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琳無數(shù)次想起那個夜晚,做飯的時候,等公交車的時候,看電視劇的時候……每一次設(shè)想都有不同劇情,和現(xiàn)在的生活差別很大。
門鈴響了。應(yīng)該是一個小時前約好的那個咨詢者。約好上午十點,他早到了十分鐘。
愛琳打開門。眼前的這個男人頭發(fā)所剩無幾,左側(cè)的一縷留得很長,被拉往中間,想遮蓋那寬闊的一片。
男人說,您是愛琳老師嗎?我姓晉,跟您約好的。
愛琳盯著男人看,好像突然間視力模糊看不清似的,好一會兒才說道,請進吧,晉先生,我們可以早一點開始。
晉先生坐下來。得過了一兩分鐘,他的兩只手才安定地在膝蓋上停留住。
愛琳斷定,這是他第一次做心理咨詢,得讓他先鎮(zhèn)定下來。愛琳說,我這地方不太好找吧?
晉先生說,是的,在路口我找了大概十分鐘才找到,我還以為這個心理咨詢診所會是很大的地方。
愛琳說,不瞞你說,我的咨詢業(yè)務(wù)不多,如果租用大場地,我負(fù)擔(dān)不起。
晉先生說,是的,現(xiàn)在好多行業(yè)都不太好做,比如我,現(xiàn)在都快失業(yè)了。
喝了兩口愛琳遞過來的水,晉先生的神色平和了一些。他說,愛琳老師,要不我開始說?
愛琳微笑著點點頭,請吧。
晉先生揉揉鼻子,說,大概一個月前,我發(fā)現(xiàn)我妻子經(jīng)常下班后跟別人約會。這讓我很焦慮,也很憤怒。我們結(jié)婚都二十年了,妻子比我小五歲,今年也四十五了。我想知道她的約會對象是誰,是同事還是同學(xué),或者是在網(wǎng)上認(rèn)識的某個人。半個月前的一天,我悄悄來到她公司門口,等她下班。之前她跟我說晚上加班,要很晚才能回家。
到了下班時間,我看見妻子準(zhǔn)時出來,上了一輛出租車。我騎上電瓶車跟在出租車后面。車子開到城東一家飯店前,妻子走了進去。我豎起衣領(lǐng)拉上拉鏈,遮住半張臉,跟在她后面。在二樓的餐廳,我看到她在一張小桌旁坐下,開始點菜。幾分鐘后,一個短發(fā)女人過來,坐在她對面。是我懷疑錯了,還是我妻子約會的對象就是這個女人?也許這是她的正常社交活動,但她為什么不對我說實話?
有一瞬間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和妻子晚上一起出來了。現(xiàn)在,我和她就在同一家餐廳里,我遠(yuǎn)遠(yuǎn)地盯著她。長時間在餐廳角落站著不太好,我就下樓等。
一個小時后,我看到妻子和那個女人走了出來,上了一輛車。我接著跟。這時路上車已不太多,我的電動車跟不上。二十幾分鐘后,我在一棟公寓大樓前看到這輛車,車上沒人。這棟公寓二十八層,每層幾十個房間,我不可能找到她們。但我不甘心,還是上了樓。我找了四層樓沒有一點發(fā)現(xiàn),問保潔員和保安,他們非但沒搭腔,還警惕地看著我。我只好下樓。我餓了,到附近便利店買了個面包。等我回來,那輛車已經(jīng)不見了。我回到家時,妻子已經(jīng)在家了。我跟她閑聊,她說年底公司事情太多,需要經(jīng)常加班,接下來都不會很早回來。
晉先生端起杯子,仰脖喝干。愛琳起身給他續(xù)了水,對他微微一笑。這種笑容,她對著鏡子練習(xí)過許多次。
又喝了點水,晉先生的腿不再抖動。他問,咨詢時間可以延長嗎?我覺得還有很多話要講,一個小時不夠。
愛琳說,可以,不過……
晉先生說,我會按時間付費的,您不用擔(dān)心。
愛琳點點頭,又微笑著。
晉先生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靠著椅背,繼續(xù)說。
我想找私家偵探調(diào)查我妻子。但我知道這個行當(dāng)良莠不齊,保不準(zhǔn)我就中了圈套,毀了一家人的名聲。想來想去,我決定自己繼續(xù)跟蹤。我到商場買了帽子和墨鏡。前天晚上,妻子又說要加班,我就趕在她下班前去了她公司門口。等到很晚,也沒見她出來。我給她打電話。電話里聲音嘈雜,不像在辦公室。正當(dāng)我想離開公司門口時,一個人從我身邊走過,是上次和我妻子一起吃飯的那個短發(fā)女人。戴上帽子,我朝她走去。我拿著幾張剛才在路邊撿的售樓處的宣傳單,遞了一張給她。女士您對房產(chǎn)有興趣嗎?她笑笑,說,不好意思,沒有。我就像真正的推銷員那樣死纏爛打。她略有不快,但還是接過了宣傳單,說,好的,有空我會看的,再見。看她上了車,我騎車跟了上去。周五晚上,路上車很多很擠,我沒有跟丟。車在那棟公寓前停下,她從車上下來。我取下帽子,戴上墨鏡,把外套反穿,跟了上去。
看她進了電梯,我飛奔著從樓道上去,看見電梯停在五樓。五樓靜悄悄的,我不知道她進了哪個房間。我挨個房間聽過去,好幾個房間里有響動,我不能確定她是否在其中一個。我正打算離開,518的門開了。要不是我躲得快,肯定會被她發(fā)現(xiàn)。她在打電話,好像有人要來。沒多久,電梯門打開,我妻子和一個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年輕女子比我妻子和短發(fā)女人小十幾歲,長發(fā)飄飄的。她們很快進了房間,關(guān)上門。我貼在門上聽了好久,聽不清她們說什么。過了一會兒,里面歸于沉寂。
我后退幾步,給妻子打電話。鈴聲從房間里傳出來。
接著,我做了一個決定,讓我非常后悔。晉先生抬起頭,眼睛直直的,像是什么也沒看見,眼神一片空茫。
愛琳說,既然來了,你就說出來吧。
晉先生低下頭,說,我像鬼魂附體一樣沖動,狠狠地拍打著房門。里面依然沉寂。我用肩膀使勁撞著門,撞了幾下也沒撞開,就用腳踢。踢了幾腳,兩個保安沖過來把我摁住了。這時候門被打開了,我妻子和那兩個女子看著我。我瞪著妻子吼,這些天你究竟在干什么?妻子也瞪著眼說,我和朋友聊天吃飯逛街,這也值得你跟蹤?這么沖動,都被人圍觀了,信不信有人報警?我對保安說,好了,你們放開我,我又沒干什么壞事。保安看了看三個女人。我妻子點點頭,他們就離開了。
我妻子讓那兩個女人回房間去,關(guān)上門。她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對我說,為什么這么失態(tài)?你喪失理智了嗎?我說,虧你說得出口,既然是和朋友吃飯聊天,為什么騙我說是在公司加班?事情肯定沒有這么簡單。妻子說,就這么簡單,我不愿天天面對你,這得從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是嗎?我又吼了起來,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這時候,其他房間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看著我們。我就像眩暈了很長時間,等清醒過來,已經(jīng)在樓下了。我不知道妻子在哪里,又不想重新上去找。我撥通了前兩天找來的一個號碼。在我反悔之前,電話通了。這個私家偵探說他可以立即和我見面。
我和他碰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我把妻子的很多信息給了他,商定了付給他的報酬。昨天下午,我接到電話,是一個律師打來的。她說我妻子委托她和我談離婚條件。我反應(yīng)不過來,就打電話給妻子。她說,我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你也心里清楚,所以我們可以和平分手,和律師好好談吧,沒必要再鬧得雞飛狗跳。
我腦子亂極了。雖然我對妻子有不滿和懷疑,但我沒想過分手。我們的孩子正上高一,一米八多的身軀里還是一顆幼童的心。
一定是那個所謂的私家偵探把我出賣了,兩頭通吃。我對妻子說,這事你就沒有一點責(zé)任嗎?不瞞著我的話,我怎么會去找私家偵探?妻子說,互相都不信任,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在一起還有什么意思?我說,既然你這么說,你就必須向我解釋清楚這段時間你反常的行為,不然我是不會同意的。妻子冷笑兩聲,掛了電話。
到昨天晚上,我還是蒙的,整整一夜也沒有想出個辦法。我在網(wǎng)上找到了你的信息。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愛琳雙臂交叉,朝天花板看了看,說,你和妻子在這之前關(guān)系怎樣?
晉先生說,怎么說呢,我覺得當(dāng)初我們是真心相愛的。自從有了孩子,似乎都把注意力轉(zhuǎn)到了孩子身上,相互之間的感情沒有以前那么濃了,交流也少了,有時會吵架,但也沒有根本的矛盾,不管在經(jīng)濟上還是感情上。正因為如此,我才被她這些反常的行為嚇到了,難以從震驚中走出來。
愛琳說,按照常規(guī),我應(yīng)該勸你冷靜對待,通過交流和溝通去解決,不要采取過激的手段。但是,這么說,真能對你現(xiàn)在的處境有幫助嗎?
晉先生說,那您說說,您真實的建議是什么,我該怎么辦?
愛琳說,先說常規(guī)模式吧。開誠布公地和你妻子談一談,用你們之前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感情去打動她,讓她也冷靜下來。也許,她也和你一樣對對方的反應(yīng)和舉動感到震驚。如果這樣的溝通沒有效果,我建議你也去向律師咨詢。不管怎么說,我們總該現(xiàn)實一些,對不對?
晉先生朝兩旁看看,又垂下目光,臉都漲紅了。他一會兒捏手指,一會兒端起水杯喝一口。
愛琳說,晉先生,有話盡管說。
晉先生的嗓門大了起來,我來的目的不光是為了說,更主要的是為了聽。
愛琳笑了笑,這么說吧,我從業(yè)這些年來接待過的咨詢者里面,很多人是在事態(tài)還沒有惡化的時候過來的。一般來說,事態(tài)嚴(yán)重的情況下,他們直接找律師或者上法院。在我這兒,我只能傾聽你的訴說,給你一些基本的解答,盡可能化解心結(jié),并不能解決嚴(yán)重的沖突。
晉先生掏出手機看了看。愛琳說,還沒到一個小時,你可以繼續(xù)說。或者,我給你講一講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如果你愿意聽。
晉先生說,好吧,我就聽您說。
愛琳也喝了口水,兩手放在膝蓋上。好幾年前,我一個人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一旦有了點積蓄,我就背上行囊去旅行。我覺得,如果這種日子持續(xù)到我老去,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甚至是欣喜地接受。
有一天下班后,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有段時間沒聯(lián)系的一位在旅途中認(rèn)識的男人打來的。他說現(xiàn)在就在我工作的城市,離我很近,問我可不可以一起吃個晚飯。我答應(yīng)了。我對他的印象不錯,認(rèn)為他不但有趣有學(xué)識,而且為人坦誠。見面之后,我們談著過去旅途中的事情,翻看著往日的照片。我本以為這是一個遇到故人的平常的晚上,可是晚飯之后,一切都改變了。
他邀我去他下榻的旅館坐一坐。我遲疑了一下,答應(yīng)了。之前那個夜晚,我們就共處一室過。進了房間之后,他并沒有什么親昵的舉動,而是坐在我的對面,鄭重地說有件事情要跟我商量。他說他和妻子結(jié)婚許多年,兩人都已年近五十,一直沒有生孩子。他們討論過,認(rèn)為還是得要一個孩子,這個孩子身上必須有他們一半的血統(tǒng)。也就是說,他妻子默許甚至是鼓勵他找人生孩子。他認(rèn)為和我相處得不錯,而且有過那種關(guān)系,他也很欣賞我的為人,如果我能和他生下一個孩子,他會非常高興,了卻此生的一個心愿。聽了他的話,我起身想走。他把我拉住,說這是他慎重考慮過的事情,請我也好好考慮一下,不要馬上拒絕。他認(rèn)為我雖然抱定單身的想法,但骨子里還是希望有個孩子的。他還說他們家的資產(chǎn)相當(dāng)豐厚,如果我答應(yīng)了,以后他會把家產(chǎn)的大部分留給他和我的孩子,小部分留給我。在懷孕和生產(chǎn)期間,他會負(fù)責(zé)所有的開支。他說,你不想留一個孩子在這世上嗎?請你好好考慮一下。我之所以找你,是因為我欣賞你,仰慕你,所以請你和我一起完成這個心愿。在這之后,我不會用任何的感情紐帶來羈絆你,你仍然是一個自由的人。
他說的話,我全聽進去了,但就像瞬間儲存了很多信息,一時沒有完全讀取出來。帶著這些信息,我出門到了賓館樓下,獨自漫步。
幾年前,被兩次戀愛傷透了心之后,我就決定不再走進婚姻。我沒有被催婚的壓力。那年大地震,我的父母一起遇難。旅行的時候,我喜歡去山區(qū),總覺得能在那里遇見他們。但我也會想起,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并不愉快,甚至是受罪,我是他們之間的紐帶。想到這一點,我更堅定了不婚的決心。
他在這個晚上的提議,讓我想到了一點,不結(jié)婚也可以有一個孩子。即便我父母那樣的婚姻,也有了一個還不錯的孩子,對他們算是一個慰藉。而這個孩子在傷心之余,總能找到活著的方式并且享受生活。我要是有這樣一個孩子,當(dāng)然是很欣慰的。如果像他說的那樣,我的孩子可以有良好的物質(zhì)條件,可以受到極好的教育,將來必定比我過得更好。而我,也不用像我父母那樣含辛茹苦,仍然可以休息,可以旅行。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我確定我需要留一個孩子在這個世上。
他在這個城市待了一個星期,然后回去了。一個月后,我查出懷孕了。我發(fā)信息給他,他異常欣喜,說等忙過這一陣就來看我。來過幾次之后,他一直說忙,就沒再來。臨產(chǎn)前,我聯(lián)系他,卻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了。我動用了各種方法找他,也像你一樣找了私家偵探,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去世。他根本沒有什么妻子,也沒有給他的孩子留下任何東西。我得出結(jié)論,他是想留下血脈,所以編造了一個謊言引誘我。孩子生下來了,六斤七兩,是個男孩。我考慮到底是留下他,還是送給別人養(yǎng),只想了一會兒,我就決定了。懷他的那幾個月,我是多么愛他,盡管我還不知道他是男是女,長什么模樣。我要親自帶他,盡管他是一個騙局的結(jié)晶,盡管他生下來就沒有爸爸。我知道他身上帶著那個男人的基因,但我不準(zhǔn)備用那個男人姓名里的任何一個字來為他命名。我會告訴他,他的爸爸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因為一場交通事故去世了。為了養(yǎng)他,我費了周折開辦了這個咨詢工作室。工作時間我可以自己安排,收入嘛,剛剛夠養(yǎng)活我們兩個。也許以后他的教育會需要很多錢,我會另外想辦法,至少目前我和他的生活是幸福的。
說到這里,愛琳抬起頭,說,這就是我身上發(fā)生的事情。
晉先生眨巴著眼睛,好一會兒才說,您的故事,我好像聽懂了。但不是很明白,您說這件事是不是想開導(dǎo)我?
愛琳說,你覺得呢?
晉先生說,您是不是想說,因為一個晚上臨時的決定,影響了你的一生?然后你想用這件事來勸導(dǎo)我,讓我更加謹(jǐn)慎地對待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見愛琳沒有回答,晉先生說,我的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我想真正得到你的幫助,而不是聽你講故事。
愛琳說,也許,我的故事和你的故事是糾纏在一起的呢?
晉先生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明白,我和您素不相識,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愛琳說,你記不記得六年前的那個夏天,你曾在云南一個叫“我家”的客棧住過?
很久晉先生才說,我想起來了,那次是我和妻子第一次大吵,我非常郁悶,剛好有一筆額外收入,就一個人出去旅游了,確實在那個客棧住過一個晚上。
愛琳說,還記不記得在客棧里發(fā)生的一切?
晉先生說,我在那里并沒有什么出格的行為。我只是訂了房間,用餐,然后回房休息,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
愛琳說,應(yīng)該不止這些吧?
晉先生想了想,說,哦,記起來了,我還在客棧的小酒吧坐了坐,喝了一杯還是兩杯啤酒。這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所以印象特別深。我記得酒吧里有一個很年輕的駐唱歌手,唱了一曲什么歌來著?我忘記了,只記得他吉他彈得很好。可是,這些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愛琳說,對,那晚我也在小酒吧里。我在那個客棧里住了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去小酒吧坐一坐。那天晚上,我平常坐的那張桌子被你占了,我只好坐到角落里的那一張。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到,過了一會兒有個男人進來,在我那張桌子旁坐下。
晉先生說,這個男人,是不是你故事里騙你生下孩子的那個人?
愛琳說,是的。
晉先生說,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我們的故事有什么相互糾纏的地方。我和你只是偶遇而已,甚至我都對你沒有任何印象。
愛琳提起水壺,水壺輕飄飄的,已經(jīng)空了。她去水池那里接了水,開始燒水。電水壺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
晉先生說,恕我愚鈍,您可以講得明白一些嗎?我和您的故事到底在哪里發(fā)生了糾纏?
愛琳久久不語。電水壺啪地響了一聲,水燒開了。她給兩個人的杯子里都加了水,坐回椅子上才說道,那時候,我因為看到了你的沮喪、落寞,以及外表過于……過于普通,和進來的那個男人有了比較,才會在那一刻接受他。在之前幾天,酒吧里出現(xiàn)過好幾個英俊的年輕人,他們也向我搭訕,但是我都沒有搭理。
晉先生的手捏得緊緊的,臉又漲紅了,聲音有些發(fā)顫,我可以認(rèn)為您的話是對我的羞辱嗎?我的長相是天生的,該由我的父母負(fù)責(zé)。我和妻子大吵后一個人出來散心,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愛琳說,我知道我的話也許對你是一種傷害,但請你不必過于在意,因為我接下去的一些話,可能會幫助你弄清楚一些事情。
晉先生說,好吧,您繼續(xù)說,我權(quán)當(dāng)您沒有什么惡意。
我當(dāng)然沒有什么惡意。愛琳說,我干這一行有三年了,沒有對任何一個咨詢對象有過惡意。
晉先生點點頭,擺擺手,示意愛琳繼續(xù)說。
愛琳說,后來我很多次想起那個夜晚,不光想起那個男人,還清晰地記得那晚酒吧里的聲音和氣味。那個駐唱歌手唱的是約翰·丹佛的《鄉(xiāng)村路帶我回家》,還有卡朋特的幾首歌。駐唱歌手的英語發(fā)音很地道,確實如你所說,吉他也彈得很不錯。那天晚上,酒吧里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是那個星期客人來得最多的一天。
晉先生插話說,我對吉他聲印象很深,因為我也彈過吉他。剛認(rèn)識我妻子的時候,有些晚上我?guī)е椊o她聽。現(xiàn)在嘛,我已經(jīng)十七八年沒摸過吉他了。
但你心里還有吉他?愛琳問。
也許沒有了。晉先生說,是不是我今天一走進來,您就把我認(rèn)出來了?
愛琳說,差不多是的,第二眼確認(rèn)的。在你進來之前,我還想起那個夜晚,其中就有你的影子。那個夜晚給我的印象極其深刻,甚至超過了我答應(yīng)他生孩子的那個夜晚。我每次想起那個夜晚,總會覺得有一點點虛構(gòu)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今天你進來,一下子讓我確定那一切是真實發(fā)生的,沒有半點虛構(gòu)。我想,那個晚上的一切,你、歌手、桌子,還有那個男人,最終將我導(dǎo)向現(xiàn)在的生活。不可逆,也無可后悔,就是如此。
晉先生猛一揮手,沒顧到杯子里的水是半滿的,水灑了一些出來,褲子被打濕了一片。愛琳遞了幾張紙巾給他。晉先生擦了擦,隨即說道,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了,愛琳老師,您對我說這些應(yīng)該是在點醒我。我想,關(guān)于您的故事應(yīng)該是虛構(gòu)的,雖然您已經(jīng)強調(diào)過了。很有可能,那個夜晚您和我都在那個酒吧里,但是之后發(fā)生的那些事情,我想都是您為了點醒我而編造的。我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我知道,有的咨詢師會用非常規(guī)的辦法來解決問題,您就屬于這一類。我知道我的狀況已經(jīng)非常糟糕,外人很難給出一個合適的解決辦法,我要做的只有去面對。其實,我應(yīng)該明白現(xiàn)在的狀況并不是最近才發(fā)生的,是多年來的結(jié)果,不然的話,我們也不會在那個客棧遇到。也許我妻子早就想離開我了,也許她最近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在和某人約會,只是在和她的朋友商量怎么離開我,或者商量離開我后怎么生活。我愛過我的妻子,不,我愛我的妻子,到現(xiàn)在我還愛著她,要不,我不會頻繁地去跟蹤她,也不會來做這個咨詢。我不愿她離開我,不愿我的孩子面對他不愿意面對的一切。您用故事為我指了一個方向。已發(fā)生的事情是不可逆的,重要的是我怎么面對。這是我的生活,做出決定的應(yīng)該是我。這次咨詢對我來說非常值得。謝謝您,愛琳老師。費用我現(xiàn)在就轉(zhuǎn)給您,按兩個小時計算。
愛琳微微一笑,晉先生是怎么看出這是我虛構(gòu)的故事?
晉先生說,首先,您剛才對我說兩個故事相互糾纏。我知道,我說的全是事實,不是故事。而您說的是故事,表明您說的是虛構(gòu)的。另外,您不像一個帶著幾歲孩子的母親。辦公室里沒有關(guān)于孩子的任何東西,從您身上也看不出那種帶孩子的疲憊。請相信我,這些我在我妻子身上看了那么多年,早已熟知在心了。
愛琳說,出于某種考慮,咨詢師有可能不會在辦公室里放有關(guān)家人的東西。
晉先生說,這一點我理解,但是我相信我的眼光。您不像一個帶著幾歲孩子的母親。說著他掏出手機,打開了支付頁面。
愛琳轉(zhuǎn)頭看了一下電腦屏幕上的時間,從開始咨詢到現(xiàn)在將近九十分鐘。她說,我想,你也可以不用支付費用。你的到來,對我是一個意外。
我應(yīng)該支付,也有能力支付,至少我現(xiàn)在還沒有失業(yè)。晉先生笑笑,繼續(xù)在手機上操作。隨著一聲響,愛琳的微信上顯示晉先生的轉(zhuǎn)賬已經(jīng)到了。
愛琳微微一笑,說,可能這段時間情緒上的波動干擾了你的思維,平時的話,我想你是一個思維能力極強的人。
晉先生說,也許是吧。他站起來,微微彎腰,像是向愛琳致意。走到門邊,他轉(zhuǎn)過頭對愛琳說,我想知道,您剛才講的故事是現(xiàn)編的,還是早已有了故事的梗概?或者,您早就給其他的咨詢者講過了?
愛琳抿抿嘴,笑了,也許都有可能吧。祝你好運!她上前幾步打開門,揮揮手,看著晉先生走下樓梯。
愛琳回到辦公桌前,看了幾眼屏幕,隨即關(guān)了電腦。下了樓,她朝遠(yuǎn)處看了一眼,看到晉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愛琳繼續(xù)走。沒幾分鐘,她進了一幢居民樓。打開門,一個中年婦女迎上來,說,張小姐,孩子睡著了,他今天好轉(zhuǎn)了許多,也許明后天就可以去幼兒園了。
愛琳說,謝謝你劉阿姨,多虧你的悉心照料。
劉阿姨說,謝我干啥呀?你可是付工錢給我的。
愛琳說,還是得謝謝你,真的。
劉阿姨說,那我回家了。你們的午飯我已經(jīng)做好,三個菜,一個湯,還有米飯,放了嫩玉米粒進去,孩子最喜歡了。
愛琳笑著送劉阿姨出了門,隨即關(guān)了對著客廳方向的攝像頭。
愛琳走進房間。床上的小男孩睜開眼睛,伸著懶腰坐了起來。他沖著愛琳笑,媽媽,你下班了。他的眼角還掛著分泌物。
愛琳取了毛巾,輕輕給孩子擦臉,今天怎么樣?好些了吧。
孩子說,好多了,頭不疼,眼睛也不痛了。我想去上學(xué)了。
愛琳說,等明天再去吧。老師和小朋友可能都想你了呢。
男孩說,我也想他們呀。
愛琳說,有人想著挺好的,是吧?
男孩說,是的。媽媽,過兩天幼兒園有親子運動會,這次爸爸能來嗎?別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來。
愛琳說,我不是跟你說過,爸爸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了。
是不是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就很久很久不能回來了?孩子問。
愛琳說,是的。你可要記住。
男孩說,好的。媽媽,等我再長大一些,你就會帶我去旅行吧?
是的,等你到了六歲,我就帶你出去旅行。愛琳替男孩套上外衣,說,你餓了吧?吃飯去。
男孩說,嗯,我可真餓了。我這就去洗手,美美地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