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滾繡球（短篇小說）

1

我又夢見了老師。

夢里，老師把他珍藏的幾十個算盤，一一向我展示……

醒來，我淚水滂沱。

他是我入職銀行后的第一位老師，名字叫劉繼洪，泰城陶鎮(zhèn)分理處主任，魯西北人，新中國成立后首批銀校生。老師雙手打得“獅子滾繡球”，人們都叫他“神算手”。

陶鎮(zhèn)分理處是一排五間連通的青磚墨瓦的老平房，我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年。那些老房子現在已經被夷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樓。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2

我還在銀校上學時，便聽聞銀行里流傳一句話：一信貸，二計劃，三會計，四出納，最后才是儲蓄員。

畢業(yè)前夕，同學們都為分配的事東奔西跑，我一個農民的兒子，誰也不認識，什么人也找不到，索性由它去吧。

我們班23名男生中，只有裴剛與我一同分到了家鄉(xiāng)的泰城銀行工作。裴剛他爹是泰城一家企業(yè)的廠長，他干了信貸。

而我去了儲蓄。

我原本不在乎專業(yè)的，工作分配那天，裴剛忽然來找到我，說，聽說咱班的男生，最差的也去了計劃專業(yè)，唯有你干了儲蓄。你不去找找領導？

我跑了一趟主任辦公室。那時，支行還叫辦事處，行長叫主任。路上我心里直打鼓，進了門不知怎么，膽子卻肥了，哭著鬧著，要求干信貸。

主任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才說話，口氣很硬，說，工作分配是黨委會定的，不可胡鬧，快去報到吧。末了，又對我說，有人想當劉主任的徒弟，劉主任還未必肯收呢。

我?guī)е鴿M腹委屈去分理處報到。那天，沒見著劉主任。分理處的李老師說，劉主任去市行參加主任會議了。走出分理處，我下意識地望了望那排老屋，心中一片茫然。

次日，我參加了市行舉辦的新學員入職培訓班。一天課后，我正在操場上跑步，裴剛氣喘吁吁地跑來找到我說，高老師讓你去他辦公室。

我回宿舍洗了把臉就趕到了高老師的辦公室。

高老師笑瞇瞇地給我倒了杯水，很和藹地對我說，簡廬，聽說你對干儲蓄有意見，覺得屈才了？我告訴你，能做“神算手”劉繼洪的徒弟，是你的福氣。本來這個班是由他帶的，領導急著找他寫個材料，臨時由我替他。

我低頭不語。

高老師是泰城辦事處復興路分理處的主任。對他的話，我不以為然，猜想定是領導讓他來做我思想工作的。我是一名出類拔萃的銀校生，偏偏讓我干儲蓄，憑什么？

簡廬，你可能還不太了解劉主任，高老師見我不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現在給你講講劉主任的故事……就從“獅子滾繡球”說起吧。

那年，市財貿金融系統(tǒng)舉行珠算大比武，劉主任代表泰城銀行參賽。進考場時他帶了兩個算盤，一個是普通算盤，另一個是17檔的海南黃花梨木老算盤。監(jiān)考官見狀把他攔下了，對他說不允許帶兩個算盤。劉主任爭辯道，考場紀律也沒這一條啊。最終監(jiān)考官妥協了。比賽時，他左右開弓，別人算到一半，他已交卷。那次比賽，他一舉奪冠，市長親自為他頒的獎。頒獎會上，主持人對他說，市長想要看你的算盤表演。于是，他當眾展示了雙手打“獅子滾繡球”的絕活。市長對他雙手同撥的技藝贊嘆不已，稱贊他為“神算手”。從此“神算手”的名號就傳播開來了。那年，他被評為省勞動模范。

可是，打那之后，我就再沒見他打過“獅子滾繡球”，也再未見到那個老算盤。高老師又嘆了一口氣，說，劉主任是個傳奇人物，有關他“神算手”的傳說，有好幾個。第一個傳說頗神秘。說他每日勤學苦練，一次，練至子夜時分，蒙眬睡去，夢見一白發(fā)老者對自己口授秘訣，字字清晰，于是他取來紙筆，速速記下，醒來時，夢中所記均展于案上，墨跡未干。第二個傳說是現實版。說他苦練指法，每天撥打“16875”五千次以上，終于練就了“神功”。第三個傳說愈發(fā)神奇。說他打算盤的技藝達到了心神合一的境地，無算盤似有算盤。給他出一道算題，他全憑意念，雙手在空氣中比畫一陣，算出的結果準確無誤。

此外，還有一種說法：在銀校時，是他美麗的初戀情人手把手教會了他雙手打“獅子滾繡球”的技藝。

聽說老師雙手打“獅子滾繡球”是跟初戀情人學的，我異常興奮，問道，是真的嗎？

高老師忽然轉過臉去，良久沉默不語。

3

培訓班一結束，我就去了分理處上班。

我是下午報到的。上午，我下地去幫爸爸收玉米和豆子，疲憊不堪。從地里回來之后，我去泰云浴池泡了個澡，然后回家簡單地收拾了一下。

八月，正午的日頭很毒，日光晃得我睜不開眼。我提著爸爸特意給我買的那只黑皮革包——包里放著培訓班上發(fā)的算盤，另外，還有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劉主任正在等我。一見面，我不禁愣住了，這個人長得竟然與我銀校的校長驚人地相似。高大，白皙，腰板很直，舉止儒雅，一套銀灰色的中山裝略微顯舊，肘部還打了塊補丁，口袋里別著支鋼筆。這些，都給了我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劉主任問我的家庭情況，我如實相告，還把其他同學的分配情況也跟他說了。

唉，命苦。我的語氣中帶著委屈和不滿。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無技之人最苦。別抱怨了，年輕人！走，去和老師們見過面。

劉主任把我一一介紹給同事們，然后帶我四處參觀：會計出納柜，儲蓄柜，就餐室，午休室兼庫房（庫款晚上要送至辦事處）。

最后，他帶著我來到走廊最西頭——他那間狹小而簡陋的主任辦公室。進門右手邊靠墻有個書櫥，滿滿一櫥子書。

你師母不喜歡我往家里拿書，我的書大都在這兒，你喜歡就來看。劉主任說。

我嗯了一聲。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他的辦公桌，目光立刻被上面的一盆蕙蘭吸引了，花的姿態(tài)，與我們校長的那盆如出一轍。蕙蘭花前，有一沓書本樣厚厚的稿紙，最上面一頁的封面上是一行醒目的標題：中國珠算研究與技法。我走過去，翻到目錄，發(fā)現第一章正是“獅子滾繡球”。我知道劉主任正在寫一部關于珠算的著作。

轉完回來，劉主任把我領到靠墻的一張寫字臺前坐下，然后遞給我一沓練功鈔，說，練吧。

我拿過算盤，噼里啪啦地打起來。

算盤和書法一樣，手型、手臂與眼神三者都要正，否則便難以精進。劉主任指導著我，并且給我做示范。

我一遍遍地練，他一遍遍地給我示范、糾正，直到他滿意。

老師，啥時候教我“獅子滾繡球”？我問他。

“獅子滾繡球”？你聽誰說的？劉主任說這話時，嘴角微微往下一沉，眉宇間隱約閃過一絲不悅。

高主任。我如實說。

他略一思忖，對我說，等你五個指頭“掰飭”開再說。

劉主任為我制定了嚴格的訓練計劃，手把手帶我練功，且每日監(jiān)督。從教我打“16875”，到教我打“百子”“小九九”“大九九”，再到傳授加減乘除算法和各種珠算技巧，毫無保留。

一周后，我便上柜辦理業(yè)務了。

班上練功時間少，每天下了班，我就帶著算盤和點鈔紙回家練。

感到枯燥乏味時，我就找他抱怨，老師，您那“獅子滾繡球”的秘訣啥時候傳授給我？您到底會不會“獅子滾繡球”啊？

對我的抱怨和激將，他很不屑，嘿嘿一笑，說，秘訣就一個字，練！

4

眨眼，我在分理處已經度過了兩個月時光。

我的算盤技法在老師的指導下提高很快。冬天，我參加了市財貿金融系統(tǒng)的珠算比賽，最終不負眾望，奪得了冠軍。

爸爸說，得了冠軍，不能忘了老師。他親自買了兩瓶酒，讓我?guī)先タ赐蠋煛?/p>

這是我第一次去老師家，也是初次見到師母。我微笑著問候師母好。

師母那天不知因為何事，臉色很是難看，對我“嗯”了一聲，就不再吭聲了。我隱約感到師母不太歡迎我的造訪。

什么神算手？就是個算癡！天天在行里和算盤在一起，回到家還抱著個算盤不放手，噼里啪啦打得人心煩——你干脆和算盤過一輩子算了！師母轉過臉去兇巴巴地對老師說，話語里似乎對算盤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老師極為尷尬，沉著臉說，孩子第一次到家里來，你這是個啥態(tài)度？

啥態(tài)度，你想要啥態(tài)度？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我就這么說話，不愿聽就別聽！師母吼了他一句，然后“咣當”一聲，甩門走了出去。

老師，師母她……

你還年輕，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明白。老師嘆著氣說。

就在我猶豫著是不是該離開了時，老師笑了笑，對我說，對了，你第一次來我家，讓你看看我收藏的算盤吧。

老師帶我來到他的臥室兼書房。迎面的墻上，掛著一幅東漢數學家劉洪的畫像。我曾聽高主任說過，傳說算盤是東漢時期泰山郡蒙陰縣人劉洪發(fā)明的，劉老師本名劉軍，上銀校時，立志要在算盤上做出成績來，便更名劉繼洪，以此明志。

靠墻的書櫥里，沒有一本書，擺放的全是他收藏的算盤，大約有幾十個。石頭算盤，陶瓷算盤，銅算盤，銀算盤，還有精致的鐵算盤……在這些藏品中，一個寬大的17檔海南黃花梨木算盤，尤為醒目。

我想把它取過來仔細看看，剛要伸手，老師虎著臉對我說，別動。

我嚇得趕忙把手縮了回來。

別的你都可以動，唯獨這個不能動。

我馬上猜到，這個老算盤背后一定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并且，我又想到了“獅子滾繡球”……

5

那時候銀行的業(yè)務基本靠手工，分理處每月都要“打通遍”——把全所的賬務核對一遍，做到賬、表、折相符。

泰城銀行有16家分理處，我們陶鎮(zhèn)分理處，數劉主任打通遍最快。高主任的復興路分理處業(yè)務量最大，偏偏快到年底了，他們有幾名老儲蓄員調去了辦事處，新來的學員，都是剛從外單位調來的，對業(yè)務不熟。一天，高主任打來電話，說臨時有個急活，請求幫忙。

老師委派我前去。

那晚，好大的雪。

一切都很順利。打完通遍，高主任高興地對我說，不愧是劉主任的高徒，走，請你去吃杏仁茶。

我們來到西冶街的陶然居酒家。這是一個古樸的小四合院，我們在北屋找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之后，高主任要了一盤泰城牛角酥和一盤香酥麻花，還有兩碗熱乎乎的杏仁茶。

冬天喝杏仁茶是你劉老師的最愛。高主任說。

我早已了解到，高主任和老師交情不淺，彼此知根知底。這時，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忍不住問道，高主任，上次我去老師家，看到他書櫥里有個17檔的老算盤，想要取下來看看，卻惹得老師很不高興，這是為啥？

你想知道什么？高主任饒有興趣地問我。

什么都想知道，關于那個17檔老算盤，關于“獅子滾繡球”……我放下手中的牛角酥，認真地凝視著對方。

高主任喝了一口杏仁茶，嘆了口氣，半天才緩緩開口說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老師是個才子，在銀校時，他的算盤技藝無人能及，只有他們班的班花譚惠蘭偶爾與他不相上下。兩人后來彼此心儀。譚惠蘭的爺爺是個老銀行，雙手能打“獅子滾繡球”，譚惠蘭的爸爸在省政府當干部，用不著算盤，他就把技法傳給了孫女。

我驚訝道，老師的初戀叫譚惠蘭？

是啊，怎么了？高主任不解地看著我。

我想起了他辦公桌上的那盆蕙蘭花，如夢方醒，說，沒什么。

高主任接著說，譚惠蘭的“獅子滾繡球”從不外傳，唯獨教給了你老師。你老師曾對我說過，譚惠蘭人生得漂亮，知性，優(yōu)雅。閑暇里，他們登千佛山，游趵突泉，逛大明湖，沉浸在愛河之中。那時，他們已在全省的珠算比賽中拿過冠軍了，但是他們還有更大的夢想，那就是有一天，能雙雙站在全國大賽的領獎臺上。

高主任拿起一根香酥麻花，放到嘴里，邊慢慢嚼著邊繼續(xù)說，可是后來，譚惠蘭的父母得知他們的戀情后，堅決要求他們分手，說兩家門不當戶不對。譚惠蘭是高干的女兒，你老師自知難以高攀。分手的前一天，兩個人在千佛山月老祠的那株老槐樹旁抱頭哭了半天。譚惠蘭把爺爺珍藏的一把17檔老算盤贈予你老師做留念，自此，兩人天各一方，從未再見。你老師說，那個老算盤是清代的海南黃花梨木做的，價值不菲。畢業(yè)時，他們班有五個人去了省行，其中就有譚惠蘭。你老師學業(yè)成績最好，又是珠算冠軍，本在五人名單之列，是他自己要求來泰城的。他是想離開傷心之地……你在聽我講嗎？

我在聽。我說。

你老師來了泰城之后，起初，有許多人給他說媒，但他都沒有接受。兩年后，在一次省城的同學聚會上，他才得知譚惠蘭已嫁人。他母親眼看著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已娶妻生子，專門坐了一天的車來泰城催婚。你老師是個孝子，后來不久便在別人的介紹下與你現在的師母結了婚。

此時，鄰桌的酒客都已離去，餐廳里就剩下了我和高主任兩人，空氣中流淌著甜絲絲的杏仁茶香味。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雪仍然很大，西冶街上已是一片銀白。

第二天，我懷著很復雜的心情，將我在高主任那里聽到的關于老算盤與“獅子滾繡球”的故事，說與了老師。

老師望著我，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你這股子執(zhí)拗勁兒，倒是與我這老頭子有幾分相似。

星期六的傍晚，同事們都已下班，營業(yè)室里只剩下了我和老師兩個人。老師輕輕喚我過去，然后當著我的面，從他的辦公桌下面拿出了一個紅色燈芯絨的布囊，緩緩打開。

我一看，正是那個17檔黃花梨木老算盤。不知道什么時候，他把它從家里帶到了辦公室。難道是特意帶來的？

我正驚訝著，老師手撫算盤，輕聲說道，在咱行里，除了高主任，你是唯一知曉這算盤與“獅子滾繡球”秘密的人。你不是一直想學“獅子滾繡球”嗎？今天我就教給你。

我激動不已，剛要開口說話，老師頓了一下，又說，另外，我還要跟你說幾件事，我要你答應我，保證做到。

我趕緊說，我保證做到。

老師說，你師母素來不喜歡我收藏那些算盤，尤其是這個老算盤，曾揚言要把它扔掉，為此不知與我吵鬧過多少回。若有一天，為師撒手人寰，希望你能代我將其保管好。如果行里建行史館，就替我捐了，切莫讓它流落古玩市場。咱泰城古玩市場曾有人高價要購買，我沒松口。這是其一。其二，你學會了“獅子滾繡球”之后，在我退休前，希望你不要在公眾前表演。此外，還有件事，將來如果有時間，我希望你能幫我把《中國珠算研究與技法》整理出來，這是我大半生的心血。

說完，他便在那把17檔的老算盤上為我演示起了雙手“獅子滾繡球”。

此法乃珠算之妙境，非17檔算盤不可施展。運算時，算珠跳動，猶如鳳凰點頭，烏龍擺尾。先將1953125撥于算盤之上，獅子形象栩栩如生，再與512相乘，得數為1，000，000，000。屆時，算盤之上僅剩一珠靠梁，宛如“繡球”。

只見他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跳動，靜悄悄的房間里，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密集，有如疾風驟雨般，又快又急，那撥珠的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繚亂……直到算盤上出現“繡球”，老師的動作才戛然而止，似一位拳師，緩緩收勢，氣定神閑。

6

季末的一天，午后，慵懶而溫暖。剛吃過午飯，沒什么客戶來，分理處很安靜。

我正梳理著上午的賬目，老師突然從外面走進來了，這讓我有點意外。他不是去辦事處開會了嗎，怎么突然回來了？

我發(fā)現老師眼圈潮紅，似乎有淚在眼眶里打轉。正疑惑著，見他一頭扎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趴在辦公桌上，低聲抽泣起來。

我嚇了一跳，趕忙走過去問，老師，您哪里不舒服？

老師抬手朝我擺了擺，一言不發(fā)。

我知道老師遇到什么事總是喜歡和高主任商量，回營業(yè)室后，我撥通了高主任的電話。

高主任果然知情。電話那頭，他聲音沉重地告訴我說，你老師的同學譚惠蘭去世了，肺癌。上午，剛開完會，你老師的一個同學就來找到他，告訴了他譚惠蘭的事，約定下午即動身去濟南。你老師當場就哭了，平靜下來之后，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自己不去了，但是找來筆墨，寫了一副挽聯，讓同學帶上，去替他送個花圈。當時我拍了照，記下了挽聯的內容。上聯：銀海翻波情難舍，獅子滾繡球空余恨，青春若夢，身似芳蘭從此逝。下聯：錦瑟無端弦易斷，銀行共同事影難雙，情深似海，心如皓月幾時回。

我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畢竟，譚惠蘭還那么年輕。

電話剛掛掉不久，高主任又打了過來，叮囑我說，你老師血壓高，事情一多常忘了服藥，你記得督促他服藥。

7

來年春天，我參加了全省銀行系統(tǒng)的珠算比賽，獲得了第一名。由此，我開始受到領導關注。辦事處團委換屆，我被選為團委書記。用老師的話說，我是第一個從儲蓄柜臺里走出來的團委書記。

也就是在那年，我戀愛了。老師保的媒，愛人是人事科小梅。

“五四”青年節(jié)，我們行準備與團區(qū)委聯合舉辦青年座談會，小梅負責行里的籌備工作。她告訴我，有人得知我是劉主任的高徒，會“獅子滾繡球”，希望我能在座談會上給大家展示一番。我頗感為難，便將老師的囑托告訴了小梅。

小梅說，李主任為這事專門來找過我，大家都想看看你的表演，聽說是區(qū)長的意思，主要也是為了激勵一下年輕人……既然這樣，咱們當面去和老師說一下吧？

那天老師去市里開會了，當天沒有回來。晚上，小梅陪我前往老師家中，等了很久，也沒見到老師的面。

第二天，由辦事處李主任帶隊，我和小梅還有行里10名青年代表參加了青年座談會。主持人介紹我時說道，簡廬是咱們行的青年楷模，全省珠算冠軍，下面，我們請他表演“獅子滾繡球”技藝。

我毫無準備，愣在了那里。

李主任見狀，咳嗽了一聲，大聲提醒我道，簡廬，快！

我望向身邊的小梅，小梅也正用充滿期待和鼓勵的眼神望著我。

我緩緩地走向了座談會的舞臺中央……

事后，我專門又去了一趟老師家，低著頭跟老師匯報了青年座談會上的事，做好了被他狠狠剋一頓的準備。然而當我說完時，對面的他卻很安靜。

我抬起頭，見老師正凝視著窗外，神情嚴肅。

8

時間過得飛快，倏忽間，我已入行五年。

又到了年終決算的日子，窗外大雪紛飛。那天，老師來得很早，臉色有些發(fā)暗，看上去氣色很不好。

主任，您沒事吧？我倒了杯熱水給他。

沒事，去忙吧。

他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安排完分理處的決算事項之后，就去行里參加年終決算會議了。返回分理處時，天已黑了下來。

賬目差1元5角未平。

一直到深夜11點多，賬目才終于平對。問題出在我核打的一份記賬憑證，憑證是李老師匯總的，后面附有6張原始支票，李老師匯總時，其中有一張漏記了1元，一張漏記了5角。當時的我只是機械地核打匯總數，沒有核對附件，才導致了大家一起跟我加班到天黑。

我感到萬分內疚。

就在大家準備下班出門時，突然，剛要起身的老師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我們手忙腳亂地將老師緊急送往醫(yī)院。雪夜路滑，趕到醫(yī)院時已是凌晨。高主任得知消息后，去家里叫上師母也連夜趕到了醫(yī)院。

那天，老師因腦出血，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我蹲在手術室門前，緊抱著頭，淚水嘩嘩地流……

和高主任一起送師母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記起來，已經有幾天沒見老師服藥了。我曾答應過高主任督促老師按時服藥的，一忙起來，竟忘得一干二凈。

再有一個月，劉主任就該退休了……高主任抽泣著說。

舉辦完葬禮后，我去老師家看望師母。那天，在老師的書櫥里，我又看到了那把17檔老算盤。與上次見到時不同，算珠重新進行了整理，擺的是1953125和512算式。

它靜靜地躺在書櫥里，像一件珍寶……

那一刻，我的心如同針扎一般。

想到老師的囑托，事后，我曾多次鼓起勇氣，想對師母說，請她同意讓我把那個老算盤帶走。可是，我也清楚，許多人都知道老算盤價值不菲，我若去要，別人一定會對我有看法，所以一直未開口。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說服師母的。

9

多年以后，因為工作表現優(yōu)異，我去了省行，小梅也一起調來了省城。

這期間，我聽說師母搬了兩次家。我和師母本來聯系就不多，由于離得遠了，加上工作忙碌，聯系就更少了。

老師的遺著我已整理出版了，省行建行史館時，我把著作交到了行里。在“三鐵精神”那個章節(jié)里，就有老師“獅子滾繡球”的故事。后來領導又提出一個要求，想讓我回趟老家，想辦法把那個17檔的老算盤也要過來，一起放在行史館里。后來，也就是在師母第二次搬家時，我從濟南趕回去專門看望師母，問起了17檔老算盤的事。

師母平靜地對我說，家里孩子沒有干銀行的，我一個老太太，留那些玩意兒也沒用，都讓區(qū)里的博物館收去了。

從師母家一出來我就直接去了區(qū)博物館，找到了館長，說明來意。

館長告訴我說，是收了老太太的一些算盤，但不記得有個17檔的老算盤了。

他還專門帶我去了一趟館藏室。在館藏室里，我看到一排排各式各樣的算盤，的確沒有那把17檔老算盤。

見我盯著那些算盤發(fā)呆，館長問，你說的那個算盤很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我說。

館長點點頭，說，有所耳聞。不過，可能我們去家里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在了。聽說幾年前，算盤發(fā)明家劉洪的故鄉(xiāng)建了一座算盤博物館，有人專門到家里去收過。

您能確定嗎？我急切地問道。

館長頓了一下，說，這么久了，也說不準。我們不是專門的算盤博物館，就沒有在意這件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咋突然想起來找？

我半是回答半是自語，是啊，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從泰城回濟南不久，就趕上了疫情，很多活動都取消了，或者改為線上。我與館長以及師母偶爾通過微信問候聯系，但出于種種原因，從未說起過老算盤。找尋老算盤的事，暫且放下了。

疫情過去后的那年夏天，我回老家時遇到分理處的李老師，她對我說了一件事。

簡廬，你知道嗎？你師母去世了。

我大吃一驚，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疫情第二年。喪事一切從簡，外地的就都沒通知。

我又問，李老師，您知道劉主任的那個17檔老算盤嗎？

李老師說，上班時我見過一次……關于算盤的下落，各種說法都有。有人說他收藏的那些算盤后來都給了博物館，不過，我聽說，那個17檔的老算盤當時被高主任攔了下來；也有人說有家算盤博物館把它買走了；另外，還有人說，劉主任的兒子高價把它賣給了古玩市場。

我問她，師母的墓在哪里？

李老師說，和劉主任的在一起，西山公墓。

與李老師匆匆分別后，我?guī)Я艘惶岫Y物，叩響了高主任家的門。開門的是家里的保姆，五十多歲的模樣。高主任已是耄耋之年，不久前被血栓栓了一下，人現在坐在輪椅上，言語已有些含糊不清。

我蹲下身子，伸手握住高老師的手，一番寒暄之后，詢問起那個老算盤的下落。高老師眼神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光亮，但是，他隨即輕輕搖了搖頭，并未吐露只言片語。

或許，關于老算盤的下落，他也并不知曉。

第二天，我去花店買了只花籃，又特意要了一束蕙蘭花，去了西山公墓。

公墓附近田野里的麥子都成熟了，一片金黃，田地里已有農人在收割。我來到老師和師母的墓碑前，擺好花籃，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正想著往事，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打開一看，是臨沂同事發(fā)來的微信：你說的事有下落了，有空來一趟。

我趕緊回復，好。后面跟了三個抱拳的表情包。

離開公墓，我立刻驅車駛上返回濟南的高速。

前腳才到家中，我那剛入職銀行的女兒也進了門。這天，她去參觀省行行史館了。

女兒興奮地對我說，爸，我們今天去參觀行史館了，講解員給我們講述了劉主任17檔老算盤和“獅子滾繡球”的故事，但遺憾的是，沒有見到老算盤。你曾是劉主任的徒弟，你見過老算盤嗎？另外，你會“獅子滾繡球”嗎？

我思緒紛亂，含糊其辭地對她說，銀行都多少年不用算盤了，誰還打“獅子滾繡球”？

已退休居家的小梅一直在一旁聽著我們倆的對話，此時，她輕輕地提醒我道，老師托你的事，你可得辦好啊。

恍惚間，我仿佛又聽到了老師那殷殷的囑托聲……

淚水再次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