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能與能動：城鄉融合發展中農民主體性表達的考察與研究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尊重人民主體地位和首創精神，人民有所呼、改革有所應，做到改革為了人民、改革依靠人民、改革成果由人民共享。\"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中共四川省委十二屆四次全會通過的《中共四川省委關于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指示精神以縣域為重要切人點扎實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決定》指出，要將堅持農民主體地位[2作為推進鄉村振興的基本原則?！吨泄仓醒雵鴦赵宏P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強調要“切實發揮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作用，調動億萬農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3]，提出要高度重視尊重農民主體地位、保護農民利益底線和發揮農民主體作用，增強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一、研究緣起

（一）學術緣起：人的主體性一直以來是學界研究的重點所在

人的主體性與社會結構的關系一直以來都是學界研究的重點所在。馬克思“人的主體性”思想認為，一方面，“現實的人”是人的主體性的形成前提，人的主體性表達受到社會關系的影響；另一方面，實踐是人的主體性的表達路徑，勞動確立了人的主體地位，人的主體性必須在實踐中得以發揮[4。因此，基于馬克思的“人的主體性”思想，農民的主觀特性與行為結果的橋梁是農民自身實踐，農民自身實踐是考察農民主體性的關鍵所在。

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試圖消解個人與社會、行動與結構之間的二元對立，認為主體性表達應兼及主體意識與主體能力的剖析，兼顧行事意圖與行為結果的考察，而聯系個人行動生產和再生產之間的中介是社會結構，行動情境中的規則和資源是“結構”的兩個基本方面[5]?；诎矕|尼·吉登斯的“結構二重性”理論，農民主體性表達和鄉村社會變遷是一種相互依賴和相互影響的關系，一方面，鄉村變遷離不開農民主體性的充分表達；另一方面，各類規則和資源所組成的鄉村社會結構影響著農民的主體性表達，且這種結構化影響總是同時具有約束性與使動性。

在中國，農民主體性問題也是一個伴隨鄉村社會變遷而發展的歷史性問題。20世紀初，梁漱溟曾用“號稱鄉村運動而鄉村不動”闡釋彼時鄉村建設運動的痛點，旨在復興鄉村的行動最終因為農民主體性不足等原因未能改變鄉村衰敗的命運。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始終將農村和農民問題置于重要位置，并充分重視農民主體作用的發揮。但是，較之城市發展的高歌猛進，“三農”發展長期都處于弱勢地位，城鄉差距日益懸殊以至形成了結構性失衡。為此，21世紀以來，隨著城鄉融合進程的縱深推進，農民在城鄉發展中的主體性地位也得到了更深層次的重視和強調，學術研究也不斷地深入。

一是從知識的視角切入剖析農民主體性的理論內涵。鑒于農民主體價值在經濟、文化、社會等領域的彰顯，農民主體性呈現出經濟主體性、文化主體性、社會主體性等形態[6-11]。二是從實踐的視角切入考察農民主體性的發揮現狀。受到宏觀層面的人口結構、體制機制、組織文化與微觀層面生存價值觀、生產發展觀、生活富裕觀等因素的影響，農民主體性欠缺表現為獨立性缺乏、自覺性失衡、選擇性狹窄、創造性薄弱等[12-18]。三是從發展的視角切入探尋農民主體性的提升路徑。通過各主體職責邊界的厘清、多手段為農民增權賦能、多路徑提升農民各項能力、優化制度供給等形成農民參與到鄉村振興、城鄉融合發展的實踐自覺、權利、路徑和保障[19-21]

綜上，從研究視角來看，研究鄉村振興視角下農民主體性問題較多，但研究城鄉融合發展視角下農民主體性作用的較少；從研究內容來看，研究農民主觀意識較多，但主觀特性如何外化為行為、主體性與主體性表達或行為的關聯研究、主體性行動策略研究較少；從研究方法看，研究農民主體性理論內涵、缺失表現、作用機制、提升路徑的定性研究較多，針對某一地區、某一案例、某一群體的農民主體性表達的定量研究較少。

（二）實踐緣起：農民主體性表達是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題中之義

農民作為城鄉融合發展的主體和關節點，其主體性表達狀況直接關系著城鄉融合發展的成敗。一方面，農民是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實踐主體，影響著城鄉融合發展下社會結構的深刻變遷；另一方面，農民是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受益主體，各類規則、資源、權力下鄉等結構性因素影響著人的主體性表達效果，進而也影響了農民的全面發展和農村共同富裕的實現，

21世紀以來，在城鄉關系上我國先后確立了從城鄉統籌到城鄉一體化再到城鄉融合發展的定位，尤其是2006年全面取消農業稅以后國家在政策層面反復強調尊重農民的主體地位和維護農民利益不受損的底線，農民在鄉村發展中的主體地位得到了高度重視。但是受治理結構短板、價值認知局限、發展條件限制、社會環境障礙的共同影響，不少農民的主體性表達仍然在不同階段處于不同程度的“被遮蔽”狀態，這導致鄉村在城鄉融合發展進程中產業進村遇阻、項目落地困難、文化下鄉遇冷、社會治理乏力等難題依舊突出。農民主體性“遮蔽”或“缺場”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共享成果之困。隨著鄉村振興、城鄉融合發展、人居環境整治等國家戰略在農村的廣泛鋪開，農村的社會經濟結構、生產方式、組織方式、就業方式等方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打破了農村過去較為“封閉”的現狀，但農民的發展觀念轉變的速度尚未能充分跟上農村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轉變，仍然廣泛存在著集體意識淡薄、個人主義色彩濃厚、整體素質不高、發展眼光短淺、發展動力不足、創收方式不多等問題。

二是生存空間之困。隨著“都市農業、鄉村田園”“產業融合、人才融合、治理融合、規劃融合”等城鄉融合發展口號的提出，研學旅游、果蔬采摘、特色文創等鄉村發展業態愈加豐富。一方面，“新村民”力量壯大，形成了基層人民政府、基層黨組織、群眾自治組織、市場主體、社會團體等多種外部力量共建共治的格局；另一方面，“老村民”力量式微，大量的農民在宅基地出租、土地流轉后選擇進城務工，農村留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殘。如何確?！靶麓迕瘛边M入農村后，“老村民”的生存空間不被擠占、主體地位不被搶占、基本利益不受損害，著重解決好“誰來種地”的問題，這需要從客觀和主觀方面對農民的賦能、賦利、賦權的方式和效果進行關注，激發農民推進鄉村振興、實現共同富裕的內生動力，最終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和鄉村的全面進步的目標。

為深人研究城鄉融合發展背景下農民主體性表達的問題，本課題選擇了四川省市龍泉驛區H鎮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實踐作為研究場域。該鎮位于東部、龍泉山西側，轄區面積55.7平方公里，距離市中心18公里，是龍泉驛區重點打造的20000畝鄉村振興示范樣板——未來田園·四季果香都市田園生態旅游區核心區域，是龍泉驛區鄉村振興主戰場，先后榮獲國家級生態鄉鎮、四川省鄉村振興示范鎮、四川省文明村鎮、市園林城鎮等稱號。城市近郊農業地區的基本特征為探索中共四川省委十二屆四次全會提出的“以縣域為重要切入點扎實推進城鄉融合發展”提供了典型樣本。

二、城鄉融合發展中影響農民主體性表達的關鍵要素

本研究聚焦農民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的主體性表達問題，按照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基本思路，根據馬克思主義人的主體性思想和安東尼·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從外部賦能和內部能動兩個方面構建指標體系。外部賦能上，在全面把握城鄉融合發展理論和激勵政策基礎上，劃分為權利賦予、資源下鄉、智力幫扶3個方面的指標；內部能動上，在精準識別農民對個體及集體的認知基礎上，劃分為素能提升、利益趨向、責任覺知和聲譽珍視的4個方面的指標 （見圖1）。通過田野調查和結構化訪談，聚焦農民在參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中的態度和行動，觀察和分析影響農民主體性表達的結構性因素和主體性因素效度，可以得出農民由于所處的階段和周圍社會狀況的差異，在主體性表達上存在明顯的差異。

（一）自變量—外部賦能、內部能動

1.外部賦能。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產物，主體性的表達受到來自外部的權力結構、產業發展等鄉村的社會結構性因素的影響。

（1）權利賦予。一是賦予基本政治身份。堅持為了農民、依靠農民、發展成果由農民共享的初衷和理念，直面農民反映最為強烈的問題，保護農民的土地承包權和經營權，通過村民代表會議、村民議事會、村務公開等方式為村民參與村級事務創造充分條件。二是明確責任分工。尊重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地位，本地村民配合村組工作，主動騰退房屋、土地、參與經營，與其他參與鄉村振興的主體形成活動一起策劃、利益一起共享、能力一起培育的局面。三是暢通溝通協商機制。通過參與集體經濟發展、開展現代化農業經營等方式探索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的聯結與融合，確保農民能充分表達個人意見和充分獲取物質利益。

（2）資源下鄉。一是營造良好營商就業環境。通過加大財政投入、優化稅收結構、提供貸款擔保、盤活土地資源、積極爭取上級扶持資金等，確保上級各項惠農政策能夠廣泛地惠及到農民和鄉村企業，通過改善返鄉、進鄉人才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增強鄉村的吸引力和歸屬感；通過推進項目的整體規劃、統一招商，確保引入的市場主體更加穩定可靠。二是推進鄉村人居環境整治。以提升農民生活品質為導向，從農民實際需求出發，積極爭取上級政策、資金支持，推進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推動農村廁所革命，不斷加強生活污水和生活垃圾治理，實現水域生態、游步道、外立面、塘堰、排水溝渠、林盤修復等方面村容村貌的改造整治，讓綠色生產生活方式深入人心，同時也為農民投資經營、居住務工等構筑前置條件。三是完善農村公共服務體系。生活上，為村里修路引水通電建房，加快村民融入現代化新型社區的步伐；生產上，將以前村民“一戶一田”的耕種模式轉變為規?；F代化、景觀化的項目化運作，實現農民生產方式的變革；服務上，加大對農村教育的投入、加強師資力量并將現代技術應用于教學，加強農村醫療衛生體系和醫聯體建設，提高農村醫療服務水平，完善農村養老服務體系，建立健全農村老年人關愛服務機制。

（3）智力幫扶。一是拓展農民增收渠道。通過外引優質業主和內培本土業主相結合的方式，深入挖掘鄉村資源稟賦，大力發展集體經濟，實現產業鏈的補鏈、強鏈，發展農產品加工業、鄉村物流、鄉村旅游等產業，如特色農產品、農家樂、餐飲、果蔬采摘等，積極推動鄉村產業向上、下游延伸，就近為農民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讓農民在傳統農業收入之外，在土地租金、項目分紅、務工收入等方面獲取更多的財產性收人和經營性收入。二是推進農民知識技能提升。把農業科技推廣站、農技推廣基金會等落到實處，積極打造和培育農科院、相關高校、產業創新服務綜合體、技術創新中心、農業企業研究所、農業科技園區等多種形式的農業科技創新載體，在科技成果轉化、規?；N植、鮮果銷售、種苗培育、市場推廣等方面提升農民的知識和技能水平。三是營造濃厚的鄉村文化氛圍。通過紅黑榜、評先進選典型、積分制等激發起居民在垃圾分類、人居環境整治、文明新風倡導、志愿活動開展等方面的內生動力。結合鄉村自身的鄉土特色和文化特質，從群眾的需求出發，個性化地打造鄉村的公共空間，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營造具有鄉村韻味也具有現代氣息的村莊環境，讓農民的精神面貌得到全面提升，“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四是發揮先進示范帶動作用。充分發揮黨建的引領作用，通過村莊規劃的制訂、選派鄉村規劃師、外來業主帶動引領、不定期開展培訓等方式，對農民創業就業開展指導服務，對農民的生產生活方式轉變進行科學指導，實現區域內村集體、商家、村民能力的共同提升。五是創新農民參與村級事務平臺。積極創新居民參與村級事務的方式和平臺，增加村民參與感的同時也增加村民對村級組織決策的認同感和村集體的歸屬感。

2.內部能動。除了人對于自身的身份定位是處于社會關系之上的以外，個人對自身的價值認知等因素也影響著主體性的表達。

（1）素能提升。一是職業技能提升。通過外出務工、參加培訓等方式習得職業技能。二是眼界學識擴展。通過參與村莊經營、參與村集體經濟發展、學習政策法規、外出務工等方式擴展眼界認知。三是綜合素質提高。政治上提升政治素養和政策理論水平，經濟上提升農業生產經營能力，文化上提升科學文化素養。

（2）利益趨向。一是培育創業意愿。在綜合考量田地條件、惠農政策、所需資金和自身創業能力的基礎上培育創業意愿。二是關注鄉村發展。充分了解鄉村振興、城鄉融合發展、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的發展前景、發展模式，并將其作為個人和家庭行動的前提。三是規劃職業生涯。明晰個人及家庭的需求，為實現這一目標確定路線圖、制定任務表。

（3）責任覺知。一是克服畏難心理。主動參與到農民合作組織、農民志愿服務隊、農民藝術團等組織團體當中，實現個人和村莊的有效對接。二是組織要求響應。主動積極履行黨員義務和村民代表職責，通過村民代表會議、村民議事會等，主動表達自身的需求和想法，參與到村莊建設發展進程中。三是公共意識覺醒。把村莊發展規劃和個人發展規劃統籌考慮，將謀求個人利益最大化和公共利益最大化統籌考慮，在家庭未來發展和村莊經營主體之間建立利益聯結機制。

（4）聲譽重視。一是自我評價提升。重視自我能力提升，不斷通過學習和實踐提升能力和拓寬視野。二是社會角色明晰。厘清個人在村莊政治生態、經濟發展和文化傳承中的角色定位，自覺履行角色權責。三是創先爭優覺醒。樹立比拼趕超的干勁，激發參與村莊發展的內生動力。

（二）因變量—農民主體性表達

1.自主性表達：明確農民在農業農村發展中的主體地位。自主性表達是指作為主體的人明確自身主體定位，具有獨立的角色屬性，在思想意識層面具備參與城鄉融合發展的意愿和意識。一是自我身份認同。農民認識到個人作為鄉村振興工作的參與者、推動者和受益者，在制度上和實踐上得到雙重確認。二是理性價值判斷。能夠權衡各種選擇的利弊優勢，獨立自主地根據自身情況和家庭需要作出判斷和選擇，不盲目跟風。三是獨立社會角色。個人選擇不僅僅依附于基層政府和村級組織，而且能夠擁有自主的選擇機會和空間。

2.自覺性表達：激發農民在參與鄉村建設的主體意識。自覺性表達是指個人作為主體有長期追求目標或為目標努力的角色屬性，在行為邏輯層面具備是否參與到城鄉融合發展中的權利和機會。一是在行動目的上利己性兼具利他性。農民在獲取個人私利的同時，也追求公利的實現，能夠較好地處理好集體、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比如在助農惠農政策或是社區公共事務發布以后，能夠在滿足自身需要的同時也參與到政策落地或集體事務協商當中。二是行動邏輯上被動性兼具主動性。村民可自主選擇是否參與到集體經濟發展、村級事務當中，不受到其他主體的驅使或強迫，如改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參與文明城市建設、村莊發展治理等活動。

3.能動性表達：發揮農民在助力鄉村振興的主體能力。能動性表達指的是在有意愿參與到鄉村振興的同時也能夠根據外部條件發揮自身的主體能力。一是提升職業技能。在促進產業發展上發揮經營管理、市場營銷、農用技術等方面的技能；在參與鄉村治理上發揮組織協調、事務共商、出謀劃策等方面的技能；在推進文化發展中發揮傳統手藝、民俗技藝、對外宣傳等方面的技能。二是提升文化能力。城市文明在向鄉村延伸的過程中，農民在面對紛繁復雜的文化世界時能夠選擇和吸納有利于自身和鄉村發展的優秀文化。三是彰顯組織能力。通過發展集體經濟組織、合作社、家庭農場、運營公司等組織化的行動方式彌補傳統小農經濟下發展的分散性、脆弱性，讓農民能夠在組織發展中獲利和成長。

4.創造性表達：體現農民在鄉村改革創新中的主體價值。創造性表達指的是作為主體能夠創造出具有經濟社會價值的產物的特性，比如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行、“三治融合”鄉村治理體系的推廣、新時代“楓橋經驗”的創新等都是農民自下而上推進的創造性實踐。一是行動空間開闊性。通過加入志愿者隊伍、居民自治組織，參加村民代表會議、村民議事會、基層夜話、壩壩會、紅白理事會、道德評議會等方式，在拓展居民行動空間的基礎上，實現村民從物質層面追求向更高層次追求的轉變。二是參與維度多樣性。系統參與到產業、人才、文化、生態、組織“五個振興”當中，如通過科普研學、特色民宿、直播帶貨、精品餐飲、加入微網格員隊伍、成為院落管家等方式，在滿足自身主體性發展的基礎上回應鄉村發展的需要。三是價值呈現全面性。隨著行動空間的開闊和參與維度的多樣，在充分尊重農民的主體地位的基礎上充分尊重和表達農民的意愿、創造的經驗、擁有的權利和發揮的作用，釋放個人的創業創新的激情、活力和能力，各盡所能、各展其才、各得其所。

三、當前城鄉融合發展中農民主體性表達的主要障礙

（一）客觀性障礙：外部賦能制約農民主體性表達

人作為一切社會關系的綜合，農民主體性的確定需要通過社會關系來進行判斷。當前鄉村社會的權力結構、產業發展、治理現狀、文化氛圍等作為外部因素對農民主體性激發具有使動性或約束性影響，將對農民主體性產生強化或弱化的影響。

1.基層權力結構的固化下農民權利賦予的效果被削弱。雖然通過政治權利的賦予、責任權限的明晰、協商機制的完善在政策法規等層面確證了農民主體地位，但在基層權力結構的固化下離農民實現權利的事實性確證還有一定的差距。一是村級組織“行政化”傾向突出，基層自治能力被削弱。隨著社會治理重心的下移，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承擔了大量上級政府分配下來的行政類事務，加之一些地方“文山會海、考核評估、視察接待”的形式主義占據了基層組織大量的時間，基層組織真正開展自治活動的時間和精力被擠壓，與群眾接觸的機會和次數被縮減，結果是很多黨員、農民代表光有參與村級事務的意愿，卻缺乏真正參與的途徑和機會，讓村民“游離”在鄉村振興之外，影響農民在鄉村發展中的自我定位。二是村級組織“全能化’傾向突出，農民需求、想法被遮蔽。基層工作人員少、任務多，時間少、材料多，服務少、考察多“三少三多”的現狀造成很多基層干部身兼數職、加班成為常態。在時間緊迫性和壓力沉重性的雙重壓力下，基層政府、村級組織等在制定鄉村發展規劃、引入外來社會資本、選擇發展主導產業時疲于征求意見，“替民做主”的現象依舊突出，加上農民和村級組織對于利益分配機制、協商對話機制、監督管理機制等沒有形成系統完整的制度體系和落實措施，這導致農民的真實需求和想法“被遮蔽”，農民的個人能力和愿望被邊緣化、客體化。三是村莊人口“空心化”傾向突出，農民作用發揮缺場。一方面，人才“難留”。從2016年到2023年，市龍泉驛區鄉村人口比例從 43.7% 減少到22.3% ，鄉村人口從28.88萬人減少到18.38萬人。隨著越來越多人離開鄉村，農村留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殘，他們既不可能成為鄉村振興、發展集體經濟的主力，也沒有能力承擔起“自我管理、自我教育”的村民自治的責任，“誰來種地”“誰來興村”問題突出。另一方面，人才“難引”。2023年市龍泉驛區三次產業結構為 1.4：58.6：40.0 ，工業為支柱產業，但城市虹吸效應導致農村對一些懂技術、懂市場、懂農業的“優質人才”缺乏吸引力，城鄉人才單向流動趨勢明顯。

2.城鄉融合發展不暢下各類資源下鄉的效果被削弱。雖然改善營商環境、整治人居環境和完善公共服務體系等方式讓各類資源得以下沉到鄉村，但受到傳統城鄉二元結構的影響，農村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相對滯后。一是村莊規劃方向“模糊化”下農民對村莊發展漠不關心。一些村莊在制定發展規劃時對本地特色產業、旅游資源、歷史文化、傳統習俗等認識和挖掘不深，在發展模式上粗淺模仿、生搬硬套，在發展路徑、風格和外觀等方面同質化現象突出，特色不鮮明、核心競爭力不強、集聚發展程度不高等問題致使部分農民對村莊未來的發展缺乏認同感，村莊建設和個人發展脫節，沒有將個人的發展、家庭的規劃與村莊的發展聯系起來。二是鄉村環境改善“反復性”下農民對村莊發展認識消極負面。部分基礎設施建成以后無人問津，部分地方在環境整治以后由于后續維護不足又被“打回原形”。如在村莊的基礎建設上，雖然已經通過爭取上級資金和項目支持的方式實現了村莊環境的提檔升級，但是一些村落還沒有新能源充電樁，客運站點、物流配送服務站點等服務平臺距離較遠；一些村落沒有標準化的村衛生室，村落旅游道路還不夠寬、路燈也不夠亮；還有的村落公廁和養老互助點建設較為滯后；一些景區景點的公共配套設施不能滿足發展要求。在人居環境整治上，雖然已經進行了廁所革命、“三清四治”①等，但在垃圾處理上，垃圾無害化處理的目標難以實現；在廁所革命上，由于后期維護成本較高，部分農村地區的廁所在建成以后實際使用狀況不佳；在生活污染源處理上，由于缺乏相關的技術支撐，農村農藥化肥大量殘留、養殖家禽家畜產生的糞便未能得到科學有效的處置，這導致有的農村土壤、湖泊、地下水等污染嚴重。結果是村民對鄉村環境改善的態度在滿意和不滿意之間徘徊。三是公共服務水平“短板化”現象下農民對村莊發展缺乏信心。公共服務城鄉供給不平衡和農村供給不充分的問題依舊突出，綜合服務場所、托育機構、養老服務站點、體育活動場所、村衛生院、村文化服務中心等服務能力和服務水平還難以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實際需求，民生事業的發展短板無法完全打消村民參與集體經濟發展、進行資產經營的后顧之憂，農民選擇把大部分的收入放在銀行，以便以后有公共服務需求的時候能夠使用。

3.發展路徑選擇的循舊下實施智力幫扶的效果被削弱。雖然產業振興、技能培訓、氛圍營造、平臺暢通等方式使村民能夠參與鄉村振興建設，但由于缺乏方式創新的手段，發展路徑因循守舊，農民的主體價值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一是經營發展模式“分散化”下農民致富路徑單一。由于部分村莊缺乏具有較強引領作用的村集體經濟組織、龍頭企業、種養大戶、家庭農場和農業發展帶頭人，農民對集體經濟的未來發展持觀望態度，未能充分參與到集體經濟發展和新的經濟發展模式當中。在經營主體上仍采取分散經營的方式，農民收人主要來自務工收入和外出打工收入，從村集體組織中獲得分紅、經營性收入和土地流轉收益比較少；在經營方式上集中在傳統鄉村旅游業態，精品餐飲、精品民宿不多，在科普研學、特色文創等方面缺乏探索，經營模式較為粗放、老化，復合型業態較少，消費類型較為單一，市場意識淡薄，定價議價能力較弱，盲目跟風、缺乏前瞻性，農民能夠在農業發展上獲取的附加值不高。二是職業提升平臺“稀缺化”下個體發展選擇較少。提供給農民職業發展的各類平臺較為缺乏，職業技能培訓平臺的系統性、專業化、針對性不強窄化了農民的就業選擇渠道，金融服務平臺的不充分、不健全影響農民創業的意愿和結果，信息發布平臺的不暢通、不完善、不及時制約了農民獲取鄉村信息的有效性，村莊的發展和農民、家庭的發展脫節，農民未能充分地享受到村莊經濟社會進步所帶來的紅利。三是社會輿論評價“標簽化”下農民主觀評價受限。雖然村民積極的行為應該被社會和他人所欣賞，但是受到傳統社會觀念的制約，社會對村民的評價主要還是集中在了固執、守舊、本分等方面，部分村民將其他有創新性、積極嘗試的村民認作是集體當中的異類，認為這些都是愛出風頭、離經叛道的表現，對他們的行為持消極評價，這制約了村民對自我的定位和評價，限制了其積極性行動的主動性。四是生存發展空間“被擠壓”下農民被排擠在發展之外。部分老村民在土地流轉、房屋出租以后在農村的生存空間相對被新村民擠占，加上發展觀念滯后、綜合素養不高、參與渠道匱乏，老村民和新村民之間未能建立起利益聯結機制，老村民未能從現代農業、林盤綜合體、鄉村文旅融合項目的發展中獲益和成長。五是智能平臺使用“不均衡”下農民主體地位不顯。數字村莊建設發展水平參差，一些先行的村莊已經建立起結合消息發布、公共服務、產品銷售為一體的數字化平臺，這給村民帶來了發展的紅利，但大部分村莊的電子化平臺仍處于啟動階段，功能只能實現社保、醫保等費用繳納，村民對公共服務數字化平臺的使用頻率偏低。

（二）主觀性障礙：內部能動弱化農民主體性表達

除了社會性因素會對個人的角色定位和作用發揮產生影響，個人的價值歸因、責任覺知、利益取向等也會影響鄉村振興對個人發展的映射效果。

1.思想觀念落后下素能提升重視不足。一方面，傳統思想觀念桎梏。由于思想長期受到一定程度的禁錮，再加上通過教育實現社會流動的機會并不多，農民在社會中處于劣勢，在思想認識上具有一定的保守性、內向性、滯后性，“讀書無用論”等錯誤觀念依舊在農村廣泛存在。部分村民認為教育投資回報率較低，對知識技能提升重視不足。另一方面，身體心理條件不足。部分農民受身體或心理的限制影響主體能力的施展，比如受到身體機能隨年齡下降、高危工作導致殘疾、生活壓力引致情緒受損等因素的影響。少數農民在精神上仍然存在“等、靠、要”的依賴思想，在行為上存在著“干部干、群眾看”的主體錯位，在結果上存在著“扶則立，不扶則廢”的退化現象。

2.資本積累薄弱下利益趨向動力不足。一是經濟資本積累不夠。農民要參與到集體經濟發展和都市農業經營中，需要有一定的物質基礎。雖然大部分農民在外出務工基礎上已經積累了部分經濟資本，但是依然無法為創業提供足夠的經濟支持，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農民創業經營的能力，會更傾向于選擇風險較低但同時收益也較低的職業。二是文化資本積累不夠。足夠的職業技能、眼界學識等是農民在村莊開展創業經營的前提條件，但部分農民“自我除能”或“自我貶低”的畏難情緒和恐懼心理依然存在，覺得自己“沒什么本事”用于鄉村的發展之中，限制了主體意識的充分激發。三是社會資本積累不夠。在面臨需要進行個人職業和家庭經營方式的轉變等重大選擇時，部分農民由于對國家政策、村莊規劃等缺乏基本的關注和思考，思想認識和價值觀念比較落后，無法把個人和家庭的未來走向和村莊的未來發展聯系起來、和新的市場化經營方式的入駐聯系起來，“有口飯吃就行”“沒什么特別想法”等“佛系”“躺平”的心態廣泛存在。

3.小農觀念根深下責任覺知程度不足。一方面，受到傳統的以家庭利益最大化觀念的影響，農民的功利化、利己化現象突出；另一方面，在越來越多的農民外出打工見了世面的同時，農民居住場所日趨分散、人際關系逐漸冷漠，村莊逐步從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變，市場經濟利己的、逐利的思想成為部分農民的主流心態。許多農民往往以自身事務繁忙為由拒絕參加集體事務，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高度關注，對公共事務和公共利益卻置若罔聞，“搭便車”“看客”等心態廣泛存在，社會的動員和組織能力下降。

4.主體角色定位模糊下聲譽重視不足。一方面，“旁觀者”的定位使農民放棄自身權利。由于過去村莊的發展主要是通過黨委、政府等外部力量推動，農民對自身在鄉村振興中的角色定位較為模糊，甚至將自身視為村莊建設的旁觀者與局外人，主動放棄自身的主體權利。另一方面，“無關者”的定位使農民忽視自身利益。在村莊發展中，部分資金和資源投入后并沒有直接外顯為居民生活條件的改善或收人的增加，這導致農民認為鄉村發展與自己無關，主觀上選擇了將自己懸浮在鄉村發展之外。

四、城鄉融合發展中優化農民主體性表達的實踐路徑

基于當前在外部賦能和內部能動方面存在的影響主體性確認和發揮的客觀和主觀障礙，需要從增加權利、引導觀念、完善供給、營造空間四個方面入手，達到明確主體地位、激發主體意識、施展主體能力、發揮主體價值的目的。

（一）增加權利：明確農民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的主體地位

1.黨建引領，夯實農民政治地位。通過完善從村一小組一院落為單位的黨組織體系，搭建“組織共建、事務共商、資源共享、活動共辦”的黨建聯盟格局，由黨組織帶頭去撬動村落當中的人財物資源，增強黨組織的政治引領力和組織動員力；通過黨員亮身份承諾、亮崗位踐諾、亮作風評諾“三亮三諾”工作法，激發黨員的身份意識和引領意識，讓群眾有事能夠找到黨組織，同時帶動村落中的有識之士發揮示范作用；由黨組織引領帶動鄉村治理“去行政化”，以嚴密的組織紀律性確保農民主體地位的發揮。

2.共建共治，確保農民主體權利。通過村民代表會議、村民議事會、村民監督委員會、道德評判團等“參會”“組團”的方式，確保村民能夠有效參與到村級事務當中，充分調動村集體經濟組織、龍頭企業、種養大戶、家庭農場、農民、社會組織、商家、運營公司等社會主體參與鄉村治理的積極性；明確各類主體參與村級事務的責任邊界和權利邊界，避免出現“替民做主”“大包大攬”等“越權”行為，維護各類主體的合法權益。

3.明確需求，完善農民參與渠道。積極構建黨組織統一領導、各類組織協同參與、群眾廣泛參與的農村基層協商民主體系。有效發揮農村基層黨組織、農村基層自治組織等主體的組織領導作用，壓實其組織領導責任。通過建立協商對話機制或互動交流機制改善黨群關系，不斷推進基層協商民主、村級陽光治理、網格化治理走向深入，形成黨群齊心、共建共治的強大合力。借助微信公眾號、官網等渠道征求意見，提升決策和執行的效率。匯聚農民主體合力，確保農民主體的精準定位和堅實確證。

（二）引導觀念：激發農民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的主體意識

1.教育引導，推動農民素能提升。“用現代文明、先進理念武裝農民、提高農民，努力使農民成為具有新理念、新思想、新知識、新文化、新精神、新技能、新素質、新能力的新型農民?！盵23]加大農村教育公共財政投人，讓更多優質教育資源向農村地區傾斜。加強農村基礎設施數字化建設，推動優質教育服務下沉農村，更好滿足農民教育需求，提升農民參與能力。提升鄉村數字基礎設施覆蓋率，運用線上教學方式使農村地區居民享受到城市高質量的教育服務，加快推動高素質農民隊伍建設。加強農民現代化技能培訓，針對產業發展需要，為農民提供專家授課和實踐指導的培訓。依托國家現代農業示范區等平臺設立實訓基地，用好農民講師，增強農民生產優質產品和市場經營的能力。積極開展“手機應用技能培訓”等技能培訓活動，提高農民使用各種應用軟件的能力。

2.氛圍營造，提高農民人文素養。從群眾的需求出發，推進新時代文明實踐站、鄉村文化禮堂等建設，著力挖掘鄉土文化根脈。以農村院落單位作為治理主體，對院落內公共空間進行個性化打造，用庭院的“小美”來裝扮鄉村的“大美”，增強村民對村莊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公開表彰積極參與鄉村事務的農民，給予農民精神上的獎勵，變“被動參與”為“主動參與”，激發起居民在垃圾分類、人居環境整治、文明新風倡導、志愿活動開展等方面的內生動力。

3.多方聯動，增加農民參與意愿。對村集體而言，不斷深化制度創新、科學管理、協作機制等方面，充分調動資金、技術、信息等方面的力量，建強村集體；對外來主體而言，構建起“國有企業 + 集體 + 農戶”“返鄉青年創業 + 農戶”“社會資本 + 農戶”等多種模式，充分激發群團組織、青年人才、在外人才、社會組織奔赴鄉村的熱情，形成凝聚全社會共同參與、通力協作的整體合力。

（三）完善供給，施展農民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的主體能力

1.打好基礎，改善農民發展環境。以縣域總體規劃和縣國土空間總體規劃為核心，以特色專項規劃為血肉，以村莊規劃為抓手，以村居設計為支撐，打造“覆蓋全區、統籌兼顧、層次分明、彰顯特色”的美麗鄉村規劃體系，讓農民對村莊的發展充滿信心，打通農民個人良性發展和村莊發展之間的渠道。實施村民宅基地騰退、耕地保護整治和農田建設，讓鄉村田野呈現出景觀化的新貌，同時通過外引內培各類經營主體，呈現出“吃住行游購娛”一體的農商文旅體消費場景，讓村民居住環境實現全方位的躍升，讓居民有意愿在鄉村創業投資就業。

2.注重均衡，提升公共服務質量。通過搭建標準化體系、推進政策傾斜、加大幫扶力度等方式，構建覆蓋城鄉、可持續發展的基本公共服務體系。加大對農村教育的投入、加強醫療衛生體系和醫聯體建設、完善農村養老服務體系，解決農民投身鄉村事業發展的后顧之憂。

3.加強支撐，營造良好就業空間。積極爭取上級的政策支持，確保各項政策能夠真正惠及廣大農民和鄉村企業。通過引入外來業主經營、土地流轉、就近就業等方式，打開城鄉土地要素平等交換、自由流動的通道，讓農民在土地租金、項目分紅、務工收入等方面獲取更多的財產性收入和經營性收入。把培育具有一定經營規模、集約化程度較高、示范帶動作用較強的生產經營組織作為一項重要任務，著力提高農業生產專業化和農民組織化程度。處理好村集體、運營管理公司、商家、村民之間的關系，確定各主體參與的責任分工和項目收益，通過合同契約制、股份合作制、集體合作制等方式形成“政府 + 運營公司 + 經營業主 + 在地村民”的利益聯結機制，讓農民在鄉村發展中能夠穩定獲利。

（四）營造空間，發揮村民在推進城鄉融合發展中的主體價值

1.加大宣傳，減少農民負面評價。通過樹典型、模范宣講等方式加大對農民先進事跡的傳播，形成示范帶動效應，推動城市居民主動拋開偏見、消除歧視，深入了解農村的風貌和農民的樣貌，實現對農民群體的“去標簽化”和“去污名化”。

2.加大投入，解決農民發展難題。加大對基礎設施建設、鄉村產業發展、公共服務提升等項目的資金投入，為創業農民提供創業補助和獎勵，為現代農業從業者提供就業補助和獎勵，增加農民參與村莊發展的底氣和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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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