶴略帶憂傷的眼神,還有兩只可愛的小鶴。柳芽的心疼了一下,她童年時在大姑的呵護下長大,大姑一家人對她很好,但也無法代替親生父母,所以對失去親人的孩子,哪怕是小動物,她也會加倍疼惜。
鶴側臥著,一動不動,麻醉后身體柔軟,眼瞼閉合,羽毛收攏,細長的脖頸伸得筆直,兩條大長腿交疊著,腳踝上有個遠紅外V字腳環。她把腳環取下來,腳環上寫著“扎龍·東曉”四個字。名字一定是老黑起的,誰能想到一個風吹日曬的養鶴人也會有色彩斑斕的文學夢。也許,有夢的人才更適合跟丹頂鶴這種靈性動物生活在一起吧,他們能照見彼此的內心。該有一門叫作生物哲學的學科,柳芽心想,人和動物的情感溝通故事會超越世界上所有虛構的童話。她又仔細研究了一陣兒三維立體結構圖,又檢查一遍監測儀器的運行情況,看鶴的呼吸勻稱,才關上急診室的門,向老黑走去。
落日余暉穿過玻璃窗,將一個男人放大拉長,投射在亞灰色的地板上。老黑直直地站在窗前,蓬亂的頭發上有幾根蒿草,一雙黑色高筒雨靴上沾滿泥巴。看見柳芽,他下意識地搓搓手里的破草帽,騰出右手想要握手,又覺不妥,咧開嘴笑了笑,潔白的牙齒和黝黑的臉龐呈鮮明對比,他眼角的皺紋比五年前多了,眼神也有點混濁。
“東曉……還有救嗎?”老黑問得小心翼翼。
“你看你,沒事的,有我在呢。”柳芽被自己這句話嚇了一跳,她的口氣特別像他,那一年,他們還是小學生,無憂無慮……
霜降過后,為了彌補那塊草莓橡皮的過錯,他答應陪她到扎龍摘山丁子。被霜打過的山丁子特別甜軟,想想就讓人流口水。
“我大姑說,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山丁子爛成泥,知道為啥嗎?”
“還能為啥,九月下霜,霜打幾次山丁子就蔫巴面糊了,笨蛋。我拉肚子時吃過,一吃就好。”
“我大姑也給我吃過,比藥好使。”
“咱倆可說好了,這東西我看著就倒牙,采多少都是你的。”
“哼,你想要我還不給呢!”她邊說邊找山丁子樹。老黑對這種酸溜溜的漿果不感興趣,一路上都在找野豬的腳印。他家每年秋收,地里的白菜被野豬拱爛三分之一,土豆、倭瓜也被野豬一頓霍霍。扎龍一帶的生態一年比一年好,野豬也跟著多了起來。她不僅成績好,唱歌也好聽,有一天野豬又來了,他倆放學剛好路過,她正在唱《聰明的一休》主題歌,野豬聽見轉身就跑。這一重大發現讓他倆興奮不已,她用大姑家的錄音機把自己的歌連著錄了一整盤磁帶,讓他拿回家在地頭上放,從此野豬再也沒來過。幾天以后,左鄰右舍的田間地頭都在放她唱的“一休哥——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我們愛你!”不知道為什么,這種驅豬大法,那年忽然不靈了。一路上,他倆一個看天一個看地。濕地還沒有結冰,樹尖上的果實又多又好,她爬樹,他找野豬腳印。她騎在樹杈上,兩個上衣口袋很快就滿了,她開始往褲兜里裝,一邊裝一邊吃,她發現樹尖兒上幾嘟嚕帶霜的大紅果,她要摘下來給大姑吃。對面的楊樹上飛來幾只花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看樣子要來搶,她一急,腳下打滑,樹枝一蕩,瘦小的身體被甩進幾米外的沼澤地。
“救命,救命——”
他聽見她的呼喊,像大人般鎮定:“不要撲騰,沼澤是纏人的魔鬼,你越撲騰陷得越深!”只見他邊說邊迅速折斷一根粗樹枝,遞給她,她抓住木棒,聽見他說:“你看你,沒事的,有我在呢。”他咬緊牙關,用了吃奶的力氣才把她拉了上來。她滿身污泥,臉上全是泥巴,把他逗樂了。樹上的那幾串大紅果被花喜鵲叼走了,野豬腳印也沒有尋見。他倆回家被莫嬸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莫嬸拎著他倆的耳朵提醒:“濕地可不慣著誰,濕地是吃人不眨眼的莽蓋(妖怪)!小柳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跟你爸媽交代!”姑媽罵到后來,哭了起來。許多年以后,她一想起那次歷險就脊背發涼。
“辛苦你了。”他其實想說點兒別的,卻變成了這樣一句話。
“咋還客氣上了?真是的,你忘了,我是無敵小松鼠,外號還是你給我起的。”他笑了,撓撓亂發。柳芽也笑了,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余暉的光影跳動兩下,隱進微涼的夜色。五年前那次短暫的相見,柳芽看見他有個可愛的女兒,別的一無所知。其實在潛意識里,柳芽好像也不想知道太多,她希望他們永遠活在從前。
7
東曉感到有人在動它的兩只腳,柔軟的棉絮一樣的東西在他身體上來回揉擦,意識慢慢清晰起來。它最先想到的是暮云,它在哪里?腦海中閃過一條幽靜的河流,夜霧升起,空氣里有桂花的甜香,那是溫暖南方特有的氣息。它一側翅膀微傾,亮起另一側翅膀,受邀的暮云立即響應,它們在河岸翩翩起舞,莊重、神圣、滿心歡喜。這種世代相傳的舞蹈是丹頂鶴伴侶承諾一生的儀式,除了天上的星星,沒人看得見。它們沿著河岸一會兒輕柔曼舞,一會兒悅動歡歌,一直跳到玫瑰色的黎明……霧更濃了,濃得像一塊巨石,壓得東曉透不過氣來,它怎么沒守護好那四枚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暮云兩次產蛋,好像耗盡了力氣,日漸消瘦。四枚蛋就是四個可愛的寶寶,蛋的失蹤讓它神思恍惚,它們好長時間不能起舞……老黑又來了,挑最新鮮的魚蝦喂暮云,老黑的難過一點兒也不比它們少……哇,是毛茸茸的塔頭和云朵,老黑和滿月也在,笑得合不攏嘴。兩個寶寶熟睡的時候,它和暮云偷偷跑到河岸,跳從前的那支精靈舞……濃霧散去,它感到有針樣的東西在刺他的頸部,它想起來了,暮云被蛇咬傷,落了單。它帶同伴到達又一個驛站時,突遇老鷹襲擊……云朵在不遠處的水塘里傳來一聲慘叫,它第一時間沖了過去,一只老鷹叼起云朵正要起飛,它狠狠啄在老鷹的后背上,老鷹一驚,放開云朵,轉身同它廝打起來。在持續十幾秒的纏斗中,老鷹的一條腿滴下鮮血,疼得齜牙咧嘴,用另一只利爪和鉤形喙生生將它的上喙折斷。這時大高沖了過來,老鷹見勢不妙,直升機般升向高空,逃得無影無蹤……
“意識清醒,反應靈敏,可以麻醉了。”
“好的,莫醫生。”
“準備手術。”
“是。”
立冬這天,扎龍自然保護區飄起了雪花。在老黑的茅草屋南面,多了一座紅磚黛瓦的大房子,是東曉和暮云的家。來喂食的老黑聽見兩只鶴在“咕咕咕”說得起勁,他聽不懂鶴語,但能猜到肯定是關于第一次看見雪花的話題。它們邊說邊開始模仿雪花的動作,它們已經痊愈,都比先前圓潤了許多。老黑知道,它們渴望像雪花一樣在天地間舞蹈,可對于首次在這里越冬的兩只野生丹頂鶴,他和專家們都不敢輕舉妄動。怕它們寂寞,老黑和滿月沒事就來跟它們說話。
“東曉啊,傷害你的老鷹很厲害的。你真勇敢,現在更不用怕它們,你有這副鈦合金喙,定叫它們聞風喪膽!別愣愣地看著我,這不是我說的,是來的那些專家們說的,專家們一般不吹牛皮。”老黑一邊給水池換水,一邊跟它倆嘮叨著。
“其實這個大房子也不錯,有綠植,有魚蝦,溫度和濕度都是恒定的,不過呢,我知道你們很想塔頭、云朵、大高和那些小伙伴,我也好想它們呢。不要急,有我和老爸陪著你們,等地上的白雪融化、小草泛綠時,他們就回來了。”滿月在給幾盆開花的君子蘭噴水,白色的水汽里馬尾辮上的紅果果閃著光。
“滿月,這大冷的天,我不是不讓你過來嗎?”
“今天立冬,要吃餃子,這種儀式感咱倆不能落下。趕上雙休日,學校不上課,我包了兩蓋簾酸菜豬肉餡兒餃子,帶過來咱倆一起吃。要不要讓他倆一起吃?”
“不準胡鬧。這倆家伙可金貴,吃的喝的一點兒不能馬虎。”
“老爸,院里咋多了兩輛車?”
“是你柳芽阿姨和葉楓叔叔的。柳芽阿姨來給東曉復查,葉楓叔叔一直在跟蹤兩只越冬鶴,聽說在網上整挺火。這不降溫下雪了,我讓他倆去我屋里烤烤火,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哎喲——”
“老爸,你咋啦?”
“我感冒了,有點兒頭重腳輕。不要緊,我回屋吃片藥就好了。”
“你快去吧,我干完這點兒活兒就過去。”
“嗯,你再陪他倆說說話。”老黑掀開棉被一樣的門簾子,回屋去了。
茅草屋不大,里面被老黑用木板隔出一個小客廳,柳芽和葉楓背對著門,站在火爐邊,對著滿月用小花被縫制的舊沙發低聲說著什么,說得很投入。老黑吞下一片感冒藥,又喝了一大杯熱水,轉身進了廚房。柳芽和葉楓的話忽高忽低,不時往老黑耳朵里鉆。聽著聽著,老黑一個激靈,他想到了什么,淚水涌了上來。
“老爸,你咋眼淚汪汪的,傷風啦?等我給你煮碗姜湯,喝完再吃餃子。”滿月放下餃子,去找姜,“對了,我得先去跟柳芽阿姨和葉楓叔叔打個招呼。”
“別——別去打擾人家——”老黑心里一急,感到頭暈目眩,滿月趕緊把他扶到床上,“我聞廚房的味兒惡心,你去廚房把門關好。”
“知道啦,你看你,感冒了還撐著,趕緊躺好,姜湯、水餃馬上安排好。”
滿月端來一碗滾熱的姜湯和兩大盤水餃,又拿來一把大湯勺,吹到不燙嘴了,喂老黑喝下,一勺一勺,直到搪瓷碗見了底兒。滿月一回頭,柳芽和葉楓站在身后,兩個人臉上掛滿淚水。
“柳芽阿姨,葉楓叔叔,你們——”柳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們都傷風了。”柳芽擦干眼淚。
“對,都傷風了。”葉楓一臉歉意。
“他們城里人,扛不住濕地的西北風。還有姜湯嗎?”老黑慌忙解釋。
“有,我去給你們盛啊。”
“喝完姜湯,咱們一起吃餃子吧。”柳芽從盤里拿起一個餃子,用力聞著餃子的香氣,淚水又涌了出來。
“好啊,葉楓叔叔來幫我剝幾頭紫皮蒜,我會搗蒜泥,用醬油、醋和芝麻油調個汁兒,蘸著吃,賊香!”
“好,剝蒜我會。”葉楓跟著滿月進了廚房。
柳芽望著老黑:“我們剛才的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你們把滿月帶走吧。”
“不,你們相依為命了十年,我們不會那么做的……滿月已經有了最好的愛,她也有了愛的能力,愛親人,愛自然,愛丹頂鶴……謝謝你,老黑!”柳芽怕自己哭出聲,急忙放嘴里一個餃子,嚼著止住哽咽,隔著窗戶,望向大房子里那對模仿雪花跳舞的丹頂鶴。
8
冬至過后,葉楓回到原來的大學,重新登上講臺。
圣誕節這天,省城飄起鵝毛大雪。東北林業大學邀請老黑來到課堂上,專門介紹野生丹頂鶴的情況,還重點講了東曉和暮云的故事。老師和同學們都喜歡老黑,管他叫老師,叫得他心里美滋滋的。走出教室,他忍不住給女兒掛電話,滿月在電話里說:“老爸,你真棒!我想好了,以后我就考這所大學,學動物保護專業,你這次就當是幫我探校啦!”走出校門,天已經黑了,柳芽鳴笛,讓他上車。
雪夜,省城那條著名石頭路上的西餐廳內,老黑和柳芽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服務生往兩杯杜松子酒里各加了一塊冰。
“這就是你說的那種酒?”
柳芽點頭。
“我后來查過,杜松子是一種香料,跟咱們山里的松子不搭界的。杜松子酒和松子酒的味道肯定也不同。”
“管他呢,反正都是酒,都會醉人。”柳芽往老黑盤子里叉了一塊奶汁魚,又拿起盤子邊上山丁子樣的小紅果,放進嘴里。兩人同時端起酒杯,柳芽笑了,露出小虎牙,兩人一飲而盡。
“泰戈爾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他在一本書里寫道,春天年年回來,滿月道過別后還會再來訪問,很可能我對你說再見,只是為了再回到你的身邊。”
柳芽再次斟滿酒杯,背詩的男人也斟滿。
雪更大了,面包石被白色的絨毯覆蓋,整座城市彌漫在風雪中。
作者簡介gt;gt;gt;gt;
王詩暢,一級編劇。小說《冰凌花》《達紫香》發表于《青春》等刊物。《赫哲人的“伊瑪堪”》《父親》《刀鋒逐夢》《梅蘭芳》《行走的云岡》等三十多部廣播劇作品榮獲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和中國廣播電視大獎等獎項,兩次被中國廣播電視聯合會評為“全國最佳編劇”,被黑龍江省委省政府授予“黑龍江省六個一批人才”、黑龍江第九屆“德藝雙馨”藝術家榮譽稱號。
[責任編輯 刁長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