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山水（組詩）

山上的海子

山下的海子，

此刻，我正在山上。我也關心山下的糧食和蔬

菜，關心通往“神秘谷”石梯邊沿階

叫賣桃子和黃瓜的

鄉民；

關心索道，關心一路無危不至的欄桿，

關心旅游和此處尚未成氣候的“康養”；

關心法語、俄語，

也關心西班牙語；

關心波德萊爾、托爾斯泰，也關心

巴列霍；

關心葛洪與左慈，也關心陳獨秀和鄧石如。現

在假如同意

我面朝沁涼的湖水，

會聽見抖音直播的歌聲一陣陣

漾出來。山下又黑又瘦的老海子，湖畔傳言

已久的那只白狐，蟄伏巖壁之上，孤獨中

正關心什么，今天的詩歌會議？它當真

能成為你？

山水詩

哪一道山水，

不出自

漫長無趣的地質？

看完山下的流泉，從我身邊猛然擠出去的那

個人，手攥路途撿來的不規則動物形卵石，

轉身，從云中瀑布頂端

一躍

滑下。他多驕傲。面無表情的泡沫，散開……

被風打濕，

搖曳多姿

那河魚，葉條上那蚱蜢……

何所悟

山水的動物性

畢現：瞧，凡有所擬人，注定都難以說服。朝

霞中，無邊的商業淡淡

涌起如山谷白霧。

你還是要 “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

月下

熬煉銀子

和丹藥，古人未能盡耗這山與水，

舊時代形同此刻的赭渣和綠汁。巖上松樹蒼如

苔蘚。

我和羅亮

閑坐湖邊石凳上，談及科技、貿易、虛幻難定

的詩歌和未來的發展，

高空中那塊礦石，月亮

猛地晃動了一下，光線因此

不再均勻。

臨上樓的時候，

鳥鳴低一聲，又快速高了一聲。

第七首詩

寫作不存在的

第七首詩。寫得再好，六角尖山下的養花人大

余，已無從知曉。我恰好認識

他，質樸如一首漢朝的

古風詩。

——不止青蓼，也不止

濕淋淋的土菱角。不存在的第七首詩飄啊飄

地向遠山潛

行。你好，大余，鄉下人大余，叉魚的大余，

插秧稞的大余，

好喝燒酒的大余，陌生人大余，

看到我向你愉快招手了嗎？

生于劇烈，我不談清玄，

只專注于此刻能否寫出這據說你在年輕時，就

花樣百出，想寫好的早已不再生澀的

第七首詩。

鏡子里的奧登

奧登臉上

有破碎的西班牙，也有海棠葉形狀的中國。世

界混亂了，

人的衣裳還

勉勉強強在。你照鏡子，

鏡中臉頰

正揮發著常見的褐色霉素；琳瑯滿目的基因斷

片，塵埃般四處翻飛。上帝乃以太

之實體，正乘古舟子

從人類側邊

艱難而過。所以奧登你打碎鏡子，以證明鏡子

不足以存在；

而我被迫打碎奧登，

以證明奧登不可能存在你鏡中。

【作者簡介】木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詩集《大運》《象：十三轍》《我聞如是》《在鐵錨廠》《流水中發亮的簡單心情》、隨筆集《〈三國演義〉詩詞賞析》。作品曾獲多種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