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拿到自己的甲狀腺癌癥診斷書,安好在秋日陽光里開心地笑了。
這是小說開頭的兩句話。安好看了很驚奇,細細品味又覺得很滿意。她把自己的日記輸入給AI后,AI輸出給她的小說初稿。作為高三學生許安禾的媽媽,想寫小說的愿望由來已久,但是每次提起筆寫了個開頭就停下來了,現在她不吐不快。
當初閨密慶芬得意揚揚地推薦給她這款AI中文寫作測試版:“這是我那個英國帝國理工大學畢業的大兒子大寶研發的。你可以把關鍵字輸入給AI,然后它就會幫你寫出小說,瞧你,使那個牛勁兒干什么?這是什么時代啦?智能時代,你拼得過嗎?借力打力,站在它的肩膀上干自己的事。”
在安好看來,慶芬就是一個半路出家的偽心理學家,天天在網上聲嘶力竭:“這是我的大兒子大寶,從躺平到英國帝國理工高才生,孩子的問題,其實是家長造成的,我來告訴你一個一擊即中、解決問題的秘訣寶典。”被孩子折磨得無可奈何的父母們像信奉先知一樣互相推薦購買她的課程。只有安好知道,人家大寶天賦異稟,能力超常,一路開掛,哪里躺平過?他來這個世界的使命仿佛就是幫助人類去火星。躺平的是慶芬從高三開始就不成器的二寶。二寶每天就干三件事:吃飯、睡覺、打游戲,而且在他的世界里沒有時間和空間,一句話:存在即是不存在,怎么舒服怎么來。二寶不簡單,在網絡上找了個部落群的工作,居然還當了官兒,成了虛擬網絡“摸心校尉部部長”。慶芬為學霸大寶取得的耀眼成績歡欣鼓舞,再經歷學渣二寶牢牢鎖定的班級最后一名,她決定把大寶和二寶的人生整合成一個人,一個從末位到首位教育成功的模板,由此她也“轉世”成百萬粉絲網紅心理大師。慶芬覺察到這樣的有效流量群體很龐大,她這樣的重量級大咖也需要他們貢獻的粉絲。于是她又開設了另一個公眾號“跟著內心走”:“孩子們,我愛你們,和我一起聽心,那是花開的聲音。”慶芬在網上一喊,那些無力抵擋升學壓力、慌亂無措找不著出口的孩子們便互相引流,心安理得地崇拜著慶芬。
“你這是干什么?”安好曾經這樣問慶芬。慶芬回答:“流量為王,聚合點兒經濟,在這風口上熊瞎子都能飛起來,此時不干,更待何時?”兩個兒子簡直成了慶芬在智能時代的貴人,她只需輕輕地把他們的人生交換錯位排列組合,就在網上火得一塌糊涂,賣課程收得盆滿缽滿,有時候還間或售賣給那些急病亂投醫的家長一些心理咨詢書和包裝得仿佛能讓孩子頓悟的各種小商品。安好不認可慶芬,但是對她的借力打力之說也無力反駁。就在她沉浸在思慮中的時候,AI看安好一直沒有反應,直接又輸出了第二個小說開頭:
會議正在進行,紀檢組辦案人員走到安好面前:“我們是專案組人員,需要了解基金會資金流失問題,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安好站起來,臉色陡然緊張,然后又如釋重負,邁著輕快的步子,甚至哼起了歌兒。
安好有點震驚,自己在日記里確實寫過“難道只有我不在了,許安禾你才能明白懂事”這樣的話。AI很能發揮,不在家了就是留置了?而且還給了她二選一的可能。仔細想想,作為文學作品,這樣的峰回路轉還是蠻好的。慶芬曾對安好說:“你和老公許歸一、兒子許安禾整不明白了,就把心里話輸入給AI,請它按照小說格式寫出來,如果對你的焦慮能起到療愈作用,我也可以在網上創新一門AI心理寫作療法。到時候我的粉絲數會呈幾何倍數增長,現在高三可是熱點中的焦點,困惑迷惘的流量龐大。”
安好說:“那你的課程會賣得更火爆啊!”
慶芬很大度:“到時候你在網上實打實地現身說法,我們就可以渡人渡己,大賺一筆。”
想到這里,安好輸入兩個字:保留。
然后點擊:繼續。
第一章 原委
兒子許安禾高三了,變得像個抱著火藥桶的魔鬼。問他一句:“你吃晚飯嗎?”他無厘頭地果斷回答:“我鄭重聲明,我一天絕不補四節課,只能是三節,三節!你聽見沒!”面對兒子訓斥般的口吻,安好只能忍著,她輕聲細語地說:“可是,你的同學每天從早到晚,都上十五節課啊。”作為母親,安好在兒子面前如同奴仆。
許安禾躺平了嗎?沒有,他還在學習,只是不肯去學校按照早六點晚十點的時間表,他得在家里等一對一老師敲他的臥室門,然后再慢悠悠起床,慢悠悠洗漱,而所有這些慢悠悠都包含在補課費中,就連慢悠悠上廁所也是要計算在補課的有效時間里。兒子,你算算一分鐘是多少錢?大便、小便5分鐘都得40元呀?安好在心里急得如火上房一般,她想質問兒子,可當面卻什么都不敢說。高考進入倒計時了,兒子忽然把她當成了傾瀉憤怒的垃圾桶,她只要言語一刺激到許安禾,他立刻就給補課老師打電話,“這周我感冒了,停課!”
那一刻安好的心如同被卡車碾過了一樣。
安好跟丈夫許歸一在電話里說這件事。許歸一慢悠悠地回答:“那不正好,省了補課錢了,他是他,你是你,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隨他去吧,啊!”安好的火立刻就上來了:“他是你的身外之物嗎?就是隨你,我簡直就是在和你的基因過日子,懶惰、自私、不負責任!”安好氣得一口氣喘了半天才喘勻,許歸一那邊早就把電話掛了。
安好冷靜下來想,從生物繁育角度看,兒子許安禾可不就是丈夫許歸一的身外之物嗎?許歸一可以置之不理,但她不行,那是她身體里孕育了七個月就早產的孩子。醫生勸她放棄,她偏要拼死拼活地簽一摞子承諾書,即使是個殘疾兒也要生下來。十七年的呵護啊,從投入產出比來分析,兒子確實比她的生命還貴重,她精打細算慣了,從來舍不得給自己投資,網上相中了一個品牌包,放到購物車里三年也沒敢出手拍下。
和大多數夫妻一樣,許歸一離家不離婚。為什么要給外界留下一道傷口呢?兩個人就這樣過著。一個表面上完整實際上已經破碎的家存在的意義,只有安好心里清楚。
與租住的學區公寓一墻之隔就是學校,每天安好看到兒子班級的燈光通明瓦亮,再想想自稱有病就呼呼大睡的兒子,心里一片漆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從不看諜戰片的安好自學成才,變成了007,她拿著放大鏡在家里的每個垃圾桶里尋找發現許安禾的蜘蛛馬跡,這是偵破兒子心理密碼的手段之一。前幾天她居然發現了許安禾寫神鬼通靈小說的草稿:一具僵尸為保護她的母親,向天神用生命承諾,永世安心作一具僵尸!她又傷心又感到一絲慰藉,她沒有想到這個面對母親永遠像債主一樣的兒子,心底會存在著對母親的憐惜。這簡直是冰火兩重天。面對這個棘手的兒子,她該怎么辦呢?兒子啊,媽媽寧愿死,也不愿意你變成僵尸。她被兒子筆下的情節刺激得輾轉難眠。
孩子的事兒能和誰說呢?安好雖然驚詫于閨密慶芬居然混成了網紅心理師,又不得已請教這位偽心理學家。慶芬直截了當:“你就閉嘴,實在必須說時,你先看看他的臉色再決定怎么說。”
安好火了:“他是我祖宗嗎?”
慶芬說:“這個時候他就是你祖宗,你想想他要是考不上大學,還不是啃老拖累你一輩子?算算賬,你是當高考前的幾個月孫子,還是當一輩子孫子?再說從出生到現在,你天天窩里定點喂雞喂鴨一樣,現在把他放到山林野外搶食吃,他還能活下去嗎?他也是有壓力的,心里想考好,又沒能力頭懸梁、錐刺股,只有你,讓他心里最有底,怎么折騰你,你都會不計前嫌對他好,不和你發火留著你做什么?他知道只要你不咽氣不離開,就永遠會給他的人生兜底。”
最后這句話直擊安好心底。她想,必須得咽氣或者離開兒子才能讓他蘇醒嗎?沒有別的辦法嗎?怎么樣才能咽氣而不死,離開而不離去呢?唉,干脆吧,去開具一份癌癥診斷書,證明自己已經有了咽氣的趨勢和可能。況且她也確實因為生氣加壓力,甲狀腺有了四個加號,只要再前進一步,不就是甲狀腺癌了?安好認為甲狀腺癌是一種進可攻退可守的癌癥,可以真實地嚇唬許安禾,真的得了也有治愈的可能……或者自己被紀檢組帶走調查,讓許安禾遭受一次沒有媽媽庇護的恐懼進而瞬間開悟?
唉,安好有點兒可憐自己了。
安好知道這兩個法子目前她都夠不著。她的B超檢查還不夠癌癥;她工作的單位雖說是基金會,但實際上她這個崗位想貪污也貪不著,紀檢組才懶得理她這種購物車上擠著一大堆商品卻從不肯下單的網絡窮買手呢。就是說,想要做這兩個局,非常艱難。但是許安禾一犯渾,安好就開始向這個方向思考,而且越來越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把自己從目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安好讀到這里感慨萬分。她是真心喜歡上研發這個寫作AI的大寶了。人家的孩子怎么這樣出息呢?自己的兒子如果能這樣,那該是她人生多大的幸福呀!
她胡思亂想,要是自己能復制與重生個大寶多好。這大寶看起來無所不能啊!安好撥通了大寶的電話,大寶的聲音沉穩冷峻,理性中有一點點客情和忍耐。
大寶說:“安好阿姨,聽說你在用我們的測試版寫小說,很順利吧?有什么有價值的感受可以隨時反饋給我們。”
安好說:“哎呀大寶啊,你研發的寫作AI真的太了解人的心思了,日記上幾行有感而發的文字,輸入給它,就能輸出這么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小說,還很有新意,關鍵是能抓住我的心呀。”
大寶輕聲笑了:“阿姨,你還有什么改進的意見或者建議嗎?”
安好加快了語速:“阿姨只是突發奇想,有感而發,和你聊一聊啊,給你的研究方向提個建議。你不知道你安禾弟弟這高三讀得多雞飛狗跳,多不讓人省心。你能不能繼續研發打印復制技術,為母親們多復制幾個像你這樣的好孩子。你說他高三了還寫神鬼小說,你這AI現在能不能把他的想法滅了?阿姨這也是病急亂投醫,你能不能再研發個高三西游取經版游戲程序,把文化課有趣地融合在各個關口中,讓躺平在家的孩子,每個人都能變成孫悟空,比在學校還愛學習、能學習?”安好一激動,話說得天馬行空。
大寶恢復了原來的冷靜:“阿姨,你這個想法很有創意。”
安好興奮起來了:“你別笑話阿姨啊,這都是發散思維,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我這也是被氣的。”
大寶說:“您說的項目早就有人在研究,只不過不是游戲版的學習通關,而是一個集合全部知識的芯片植入大腦,到時候辯證的學習無用論可能會大行其道。”
安好聽到這些話,心里又劇痛起來,這要是讓許安禾知道,那還了得。不學習是絕對不行的,一個AI寫作就滅了一個人的寫作理想,一個芯片更會超越你掌握的全部知識。安好不解道:“那人類同齡孩子喊一二三,一起植入芯片嗎?要不然,家長不是又開始卷誰先安誰后安了嗎?”
大寶的回話波瀾不驚:“阿姨,這個是未來的技術倫理,不屬于我的研究范疇,我正在深入研究怎么獲得一個滿意的AI媽媽,這個測試版是第一部,我會以寫作小說的路徑,盡可能征集更多母親和孩子輸入他們的故事,然后反向大數據生成一個生逢其時的完美AI媽媽,這也是我心中的愿望。哦,我還有個會,再見了阿姨。”
“等一下,”安好急忙說,“你的意思是說要研究完美AI媽媽,然后呢?你媽媽慶芬都給你送到世界前十的大學了,還不是完美媽媽?”
電話里都是忙音,大寶早就放下電話了。
安好愣住了,真是沒想到啊,慶芬引以為傲的成功兒子大寶,居然在刻苦鉆研制造AI媽媽?他要是再突發奇想地發布到網上,是不是兒子們就可以自己找媽了?那媽媽就“失業”了嗎?這樣想著,安好覺得她天天抱怨還真有點兒矯情了,沒準兒哪一天人家不用自己當媽媽了呢。這世界怎么了?慶芬知道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干什么呢?
她這樣想著,AI繼續輸出小說,她帶著疑問,回到自己的沉思中。
第二章 原罪
許安禾總是把自己周考月考期末考那些拿不到臺面上的成績,歸結于他不熱愛這些以后根本用不著的科目:“學這些有什么用,天天吃喝拉撒睡用函數計算嗎?”安好反問他:“那你熱愛什么呢?”許安禾回答:“我喜歡圍棋,但是你不讓我下專業圍棋。”安好把這句話說給慶芬聽。慶芬說:“讓他下,只要不把天捅破就順著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當初許安禾學習了十年圍棋,安好一邊忙工作一邊接送了十年,至于學費就更不敢和許安禾計算,因為只要她一說,兒子沒了應對的話就會有應激行動:“從現在開始我自學。”安好心想:當媽的怎么混成這樣了,兒子不花錢,自己反而心里更痛苦。實際上兒子心情不好橫躺在床上,睡醒了就刷短視頻,刷累了再接著睡。而自己從小就陪著兒子學習,謝絕了所有的娛樂,兒子的潛意識里根本沒有形成自學這種習慣。想起這些,安好就很懷念自己小時候,每天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寫作業,第二天老師收作業,打上紅紅的對號再返回來。而兒子從小就減負,減到了高三都沒有記下一本完整的筆記:“看,網上都能買到狀元筆記,還記什么?”安好看著他直勾勾瞪著眼睛看,一走近,發現那狀元筆記是倒拿著的。
許安禾的口頭禪是:“反正我也不結婚不生孩子,我為什么像你那樣辛辛苦苦。長大我就找個沒人管的工作,放心,不靠你!”安好不知道該哭該笑,這世界上還有沒人管的工作?要是量子世界被證實,連地球都可能被未知的力量管理著。她很奇怪,都說環境改變人,怎么費盡心思把兒子送到一個重點學校里,身處埋頭苦讀的同學中,他不但沒有被同化,反而異化了——動不動就不上學,凡事都擰著來。安好每次喊他起床都心驚肉跳,稍有不慎兒子就會跳起來大吼,然后躺下接著睡覺。一次因為遲到被教導主任堵在門口訓了一頓,安好以為會對他有所觸動,而許安禾的反應是如果可能遲到,索性就不上課了。安好一催,許安禾反而跳起來到廚房拿著刀,說要去跟教導主任拼命。安好反而鎮定下來了,冷冷地看著他,心想有本事你就去拼吧,這樣的孩子要他干什么?但瞬間,心中仿佛另一個她在瑟瑟發抖地提醒:關上陽臺的門,悄悄重新設置了出入密碼。網絡總是給她推送少年情急之下跳樓的短視頻,讓她不寒而栗,后來她才知道,你越看什么,網絡就越給你推送什么。她馬上又擔心如果兒子偶爾看著,然后網上給他推送可怎么辦,抖機靈一樣再去跳樓,那可是萬劫不復了。好在兒子最后沒去跟教導主任拼命,他把拖鞋甩到了餐桌上的魚香肉絲里,菜刀斜插進了廚房的刀鞘里。安好想自己為什么害怕他跳樓跳河,是因為自己愛他嗎?不,她覺得自己已經愛得太累了,心臟都快跳不動了。是因為商業計算投入產出比嗎?也不是,這樣養下去,自己可能一直賠,賠到自己生命消失。那她怕什么呢?怕社會輿論?所有人都裝著幸福,就你的兒子抑郁了自殺了,你是個被人同情的另類?我們真的是活在人間煙火里嗎?不是,其實我們活在冰冷的熱切關心里。反正安好再也不敢說什么刺激兒子的話了。人高馬大的孩子,打不過,罵不了,想送回肚子里又送不回去。安好反復思考陪伴他長大的每一細節,自己辛辛苦苦到底是哪里做錯了?
安好和慶芬反復說著這件事,慶芬說:“你不讓他走專業圍棋道路,這就是原生家庭帶給他的傷害。”安好說:“他怎么這么容易被傷害呢?當年我媽拿著棍子追著我打得到處跑,說讀什么高中,打工一個月掙五十塊錢多好,下班還可以帶弟弟。我反而豁出命來也要考上大學,否則一輩子就完了。當年許安禾的圍棋都沒有達到少年組的省賽前五名。教練說圍棋作為愛好挺好,作為專業棋手遠離塵世很難適應生活。”慶芬說:“你這是控制孩子,這是家庭的原罪,他的人生他來過,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養育孩子養出罪來了,還是原罪,世界上什么時候有了這種罪?安好根本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高三不上學去打專業圍棋?安好徹夜難眠想了好幾天,狠狠心同意了,聯系好了教練讓兒子去集訓,結果出乎意料,面對這樣的安排,許安禾卻沉默不語了,從此再也不提圍棋這件事了,還老老實實上了幾天學。這一回,安好不由得對身為網紅心理師的慶芬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慶芬不全是靠忽悠!管點兒用,但是說家庭的原罪,哪個家庭不是一地雞毛,生養孩子怎么還有罪了,這一點她對慶芬是有異議的。
AI寫得很流暢,安好卻有點心不在焉。她一直想著大寶準備推出完美數據AI媽媽這事。發明AI寫作的大寶,為什么要在網絡中依靠數據設計AI媽媽呢?她想打電話告訴慶芬,又覺得,她每天在網上活得那么精彩,成了萬千父母心中的偶像,她要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居然還要用高科技的手段替代她,她承受得了嗎?
慶芬在大寶三歲時,就頂風冒雪帶他學珠心算,學書法,學機器人。大寶很穩定地在不同的課堂表現優異,用老師的話說不是老天賞飯,而是老天追著喂飯。你說慶芬沒功勞嗎?至少慶芬的啟蒙至關重要啊,她含辛茹苦得到足以讓她炫耀的回報——大寶成功考上英國帝國理工大學。這種成功和榮耀讓慶芬滿心歡喜哭著喊著想給人類再貢獻個天才,又生了個二寶,結果卻截然相反,怎么培養都只愛做飯和打游戲。慶芬痛定思痛,想著培養個米其林大廚也說得過去,結果現在二寶在網絡群落當了個什么“部長”,兢兢業業在虛擬世界中成為眾生求助的智囊團寵,官兒當得不亦樂乎,在媽媽看不見的世界里干得熱火朝天,在看得到的世界里呼呼大睡,無論白天黑夜。
直到有一天學校送來一份退學通知書,慶芬情緒一下子崩潰了,從床上揪起二寶,想用支眼棒支開他的雙眼,請他看看這個真實的世界。二寶前一天晚上幫助兩對網友傾心交流成為虛擬夫妻,正做夢數著自己獲得的網幣傭金呢,媽媽這一鬧徹底激怒了他。他憑借強大的青春荷爾蒙之力,只是輕輕一扒拉,慶芬就輕飄飄摔倒在地。她咬緊牙關等著二寶懺悔地扶起自己,結果二寶幽幽地說:“在你眼里我們活得再不好,我們也比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過得好,你瞎操什么心呢!”然后從慶芬身上跨了過去,回房間繼續睡覺。慶芬萬念俱灰,站到陽臺上閉著眼睛想跳下去算了,孩子養廢了,還活個什么勁兒。慶芬也不知道是暈倒的還是自己跳下去的,反正她感受到了自己在下墜、下墜,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慶芬家樓下就是圍棋班,安好和幾個家長正等著孩子下課,忽然見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陽臺欄桿外頭身子打晃、腿打哆嗦,急忙連呼再叫地喝止悲劇發生。情急之下,他們看到不遠處垃圾堆里有一個誰家扔的床墊子,索性拽過來,眾人一邊七嘴八舌地呼喊,一邊七手八腳地把墊子鋪好。慶芬自己也不知道是跳下去的,還是暈迷糊了掉下去的,反正她恰巧就摔到了墊子上……慶芬撿回一條命,但是全身多處骨折。兒子大寶象征性地來醫院照顧幾天,不愛聽慶芬的一遍遍敘述和反思,就在她病床旁安了一個智能機械臂照顧她,說他還要回家照顧弟弟二寶,就再也不來了。
大寶應該感謝媽媽慶芬的培養,安好百思不得其解,這世界上還會有比自己和慶芬更好的媽媽嗎?AI,連生命和體溫都沒有,安好倒想看看大寶能發明出一個什么樣的AI母親。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地愛子如命、望子成龍,這是多么偉大的天性。AI寫個小說還可以,當媽媽?笑話!
這時AI好像和她較勁兒一樣,繼續在網絡上流淌出一行行文字。
第三章 緣起
可是沒出幾天,許安禾又不起床了。安好推開他的臥室門,看見兒子正躺在床頭,眼淚像小溪一樣從眼底流向兩側,在耳蝸里蓄滿了。安好的心忽地驚跳了一下,她抱起兒子的頭:“怎么了?兒子你可別想不開,考不好就考不好,明年我們可以復讀。”許安禾幽幽地說道:“我上小學時,一只鞋子被胡小壺扔到了房頂上,你當時為什么不去學校找他,讓全班同學笑話我只穿一只鞋回教室。我昨天想起這件事,一夜都沒睡著。”
安好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兒子早產又提前一年上小學,實打實比其他同學心理年齡都小,那時沒有人幫她帶孩子,她克服困難也要讓孩子上學的原因是她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兒子如能博士畢業,她正好是事業發展的黃金期,還能幫他找個好工作,順利的話還可以幫助帶孫子,讓兒子無所顧忌地向前闖。這是安好給兒子的規劃。許安禾提前上小學了,她驚詫于淘氣的孩子們玩出的新花樣。小孩的世界其實和大人是一樣的,有一個比自己弱一點兒的,可以墊背踩踏便會獲得安全感,這是本能。許安禾的淘氣和胡小壺對他的欺負都是安好沒有想到的。上自習課,許安禾會把書包套到自己腦袋上玩。老師罰站他借勢向窗外看毫無可看的風景。下課了瘋玩,上課鈴響了還憋著尿,順勢就往領操臺上尿一泡。一腦子壞主意的胡小壺相中了許安禾:大冬天把他的大衣藏起來,讓他穿著單衣回家;把他的鞋扔到房頂上,然后讓單腳穿鞋的許安禾在眾目睽睽下回教室;更有甚者,有一次哄騙他從校門底下爬出去給自己買辣條……班主任每天都在放學時建一個淘氣小群訓話,安好每天到這個時間心就怦怦亂跳,因為她每天都在這個群里。
安好給胡小壺媽媽打電話。對方回話說,她正在寺院里放生,給胡小壺祈福呢,我家孩子淘氣,就讓你家娃離他遠一點吧。面對這樣的家長,安好讓許歸一穿著警服去學校找胡小壺說說話,順便嚇唬嚇唬他。許歸一說我正值班,等有時間的。這一等,就等到孩子上高三。別人問他兒子上幾年級了,他打電話問安好,兒子現在讀幾年級了呀?
那時候,安好每月給班主任發工資一樣送紅包,關系處得不錯。安好想問題總得解決吧,便聯系了班主任。班主任說聯系不上胡小壺了,當年為管束這個熊孩子,他媽媽玄學都用上了,不但常去寺院放生,還每天抄《金剛經》,為過世的老人超度亡靈。其實要是能找到家長,坐下一起嘮一嘮,解開這個心結也行,可是現在,這孩子早就不上學了,他媽媽也聯系不上了。班主任接著說,要不然啊姐,你給孩子買條小狗,他這是高三焦慮,需要一只小狗作為情緒出口,我女兒就是這樣。
安好還真去了一趟班主任說的那座寺院。她拿著胡小壺小時的照片,寫出他的名字給住持看,想問問寺院還記不記得這個常來為孩子放生的媽媽。住持迭聲說著阿彌陀佛,然后將安好帶到往生堂。安好看到胡小壺的名字寫在超度牌位上。畢竟她也是個媽媽,心里瞬間沒有了仇怨,鼻子一酸,原來是孩子沒了。住持對安好說,來這里為孩子供奉心燈智慧的媽媽太多了,殊不知智慧就是誠意包容,放下我執。你看遠處那位掃塵的居士就是牌位上的孩子媽媽,現在她上班在單位,下班到寺院,就這樣才活得下去。孩子早戀,媽媽窮追猛打,結果孩子冬天和女朋友在家里車庫開著車取暖談戀愛,最后中毒身亡。
安好的心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揪起來,然后松開,再揪起,反反復復,直到瘦小憔悴的胡小壺媽媽走過她的身邊,輕聲說了一句阿彌陀佛。安好不知道說什么好,不由自主輕聲回了一句阿彌陀佛。
安好回家,摟過兒子,心疼地說:“對不起,是小時候媽媽沒有保護好你!可是你永遠也找不到胡小壺了,他永遠住在一塊兒木牌上了。”兒子愣怔了半天。安好擔心孩子情緒波動,征得他同意,在網上買了一只小狗。結果她被騙了,是個串兒不說,小狗實在太小了,馬上把安好當作媽媽,每兩個小時吭嘰吭嘰要奶喝,然后就滿房間玩耍、撒尿拉屎,累了就依偎著安好。安好只好抱著,摟著,哄著,想讓它盡快斷奶。許安禾抱了幾下狗,心里就煩上了,要媽媽把它送走。安好和小狗有了感情,滿心不舍地送給了慶芬,附帶著一大箱狗糧和寵物的四季衣物。早知如此,生什么兒子,還不如養一條狗呢。安好跟慶芬這樣說。
看到AI寫到這里,安好笑了,到底是大寶發明的寫作智能,仿佛不是AI而是他在讀一個母親的心,然后一筆一畫地寫出來。最重要的是AI打出的作者名字就是安好,AI用文字和安好交流說:“因為寫作效率和清晰的原因,我們都用真名實姓,您以后可以把小說中人名改寫,但是作者和版權永遠都是您的。”AI的話真的很對安好的心思。安好忽然明白了,這是大寶抓住人性貪名的心理,以便掌握更多數據,好制造AI媽媽的吧?可是大寶在賦予AI抓住人性弱點時,也在瓦解自己的人性啊。大寶這樣做,對慶芬都有了那么一丟丟AI性了。大寶,你制造智能,難道把自己的人性給了AI,自己只剩下智能AI性了?只聽說過母親孕育了孩子,哪里聽說過孩子通過計算制造母親的呢?
可是大寶正在對慶芬這樣做。
安好想起了慶芬當年跳樓的一幕幕。那時慶芬在病床上天天看心理短視頻,她思考了很多,就教育孩子的問題網絡上下求索之后,終于脫胎換骨洗心革面,找到了新的起點和事業的歸宿——那就是要立志成為叛逆孩子青春期心理學家。超凡脫俗的慶芬,回到家,一見到兒子二寶,第一件事就是“撲通”一聲跪下,求二寶原諒自己。原本覺得禍惹大了的二寶頓時傻眼了。慶芬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請求二寶原諒自己對他的期望,原諒自己對他的擔憂。她說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愛的名義傷害兒子。她從包里拿出一部新手機,孩子,以前媽媽做得不夠好,請你原諒媽媽,從現在開始,媽媽尊重你,理解你,更信任你,媽媽愿意做你最好的朋友。哥哥大寶在一旁開始撇嘴瞪眼,他看破了媽媽的心機,又意味深長地皺眉等著看下面的好戲。而二寶則完全蒙了,看到跪在自己腳下的媽媽,覺得她太可憐了,心中那個溫暖的角落被刺痛了。
慶芬后來說,她給二寶的新手機上設置了關聯信息,二寶去哪里做什么基本上她都同步了解,最低限度保證二寶人生之路別誤入歧途。安頓了二寶,她便可以超然地營造自己網絡心理大師的事業了。
當慶芬把這些故事擇優發到網上時,居然獲得了數千人的點贊和共鳴。慶芬的感受是,在兒子面前跪下去,才是站起來!可安好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辦法。太逆天了,哼,生他養他就算作孽了,也不能給他跪下呀!割肉救母、二十四孝不是傳統美德嗎?這怎么就反轉過來了呢?但是,現實的情況是,靠著這些,慶芬成為網絡上的偉大母親,并且有了對躺平孩子無可奈何的一眾追隨者,她的粉絲數量已經有三百多萬了。慶芬收學費辦學班,幾十萬母親在網上蜂擁而至,她一下子成了網紅、千萬富翁。最重要的是她已經升華了到了不用在意二寶的人生了。愿意啃就啃吧,用二寶的經歷做牽引,去從事網絡心理師,她賺的錢夠二寶啃幾輩子的了。二寶很容易就在網上知道了媽媽慶芬拿自己做噱頭的事,他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心安理得了:媽,咱倆實際上誰啃誰還真說不準呢!對吧?
安好總覺得慶芬靠這個賺錢不太地道,因為只有她知道現在二寶還是爛泥扶不上墻。慶芬卻說,別著急,等著社會毒打他,他就會明白過來。但是二寶的社會是網絡,他還是個網絡部落首領呢。慶芬“劫后余生”后就想明白了,他有他的人生,我過我的歲月。如果說兒子是一個母親的事業,那二寶的桀驁不馴成全了慶芬。慶芬這樣說,二寶說得對,他已經比忽必烈、明太宗,比康熙、乾隆活得好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為我們自己活吧。慶芬大徹大悟后如是說:“有的兒子來這個世界就是來渡媽媽的,他們不是來要債的,是來索命的,當媽媽的首要任務是看開一切、保護自己!”
慶芬弄懂了二寶,但被大寶勘破了這一切。大寶對母親的手腳動得夠狠,居然要再造個AI媽媽,改造英雄般一呼眾應的慶芬。可是大寶想取締的可不是慶芬一個人,而是一個生命中最重要的職業——媽媽,這個也關乎自己。安好覺得自己應該有所行動。怎么辦呢,給大寶打電話?找大寶談一談?她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的AI小說,大寶在幕后會找到什么樣的大數據制造AI媽媽呢?有一天兒子許安禾會不會說,你不是覺得養兒子不如養一條狗嗎?我也要實現我的感覺,有個AI媽媽了,不用你當媽媽。可是大寶研究的AI媽媽會給他拿補課費嗎?會在他生病時一邊喂藥一邊流眼淚嗎?
這時,AI一行一行繼續輸出的小說正牽動著她紛亂的思緒。
第四章 緣滅
許安禾跳車了!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他跟安好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只是這個事情被路人拍攝到了,并且發到了網上。這個城市的戶外大屏為了廣告效應,正持續播放著,仿佛在撤下的指令發布前,盡可能吃盡這個網絡聚焦事件的紅利。
這些更激發了安好想通過甲狀腺癌、被留置來達到短暫離開許安禾的目的。她茫然地走在馬路上,遠處大屏幕上,兒子許安禾從慢速行駛的車里跳車的視頻正在反復播放,接下來是閨密慶芬在大屏幕上慷慨激陳詞:“孩子的成長,媽媽的修行!不經脫胎換骨,哪來寒香撲鼻!”孩子不上學,癥結在媽媽?安好心里恨恨地想著。現在是母系社會嗎?孩子有問題,第一個被興師問罪的是媽媽,第二個就是養育家庭的原罪論,未來還會有家這個單元結構嗎?控制和教育有沒有臨界點,這還有希望嗎?再說原生家庭的傷害,哪有十全十美的原生家庭,都是一地雞毛,不同的是說不說出來而已。什么時候媽媽從孕育生命的偉大母親,變成了孩子成長家庭原罪的劊子手了?這時屏幕上的慶芬好像在呼應著安好的思路,正在振臂疾呼:“天,都是人類始祖女媧補的,還有什么事是女人干不成的呢?”哼,安好小聲嘟囔著,女人都能補天,還要男人這個物種做什么呢?
男人習慣于和生活煩惱捉迷藏。安好的丈夫許歸一是個全天候刑警,吃喝拉撒睡全部在警局,而且安好驚異地發現,許歸一已經形成了這樣的潛意識,在他的字典里沒有家庭只有警局,他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他罕見地去接兒子許安禾放學,那一定是他當天在辦案現場看到了什么心驚肉跳的畫面,只有這樣的強刺激才能讓他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他喜歡蹲廁所,單位里有個雅號“蹲皇”。慶芬診斷說,這是幽閉喜歡癥。安好生許安禾時7個月早產,3斤重的孩子時不時呼吸暫停,被護士抱出分娩室,等著爸爸看一眼,簽個字,再送到保溫箱里。這時新生兒父親許歸一失蹤了,大家滿走廊喊著許歸一的名字,正在手術室縫合的安好用微弱的聲音說,到廁所去找一找。事后慶芬快言快語道,這樣的男人你怎么還和他結婚,還給他生孩子。安好說,說來話長,全都是命。
讓安好下定決心實施作局——患上甲狀腺癌或是被紀檢組調查帶走,完全是因為她被許安禾徹底地傷了心。把心掏給兒子,被摔到地上,然后踩碎了,安好在出事后這樣告訴慶芬。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許安禾在得知胡小壺的事情之后,他每天晚上早早睡覺,其實是瞪著眼睛望了一周的天花板,然后告訴媽媽,給我找個補習學校吧,我要考大學中文系。安好不知道許安禾那根筋被什么給挑起來了,反正孩子想去上學就是好事。她興奮得每天早晨四點多就起床,按照食譜開始給兒子制作豐富的早餐,送兒子上學后,再開車上班。白天上班,她一有空閑就研究高考試題,擔心領導不高興,就把報紙蓋在上面,得空就做題。她覺得自己琢磨過的答案,可以在兒子每個高興的瞬間,因勢利導地說給兒子聽。
這一天,大雨傾盆而落,安好請了假,把許安禾送到補習班,然后回來就包餃子做飯,把飯菜擺好,然后馬不停蹄地開車去接兒子,并帶上洗好的水果和酸奶,想著見到兒子了,讓他先在車里吃一點兒東西。沒想到許安禾一上車,第一句話就說:“劉邦建立大漢王朝是公元前202年,距今2226年。”
安好聽了很高興:“對兒子,我們就要抓緊每分每秒學習,你歷史學得真透徹,給我兒子點贊。”
誰知許安禾轉頭就把話題引到物理上來:“根據光速的傳播速度,如果我們能來到距離地球2245光年處,就能看見漢高祖建立大漢霸業。”
安好有點擔心地說:“兒子啊,咱們得心無旁騖啊,不能學著歷史想著物理。”
許安禾毫不在意:“我才沒想物理呢,宇宙這樣浩渺,要么把我冷凍起來,等人類發明了超光速航天器,我就去漢朝,斬蛇舉事,要不你說我們現在連時光里的一粒塵土都不如,還有必要去學習嗎?差不多就行了,要不開個圍棋班補習班教小孩兒學圍棋呢?”
安好對許安禾的奇思妙想一片茫然,但她能判斷出許安禾又不想學習了。她質問說:“你能舉個牌到小學校門口去招生嗎?”
許安禾知道自己做不到,安好去舉牌招生還差不多,但他不愿意在這時候招惹媽媽,于是他又一次轉移話題,笑瞇瞇地問:“媽,你退休金是多少錢?”
安好猜到兒子的小心思:“不知道。到時候物價上漲,肯定不夠花,也許還需要你貼補點兒呢。”許安禾接著繼續問:“那你的醫療保險報銷比例呢?”安好白了兒子一樣,心想多少也和你沒關系:“百分之八十多一點兒吧?”許安禾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以后你不但不用我管,還可以分一半退休金給我。”
安好驚得張開了嘴巴:“分一半給你?我退休要是讓你花我的退休金,那我也太失敗了,我辛辛苦苦接送你學習可不是讓你終生依賴我的。等你考上大學就搬出去吧,我一個月給你兩千元,畢業你就自己教別人下棋吧,掙多少你花多少!”
許安禾忽然暴怒了:“那你生我干什么?”
安好也開始火上頭了:“我生你不是為了讓你消耗我的,是為了生命的延續。”
許安禾憤怒地質問:“你想生命延續?你問過我嗎?我同意了做你生命延續的鏈條了嗎?你是為了自己的基因能夠長留于世。你,居心叵測!陰險自私!冷酷無情!”
安好忍住心里的一口怒氣,慢慢說道:“生命是雙向奔赴的,是你在天上選中了我當媽媽的。你要為自己的選擇擔當。”
許安禾一時語塞,但是他的腎上腺素讓他把話越說越狠:“那是我的眼睛瞎了,選擇了你。”
安好的心徹底疼痛起來,她有想哭的沖動,她聲音顫抖地說:“許安禾,如果我不生你,也會有雞鴨鵝狗生你,這是自然密碼。你應該慶幸因為我而生在食物鏈的最頂端,成為人。你對我下的判斷就是我想和你說的。”
許安禾接下來話說得干脆果斷:“生我,你就應該養我,你得答應分一半退休金給我。慶芬阿姨就答應分一半給二寶。”
安好聲音開始顫抖著:“你可以給慶芬阿姨當兒子,正好三一三十一。”
許安禾怒吼起來了:“你為什么生我?為什么生我不養我?你自私,你無能,你不是好媽媽,我要下車,下車!你停下!”
安好說:“你去冷靜地看看那些哺乳動物,它們都知道感謝媽媽,長大了要離開媽媽獨立生活!”
許安禾咆哮起來:“我是你養的動物嗎?我是人,你控制我,安排我。我要自由,我要尊重我內心的生活,你生我就得養我,不然為什么生我?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你自己曾經存在在這個世界而已,自私、狹隘、懶惰,你不知道你有多壞!拉上我給你墊背!”
安好忍無可忍,瞬間血液凝固。她顫抖著打開車門鎖,腳下卻沒有把剎車踩死,她絕望地想:這樣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他想跳車就跳車,他想死就讓他去死吧!
許安禾其實膽子很小,自己半條腿探出去了,看見車沒停,身體已經收不回來,一下子就摔了出去。安好從后視鏡里看他從地上爬起來,后面的車都停下來,沒有什么問題,就任由車門半開著,一踩油門疾駛而去……那個時候她大腦是一片混沌的,感覺自己完全失去了意識,臉上有冰涼的東西在流淌。
慶芬事后冷靜地問她:“這么說不是他跳車,他是要下車,是你促成他跳車的?”
安好一下一下摁著自己的太陽穴說:“氣急了,心痛的瞬間,我是這樣想過。”
慶芬指著安好說:“你傻啊,白養十七年了?”
安好嘆口氣:“這樣養下去,后面還得白養五十年。”
慶芬凝神注視安好,然后一字一句地說:“你得聽進去我說的話,你會后悔的,他真要出了什么事,網上輿論會逼死你的,即使你再堅強,也會讓你一幕幕回憶孩子可愛又脆弱的瞬間,你覺得孩子那時候那么無助、茫然,他所有的怒火都是他無能為力的折射,而你卻在那樣一個時刻,等同于把他推下車。我處理過的心理治療案例就是這樣,最后你會因為自己間接殺死了兒子而把自己的心撕碎的。”
安好辯解道:“我們小時候……”
慶芬打斷安好:“你能不能別總小時候小時候啊,與時俱進,你懂不?你小時候不學習就得真挨餓,現在他躺平了都會營養過剩。我聽我家二寶說,許安禾也有網上部落職務,還是個什么‘臨時抱佛腳協會會長’。他通過兜售考前緊急復習方案有了很多粉絲,網絡前景光明著呢!時代不一樣了,聽我的,離高考還有幾個月了,現在最關鍵的是讓他理順情緒繼續學習,來日方長,以后社會會收拾他的!”
慶芬接下來叮囑安好,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你剎那間有想讓兒子跳車摔死的想法,那和殺人兇手有什么不同,至少是有殺人動機的。安好一開始不服氣:“我是他媽媽,這有什么了不起的,哪個媽媽氣急了沒有過殺了兒子的想法?”
慶芬一臉正色,嚴肅地說道:“這可不一樣,夫妻過日子都會有殺了對方的想法,這種意識社會能理解,而子殺母、母殺子就是驚天大爆炸,這是人性也是社會文化,你別氣急了亂說。”慶芬接著叮囑道:“你是公職人員,誰不知道你們啊,見面都是暖兄熱妹的,其實心里最容不得對方好,多少次提醒你,守住心,管住嘴,你要是有點事,網上一炒作,你公務員腦皮那么薄,飯碗保得住嗎?我也失去了一個能說真心話的朋友。”說著說著慶芬抹起了眼淚。
安好也快哭了:“慶芬,那你說怎么辦?”
慶芬果斷地說:“既然網上已經開始炒作了,當務之急,我們把網上輿論引導到高三學生的壓力問題上,然后忽略別人對你當時心里想法的探究,讓大家正面思索家長怎么應對孩子,怎么走進孩子心里。至于許安禾,你就放心吧,對孩子什么時候放下,什么時候才是解脫。他能當‘臨時抱佛腳協會會長’,那也不是一般戰士,他考試前就有臨門一腳的特長,現在升學率這么高,怎么也有一個他能上的學校。如果他現在不鬧,上了大學再鬧著退學回家,你更難受更措手不及,再說了,北大清華一樣有啃老的、避世的,想通透點兒,聽我的吧。”
安好嘴上說行,心中卻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讓許安禾參加高考并考出好成績。網上輿論讓慶芬去引導吧,安好要實施自己的想法,做兩個局:甲狀腺癌和被紀檢組留置。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了,孩子越鬧越大,再不刺激刺激他還得了,就權當自己也臨時抱佛腳了。
安好讀到AI寫的這些小說段落,心又開始針扎了一樣疼。她為自己冒出希望許安禾跳車去死的想法而感到悔恨與后怕。是什么讓自己從即使生個殘疾孩子也要養育,變成了一時火起恨不得他去死呢?兒子如果知道她的真實想法,會不會也想換個媽媽?安好小時候經常挨揍,她一直懷疑自己的媽媽精神有問題,有時因為讓打一瓶醋而自己買了一瓶醬油,媽媽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可那時候下午三點就放學,孩子們跳跳皮筋,和同學順路回家相互之間訴訴苦,也就都忘了。現在,安好的媽媽已經老年癡呆了,她還是忍不住跑回家對著媽媽哭訴這件事。癡呆的媽媽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小偷,你偷走了我那么好看漂亮的女兒,讓她變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安好一瞬間愣住了,是啊,是生活把原本的她偷梁換柱了,媽媽到底是癡呆了還是智慧了?她知道跟媽媽說也無濟于事,她決定去大寶的公司找大寶,AI原本就是愛的發音,為什么不能讓自己找到人類的母子之愛,而是要從主體上進行毀滅呢?以前總說孩子在天上,相中了一個媽媽就托生到媽媽體內,現在怎么成了在地上制造著虛幻世界里的AI媽媽了?是什么阻斷了這種雙向奔赴呢?
大寶的公司彌漫著天空夢幻般的高級灰色,曲徑通幽,卻幾乎見不到人,進入了寫字間,一路上都有一個聲音像自動泊車一樣在為她導航。大寶在一個仿佛透明的屋子里,身邊甚至很遠處全部是寫滿代碼和數據的各種電子屏,他好像是代碼懷抱中的孩子。大寶禮貌地站起身,為安好端來一杯咖啡。安好急忙擺手說:“謝謝大寶,我從不喝咖啡。”
大寶臉上漫出禮貌的微笑:“這不是咖啡,從您進公司那一刻,您的所有特征就已經進入到智能分析系統中,現在您的皮質醇分泌過多,多巴胺內啡肽分泌過少,還有血清素水平在降低,這個跟咖啡一樣的飲料,可以幫助你把所有這些,還有去甲腎上腺素調整到可以和我高效對話的水平上,這是人工智能為您調制的。”大寶用祈使語氣說:“別客氣,喝吧!”
這時候安好忽然看到大寶的身后,自己正對著的一塊屏幕開始出現5分鐘的倒計時,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安好的心感覺到一絲寒意,這是小時候那個張開雙臂奔向她,大聲叫著“安好阿姨”的大寶嗎?一瞬間她感覺到大寶的一切都經過了嚴密計算,他真的是可能制作出AI媽媽代替人類媽媽的人。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大寶,原來早已厭煩了我們,他正在成為世間媽媽的掘墓人——這可是慶芬悉心養育、付出所有心血的孩子啊!
大寶見安好一時語塞,便說:“我知道您來的目的,安好阿姨,我能跟你說的是,世間萬物心中的愿都是宇宙的能量,只不過因為神經元的規模而產生了能量的差別。比如我們都希望放假,這是人性使然,所以假期就越來越多,我們小時候只休息星期天,現在休息周六和周日還有眾多的假日,北歐一些國家甚至開始居家辦公,我們今年也增加了兩天的假期,人類的這種休息的愿望會越來越多,能量場會越來越大,最后智能產生了,慢慢替代人類工作,我們就可以徹底休息了。”
安好心想,大寶啊,你不正在讓所有母親徹底休息嗎?但是她還心存希望,她說:“大寶,我的愿望是許安禾能變得好一些。”
大寶說:“你們那一代人,社會物質財富沒有極大豐富,所以精神上還處于原始部落狀態,需要相互依賴,無論發生什么,情感都會自動痊愈磨合。但是現在不是這樣,想休息的愿望是人類共同的,宇宙間充斥這種能量,但是以您和我媽媽為代表的人類母親卻希望自己的孩子每分每秒都使勁加油,只是這個愿望,早就被包括你們在內的想休息的愿望給吞噬了。”
安好有點兒失望地問:“您的意思是母親們是自作孽,可以不存在?”
大寶冷靜地換了一個思路:“個體神經元結構一樣,只是鏈接方式不同,這也代表宇宙能量必須多樣性才能存在,所以為什么要大家一齊學習好呢?那樣我們都會因為單一而集體消亡的。”
安好忍不住插話:“這就是你的宇宙哲學觀?”
大寶變得更加冷靜了,甚至有點兒冷酷。他說:“這是我的宇宙生存觀,能量是守恒的,我要研發AI母親也是為了一種平衡,或者說為了人類生存。”
看到安好如墜云霧,大寶接著一字一頓地說:“形象地說,我媽媽在網上用我和二寶的形象化學再造,出售心理課程賺了很多錢,也騙了許多人。她會因為自己的能力不夠,早晚把這些錢敗光掉的。我和二寶可能就是最好的出口,而我制造AI母親取締她,也是為了她好。”
安好徹底不明所以了,但是這時她面前的倒計時時間已經歸零,傳來嘀嘀聲響。大寶在嘀嘀聲里站起來,干脆地說:“不好意思,再見,安好阿姨。”
安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大寶的公司的。以前她只是為許安禾傷心,現在呢,她感到了更深的失望。再看AI寫的小說,她的感受忽然不同了。
第五章 圓周
安好決定實施第一方案,到醫院檢查身體,懇請醫生為她出具甲狀腺癌證明,最好是寫明病因是精神焦慮和生活壓力。她想象著許安禾看到后臉上出現的錯愕、驚懼、內疚的表情轉換,然后一個嶄新的青春有為、充滿朝氣的理想青年轉世而出。別說是開一個假的診斷,就是真的得上了,換回一個新的許安禾,安好也心甘情愿并對蒼天感恩戴德。
走進醫院前,安好接到了轄區派出所警察小嚴的電話,說接到市網絡聯席會議通報的網絡輿情,他要了解網上流傳的十七歲少年跳車的事情經過,并要毫不松懈地做好防控工作。
十七歲少年跳車的視頻被路人無意中拍下發送上網后,在視頻網站被反復點擊播放,已經成為名列榜首的網紅視頻。更吊詭的是,跳車地成了網紅打卡地,現在又有好幾個孩子也跟父母拌嘴,在那個地方跳車了,這個潛意識的示范帶動作用太壞了,所以家長現在都繞行那段路。可是各地的旅游者卻蜂擁而至,打卡留念,并發布在網上。
安好說:“繞行還不好,也許是城市治理塞車的另一條路徑呢。”誰知道警察小嚴當時就火了,他義憤填膺地說:“聽說你也是一個國家干部,現在都講文體旅融合發展,拉動經濟增長極,你的站位和大局意識哪兒去了,我們的城市我們愛,哦,你希望你生活的城市是跳車自殺之城?”
安好反駁道:“跳車就是自殺嗎?”小嚴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說你這個女同志,跳車的結果就是死亡,自己跳下去不就是自殺嗎?”安好反問道:“如果因為沖動,跳下去能緩解情緒、振奮精神呢?”小嚴急了:“你的意思是跳車是一種青少年運動,可以分泌多巴胺,產生快感?那你應該帶孩子去蹦極啊?”
安好在電話這頭,臉上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我想過,真想過,把他綁在我身上一起跳下去。孩子要跳車,那就跳吧跳吧跳吧!”
小嚴忽然感到了安好同樣是個潛在的危險分子,他的轄區可不能再出事了,急忙問:“你家里還有哪些親人?另外你是哪個單位,殘疾人基金會?你都能幫助殘疾人,為什么不能幫助自己的兒子呢?這不是私人問題,這事關一個城市發展、一代孩子健康成長。孩子有問題,那一定是家長先出了問題,首當其沖就是媽媽的問題,對孩子太好了,造成了孩子的壓力。就是這樣,對他太好了,就是期望值太高了,就會產生巨大的壓力,這是哲學,知道不?”
安好被氣笑了:“你說得很對!這很哲學!那還是先通報你們單位吧,孩子爸爸在市警察局刑警支隊,叫許歸一。”
小嚴的語氣由氣憤轉向驚訝再轉向溫暖:“啊呀,許歸一啊,我入警的第一個師傅啊,你是嫂子啊?跳車的是大侄兒?這話兒怎么說的呢,嫂子,你別著急,我和學校老師再說一說,讓他們找孩子談一談。不過局領導確實挺重視網絡輿情,這個事不能再從線上向線下擴大蔓延了。”
安好冷冷地說:“對,孩子跳車的問題,先請找你師傅許歸一談談,他倒是省力氣,躺下就是下班,坐起來就是上班,美其名曰是在值班。”
安好的電話這時又響起來,來電話的是她的婆婆、許安禾的奶奶。婆婆和緩的語氣中帶著一根尖刺,直接指向安好:“安好啊,怎么許安禾跳車都跳到網上了,你的確為家庭付出很多,我不否認,但是你們夫妻關系、母子關系處成這樣,你也得反思反思你自己的問題啊。”
安好氣急了:“媽,你不拿錢不出力,你讓我反思什么?是我孤軍奮戰,而你們袖手旁觀,我反思什么?”
婆婆不愿意了,語氣更趨嚴厲:“把孩子逼到跳車,沒有你這樣望子成龍的媽媽,你說你們兩個土豆總想生出個地瓜來,那可能嗎?”
安好心想,根源還不是在你那兒。她氣呼呼地回應:“您就是因為這樣的教育觀,才養成許歸一這樣棄家庭于不顧,孩子出生了就不回家,哪有半點兒責任感?我寧愿讓他跳車,也不想讓他成為另一個許歸一。”
婆婆這回可徹底把話挑明了。她直接了當地說:“安好,我孫子要出點什么事,我可是要告你的,許歸一那是交了生活費的。”
安好氣笑了,說:“你現在就去告,我正好沒地方說我是怎么含辛茹苦養育許安禾的呢。就那點兒生活費,只夠許安禾兩天的補課費。”
安好說完把電話摔了。她安好就是土豆那也是開花的有著頑強生命力的土豆,她相信只要兒子身上流淌著她一半的血液,早晚會有出息的。
安好內心篤定會是這樣,甲狀腺癌診斷證書就是讓許安禾成長的催化劑。
許歸一的電話打進來,安好懶得接,哼,看到兒子網上跳車,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了,早干什么了。這樣想著,她已經走進了一家剛開門的醫院。
醫生是一位中年女性,安好覺得很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安好一臉柔媚地笑著,遞上一份B超報告單:“醫生,您看我這甲狀腺已經很嚴重了,基本上就是甲狀腺癌了,你能不能幫我開一份甲狀腺癌癥的診斷證明?”
女醫生一臉冷漠:“你這個B超過期了,而且不是我們醫院的報告單,你再去查一個B超。”
安好:“醫生,您高抬貴手,幫我開一個證明吧,我這也是為了教育孩子。”
女醫生上下打量安好:“教育孩子用診斷書?”
正說著,一個患者拿著把水果刀闖進來,安好和女醫生嚇得站起來。安好心想,這是什么運氣,診斷沒開出來,還碰到了傳說中的醫鬧了。
患者揪著女醫生的領子。女醫生說:“您別著急,慢慢說,你可以去投訴我,我能證明你牙齒被外力擊打過,但是實在證明不了你是被第五拳打掉的。”
患者囔著:“那我今天就要打你五拳證明一下。”
說著就要動手,安好有些氣不過,加上她還有求于眼前這位女醫生,索性一咬牙沖上去,舉起對方的手臂。
患者大聲吵鬧道:“我送外賣被人家打了,對方要和解,一拳給一萬,我女兒補課費正好要交五萬,也屬實打了五拳,你必須馬上給我開個診斷證明。”
女醫生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板起臉,正色道:“這位同志,從醫學角度,我可以證明這是外力擊打造成的,但是我無法證明是第幾拳,再說你何必給孩子補課呢,讓孩子輕松長大多好啊!”說著,女醫生眼圈竟然紅了。
患者一把推開安好,沖過去,把水果刀抵在女醫生脖子上:“你可夠軸的啊,要命還是開診斷,快寫上是第五拳打掉的。”安好上前就要奪刀,一推一搡之間,水果刀劃到了女醫生的脖頸,一絲血跡滴落到女醫生的白大褂上。但是女醫生毫無畏懼,一副無懼生死的神情:“活著,死了,我都無所謂,但是我沒了,你女兒也就沒爹了。”安好著急去搶患者的水果刀,患者一轉身,一把抓住安好的衣領,一甩就把安好甩到了墻角邊。安好剛要站起,一陣劇痛襲來,她的臉色忽然異常慘白。她扶著肚子站起來,嘴里不住地勸慰道:“大哥,好好說,好好說。”安好的樣子嚇到了患者,他的手不住地顫抖。安好忍著痛,趁機搶下水果刀。混亂的局面暫時穩定了,此刻的安好疼得眼前一片黢黑……
安好醒來時,已經躺在病床上了,脖子上纏著繃帶的女醫生和慶芬守在她病床前。女醫生握著安好的手:“謝謝你啊,關鍵時刻救我。”
慶芬嗔怪地瞪安好一眼說:“你那邊跳車的事還沒解決利索,這邊又上網了,勇斗歹徒,你最近怎么到處碰事,到處點火,快成網紅了!”
女醫生舉手制止了慶芬:“不能說人家是歹徒,其實都不容易,打工的人交不上孩子的五萬補課費,被人家打了,一拳要一萬,所以就要我給他開一個五拳打掉一顆牙的診斷書,這真是為了孩子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啊。”
慶芬白了她一眼:“那你為什么不開診斷證明是打七下,可以幫他要七萬元錢啊。”
女醫生懶得理睬慶芬,繼續對安好說:“你這是腎結石,一瞬間卡住了,平時多喝白開水。另外你的膽囊結石已經很嚴重了,得馬上做手術。”
安好掙扎著要坐起來,她著急地說:“我不用手術,等兒子高考后再說,麻煩再給我做一次頸部超聲檢查吧,我一定是得了甲狀腺癌,而且也必須得甲狀腺癌,正好請您幫我開具一份證明。”
女醫生猶豫幾秒鐘,接下來果斷地說:“剛才你暈倒,我們幫你做了全面檢查,你是甲狀腺鈣化,還沒到癌癥的程度。再說你兒子高三,你得了癌癥他得多受打擊?醫生要有基本的科學態度,這可不能亂開。”女醫生停頓了片刻,突然說:“你應該認識我吧,我是胡小壺的媽媽。”說完,兩眼瞬間濕漉漉的。
安好愣住了。慶芬看出漲粉的機會來了,湊上前趕緊說:“你和那個醫鬧都需要關注慶芬青春心理教育家這個公眾號啊!”
小胡媽媽一臉警覺,猛地扭頭盯住慶芬。安好連忙解釋說:“這個公眾號就是她開設的,網上非常火爆,在青少年和媽媽群體中很有影響力,粉絲都幾百萬了。”
女醫生猛地站起來:“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是你們這些網絡心理騙子,為了得到青少年粉絲,天天告訴他們家庭是原罪,要忠于內心,別聽父母的,別被父母操控,你們都是資本操控下的假心理醫生,都是為了自己想出各種名目,我兒子就是聽了你在網上的教唆!”
慶芬一臉錯愕:“你怎么能這么說話,現在的問題是網絡心理公眾號嗎?啊,學校不讓學生帶手機,可是作業天天發到手機上,你搶都沒理由。學校說素質教育,可是天天日考周考月考,招考公務員那不都是按照分數錄取嗎?許安禾為什么不上學,全班45人剩下了34人,因為承受不了倒數第一,所以每個倒數第一的排名,都成了自愿回家躺平的通知書。”
安好想起來勸一勸,敲門聲響起來。安好的上級、基金會副理事長帶著辦公室主任等幾個人,捧著鮮花、提著水果走了進來。
副理事長激動地說:“啊喲喲,安好同志,你為我們基金會增光添彩啊,網上正面輿論呼呼地,你的行為為基金會增光添彩啦!”
安好心想這可是個被紀檢組留置的好機會啊。她挺了挺身體:“謝謝理事長,我正好要找您呢!”安好想了,胡小壺媽媽拒絕了出具癌癥診斷,那么只有紀檢組談話留置對兒子最管用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理事長,正好有一件工作上的事我想和組織報告。”
副理事長說:“先養病,工作上的事上班再說。”
安好急忙說:“我著急啊,我得說,去年五月份的年會,我負責采買會議用品,賣了一千支筆,實際上就發放了八百支,余下的兩百支退回去了,但因為發票已經開了,所以就給現金三百元返回了,這個退款,我們沒有上交,放在我們加班費里了,這確實是違紀了。紀檢組是不是應該找我談話或者留置啊,還有……”
屋子里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了。
副理事長一臉尷尬,心想這又是哪一出啊,安好是不是還處在應激反應中。他急忙說:“安好同志,這是什么問題嗎?這只能說明你一心為公、公私分明啊。”
辦公室主任明白領導的心思了,馬上上前打圓場:“三千元以下的費用我來批,有問題也是我的問題嘛!安好同志,您安心養病,您為我們基金會贏得了網上正面輿論,這是多么難能可貴啊!”
小胡媽媽看不明白他們說什么,轉身要走,就當著大家面說:“安好,你的膽結石已經很嚴重了,膽囊壁已經磨平了,再磨就漏了,明天就做膽囊摘除手術吧,讓你丈夫來簽字。”
安好說:“你拿來吧,我自己簽字,我去做術前檢查。”
慶芬急了:“給我,我去打電話找許歸一!”
副理事長使了個眼色。辦公室主任連忙帶著一眾人也出去了。病房里只有安好和副理事長。
副理事長笑容可掬地說:“安好同志,你見義勇為,這是我們多大的榮譽啊,只是,你腦子是不是有點兒受傷了,不該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啊,你為我們基金會改變了形象,我們正要提拔你呢,你就別添亂了。”
她難過地閉上眼睛。她累了,心累。
慶芬跟安好要來了許歸一的電話號碼。電話一通,她開口就把許歸一痛罵一頓。罵完了,電話那頭半天沒有聲音,慶芬說:“有種的你就說句話。”對方說:“我不是許歸一,我是許歸一的局長,他蹲守了一夜,現在正在廁所里蹲坑,我想了解案情,正在他辦公室等著他呢,就看他什么時候從廁所里出來。我原本也不理解這個刑警,接到你的電話,我明白我們的警察多不容易了,心理壓力多么巨大。”說著說著,局長哽咽了,“許歸一這樣以警為家的精神我們要宣傳,這樣的好干部我們得重用。”
安禾看到這里,忍不住給AI寫了一段話:“非常感謝您AI,我特別期待你寫的尾聲,我真的想看看高考的水到底能攪動出多少喜怒哀樂來。”
AI回復道:“在我們AI智能看來,高考的故事水并不深,但是這水流卻很長,從隋文帝開始設立考試制度,真是讀不盡,也說不完,你們人類真的有意思著呢。我的測試版設計者大寶,為了獲得海量信息,想提煉出一個孩子眼中完美的AI媽媽,可是他得到的數據還遠遠不夠,這說明什么?這說明你們都以為自己是舍己為子的好家長,但是卻沒有孩子為你們感恩歌頌。我能找到的贊美父母的數據都是二十年前你們這一代的。二十年,遺失了什么?這是你應該思考的。如果你覺得我們AI寫得好,就請繼續讀下去吧,我來完成尾聲。”
安禾看著AI繼續輸出小說。
第六章 不圓滿中的圓滿
深夜,安好輾轉反側,她悄悄走出病房,環顧走廊里沒人,迅速來到護士值班的服務島臺。這里也沒有人,安好靜下來想了想,果斷地翻找起護士的抽屜,她拿出一串鑰匙,然后又來到醫生診室門前,打開小胡媽媽的辦公室門。她心里忽然有點兒感激許歸一,做了警察妻子這么多年,耳濡目染,竟然也有了些身手。
電腦打開了,她需要輸入密碼。安好傻眼了,敲了兩個一二三四五,電腦顯示錯誤。還有一次機會了,怎么辦呢?額頭的汗沁了出來,她忽然想起小時學校填寫的表格,她記得胡小壺和安禾的生日整整相差一個月,她決定用胡小壺的生日試一試。
一組數字輸入,電腦打開了。
安好的心又開始痛了起來,一位媽媽,白天工作,休息時間去當居士,電腦密碼是失去的兒子的生日,這樣一來,她每天得折磨自己多少回啊!想到這里,安好更堅定了自己開出癌癥診斷書的決心——非如此,不足以教育許安禾。如果這樣不行,她也就順其自然了,她不想成為第二個小壺媽媽。
安好飛速地在小壺媽媽的電腦里輸入自己自擬的診斷,然后打印出來,重重地蓋上醫生的章,滿心歡喜地回到病房。
剛回到病房,走廊里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片刻,許歸一、許安禾就出現在病房門口了。
許安禾帶著哭腔,媽媽媽媽地喊著,撲到安好懷里。許歸一急切地問:“安好,你怎么了?”
安好揚了揚手里的診斷書,朗聲大笑起來:“看,我得了甲狀腺癌,生命只有半年了,安禾你好好學習吧,媽媽是指不上了。還有許歸一,見你一面不容易啊,我和你結婚是掉到人生的大坑里了。你不是善于蹲坑嗎,還有個綽號叫蹲皇嗎?現在你就蹲守你兒子吧,他高三了,人生的命運之戰啊。”
許安禾臉色慘白,許歸一面色急切,安好覺得自己的目的快要達到了,她決定讓自己放縱一回,輕松一回,自在一回。她才不像慶芬呢,向許安禾下跪,沒門兒,窗戶都沒有。她在單位素來嚴謹細致,時時揣摩領導意圖,每天叮囑自己一句話想好了十秒后再說。她在家里,起早貪黑,出了廚房可以修理門窗可以挪動衣柜,上得了廳堂還能給許安禾講函數,分析語文高考真題竅門……現在她安好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寶愿意制作AI父母就做吧。
醫生聞訊跑了過來:“這位患者問題比較嚴重,得馬上送到精神科檢查檢查。”
“啊——”許安禾捂著耳朵尖叫,然后倒地昏厥過去。
大家瞬間又撲向許安禾,身為母親的安好一下子像被電擊了一樣呆愣在那里,轉身扒開所有的人,撲到了許安禾身上繼而大放悲聲。她哭的是許安禾,也是哭自己,哭自己不甘心的青春,哭自己憧憬過的愛情,哭自己停擺的事業。當她把許安禾當作重新開始的一個細胞時,她就想讓他每一步都科學地分裂成長,避免自己所有的坑,長成自己的全部理想,現在一切都隨著許安禾的崩潰而灰飛煙滅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安好醒過來了,這是一間白色三人病房,許歸一躺在靠窗的一張床上,許安禾躺在另一張床上,兩個人發出均勻的呼吸,看起來睡著了。安好輕輕下床,走到門邊,發現病床的房門竟然是一扇鐵門。她輕輕地撼動下,鐵門鎖著。安好想,難道這是精神病院?她和許歸一是陪兒子住到了精神病院?兒子到底還是崩潰了?這難道是真的嗎?一時間她心如刀絞。但是一家人能安靜地在一個空間里,她覺得這是苦澀中的甘甜。她深情地注視著兒子的臉,一滴眼淚落在了兒子臉上,而兒子閉著的眼角也向兩旁流出兩行清淚。
安好把臉貼在兒子臉上:“好兒子,有多久你不讓媽媽擁抱你了?”
許安禾任由眼淚流淌,緩慢地說:“媽媽,你知道我為什么不上學嗎?”
安好心疼地看著兒子:“是因為你怎么努力成績都不理想?就像慶芬阿姨在網上說的那樣,習得無力。”
許安禾撅著嘴:“這只說對了一點。我一直在想,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個什么角色呢,我可能是一條魚,可是你們天天讓我學習上樹。說是不公布成績,可是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排名進行,打飯、取書、考試、分派教室,人生的意義就是排名嗎?”
安好安慰道:“你不是‘臨時抱佛腳協會的會長’嗎?事到臨頭你一定會做得很棒的!”
許安禾說道:“媽媽,我們一家人這樣安靜地在一起多好啊!”
刺客,許歸一非常配合地打起了巨大的鼾聲。
AI寫到這里,打出了一個句號。安好覺得如果是電影,這時候應該是鏡頭拉遠,原來這個病房是宇宙安放在地球上的子宮,上蒼再重新孕育一個新的家庭。他們是他們,他們又不是他們。
這時候,AI寫出了一段題外話:“以我目前掌控的信息看,在你關注智能的時候,化學手段合成生命馬上就要實現了,人類一定會有智慧建設新的生命形態,從而終止類似高三的廝殺,以及父母子女重新排列組合的欲念。”
安好敲下一行文字,問AI:“你們智能就是這么設定我們人類的解決方案的?”
AI馬上回應一段話:“這對我來說也像是高三要回答的答卷,我們可以替代人類思考,也可以適度參與,卻無法替人類生活。我的設計者大寶確實研究AI媽媽,但是我聽說,他最近放棄了這個想法,也許是你們人類的什么真情觸動到他了,他轉移了研究方向,要把自己的意識轉移到一個芯片上,然后把芯片植入機器人身上,實現人類的永生。在這個芯片上,我相信他會寫入人類的情感和不可以解決的問題。”
安好興奮起來了,繼續發問:“那許安禾呢?我呢?慶芬呢?許歸一呢?二寶呢?依據你的大數據推斷,我們最后都會怎么樣?”
AI回答道:“數據推理只是一個大概率而已,不一定準確。鑒于我們的交情,我可以告訴你,以我掌握的概率推算,許安禾會走過高三的風雨并健康成長為與AI相伴的作家。慶芬的網紅心理學,更多的是掌握人性后的一種迎合逐利,這會被更多人識破,網紅會被新的智能角色所取代,就像我,用數據推算人的命運。至于二寶,以我現有的數據可以推演出他的命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會在虛擬世界中覺醒,然后回歸成為一個凡俗的成年男人,并對自己的過去一笑置之,然后會勸告自己的孩子生活在現實世界中。”
“我呢?”安好迫不及待地問道。
AI回答道:“至于你,作為用AI和心靈寫作的人,可以從容續寫,永遠沒有盡頭。正如你們人類說的一句話,重要的不是愈合,而是帶著傷痛活著。”
安好一時語塞了。她被AI的回答感動了。
此刻,屏幕上出現AI的最后一行字:“再見,安好!祝愿你和你的世界,一如你的名字,一切安好!”
作者簡介gt;gt;gt;gt;
武小奕,原名武雪梅,1970年1月生。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曾經獲得中國新聞三等獎,三次獲中國廣播獎一等獎、中國網絡新聞評論金獎。曾在《人民日報》《環球時報》等報刊發表多篇時評文章,有劇本、小小說、散文見諸報刊。
[責任編輯 刁長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