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是只好鳥,八哥,全身漆黑發亮。我管它叫啞巴。原先它叫什么,我懶得問。這家伙來了三天了,不吵不鬧,不說一句話。送鳥的堅持說八哥的話溜得很。
送鳥的不會說假話。要一只鳥開口,難不倒我。我有時間有精力,撬不開一只八哥的嘴,這兩年在花鳥界算白混了。啞巴不說話,估計是一時不適應新環境,不了解新主人的秉性、嗜好和脾氣。一旦熟了,開口是遲早的事。
“啞巴,人家不要你了,還想著人家,真是只呆鳥。”
我的嘴像個花灑,唾沫星子不斷朝鳥籠里噴,中途沒歇過氣。啞巴頭偏向一邊,牙口緊閉,眼睛偶爾眨一下,算是對我的回應。我耐著性子胡咧咧,刺耳的話一句接一句。啞巴的翅膀上和鳥籠上,全是我噴的唾沫星子。到最后,啞巴頭上的頂冠羽毛根根豎起,在鳥籠橫桿上站不住了,開始左右移動,跳來跳去。看得出,啞巴快崩潰了,就差最后一把火。我將腦袋湊得更近了些,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撩它的腿,說:“真想做啞巴,就永遠別吱聲。”
“你啞巴,你啞巴!”
啞巴尖尖的黃色的喙張得老大,紅色的舌頭不斷晃動,話又快又急。
“好啞巴,好啞巴?!?/p>
旁邊鳥籠里的嘮叨幫腔了,不知是在討好啞巴,還是討好我。在此之前,嘮叨一直冷眼旁觀,生怕破壞我的興趣。我瞥了嘮叨兩眼,假裝不高興,呵斥嘮叨:“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p>
還沒怎么努力,啞巴就開了口,真不經逗。我頓時興趣全無,好多諷刺的話到了嘴邊,生生憋了回去,不知這些話悶在肚子里會漚成什么樣。別的不說,倒是要治治嘮叨這多嘴的毛病。
嘮叨是只鸚鵡,全身黑。別說沒見過全黑的鸚鵡,現在科技如此發達,只要人愿意,對其基因改良,就能培育出各種不同顏色的鸚鵡來,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常見的鳳頭鸚鵡、和尚鸚鵡、虎皮鸚鵡、金剛鸚鵡、皇冠鸚鵡、牡丹鸚鵡。哪怕不專門培育,偶爾出現一兩只變異的鸚鵡,也不稀奇。但嘮叨身上的黑色,是我染的,沒有其他原因。前幾天,剛把花鳥店低價盤出去,在家閑得無聊,就找來噴壺,給嘮叨做思想工作,說:“你連個女朋友也沒有,穿一身爛彩衣,有屁用。給你換身衣服?!眹Z叨急忙辯解道:“不找女朋友,不找女朋友?!狈捶磸蛷捅砻魉鼒远ǖ牧?,差點讓我心軟,打消給它穿新衣的念頭??粗迷谑掷锏墓ぞ?,我下定決心,不再聽嘮叨嘮叨。將嘮叨染黑的過程,怎么說呢,可以用四個字形容——慘不忍睹。不管嘮叨在籠中如何撲騰,我該噴口水時噴口水,該噴油漆時噴油漆,兩不耽誤。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無聊,就好好無聊一回,不信我的無聊消遣不了一只籠中鳥。到最后,嘮叨終于放棄了徒勞的掙扎,耷拉著頭,任憑我擺布。也許因為我最后說的幾句狠話讓嘮叨害怕了,它才不得不屈服。我威脅它說:“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不跟你的嘮叨計較,你就不能順著我點?不順著我,拔光你的毛?!?/p>
我喜歡黑色,純屬個人偏好。為什么會喜歡黑色?這是一個秘密,我只跟一個人說過。她聽后不以為然,大聲斥責道:“你怎么能這樣呢,喜歡黑色就一定要將嘮叨染黑?這是病態的喜歡?!蔽艺f:“你這人也是,嘮叨起來比嘮叨還嘮叨。既然把嘮叨送給了我,我想怎么著就怎么著,你管不著。”她說:“我就管了,再給你送只八哥來,看你到底真喜歡還是假喜歡?!?/p>
嘮叨是她送給我的。她家是玩鳥世家,不是我說的,她家門上的牌匾光明正大地寫著了。四個扭去扭來的篆體字,害得我猜了老半天。她說:“連這幾個字都認不全,下次就別賣弄國外得來的鳥文憑了。”玩鳥世家不缺鳥,更不缺好鳥。當初,她就是嫌嘮叨話多,才把它強塞過來的,也不管我喜歡不喜歡。主要原因是嘮叨在她家驕縱慣了,藏不住話,聽到什么學什么。她既送走了麻煩,又送來了間諜,雙贏。只是,我之前沒想到她送嘮叨過來的動機這么不單純。說實話,除了不喜歡嘮叨花花綠綠的顏色,我跟嘮叨還算對脾氣,有空就相互逗樂,幫助彼此消磨無聊煩悶的日子。直到嘮叨將我罵女友她爸的話當著女友的面復述一遍后,我才對嘮叨的口無遮攔下了狠手——我的面子不能在一只鳥面前折了。當場,我用細鐵絲狠狠教訓嘮叨,直戳得嘮叨滿籠子亂跳,不停求饒。還覺得不解恨,我威脅它說:“再詆毀我,當心老子下你的油鍋!”女友白了我一眼,沒說話,她認為我欲蓋彌彰的行為太小兒科了,再者嘮叨歸我了,怎么教育嘮叨都是我的事,她犯不著在這點小事上跟我過不去。受委屈的是嘮叨,疼的也是嘮叨,沒她多少事。女友一走,我拿著鐵絲指著嘮叨,補了一句:“自找的?!苯酉聛淼膸滋?,嘮叨悶悶不樂,怎么逗它都不理我。
這正中我的下懷。
自此,嘮叨輕易不開口,就算開口也十分謹慎。我不高興時,嘮叨不說話;我高興時,嘮叨不多說一句話,偶爾說的話,都很得體,有分寸。女友這么快將啞巴送來,就因為嘮叨不嘮叨了,才出此計策。沒想到啞巴來后,竟然一言不發——也許我不在的時候,嘮叨叮囑過啞巴,不要亂說話,亂說話就會挨戳。人要衣裝,鳥要毛裝,鳥也要愛惜自己的羽毛不是?女友無法從兩只鳥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話來,恨恨地指著兩個鳥籠罵:“兩個 鳥,白費我一番心思了?!?/p>
我愿意接受啞巴,自然有我的想法。會說話的鳥不怕多,嘮叨再嘮叨,也是一只鳥在學舌,單調,膩煩。啞巴的到來,讓我多了一重選擇。我想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想逗誰樂,就逗誰樂;不想說話的時候,讓兩只鳥斗斗嘴,解解悶,未嘗是件壞事。就是沒料到啞巴的個性如此倔強。
丈人爹獨資的花鳥市場,占地面積近百畝,有三百多個門面。他自己還開了家很大的花鳥店,以買賣寵物鳥為主。只要好看好玩的鳥,不管出自巴西、新西蘭、美國,還是新幾內亞、坦桑尼亞,只要想,沒有弄不來的。丈人爹得意地說:“既做了生意又玩了鳥——人生在世,夫復何求?”
丈人爹在家里還養了一對孔雀,一雄一雌,除了喙和腿,全黑,尤其孔雀翎上的“眼睛”,黑得閃亮炫目。我不認為那是黑,頂多算重度青。丈人爹要我睜大眼睛仔細看,說它們黑得這么有原則,全世界找不出第三只來。我不以為然,私下跟女友說:“兩只孔雀不動的話,就是兩塊不規則的煤塊,到了晚上,連煤塊都不是。”但當著丈人爹的面,我只得點頭。不點頭的話,準得挨女友掐,無論真掐假掐,女友下手都很重。我沒必要在這件事上跟丈人爹較真。丈人爹把兩只孔雀保護得很好,秘不示人,哪怕最好的朋友來了,也只能遠遠地聽聽鳥叫,不讓靠近。丈人爹說這招叫“欲擒故縱”,俗點說,叫“吊胃口”,為的是將來賣個好價錢。丈人爹的想法好是好,但總是將孔雀關在家里不讓看,別人如何看貨出價?丈人爹又說,越神秘,越能打動玩鳥人的好奇心,玩鳥講究的就是玩個我有你沒有。
讓我擔心的是,雄孔雀從不在雌孔雀面前開屏。丈人爹說我不懂,雄孔雀還沒到性成熟的年齡,先夾著尾巴做鳥,等著一朝輝煌呢。上網一查,才知道丈人爹說得在理。雄孔雀性成熟后,一般在每年三至五月開屏。只是雌孔雀時不時圍著雄孔雀轉,有點違背自然規律。丈人爹又笑,說這就像《自古英雄出少年》電影里演的那樣,童養媳先得將小丈夫管住了才行,管人家先當媳婦還是先當媽。丈人爹一具象化,我立即釋然了。他能做到氣定神閑,養著兩只孔雀玩,我操這份閑心干啥。
“看慣了正常鳥羽毛的顏色,誰看得慣不正常顏色的鳥?就像一個人天天右手拿筷子,突然變左手了,總覺得別扭?!边@是女友的原話。女友看不慣染黑的嘮叨,但不好在我面前發作,怕我一生氣將嘮叨處理了,只好向丈人爹的黑孔雀表達“看不慣”。她極力在丈母娘面前攛掇,想要趕快將兩只黑孔雀弄走。養在家里,臭不可聞,一天到晚瞎叫喚。再這樣下去,孔雀不叫,該她瞎叫喚了。丈人爹什么事都依他閨女的,唯獨在養黑孔雀這事上,寸步不讓。女友不管,天天拉著家里的同盟軍鬧別扭,鬧完后,跑過來跟我鬧心。說他爸的壞話,就像往我嘴里不停地扔爆米花,扔得滿地都是。女友悻悻地說:“我還不知道我爸,哪是愛不釋手,是待價而沽。”接著問我愿不愿意收養這對黑孔雀。我除了連說“No”外,差點將腕關節甩斷了。誰敢接這兩個燙手山芋,擾民不說,沒場地不說,養大型鳥類的經驗我一點兒沒有。就算一時屈于女友淫威,找到場地,養好了當然好,養死了,或者養得瘦不拉幾的,丈人爹非剝了我的皮不可。我說:“讓我養,你爸舍得嗎?就算舍得,拿什么養?想分手,明說。拐彎抹角害我傾家蕩產,虧不虧心???”女友嘴巴噘起來,說:“你跟我爸一個德性,只認錢。”
我跟嘮叨傾訴心中不快的時候,嘮叨像塊木頭,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待我發泄完,嘮叨才在橫桿上朝遠端移過去幾步。嘮叨這一動,我感覺在我的世界里,它離我又遠了好幾公里。嘮叨在遠端站穩,張了張鉤子一樣的喙,眼皮翻了兩翻,依舊不張嘴。嘮叨可能認為,無論怎么答,我都會拿鐵絲戳它,干脆不說,以免受皮肉之苦。這家伙對過去的教訓還耿耿于懷。我只好側過頭,找旁邊的啞巴訴苦。啞巴頂冠上的羽毛一根根向前,又一根根向后。我知道,啞巴不是緊張,而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我口干舌燥說到最后,啞巴最終還是選擇了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說半天了,你倒是拿個主意啊,怎么養了你這只廢物?!蔽也辉俳o啞巴思考的余地。
話音剛落,啞巴和嘮叨就異口同聲地反駁:“你廢物,你廢物!”
得,給自己找不痛快。我只好再次拿起鐵絲威脅。啞巴和嘮叨迎著我的鐵絲而上,毫不示弱:“你廢物,你廢物!”
“廢物點心”是女友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女友怎么說我都沒問題,讓兩只黑鳥說,我這心里的滋味實在難受。我恨不得將手里的鐵絲一扳兩截,左右開弓,往兩邊的籠子使勁戳才解恨。我是廢物,我承認。大學畢業后,我沒干成一件事,干什么都好高騖遠,干什么都半途而廢。親爸親媽沒當回事,安慰說只當年輕交了學費,什么事都不是一帆風順、一蹴而就的。問題是,這樣的學費交了不少,人也不可能永遠年輕。比如,最近一次創業就是如此。在花鳥市場看上女友后,將手機店低價盤出,高價在丈人爹花鳥店旁買了兩個門面,開花鳥店,不到一年,虧得一塌糊涂。親爸親媽不僅不生氣,還笑呵呵地打氣說生意有賺有虧,經歷了就好。好像錢是大風刮來后專門安排我吹走的。唯一干成的事,就是將女友追到了手,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盡管我一再表示,對丈人爹的錢不感冒,只對女友的美貌流口水,但朋友們卻不信。“小蟲子”笑我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沒好氣地說:“收個‘桑榆’有什么用?”小蟲子說:“錯了,你收的可是成山的‘桑榆’,哪怕讓我小蟲子爬上一棵‘桑榆’嘗嘗,我都知足?!毙∠x子的話,讓我無法反駁。我不在乎一地一店之得失,花鳥店虧了就虧了,整個花鳥市場才是我的遠大志向。所以,不管“桑榆”在我面前如何囂張跋扈,我一概接著。每當遇上她發飆,我立馬退避三舍,絕不對著干。之后,再用甜言蜜語灌得她找不到北。將人哄好了,人財才能兼得。
啞巴的到來,無形中加重了嘮叨的苦難——它陪著啞巴挨整的時候愈來愈多。我始終認為,嘮叨經受的不是苦難,頂多算點負擔。女友非說是我制造了苦難,我心里怪女友不該將啞巴送過來。啞巴不說話,我要它何用?嘮叨若能審時度勢,不像之前那么嘮叨,學會適時閉嘴,自然不會有苦難。可這些話,不能當著女友說。女友不再多說一句話,當著兩只鳥,色瞇瞇地開始對我動手動腳,做她想做的事。完事,狠狠掐了我大腿一把才走,全程無言。女友這么做,符合她的行事風格,當霸道總裁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這么做,我還真不習慣。女友一走,我就迅速拿起鐵絲,對著籠里的兩只鳥挨個警告說:“誰他媽多嘴,我就讓誰永遠閉嘴!”
現在,我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干點正經事,當務之急就是給倆黑孔雀找到下家。要不,女友會像原來的嘮叨似的沒完沒了。她對兩只黑孔雀早已失去了耐心,又不知道多少價位她爸才肯出手。沒有參考先例,我只好找小蟲子想辦法,他的廣告公司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只要舍得花錢,都好辦?!毙∠x子拍著厚實的胸脯說。
小蟲子的策劃方案出來后,我跟他反復商討了幾天幾夜。看起來很完善了,但總覺得還有漏洞。我扯著小蟲子不松手,趴在電腦前不停地琢磨。小蟲子連連打著哈欠,說:“那點廣告費愛給不給,別再折磨我了?!?/p>
我只好將方案拿給女友看。女友暼了一眼說:“你辦事,我放心?!碑斔约菏谴褥笏频?。我知道,只要將兩只黑孔雀弄走,她沒什么不放心的。再說,決定權不在她手里,那是丈人爹定奪的事,她決定了也白搭。
我到別墅后面孔雀園的時候,丈人爹正興致勃勃在園子里撒玉米,“啾啾啾,啾啾啾”,對著孔雀深情呼喚,聽起來像三只黑孔雀在彼此呼應。他洗完手,接過我遞上來的紙巾,沾了沾,才問我怎么有空來看他。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敢多言。丈人爹將方案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眉頭一直皺著。我在旁邊不停地解釋方案的可行性,看到丈人爹的眉頭徹底舒展后,才問有什么要補充的。丈人爹不答,反問:“我閨女看過沒有?”我說:“方案是她親自定的?!边€拿著他閨女嬌嬌的雞毛當令箭,說:“專家評審會可以不去,拍賣會您必須到?!?/p>
兩只黑孔雀好像聽懂了我們之間的對話。話音剛落,它們同時昂起頭,此起彼伏叫起來,一聲比一聲響亮、歡快、亢奮。丈人爹望著黑孔雀,托著下巴,皺巴巴草紙似的臉瞬間開成了燦爛的喇叭花。
我拿著方案,在嘮叨面前炫耀我的得意之作。不料,啞巴一瓢冷水潑過來,聲音很亮地在籠子里喊:“黑心腸,黑心腸!”我正在興頭上,被啞巴這么一吆喝,興致全無。我馬上罵道:“死啞巴,順著我的意思說點好聽的不行?哄老子高興高興,就這么難嗎?什么叫黑心腸,這叫生意,懂不懂?不會說話就不說,沒人當你啞巴。”我要讓啞巴明白,不會說話就不說,適時閉嘴,才是只聰明的鳥。我的憤怒一時難平。
“黑心腸,黑心腸!”
“給老子閉嘴?!蔽沂种卸嗔烁F絲,對準鳥籠勸啞巴,“你就不能學學嘮叨?”我希望啞巴知難而退,忍住沒動手。
“黑心腸,黑心腸!”
“你不會說點別的嗎?”我惱了,拿起鐵絲,對著啞巴一頓亂戳。一時間,啞巴在鳥籠里跳躍撲騰,掉落的羽絨在籠子里上下翻飛,但還是不住嘴,沙啞的叫聲一次比一次快。我又戳了啞巴幾下,看著它不停撲棱的翅膀,想跟它繼續置氣。但戳出傷來,女友那邊不好交代,到頭來還得我治。我拍拍額頭,看了眼此刻渾身像刺猬的啞巴,心里起了歉意,迅速找來絨布罩,將鳥籠罩起來。眼不見,則心不煩。轉身出門時,還不忘對著鳥籠一番訓斥:“給你閉門思過的機會,別不識好歹?!?/p>
“黑心腸,黑心腸!”
啞巴變成了嘮叨。嘮叨倒像個啞巴,在籠子橫桿上一會兒用爪子撓喙,一會兒用喙理翅膀上的羽毛,像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局外人。
我拿著最終方案,再次來到女友辦公室。女友將兩條腿交叉搭在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一邊聽我講述,一邊漫不經心地用刷子蘸上金黃色的指甲油,翹著左手大拇指,細細涂,又將手掌翻過來覆過去仔細端詳。從她臉上偶爾露出的笑容來看,她對我帶來的結果很滿意。我知道,她慫恿我去丈人爹那里匯報,是想讓我借機討好丈人爹,要是她事先跟丈人爹說清楚了,丈人爹會認為是她的主意。如果那樣,黑孔雀哪怕變成金鳳凰,也不關我什么事,她的心思白費,我的心血白瞎了。
拍賣會在花鳥市場的露天廣場舉行。半個月前,我就組織人馬搭臺,丈人爹親臨現場指導,兩手倒叉著腰,一連幾天,從早站到晚,興致勃勃。兩只黑孔雀還是我抽空上門喂的。舞臺很大,布置得花里胡哨。丈人爹說花鳥節搞得花花綠綠,才能跟現場拍賣的氣氛吻合。他尤其對畫著兩只黑孔雀的大型噴彩畫背景板贊不絕口,每次到現場,都要站在噴彩畫前,背著手欣賞一番。
參加拍賣會的100名嘉賓,加上特邀的50位鳥類專家、媒體老總、網紅主播、知名玩家,我都在電話微信里反復確認了,沒一個臨時有事的,省了對接上的不少麻煩。現場來了有150人。我安排專人專車接送,吃住玩一條龍,還送給每人一份定制的精美紀念品——一根特制藍孔雀翎。包裝費不菲,看得人直咋舌。丈人爹吩咐我簽到時就把紀念品發下去,陪同人員的紀念品就免了。接待上,不能有絲毫怠慢。電視臺的人是由女友出面聯系的,出多少錢都沒關系,條件只有一個:拍賣會當天,要全程直播。
拍賣會在上午九點開始。正式拍賣前,有一個小時的孔雀獨舞和集體舞暖場。表演節目的演員,據說上過國家級電視臺,到底是國內的還是國外的,沒問。對外宣傳,統一了口徑,就是國家級電視臺。就熱鬧一上午,只要熱鬧,誰會打破砂鍋問到底?能把這些人請來,丈人爹動用了不少人力物力財力??兹肝杼饋硌龐茓趁?,挺像那么回事。拍賣會主會場一下圍滿了觀眾,100個保安手拉手,在主會場當隔離墻,被觀眾波浪似的推過去涌過來,看起來就像一只大孔雀在翩翩起舞,增添了主會場的熱鬧氛圍。
拍賣會主會場兩邊,臨時立了40根木桿,4米5高,每根木桿懸掛的黑孔雀宣傳牌下面,都吊著兩個精美的鳥籠,一律楠竹制作,涂著金黃的漆。各種鳥聲婉轉悠揚,甚是熱鬧。主席臺正中,擺著兩個特制的金黃色大型竹鳥籠,一左一右,怎么看怎么大氣。丈人爹笑著給坐在前排的嘉賓解說:“金鳥籠配黑孔雀,更加彰顯孔雀的高貴?!眱芍缓诳兹杆坪跤懈袘?,丈人爹的話音剛落,便昂首挺胸,在主席臺兩邊引吭高歌,比現場所有人都興奮。
主持人是丈人爹從上海親自接過來的,出場費保密。丈人爹說,來人是花鳥界數一數二的金牌主持。主持人油頭粉面,火箭頭上染了彩虹油彩,上臺的步調看著像只大金剛鸚鵡。他一登臺,立即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拍賣會進行得非常順利。金牌主持就是金牌主持,一分錢,一分貨,絕對值。主持的節奏,不快不慢,氣氛烘托得恰如其分?,F場拍賣了不少鸚鵡、八哥、畫眉、百靈、金絲雀等觀賞鳥,拍到名貴品種的玩家喜笑顏開,在臺上將鳥籠高舉過頭頂,擺過去擺過來,以示名鳥有主。
黑孔雀拍賣作為壓軸大戲,放在最后。在此之前,我一直比較擔心,因為裝孔雀的兩只鳥籠頂部是敞開的,孔雀一旦受驚,飛走了怎么辦?會前剛把顧慮說出來,女友馬上“呸呸呸”,要我趕緊住嘴。丈人爹卻豎起大拇指,說我考慮問題周全。他考慮的是,要給上臺嘉賓一個全方位鑒賞、評估、觀察孔雀的機會,做了鳥籠頂,就無法充分展示兩只孔雀的雄姿,影響嘉賓出價。丈人爹說就這么辦,出了問題算他的。丈人爹敢于拍板,來自他自信的觀察——兩只孔雀在孔雀園沒飛過一次,到了現場會飛?“真飛了,開飛機追回來就是。”丈人爹這么一說,在場的人都笑了。我不再有任何心理負擔。女友罵我烏鴉嘴后,覺得我說得不無道理,要我全權負責,往主席臺頂棚及四周罩上漁網,只保留主席臺一面向現場嘉賓敞開,主席臺邊再安排專人拿著漁網守護,以防萬一。我照做了,將主席臺弄得跟個野戰指揮所似的。丈人爹頭天晚上背著手,到現場查看了一遍。我問有沒有要加強的,丈人爹拍了拍我的肩,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胡,想說什么,最終放下手,一個字沒說,背著手走了。
丈人爹不說,我能說什么?我回家跟嘮叨細細嘮叨的時候,嘮叨習慣性用爪子抓了抓喙,不說一句話。
拍賣會的高潮說來就來。拍賣師眉飛色舞地介紹完兩只黑孔雀,剛報出起拍價,馬上有人舉牌,53號。直播鏡頭迅速給了特寫,那是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八字胡國字臉。大家的眼神還停留在大屏幕上,主持人就喊16號,16號在53號競拍價后加了個0,現場一陣轟動,連兩只孔雀也跟著拍起翅膀尖叫起來。53號不甘落后,馬上又翻了一倍。這下熱鬧了。4號跟著湊熱鬧,他是丈人爹安排的托,負責制造氣氛,哄抬價格。4號的牌子還沒放,16號就將4號的價格踩在腳下。金牌主持倒是不急不忙,將拍賣節奏把控得恰到好處,手一會兒這邊揚,一會兒那邊擺,比新聞發言人作“請”的手勢還標準。到最后,16號出了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價格,現場一下安靜下來。主持人重復第二遍價格的時候,我的手心出了汗,恨不得親自上臺替主持人敲下拍賣錘。
主持人把第三遍價格剛報出口,意外發生了。
雄孔雀一聲長鳴,突然張開翅膀,躍出鳥籠,直直地向嘉賓席上空飛去?,F場的人都在驚呼。雌孔雀原地騰空而起,緊跟雄孔雀后面飛了起來。兩只黑孔雀一前一后,像兩道極速閃電,劃破長空,越飛越高,一會兒便消失在天際。拿手機、相機的,扛攝影機的,追著兩只黑孔雀的飛行軌跡,不斷快速移動鏡頭,一時燈光閃爍,比電影明星走紅地毯還要璀璨。
雄孔雀的鳥籠里,只留下一根長長的孔雀花翎,花翎眼熠熠閃光。這是沒跟上孔雀飛天的直播鏡頭給觀眾的最后一個特寫。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家里,準備將我的失意跟嘮叨和啞巴傾訴。打開門,只見兩只黑鳥并排站在敞開窗戶的窗臺上,沖我發出“呵呵呵呵”的笑聲,聲音抑揚頓挫,像事先排練好了似的。